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思索着,又有一个人影走进了他的视野范围内。他一眼就确定了来人的身份,这小偷大概率是听到了洋房外的枪声跑来确认情况的。只见小偷东张西望地慢慢靠近马厩,然后快步走到尸体旁,没多做停留,开始扒尸体身上的背包。
伯德皱起眉头,他还以为是来查看同伙伤势,原来是要将偷来的东西占为己有。
枪再次响起,就在小偷贪婪地往自己的袋子塞宝贝的时候,中弹的小偷随即倒在雪地里,紧接着他终于知道辛先生藏匿的位置了。
迈克尔从积雪堆里爬起身,僵硬的双脚一走动,浑身的雪屑就簌簌地掉落。事态紧急,他来不及多穿保暖的外套,脸颊在雪堆里冻得发红,戴着皮手套的手也只够用来扣动扳机。他步进煤油灯照亮的一隅,用脚不屑地踹了两下尸体。
马是雪天中重要的交通工具,他断定小偷不会放过马厩这个地方。洋房是他雇主的资产,但凡里面一砖一瓦有损失,赔偿都得从他工资里扣,他当然不会选择在房子里开枪,索性就把自己埋在马厩门前,借助光的效应掩护,站在火光里的人是无法看清周围的暗处的。
伯德被辛先生的智慧折服,他穿上靴子,将挂在衣架的棉大衣套身上,打开门准备去后花园帮助辛先生。
哪料刚进走廊就迎面撞上一个物体,“啧”的这一声令伯德迅速地意识到洋房里还有闯入者。相撞的惯性迫使他倒退一步站稳,随即转身要逃回卧室。
马厩距离洋房不远,风声不能完全掩盖散弹枪的枪声,小偷也听见了。他知道眼前的小子要跑,身形和体重的优势让他不必稳住脚下,趁这小子趔趄的一下,直接一拳冲着门面挥过去。
伯德转身间右脸颊硬生生承受一拳,惯性令他撞向了走廊旁的墙壁,磕到了脑袋。
他整个意识很懵。
小偷没放过伯德,掐着咽喉就朝楼梯口拽。伯德感觉到窒息,脚步不听使唤地跟着小偷走。他艰难地左手握紧小偷的腕部,右手使出所有的力气砸向胳膊的肘关节。像辛先生教授的方法那样,小偷当即吃痛地缩回手臂。
他抚着自己的脖子,咳嗽着,踉踉跄跄地往卧室逃。
小偷很快追上来,揪住伯德后领拽回去,伯德见逃不掉,干脆弯腰转身一拳打在小偷的裤裆中间。
迈克尔赶到时,小偷正痛不欲生躺在地板蜷缩,捂着自己的下身哀嚎。而伯德惊魂未定地靠着墙,紧紧盯着这个倒霉的家伙。
“没事吧?”迈克尔跨腿迈过小偷,蹲身询问伯德,“有没有受伤?”
伯德深深地吁口气,沉默地摇摇头,他脑袋依旧很混乱,面对危险作出的一举一动完全出于身体经过训练后的条件反应。
迈克尔也松了口气,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你不该出来的,在我没有给你敲门之前。”
伯德吞咽津液,平复自己的情绪,“对不起辛先生,我还以为小偷都解决掉了。”
“没有。”迈克尔安抚地揉揉伯德的头发,起着身,将背上的散弹枪举到前面来,“我没办法预判小偷的人数。是我的疏忽,我应该说清楚的,这样你就不会在我没回来的情况下开门了。”
他走两步,将枪口对准小偷。
“不不不,先生,我错了,我不会再来偷您的东西,您放过我……”
“不是,辛先生……”
在小偷的哀求和伯德的不解中,迈克尔冷漠地扣动扳机。随着一声炸裂的枪响,小偷胸口迸裂,血水和肉糜飞溅,沾染到了墙壁和地板上。
伯德俨然被这血腥的场面吓得目瞪口呆,咫尺间眼看着生命在枪口下消逝远比马厩的枪击更令他感到震撼和莫名的恐惧。
他的耳膜和胸腔仿佛也被散弹枪的威力震慑了。
迈克尔半回头看怔忪的伯德,知道是这种场面把人吓坏了,冷静地解释说:“你不这么做,下次他还会来,很可能还会带更多的帮手来。我看守它那么久,得到的和处理的方式都是经验和教训,不要对入侵者手软。这是一个忠告,伯德。”
伯德再难以平复心悸,血淋淋的尸体刺激着他的视觉,他偏过头闭上了眼睛。
“你要帮我处理掉他们。”伯德的心怯和逃避并未得到迈克尔的一丝不忍心,相反,迈克尔觉得伯德必须改掉或者直面这些。
毕竟伯德可不是什么贵族家的少爷,有父母为其遮风挡雨一生。
伯德闭着眼摇头拒绝,颤着声说:“您应该报警,让警员来处理他们。”
这算是迈克尔在新年听到的最好笑的笑话。他可以理解伯德会有这样想法的原因。孩子嘛,还没有接触过社会,不知道它的险恶和阴毒。
“你找过警员,我知道,我调查过你。”迈克尔单膝半蹲,对显然有点自闭的伯德说,“我如果要接受一个人,我会先对他的背景做最基本的了解。这是我的生存之道,当然,资料也是小少爷给我的。”
“说回来,你找过警员,他们为你提供过帮助或是帮助你解决问题了吗?”
伯德看着迈克尔蹲下,垂着眼不语。他在警署的遭遇至今历历在目,狼狈逃命的样子很难堪,他当时真的就犹如一只老鼠,被警犬追着满地乱窜。而直到现在,他还是没能想通一个神父到底用了什么方法促使警察成为帮凶的。
他认为是自己的见识太短了,所以一直没有找到答案。
短暂的缄默后,他说:“没有。”
迈克尔很轻地笑了笑,算是以自己的人生阅历来开导困惑又仿徨的小家伙,“不是彪炳着公正就是公正,人还要穿着衣服才能出门,对不对?伯德。何况,那个叫韦斯特的男人在外人看来要比一个孩子可信,说出口的话也会更有权威。他们本就带着偏见来看待你,你又怎么做可以使他们信服?”
