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M(二)
回到公爵府,由于布兰温还有事要与贾尔斯谈,停放汽车后,贾尔斯让伯德先去厨房吃饭,不用等他一起共进晚餐。看着伯德脚步轻快和脸上的笑容,贾尔斯不免犯愁。
布兰温到家后习惯先换上内室的衣服,贾尔斯来敲门时,他已经坐在自己的书房里查看雾都寄宿学校的资料。
贾尔斯站在书桌前汇报从伊莉丝修女口中打听的一些消息,“韦斯特将目标转移到了一个叫‘巴内肯尼斯’的孩子身上,经常带到教堂折磨,修女途径门口会听见里面的哭声和呻吟,就在前不久,还拔了那孩子的一颗牙。”
加里韦斯特的死性不改在布兰温的预料内,就像狗改不了吃屎是一个道理。
“他没有告诉伯德,自己在孤儿院的遭遇。”他想起那个也曾与伯德同样瘦弱的孩子的脸,“否则今天不会风平浪静。”
“您要伯德知道吗?”伯德是个单纯冲动的孩子,贾尔斯和少爷一样了解,他很担心伯德会再次无所顾忌的以身犯险。
布兰温低眸觑着资料上一列列寄宿学校的名字,按照伯德的性格,如果知道了,很可能入学的事情要往后推迟,“不用告诉他。”
布兰温明白自己选择隐瞒一定会令伯德在得知后生气,甚至讨厌他,可是他不希望伯德再出现任何的状况了。
退出书房前,贾尔斯不放心地说:“要不要再郑重警告加里韦斯特?”
他知道这么做也许没什么用。
“不必了。”布兰温果断拒绝了贾尔斯的提议。
加里韦斯特确实没将他的“好言相劝”听进耳朵里,从那名叫巴内肯尼斯的孩子身上就能看出。看来,他并不具备父亲身上身为公爵应当有的威严,起码他现在还没拥有,以至于连一个卑劣的神父都不把他放在眼中,只一味服从父亲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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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定即将就读的寄宿学校后,通过公爵府的背景关系,中途办理入学是手到擒来的事情,布兰温在整理需要的手续资料时发现了问题,那就是伯德没有姓氏。
为慎重起见,他再次找出从圣玛利亚孤儿院拿回的关于伯德的身世资料,确认父母一行的信息是空白的。他必须约伯德见个面,把这件事解决。
四月天气逐渐暖和,但雨水量未减,雨后花园的小径遍地是被打落的山茶花花瓣,湿漉漉的空气中流转着花香。
布兰温漫步在花丛里,向伯德透露自己的想法,“上学需要你的名和姓,伯德格林,你愿意叫这个名字吗?”
伯德在见到少爷以前设想过许多的原因,唯独名字的事情是他始料未及的,因为连他都忘记自己并不是只叫“伯德”,更想不到的是少爷会用“格林”的姓氏。
他从讶然到受宠若惊,不记得父母的名字令他没有完整的姓名,少爷愿意为他取名,他心里当然非常开心,却也不敢答应,犹豫地说:“我是个孤儿,没有像您这样的身份和地位,也不是公爵府的亲人,不适合用‘格林’的姓氏。”
“没关系,”布兰温并不介意伯德不值一提的身世,神情温和地说,“你不要有负担,它不过是一个姓而已。”
“可是还有公爵。”伯德在清晨的花园中有幸目睹过公爵的样貌,并非对公爵的存在一无所知,少爷不在乎,那么还有公爵府的主人呢。
他寄人篱下已经是一种麻烦,再奢求其它真的很失礼,“我可以和马修叔叔……”
“马修不在了,伯德。”布兰温垂了眸子,盯着脚下零落的花瓣,“你无法征求他的许可。”
闻言伯德也兴致有些低落,“您说的对。”
布兰温趁热打铁,“所以就这么决定了。你上学期间,我还做了别的安排。你的拳击学习安排了新的专业老师,时间可能是下午放学后,每天。”
伯德深知改变自己的前提就是适应所有新的环境,包括少爷为他安排的一切,他肯定能接受,可他也和迈克尔辛相处过一段日子,不免地问:“辛先生呢?”
