短暂的四目相接之后，知原知也先一步错开了目光，视线旁移，落向虚空。

“线索谈不上。”

——毕竟只是路过时，扫描板块自动弹出的信息而已。

知原知也注视着询问室雪白的墙面，语气淡淡：“那只手提包的拉链没关，我从它的敞口位置，看见许多轻奢品牌男装的购物袋，其中恰好有一个品牌，会为它的高级vip用户提供下午茶服务和清口糖。”

“什么意思？”黑脸警官愣了愣，皱眉，屈指轻叩桌面，“——既然要讲，知原先生不妨把话挑明。”

“意思就是——我早上办理完出院手续、穿过那条热闹的步行街时，刚好听见那个品牌的一位柜台服务人员抱怨，说‘现在真是什么人都有，买得起几十万的西装，却还要偷拿店里限定供应的清口糖’。”

“警官先生。”

知原知也说。

“——如果你们搜查的足够仔细，应该能发现，在那位小姐的手提袋某个角落里，有一枚品牌在店限定供应的清口糖。而如果你们去那家轻奢男装店里询问另一位当班服务人员，就会知道，死去的那位先生和他的女伴，曾在享用完茶点之后，在她注视下，各自吃下了属于自己的那枚‘清口糖’。”

应该被死者吃下的清口糖，却出现在了女伴的手提袋里……那么，死者在店里吃下的那个所谓“清口糖”，又会是什么？

见对方迟迟没有说话，知原知也想了想，补充：“有机磷在服用后10到30分钟内，会出现毒蕈碱样症状，2到4小时内，服用者就可能因呼吸衰竭而死亡。而这个进程，大致与死者离店后逛街、最终来到咖啡厅休息的时间吻合。”

至此，案件证据链与时间线全部一一对应，属于知原知也的嫌疑，在警方核实过这些信息后就能自然而然被排除了。

好详实的情报……

好敏锐的洞察力……

黑脸警官眼神闪了闪，意有所指：“知原先生似乎对那位小姐的情况格外清楚——那么，我是否可以认为，知原先生在这起投毒案中，至少需要承担知情不报、协助犯罪的责任呢？”

“可以。”

“……”黑脸警官哽了哽，无奈地叹息一声，“……还真是直白啊，知原先生。”

已经将自己掌握的全部信息和盘托出的知原知也，没再吭声。

——他觉得自己已经仁至义尽了。就算是玩家过后找到自己、重看关于这段剧情的回放，也挑不出自己的错处。

黑脸警官盯着知原知也看了好一会儿。

半晌后，他轻敲桌面，忽然将话题中心，从这起突发的咖啡厅投毒案上转移开。

“——刚才，知原先生似乎和我的两位部下提到过‘公安协助人’这件事。”

黑脸警官似笑非笑，右脸上疤痕因为这个表情而微微蠕动，看上去狰狞恐怖：“关于这件事，我想知道——知原先生，你是怎么获得这个消息、又为什么会如此确信消息的真实性的呢？”

开门见山，直切要害。

经过刚才一番问讯，知原知也现在已经知道，试图说谎，在精通测谎和审讯的警方面前，只能是班门弄斧，不会起到任何效果，反而可能弄巧成拙。

但……

“我自然有我的渠道。每个人都有自己获取消息的渠道，这不奇怪，至于消息的来源……很抱歉，我暂时不能告诉你。”

——如果只是说一半藏一半呢？

这样不算是说谎，应该就不会触发对方的测谎雷达了吧？

“……”

“……”

果然。

听见知原知也这么说，黑脸警官只是眯了眯眼，却并未出声反驳。

他用某种类似审视的眼神，上下扫视知原知也。

知原知也不喜欢这样的眼神，这让他回想起某些对智能体引导者并不礼貌的新手玩家。

他于是也学着黑脸警官的做法，顾左右而言他，开始尝试转移话题。

“——警官先生，您应该在房间外的监视摄影机实况转播画面上，监视这里很久了吧？”

黑脸警官微微一哂，并不作答。

“您就不好奇我刚才向这位警官给出的第二个答案吗？关于那则最后也没接通的电话。”