陷入思考的伯德默然,“也许我不应该找孤儿院附近的警署。”
“你还是过于天真了。”迈克尔说,“你知道韦斯特的靠山是谁吗?”
伯德目光茫然地看向他。
他叹息一声,“算了,即便你知道也无济于事。如果你指望通过法律来获得自己期望的公正,那么它永远不会到来。你的敌人不是普通人,用正常的手段对付不了他的。”
“他的靠山是谁?”
伯德追问迈克尔。
“告诉我,辛先生。”
迈克尔神色为难,“这是个秘密,伯德,我不能告诉你,但我唯一可以透露的一点是,它象征着这座城市的白鸟。”
第27章 S(八)
“起来吧,我们还有工作要做。”
在这个圣诞节的凌晨。
迈克尔抓着伯德胳膊拉着站起来,散弹枪造成的血迹已经被低温的气流冻结,他们要在天亮以前,把尸体运进南洋杉林中。
伯德也终于意识到当初在湖边钓起的骸骨是属于人类,而并非动物了。这就是辛先生的处理方式,把尸体的衣服剥掉,利用马车运送,再借助林中豢养的野兽消化。等下次巡视树林时就能够捡拾剩余的骨头扔进湖底,达到毁尸灭迹。
他很迷茫也很抵触,却又不得不照着辛先生的指示做。经历过这些,他现在算不算帮凶,他究竟做的是对的,还是错的?
“剩下的清洁工作交给我,你瞧着脸色很难看,快回去休息吧。”
回到洋房是早上八点多,由于大雪天气,天色还没亮,一眼望去,周围的景物都是灰白色。
迈克尔也算是伯德的监护人,不可能不心疼这个孩子。清理走廊的血迹对于才受不少刺激的小家伙来说还是过于残忍,他也没必要逼着伯德去做现在接受不了的事情。
成长不是一蹴而就的,总要有一个过程。
伯德失魂落魄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的刹那仿佛失去力气地瘫坐下来。整个过程似乎被抹除了记忆,他现在就只剩个空壳了。
因为混沌而脑袋空空。
他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去纠结对错,慢吞吞地努力站起,然后走到摆放模型的柜子前。找出藏在柜子上方的钥匙,呆呆地盯着少爷送的礼物出神。
这件事后,伯德的状态始终不太好。迈克尔清晰地察觉到,伯德没有从前开朗了,时常沉着脸色,一副凝重的样子。
红蘼庄园来信了,却不是伯德的。斯蒂芬量完裁衣的尺寸,布兰温方接过贾尔斯手中的信,他有预感,庄园出事了。
属于外人的斯蒂芬先生退出书房,布兰温把信交回你贾尔斯,说:“红蘼庄园做了一次卫生清洁,伯德还不太适应。”
信中确实写着圣诞当日进行了一次清洁,贾尔斯沿信纸折痕叠起,塞进自己胸前的衣袋里,“他会适应的,除非他萌生了离开庄园的心思,但他不能,庄园是他唯一的希望了。只要您表态。”
“他假如真的有这个想法,”布兰温收拾书桌上的诗集,按自己的摆列习惯放回书架原来的位置,“就给他一笔钱,放他离开。”
他顿了顿,“约定永远不再出现在这座城市里。”
他与伯德年纪相仿,但接受的教育以及接触的阶级文化并不在一个层次。或许对于伯德来说,庄园发生的一切过于残酷,然而对他而言,他貌似接受或是承受这些都是理所应当的。他注定要接手父亲的工作,注定会有人死在他的手上。
贾尔斯知道少爷在给伯德留退路,伯德坚持不放过韦斯特,一定不会有好的下场。
“二月七号有场赛马,怀斯曼家族主办的,邀请您前去观看。”
邀请函和红蘼庄园的信是同一时间送进公爵府的,贾尔斯特地检查了收信人名字,确定不是给公爵而是少爷,没有弄错。
“怀斯曼,那个将我从火场里救出来的男人。”布兰温回忆说,“艾德蒙想要线索,兴许已经查过他了。”
“警犬没有从怀斯曼口中获得有用的线索,不然警犬不会那么久还没有找上门。”
贾尔斯的笃定令布兰温质疑。
“你似乎很相信怀斯曼。”
“我要向您坦白,少爷。怀斯曼是迈克尔的旁亲,他们曾经是地主,后来在红酒生意里混得不错,如今算是小有名气。不过一战后,时局不稳,经济大不如前,他们的亏损越来越多,不得不另辟蹊径,因此在前年年初盯上了奥兰多的赌马场,两方人马打非常火热。虽然成功了,但同时他们也看清了一件事。赢是一时的,在雾都没有根深蒂固的关系难以存活,红酒和赌马不能为他们与上层社会架起桥梁。于是,我怀疑他救您很可能是有意接近。这次的邀请令我对其更确信了,他们将您设置成了目标。”
布兰温在医院苏醒后,没有再将注意力分散出一星半点来关注那个救他的人,而今这位怀斯曼先生突然又冒了出来,很难不使人疑心。
“他和我父亲见过面了,尽管我没有亲眼所见。真的如你揣测,他应该在我父亲那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才将目标转移。”
“您要应邀吗?”
“只是一场赛马,不去会不会显得我很没有魄力。”
“用不用主动告诉公爵?”
毕竟双方背景敏感。
“嗯,把邀请函一并交给父亲。”
布兰温有自己的考量,从家族利益出发,他与父亲自然是站在一起的,不过也不妨碍他有其它的想法。
雾都以南的降雪天气不如以北频繁,二月初已经不常见到雪了,甚至在举行马赛的几日里都显示为晴天,似乎连上帝也期待着看一场精彩的比赛。
布兰温今日不是一贯的西装打扮,穿的是普通民众里流行的深色毛衣和背带裤,然后再戴一顶材质一般的报童帽。
衣服随意的贾尔斯还评价了一句,“这让我想起了那位警探先生。”
布兰温并不希望引起周围路人的注意,车子也换成了马车,抵达场外时,怀斯曼没有出来迎接他,且一个负责接待的迎宾也没有。望着人山人海的入口,贾尔斯站在马车上眺着其他方向,找着贵宾通道的位置。
“这些家伙,也不知道找个人出来接一下,只给了一个座位号。”贾尔斯小声嘀咕,打算下次见到迈克尔再好好吐槽一顿。
熙攘的人流盖过了贾尔斯的声音,马车内的布兰温什么也没听见,他坐姿前倾拉开与驾驶位相连的玻璃窗户,不温不火地说:“不急,一场马赛而已,不看也不会有任何的损失。”
贾尔斯转念一想,也不着急了,坐下来瞧着来观看马赛的路人慢慢地向场内挤,原本寒冷的天气由于人气变得热乎起来。
“你抽烟吗?贾尔斯。”
贾尔斯愣了愣,这是个意想不到的提问,“嗯,抽的,挑您不在现场的时候,马修说……烟味会对您的身体不好。”
“我见过马修抽烟,隔着很远的距离,他就把烟掐灭了。”布兰温有留意过一些小细节,“你要抽烟吗?现在。”
面对少爷的询问,贾尔斯有点摸不着头脑。
“等一支烟的时间,我们就走。”说着,布兰温关上了玻璃窗户。
赌马的参与者囊括大大小小的人物,有议院高层也有市井小民。每辆来往的汽车都有马赛专门的接待服务,唯独他们的马车是个例外。
贾尔斯抽着一根香烟,右手翻转着打火机玩,目光在停车场周围徘徊,他不知道怀斯曼在卖什么关子,既然有心邀请就不要搞出其它没用的。
他呼出最后一口烟雾,把烟头丢地上碾两下,手里的打火机往裤兜一揣,坐上马车,扥缰绳抓马鞭,缓缓在多是行人走动的车道前进。
车窗垂着洁白的纱幔,布兰温穿过它能大概地看清路边景物的轮廓。很突然的,有人敲响了他的窗户。
他手指挑起纱幔一角,玻璃外的面孔令他有几分惊讶。
布兰温提醒贾尔斯停车,然后开门放伯德进来。
“少爷。”底层工装打扮的伯德微笑地向少爷问候,并坐下拉上门。
布兰温感到一丝异样,“你怎么在这里?迈克尔呢?”
伯德也戴着一顶深灰色的报童帽,底下明显长肉的脸蛋笑起来挺可爱的。
“他在庄园。”伯德是来完成辛先生交代的任务的,“他说他的朋友先生要见您,需要我给您带路。我在汽车堆里找了您的车很久,幸运的是没有错过。”
布兰温眼神透露不悦,却没有摆明,而是问:“你是提前过来了?”
“嗯,”伯德点头,“昨天下午过来的,因为要事先找到您的座位,才不会出错。”
“嗯。”布兰温默默应声。
贾尔斯再次将马车停回原处,伯德下车关门,绕车后方为少爷开门。
“您跟着我走。”
伯德在前方引路,赛马需要大场地,一般不会建在靠近市区和树木较多的地方,因此在起风的时候会掀起一阵阵的烟尘。伯德昨日了解过这里的大致情况,特地走一条有建筑物遮挡且鲜少人进出的员工通道。
布兰温习惯贴身携带手帕,捂着口鼻一路来到赛马场席位的顶端。眼前的观众席已经坐满,喧闹声使他的耳朵产生轻微的耳鸣,可能是经历爆炸后遗留的后遗症,他的右耳开始消化不了太大的噪音。
伯德走在前面,完全没有察觉少爷略微皱起的眉头,依旧积极地领着他们前往最上方的席位,怀斯曼留出来招待少爷的隔间,虽然几乎没隔音效果,但起码不用和陌生人挨在一起,身后的走道只有员工会经过,避免了被打扰。
隔间的摆设简陋,两只椅子中间有张方桌,上面放着望远镜和参赛马匹以及骑手的资料。布兰温落座,贾尔斯和伯德则守在身后左右,底下的喧嚣还在持续,这次登场的赛马尚未就位。
布兰温眺了一圈偌大的场地,场圈四面一片黑压压的人头。
“少爷要不要喝茶?”伯德贴心地问。
“不用了。”
话音刚落,后方传来一声礼貌地询问,“您好,我是阿洛怀斯曼,可以进来和您聊聊吗?”
贾尔斯侧开身,看见一个梳着背头的男人站在隔间外的过道,身穿典型西装三件套,
黑色搭配一条酒红色的领带,领带上夹着一枚金色别针。整体看上去很稳重,初次见面的印象还是不错的,能看出为此次见面精心装扮过。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怀斯曼是这次赌马的主办,要穿得像样点。
布兰温只是稍稍偏了头,然后接着眺望人山人海的风景,“请进。”
阿洛怀斯曼挺挺胸表示感谢,与贾尔斯对视一眼,擦肩而过在空位旁说:“我可以坐在这里吗?少爷。”
“嗯。”
得到允许,阿洛解开外套的衣扣入座。
紧接着,赛道初始点陆陆续续有赛马登场了,骑手们需要带着他们的骏马在场上展示一圈,以便观众选定下注。
“您以前参加过吗?”阿洛尝试着打开话题。
“没有。”布兰温言简意赅地回答,旋即举起望远镜观望场中的参赛选手。
“那赌马对于您来说应该算是一件新鲜有趣的事。”阿洛表现得很热情,“您可以从参赛者中选出您认为会胜出的那一匹下注。我们的下注是十英镑起,属于普通级的娱乐。”
布兰温的目光依旧在场上,不紧不慢地说:“如果是怀斯曼先生,会选哪一匹?”