知原知也弯起唇角，冷漠薄情的脸上，再次露出那抹精准的三像素点微笑，这让他的表情看上去诡异而又危险：“做个交易吧，警官先生。您应该知道，我和这起投毒案并没有任何形式上的关联。放我和猫咪小姐离开，我会把你想要的答案……”

“不用了。”

“……您说什么？”未尽的话语被打断，知原知也cpu有一瞬卡顿。

“我说，不用了——我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并不感兴趣，所以这条交易取消。”

“……”

知原知也感觉自己的cpu有点过热。

一个被在自己说出与“公安协助人”相关信息时、夺门而出的讯问警官匆匆叫来的，类似自己上峰的高级警察官员，却在自己有意奉上情报之际，表示自己对相关信息并不感兴趣。

——这并不符合芯片智能算法推演出的人类行为学规律。

知原知也沉默下来，右眼荧蓝色数据流飞快闪烁，开始极速运转芯片、紧急运算补救措施。

问讯室内。

雪亮的灯光之下。

黑脸警官深深注视着对面那个仿佛死寂冰冷的死海一般、叫人无论如何都琢磨不透的青年，眼底，饶有兴致的神色一闪而逝。

过了一会儿，他冲知原知也笑了笑，从桌上拿起一张纸，站起身。

“不用这么麻烦。”

他说。

“——有人在我过来之前，就已经帮助警视厅完美复刻了这起投毒案的手法，抓出了真凶。对方帮助警方破案的唯一要求，是让我们尽快释放你这位与本案无关的无辜群众。”

这么说着，黑脸警官意有所指冲知原知也勾了勾唇，将手中薄薄的一张纸递给知原知也：“你的消息很灵通，这很好。每个人都有自己独一无二的消息渠道，只要这个渠道不涉及违法犯罪，警方并不会追根究底——签好这个就可以离开了。至于你的猫咪小姐，现在正跟在你的朋友身边，被照看的很好。”

朋……友？

知原知也呆愣了一下。

低下头，他飞快将这份递到眼前的文件扫描了一遍。

《保密协议》么……

右眼底蓝光褪去，知原知也顿了顿，接过笔，一笔一划，板板正正在文件上签下了「知原知也」的名字。

他将文件递回去。

“可以了吗？”

“可以了。”

黑脸长官将文件仔细收好，冲知原知也笑了笑，然而那张凶恶的脸配上狰狞的伤疤，无论怎么笑，都无法让人第一眼看去很好地接收到他传递出的善意。

他提醒：“知原先生，今天你说过的所有话，走出这间房间后，最好立刻忘掉，并且从此以后都不要再提。”

“我明白了。”

“我叫做黑田兵卫，”额角的伤疤似乎都舒展了些，黑田兵卫冲知原知也点了点头，语气缓和，“很高兴认识你，知原先生。我有种预感，我们今后，或许还会见面的。”

知原知也：“？”

知原知也：“……”

知原知也：“。”

还来？！

他今天cpu和芯片都快□□烧了！！智能体的命难道就不是命了吗？！

……根据《新世纪人机公约法案》来看，好像的确不是来着。

心情有些微妙不快地，知原知也冷漠告别了这位黑田警官，以及自从黑田警官进来之后、便一言不发的记录警官，快速扫描了一下门外建筑构造，随即朝着走廊尽头的休息室快步走去。

喀哒——

休息室房门打开。

还不等知原知也走进去，下一秒，一道圆润的黑影，顿时照着知原知也的面门飞扑而来，伴随着身后一道咬牙切齿的声音。

“——喂喂、你去哪——要不要这么翻脸无情？刚才不是还和我玩的好好的吗？！”

“……”

知原知也抱着猫，和猫同时回过头，惊讶地看着某道不该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的身影。

“……松田？”

“看什么看？我不能出现在这里？”

没好气地冷哼一声，松田阵平从休息室沙发上站起身，经过知原知也身边时，偏了偏头，示意对方跟上。

“走了！”

“……好的。”

抱着猫跟随对方离开警视厅的路上，知原知也听到了对方自以为掩饰的很好的，颇为怨念的小小声碎碎念。

“真是的，还好从机动队出来顺路看了一眼……”

“办个出院都会遇到这种事，运气差成这样还真是没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