阿洛也望去场地中央,视线流转在各个参赛马上,“您有兴趣,我可以为您简单地介绍一下。选择赛马,只关注外表并不全面,首先要观察的是马的心情,其实与人是一样的,如果它此刻精神不好,或者正在向主人发脾气,是不利于比赛的;其次才看马的腿部和屁股,在于是否有力量和大小;最后则是根据您手里的资料数据进行推测来决定。”
“怀斯曼先生认为哪匹会赢得比赛的首秀?”
“五号状态不错,体型也是参赛者中的佼佼者,并且是纯血种,各方面相当优秀。”
布兰温用望远镜观察五号赛马,确实如此,他斟酌着,回头问伯德,“你会选几号?”
伯德也是第一次看赛马,尽管在庄园学过骑术,可惜在马匹上没什么研究,单看是看不出参差的。他被问得无措,茫然地说:“我选不出来,不过我喜欢最小的那匹。”
“为什么?”
少爷问他,他不假思索地回答:“它很精神,步伐也很欢快,它应该很喜欢这场比赛。怀斯曼先生刚才说,马和人是相同的,人会为自己喜爱的一切挥洒热情,那么它也一样。”
布兰温转回头,目光定格在八号,“那就它了。”
第28章 S(九)
八号赛马身形是参赛者中最小的,像是一个才成年就被拉到战争为家族争光的孩子。而且,还身上还有那么些与众不同。
阿洛是这场娱乐的主办,自然对参赛选手了如指掌,因此笑着说:“伯德先生的眼光很独特,它的奔跑姿势与它的竞争对手不同,在马圈里算是罕见的。”
“您说的对。”伯德好奇地问,“它为什么会这样呢?”
阿洛微笑地解释:“与它的骨骼还有关节结构的适应性有关,它或许是出于这样跑能够使自己更舒服。我们把这种奇特的姿势叫做走马,如同人行走的模样。”
“原来如此。”伯德望着八号,纵然因为距离太远而模糊不清,但他还是能感受到马在跑起来时的快乐,“它似乎很享受。”
布兰温举着望远镜,一言不发。
隔间内充斥着外面的喧嚣却又别样的安静。
阿洛微微将目光横向旁边的贵族,他清楚自己不能干坐着,要把握这次见面的机会,再次主动地说:“很感谢您能抽空应邀,少爷。”
布兰温把望远镜放回桌上,偏眸看着怀斯曼,“应该是我向你说声‘谢谢’才对,你从杀手手中救了我。我想着不论如何也要接受邀请,来与先生当面致谢。”
“您的一番话着实令我受宠若惊了。”阿洛笑说,“身为雾都的热心市民,互相帮助是应该做的,更何况那是您。”
布兰温顺势说:“嗯,我还欠着怀斯曼先生一个人情。”
他今日来,就是想知道这位背头先生打得什么算盘。
贵族的这句话不正是在引导阿洛提出自己的请求吗?太明显了。
“很感谢您的大驾光临,愿意来听一听我的上不了台面的想法。”他起身向贵族弯腰行礼,放低姿态,尽量显得谦卑,没有丝毫所谓的人情世故。
布兰温抬头看着对方低垂的眉眼,不露声色地说:“我的父亲才是怀斯曼先生最好的选项,本不该有今天这场赴约,但今日却在这里相见,你我心中理应不言而喻。”
他后倾身靠着椅背,眼里映着还算不错的天气,“出于你对我的恩情。我来聆听你的难处,并不代表其它。”
“您能来,已经是算作一种回报了。”阿洛态度极其坦诚谦和。
“说吧。”
布兰温伸了伸手,袖口往后露腕上戴着的一块手表,瞧了下时间。
阿洛以为贵族除了观看赛马外还有别的事,抓紧关键地说:“去年我与公爵谈过海贸的事情,他于公没有答应,于私可以在资金上提供一定程度的帮助。我表示理解,毕竟他是海贸竞拍的全权负责人,这么做实在为难。因此我们打算另辟蹊径,从赌马下手来凑集更多的资金用来为接下来的竞争做准备,无奈的是近来频繁受阻,奥兰多始终坚持和我们作对,以至于我们收益成效不高。”
“奥兰多。”布兰温轻声念了一遍名字,“没听说过。”
“巴特利特奥兰多,几乎掌握雾都赌马百分之八十生意的领头羊。”
公爵府对布兰温的保护是把握一个分寸的,他享受着家庭的幸福美满,同时也知道这座府邸存在的另一面,温暖与阴潮是不可分割的两个部分。他看穿加里韦斯特是个什么样的人,当然也清楚怀斯曼口中提到的巴特利特奥兰多又是什么身份。
“你遇到的麻烦,恐怕公爵府也无法帮你解决。”
阿洛听懂贵族话中的意思,不是一条道上走的,没办法插手其中。
“和您提及这件事并非是期望您能从政治层面提供帮助。”他诚恳地注视着贵族,“而是希望怀斯曼家族予以还击时,您和公爵可以袖手旁观。”
布兰温这下有点疑惑了,他眼皮一抬,直视怀斯曼,“我不太理解你的意思。”
阿洛没有立刻解释,他眼风掠过另外两个在场的贾尔斯和伯德,神情透露着顾虑。
布兰温会意,“你们先出去,不要让任何人靠近这里。”
贾尔斯睨了一眼怀斯曼,领着感到不安的伯德出门。在伯德心里,少爷是最珍贵的那一个,留下少爷独自与不熟悉的人相处,他会担心。
隔间只剩下他们,布兰温请怀斯曼坐下再聊。
“加里韦斯特是奥兰多家族的座上宾,少爷。”
布兰温眼色微变。
阿洛看着沉默不语的贵族,继续说:“我是怎么知道韦斯特与公爵府有关联的,就要从凯利布拉纳灭门当日谈起。坐拥三家罐头工厂的布拉纳曾经是海贸的一员,罐头的盈利在一战亏损后,他急需靠海外出口这一块将亏空补齐,然而此时却传来了政府要重整海口的消息。作为商人,对时局的变化以及商机的感知是非常灵敏的,他知道政府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但是他无法接受。”
他望着场地上的清洁工人疏散,第一场赛马选手就位,“您知道造成布拉纳不计后果也要行凶的理由吗?”
布兰温也同样被场上的八号所吸引,对怀斯曼提出的问题没有正面回答,“你有证据?”
“证据”问得很巧妙,如果阿洛没有在听到问话后警觉地停顿一下,他或许真以为贵族所提的“证据”只是在指布拉纳引爆赫特家花园的实证,而非后来韦斯特也参与当中,充当复仇者的角色。
“我没有。”这个是最佳的答案。
阿洛不能营造出怀斯曼家族要以恩情和“证据”来要挟贵族的糟糕假象。
他们之间,怀斯曼永远要处于下位者的姿态,商人是无法做到向贵族阶层完成阶级跨越的,更别提妄想与公爵府平起平坐。
“布拉纳在黑市购买过火药。现在的底层社会什么样的人都有,他们一到晚上就爱到酒馆喝个酩酊大醉,而我正巧在酒馆也有朋友。”
布兰温记得贾尔斯说过,怀斯曼是做红酒生意的,开几家酒馆或者交一群酒馆老板朋友很正常。
“我当时只当是些酒后的胡言乱语,没有特地地留意,但我承认,我会出现在老赫特家中赴宴确实是为了试图与你父亲拉近距离。”阿洛始终保持坦诚,来换取贵族的信任,即便只有一星半点,这次的会面也有它的价值了。
“直到爆炸声响起,我才反应过来,原来这并不是一个酒鬼的醉话。”这也是他为什么会有底气与公爵笃定,他知道谁是这起爆炸的始作俑者,并且愿意出面为公爵解决掉。
可惜这些仅仅是他的一厢情愿,他尚不知道加里韦斯特的存在,及与公爵府明里暗里的联系。
“爆炸后,我开始盯着凯利布拉纳的一举一动,我原以为只要我能处理妥善这件事,公爵会对怀斯曼产生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兴趣,奈何在盯梢的一天夜里,我派出去的人看见有一伙穿黑色披风,套着头套的人闯了进布拉纳的房子,紧接着房子中的灯一盏盏都灭了,黑暗里还伴随着枪声。”
话音刚落,赛场上的枪声响起,八匹马当即冲出起跑线,席位上顿时爆发出一阵阵助威,声浪完全淹没了赛场。穷人都盼着靠它赢得翻身的本钱,于是呐喊愈发的卖力。
布兰温挺起身,拿过望远镜去观看八号马,怀斯曼的判断没有错,五号马的确实力惊人,一马当先。
怀斯曼则不关心输赢,他向右挨近坐在右边的贵族,稍微提高点音量说:“接应他们的人在车里等着,开车的正是打开车窗抽烟的加里韦斯特,公爵捐资重建的圣玛利亚孤儿院的神父。”
布兰温听得一清二楚,不过他无动于衷地继续观望比赛,后半段八号马逐渐追了上来,他隐隐有几分期待可以赢得比赛了。
阿洛也很识趣,没有打搅贵族的兴致。
骑手操纵着赛马进入最后的冲刺,迎头赶上的八号反超五号,赢得了第一场的赛事。观众席上一片哗然,不可置信的声音比比皆是,似乎没人料到看似有某种缺陷的骏马居然赢下了比赛。
布兰温放下望远镜,他心中是高兴的,意外杀出的黑马令场上沸腾,而他在质疑声中享受着胜利的快乐,这对他无疑是一份惊喜。
可是在阿洛眼里,贵族只是轻轻地笑了笑。
他也并未由于获胜者的出乎意料而诧异,因为他对结果早有预判了。
初次参与赌马的布兰温和大多数刚接触这个娱乐的普通人一样,注意不到里面的弯弯绕绕。
“对了,比赛很精彩,你刚才说了什么?”布兰温转头询问。
这张精致的脸蛋表露的神情仿佛真是那么回事,贵族真的没有听见。
阿洛暗自腹诽,一转口风说:“少爷,怀斯曼家族很乐意为您效劳。”
布兰温脸上的笑意凝滞,目光错开,又摆正姿势朝着前方看去,骑手骑着八号赛马绕场,观众席散了少数人,都去结清赌注去了。
“你对我父亲说过同样的话。”
第29章 S(十)
布兰温语气肯定,“父亲不同意的事,找我也改变不了什么。况且我没有需要怀斯曼先生效劳的地方,我只是一个还在上学的年轻人。”
阿洛清楚聊到了现在的地步,有一些话再不挑明,今日的邀约就浪费了。
“如果韦斯特死了,您会需要的。”
布兰温再次扭头,视线直逼阿洛的眼睛。
“你知道韦斯特是圣玛利亚孤儿院的神父。”
“是。”
“难道怀斯曼先生对孤儿院神父的职务感兴趣?”布兰温在审视眼前贸然的男人,“还是说,那位神父与你有仇怨?”
贵族在装糊涂,阿洛心知肚明,既然如此,他当然要遂了贵族的心意,“他与我的对手关系亲密,很可能会受到殃及,听闻是公爵聘请的神父,应该事先询问您或是公爵,避免给公爵府酿成不必要的麻烦。”
“他是神父,怎么可能与你口中的奥兰多有勾连。”布兰温表示自己不相信,事实上对韦斯特的为人再清楚不过了。
“我亲眼所见,少爷。”阿洛配合地说,“他从奥兰多的车内下来,如果不是非常信任,奥兰多不可能允许他同坐一辆车。干这一行的,每天都在为利益相互得罪,仇人遍布大街小巷,随时有丧命的危险。”
“那怀斯曼先生不怕吗?”布兰温问,“你今天邀请我看赛马,原来是为了提前告诉我,你要杀了一家孤儿院的神父。你说,我现在应不应该报警?”
阿洛终于体会到贵族的难缠,比起公爵言语的干脆利落,这位少爷的语言艺术显得咄咄逼人。
布兰温没有在拒绝,但更没有在接受。这就是他来赛马场的目的,止在了解和得到有用的讯息,至于其它的事,不会在这次的见面中获得任何结果。
他说了,他没有需要怀斯曼效劳的地方。
“您不会报警。”阿洛坚定地说,“已经牵扯太多,报警不论对谁都没有好处。”
布兰温第二次看手表,“你应该再跟我父亲谈谈,毕竟我确实没有权力,不管是你还是韦斯特,决定不在我的手中。”
说着,他已经起身,整理衣服上的褶皱,然后摆正帽檐,“感谢你这次的邀请,八号是我今日的意外惊喜。”
贵族要离开了,阿洛感觉自己似乎并未有收获,他还想再争取一下,“很高兴能为您服务,少爷。如果,我是说未来您需要的话,随时可以联系我。”
布兰温向门口走两步,然后顿住半旋身定睛看着怀斯曼,须臾,他说:“人与人间的桥梁往往是从信任开始的。怀斯曼先生,你认为这句话是对的吗?”
阿洛不假思索地点了头。
过道上的伯德和贾尔斯守着左右方向,看见少爷跨出隔间,纷纷走过来。
布兰温没有忘记伯德,他等伯德走到身边,方说:“这里不用你帮忙了,你跟我回家。”
伯德蓦地露出笑容,“嗯,少爷。”
至于迈克尔在没有获得允许的情况下,擅自安排伯德出来干私活的事,布兰温留着后面再算账。
阿洛站到走道上,贵族已然走远了。他是不是还算有点收获的,对吗?他扪心自问,接着无奈一笑,“人与人间的信任”在他的脑海徘徊,贵族是在提醒他不要轻举妄动呢。
他貌似知道的秘密太多了。
赛马场外没什么人走动,因为赛事才进行到第二场结束,这时候离开的除了有急事的之外,那就是输得精光的了。贾尔斯关上马车车门,坐去牵马的驾驶位置,正要抖绳扬鞭,从旁边的车辆后钻出来一个熟悉的身影。一个不受欢迎的家伙。
“真巧,贾尔斯先生。”艾德蒙贝伦杰脸上洋着笑,一边靠近一边打着招呼,“没想到在这遇见您。”
相反,贾尔斯笑不起来,不过也勉强地挤了挤嘴角,“警探先生是来赌马的吗?”
艾德蒙“嗯”了声,一副当然的模样,然而向后方车厢瞟来瞟去的两只眼睛出卖了自己,他根本不是来赌马的,“车上的是布兰温少爷吧。”
“是,来看马赛。”
“自从他外出休养,已经有许久没见过面了,我能否占用一点时间,与他说两句。”
贾尔斯没有替少爷拒绝的权力,可是伯德也在马车里,他不能让警犬发现伯德。
“很抱歉,少爷累了需要回家休息,您可以明日来府上拜访,或者打电话。”
艾德蒙表示可惜,也无可奈何,“好,我改天再来。”
他没有一丁点办法对付贾尔斯,即便他在远处就觑见了布兰温身旁的男孩,貌似在哪见过,求知欲使他过来一探究竟。
车中的伯德不知道为什么浑身有点紧张,兴许是出于少爷略微皱起的眉头和抿紧的双唇,他能感知到对方的出现并不是少爷希望的。
马车驶远,他才看见少爷的眉宇舒缓开来。
布兰温察觉到有人正默默注意自己,偏头恰巧与伯德投来的关切眼神交汇。
伯德才问:“您怎么了?”
“没事。”布兰温的目光流转,“你昨晚住在哪?”
“在赛马场附近的旅馆。”伯德说,“怀斯曼先生安排的住处。”
“以后迈克尔再指使你外出接活,你可以拒绝他。”
“少爷,是怀斯曼先生请辛先生过去帮忙,但是他不方便才换我去替代的。”
布兰温垂下眼睑,思忖着说:“怀斯曼知道你是圣玛利亚孤儿院出来的孩子吗?”
伯德摇摇头,“他没有问,我也没告诉他。”
怀斯曼或许通过迈克尔的嘴知道了。
“少爷……”伯德不禁疑惑,“您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因为像怀斯曼这样的家伙在用人前会先调查对方的背景。”布兰温随口说,“他没有问你,可能是迈克尔已经向他透过底了。”
“原来是这样。”
“没事,这次就当作见见世面了。”
这件事布兰温不会向伯德说实话,假如伯德知道怀斯曼要对付韦斯特,伯德很有可能将三翻四次来找这家伙。他不希望伯德过多接触这类人,走上另一条路。
伯德被接回了公爵府,还是住在贾尔斯的隔壁。晚餐结束,布兰温与阿尔弗雷德漫步在后花园的花房中,依旧各自挑选鲜花,进行搭配和裁剪,最后拿回府里送给他们的母亲和妻子。
这是他们偶尔表现心意的手段,通常有事要聊的时候,他们就会来这里,算是一种精神上的消遣。
“你去见了怀斯曼家的管理,有什么收获吗?”阿尔弗雷德选好了鲜花,接着拿到喝茶的桌子上,再一枝枝的进行花柄的修剪。
他很好奇他的儿子与怀揣目的的怀斯曼都聊了什么有趣的。
“他知道凯利布拉纳的灭门惨案是谁的杰作了。”布兰温只挑了几枝开得不错的白蔷薇,还细心地淋上了水。
这是阿尔弗雷德没有预料到的。
布兰温按在赛马场怀斯曼的陈述大致地复述了一遍,继而说:“他要对付赌马界的奥兰多家族,韦斯特与他的竞争对手关系不错,可能躲不过去。他的意思是,怀斯曼家族愿意接手韦斯特在您手中的所有工作,如此,纵然是死了一个韦斯特也没关系,不会耽误您的安排。”
“他的胃口真大。”阿尔弗雷德嗤鼻,“他不仅盯上了奥兰多手里的肥肉,更是盯上了韦斯特在政界的那丁点人脉。”
也许还不止,背靠公爵府这棵大树,食欲不错的怀斯曼应该吃的会比韦斯特多的多。
“我没有给他任何的回应。”布兰温很谨慎,他觉得怀斯曼这个人很聪明,做赌马生意的人脑子都不会太逊,毕竟这种生意还需要暗箱操作,一不小心就会吃大亏。
而作为对手,也容易栽跟头。
阿尔弗雷德对怀斯曼的印象并不好,这个人的每一次出手都在尝试从他手里获得相应的好处,虽然商人本就是利益至上的,但他还隐约嗅到丝缕的威胁,尤其是在得知怀斯曼查到了韦斯特身上后,这样不妙的感觉越发强烈。
他由衷地抗拒怀斯曼入局,他习惯了韦斯特这把枪,换一把,他担心会失控。
“他希望我们不要插手。”布兰温说,“用他们的规矩和方式解决。”
这个请求,阿尔弗雷德倒是挺赞同的,公爵府不在党派间干涉,他们就算是道上的利益厮杀,谁赢谁输,对于公爵府都没有损失。
但前提是,公爵府要接受怀斯曼家族,如果韦斯特不幸身亡。
他缄默地修剪花柄,脑海中权衡起了所有的利弊。
布兰温知道父亲正在思考,也默然地忙着自己手中的工作。
“公爵府绝对不干涉党派争斗,不能给韦斯特抓到任何的把柄,认为我们是在帮助怀斯曼。他抓着的秘密太多了,就算死也要把它们带进地狱,不能走漏一点风声。”
阿尔弗雷德不会提供任何帮助,如果韦斯特真的要死,也只能怪自己没有手段了。
第30章 GAngS(一)
在韦斯特的面前,格林家族要装作毫不知情,不给予哪一方任何支持。
阿洛也在此次与公爵府小少爷的会面中揣摩着可用的信息,他敢大胆向贵族表达自己的想法与野心,当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他不认为怀斯曼家族会不如韦斯特一个在维西特区混出来的地痞,更何况还有着特殊癖好以及不容小觑的“外交”。
他也并不惧怕会迎来公爵府的暗杀,今天的“和平交流”就是在向格林家族表露友好和合作期盼,他们完全没有裹挟的歹意。不过真有发生对峙的一天,他们也不会认怂。
双方的决定似乎心照不宣,布兰温没有对怀斯曼的“投怀送抱”表态,阿尔弗雷德也表示中立。
这大概就是马赛约见的最终结果。
艾德蒙贝伦杰领着苏格兰场支付的微薄工资追查着一年多还未有进展的两起案子,资历丰富的老警长都劝他放弃,如果实在查不出凶手,警局高层一般按帮派仇杀作为结案的真相,因为这种事屡见不鲜,所以没必要一直耗费精力揪着不放。
这也给了他一个提醒,不过他始终没查到怀斯曼要杀害布拉纳一家的最直接的原因。
“您又来了。”在赛马场后台走动的阿洛碰上了一年都没甩掉的警犬,内心平静地打着招呼,“您今日来找我又是为了赫特家爆炸案的事情吗?”
艾德蒙原地站了须臾,等面前的骑手和赛马走过去,然后再迈步走近阿洛,说:“嗯,您不欢迎吗?”
阿洛无奈地笑笑,“您知道我无法拒绝配合警方调查。”
他不害怕警犬,可发家的身份令他生理性地抵触,他一个“马菲亚”总是时常与警察见面和交流,次数比见他的老情人还多,他还不可以给点颜色。
艾德蒙就是明知故问,他知道怀斯曼家族干脏活,一点也不待见警方,故此恶趣味地一问,“我在停车场看见布兰温格林了。”
阿洛挑了挑眉毛,“是吗?我竟然不知道,否则我一定好好招待。”
“您刚才不是见过他了吗?”
警犬审视的目光并没使阿洛有一丝一毫的慌张,如果艾德蒙真的亲眼看见他与贵族交涉就不可能是这样的一副眼神了。
“没有,警探先生。我正忙于盯着会计算账,哪有空闲去留意观众?”
说着,他掏出裤兜里的一盒细烟,指尖挑开金属烟盒的盖子,递给这位阴魂不散的警探先生,“我敢保证,我向您吐露每句话都是真实的。”
艾德蒙瞧着烟,从中拿了一支咬在唇间,烟随着翕动的嘴巴上下轻晃,“没办法,我也实在找不出线索了,而您是第一个冲进现场救出布兰温格林的人。当时场面非常混乱,可您的目标却十分明确。您说情况万分火急并没有留意四周,这不具有完全的说服力。我认为您是有目睹到某些线索的,只是……”
他话没说完,阿洛打着打火机靠过来为他点烟。
“没有只是,先生。”阿洛轻松自然地说,“其实大多数参加那场生日晚宴的宾客并非真心为祝福老赫特家的孩子而去的,海贸竞拍在即,我与他们的想法一致,关注点当然都在小少爷的身上。这应该不算线索,也证明不了什么,很早前我也向您坦白了。”
艾德蒙假如有实质性的证据,他也不可能自由到今日,尽管他的的确确在宴会上开过枪,但也仅仅是杀掉了威胁贵族生命的杀手,面对艾德蒙的一次次查问,他无所畏惧。
“凯利布拉纳一家也不是你杀的?”
“当然不是。”
阿洛笑着否认艾德蒙的质疑。
“虽然同为竞争对手,但是财力比他雄厚的商人太多了,按照您的猜测,我要杀多少人才能彻底解决威胁?”阿洛将烟盒顺手塞进了艾德蒙的衣袋里,“况且我是守法公民,警探先生,我们绝对不做危害公共安全的坏事。”
艾德蒙此刻的神情很耐人寻味,显然不相信阿洛,这个家伙把他当成三岁孩子随意诓骗,“做没做,您心里有数,还没栽在我手里是运气问题。”
他接受了这盒香烟,夹开嘴里的那根,吐了口烟圈说:“运气总有用完的一天,怀斯曼先生,希望您还是不要再动用它了,容易闹不愉快。”
阿洛表面感谢地说:“我一定谨记您的警醒。”
艾德蒙没再继续纠缠,参与了两场马赛后,自行离开了,而这些,都被盯梢的眼线一一汇报给了阿洛。
怀斯曼家族的大本营坐落在泰姆河沿岸,打开窗户能望见一湾幽蓝延伸向东面和门前停泊的一列船只。这里往来的主要是押送货物的工人和一些尝试“寻宝”的穷人或者小孩,而怀斯曼偶尔会拿出家里剩余的面包来逗弄他们。
“照片洗好了。”
一封旧黄色信封递到阿洛的眼前,他从弟弟格雷文怀斯曼手里接过来,信封没有用胶水黏住,他将里面的照片倒出,“干得不错。”
照片内容是赛马场后台,他给警犬塞烟盒的画面。艾德蒙是个复杂的家伙,一边义正言辞,一边又从不拒绝他送到嘴边的香烟。
格雷文怀斯曼是家族的二把手,平日管理家中事务的是大哥阿洛怀斯曼,作为小弟,只需要操心一些琐碎的事。譬如到地盘上的酒馆、商店收取保护费,实在太无聊就去挑衅一下对手,抢地盘砸生意。
身为大哥,阿洛时常劝弟弟不要那么冲动,不要干傻事,他了解弟弟的脑子,构造简单得像沟里的蛆,容易被敌人下套。
“哥。”格雷文叼着烟一个劲栽进柔软的沙发上,翘起二郎腿,右手臂张开搭着沙发背说,“要等格林改变心意近期不太可能,不如换点别的生意做,赌马生意大部分被奥兰多控制,业界内能搭把手的全是缩头乌龟,根本不卖我们面子,靠它挣钱,来不及的。”
筹钱参与海贸竞拍是怀斯曼家族目前最重要的任务。他们为什么一定要拿下一个海贸资格,除了能够走外销渠道,还有一点,那就是可以出租给有意向却竞拍失败的其他商人。他们只要在经营许可证的范围内添加物品种类,就能替商人销售海外,当中赚取的各种费用有多少,他们完全估量不出一个较为准确的数额。这是一个非常棒的来钱路子,且都是能摆在台面上的账目。
“什么生意?”阿洛预感不太妙。
“我在酒馆听说一种类似吗……”
果然,格雷文放不出一个好屁。
“你给我闭嘴!”
阿洛指着格雷文警告,“这种东西想都别想!”
格雷文不明白大哥为什么会那么排斥,他解释其中的诱惑力,“现在在中上层很流行,可想而知购买的都是什么人,随随便便掏一下他们的裤兜都能捞到丰厚的油水。”
“政府已经针对建立研究毒瘾委员会了,格雷文。”阿洛斩钉截铁地说,“平时提醒你多看报纸,你就是不听话。罗伦斯顿正在制定禁毒政策,只要一出台,这种东西就是违禁品,售卖成了犯罪,后期家族要洗白上岸会更困难。我们绝对不能碰,你也立马打消这个念头,要是胆敢背着我自作主张,或者染上,你一定没好果子吃!”
格雷文看着动怒的大哥瘪瘪嘴,不再继续提这件事,他知道大哥的品性和手段,坚定自己的想法就不可能三言两语轻易改变,这时再往下争辩,大哥肯定会收拾他。
“既然你不愿意,那钱怎么办?”他嘴里的香烟没点,夹在指间,挂到耳廓后了,“三月马上就要到了,要去哪搞那么大一笔钱。”
阿洛为筹钱的事日思夜想,但不论多难,他都绝不会向公爵府借钱。等等,他思绪滞了滞,如果阿尔弗雷德始终与怀斯曼家族保持距离,那么债主与借债人的关系也不是不行。
“公爵还欠我们一份人情。”他思索着说。
既然现在不能替代加里韦斯特在公爵府的位置,那就先借点钱救急,金钱对于格林家族不过是皮毛,这应该不算裹挟吧。
格雷文扯扯嘴角,他不认为公爵府会还这份人情,贵族一向高高在上,将一切都视作理所当然,不管好的还是坏的,除非触及到自身的利益问题,否则别期待上层阶级会出手帮忙。
“可靠吗?光是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就挺不好应付的了。”
“没有多余的选择,试试看吧。”
大哥说的对,他们真的没有更快更方便的选项了。
其实阿洛心里没几层把握,人性是凉薄的,位高权重的贵族只在乎自己,愿意帮忙,那真是一种奢侈了。
不过,不管成功的概率有多么渺小,他总要尝试一次。跨出第一步,才能看见下一步的发展或是结果,胆子太小是做不了生意的。
早在十几岁的年纪,阿洛就明白了这个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