“你上学阶段没有多余的时间去红蘼庄园,迈克尔有自己的工作无暇顾及你。”布兰温表面这么解释,实际也存有些许私心。
迈克尔在没有获准他允许的前提下擅自使唤伯德与阿洛怀斯曼接触,怀斯曼背后是个什么性质的家族,伯德不清楚,迈克尔还不清楚吗?他培养伯德是为了以后留在他身边,成为他的心腹的,而不是一个混迹在帮派中的打手。
他可不愿看见自己花费的心思最后付之东流。
伯德同意后,布兰温还要和阿尔弗雷德谈一谈,毕竟是家族姓氏,忽然给了一个外人,身为公爵理当知情,况且还是他的父亲。
当天夜里,布兰温就在客厅谈起这件事。
阿尔弗雷德与身旁的奥莉维亚交换了眼神,没有反对儿子的决定,而是对此表达了赞同,“这个世界用‘格林’作为姓氏的人很多,不仅仅只有公爵府,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办吧。”
“谢谢爸爸。”父亲对于自己要做的任何事情从未持有反对的意见,不管是收留与韦斯特有仇怨的伯德,还是他擅作主张去见了阿洛怀斯曼。其实父亲一直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却不曾为此数落过他一言一语。
“您和妈妈总是在默默地支持着我,我知道的。”
“我说过,也答应过奥莉维亚,”阿尔弗雷德搂着妻子,“会给你试错的机会,没有谁天生就适合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我也不例外。”
奥莉维亚柔着嗓音说:“嗯,不要担心做错事情,还有我和你父亲保护你。”
布兰温明知伯德对加里韦斯特怀有仇恨,却仍旧留下伯德,他知道这么选择很危险,伯德将如同一颗随时射向自己的子弹,在哪一天得知真相后击穿他的胸膛。他非常清楚在未来可能要面对的后果,但他还是把隐患留了下来。他追根究底然而找不到理由了,一个他为什么会过度在意伯德的理由。他十分笃定的是它不再是出于当初马修的恩情,理由在发生改变,他们之间的某种联系也在发生变化。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的关注过多的放在了这个小家伙的身上。
“谢谢爸爸妈妈。”
艾德蒙贝伦杰盯上伯德的事实令他不禁心慌,他最近总是担心任由警犬放肆将来会给父亲和家族带来麻烦,眼下听到父亲和母亲的安慰,他的心才终于感到了踏实。以后不能再那么任性,他暗暗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四月末尾还时常下雨,布兰温在没课的那天亲自陪同伯德到伊顿公学办理的入学手续,校长出面迎接,一起挑选了接下来照顾伯德课业和在校生活的个人导师,一切安排妥当方离开的学校。
分别前布兰温只是简短地叮嘱了几句,“巷子里的苦难都没能将你打败,那么这里就更不是什么可怕的地方,学期结束后,我希望能看见你的变化。”
伯德的内心很局促,陌生的环境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与自己身份格格不入的阶层生活,他恐惧无法融入。今天校长热情地带领他们简单介绍了校园,各类宽阔的球场和游泳馆已经令他咂舌,在建筑的后方甚至还有赛马场,不远处的河流上还能举办划船比赛,他惊叹贵族学校的多姿多彩,这些都是超出他想象的校园生活。
少爷的鼓励像久违的阳光,一点点温暖着他,眼看少爷转身离开,他鬼使神差地倾身捉住了常牵着自己的那只手。
布兰温刚侧过身,又在被捉手的刹那转了回来,他看着眼前神情几分无助的伯德,微微弯下腰,令只手覆在伯德手背,安抚说:“不用害怕和紧张,你现在是公爵府的孩子,与他们没有区别。”
这也是他为什么没有先询问伯德的意愿就先入为主取名“伯德格林”的原因。是,世上拥有“格林”姓氏的普通人很多,但伯德因为他而不同。如果在未来的日子里,有人试图找伯德的麻烦,那么最好是先调查清楚伯德来自哪里,是否有足够的势力背景为自己的行为买单。
“我很恐慌,少爷。”伯德的心脏跳动得很厉害,“我怕给您丢脸,我似乎不适合这里。”
“你没有其它的选择。”布兰温拍拍伯德发凉的手背,“如果你实在平复不了情绪,那么就按照我说的来做,学着我平时的模样,自信是关键,不要认为自己低人一等,在这里你需要暂时忘记过去,将自己包装成‘我’,学会伪装,久而久之你就会接受它了。最重要的是,伯德,你要记住,一个人只要不安于现状,就不会一层不变,就像蝴蝶,你已经不是巷子中苟延残喘的小家伙了,是在慢慢成长,逐渐蜕变的伯德,你在变得越来越优秀,或许你没有发现,但我一直都看在眼里。以后的你,会比他们更厉害的。”
伯德的心跳得愈加猛烈了。
可能是少爷的一席话太动听,原来少爷对他抱着如此大的期盼,他一时间不知道要说点什么,感动地抱了上去。
那一刻,他又嗅到独属于少爷身上的香气,美好的使他留恋不舍。
布兰温身体僵了僵,他没有在大庭广众下拥抱过任何人,虽然有点别扭,但也没挣开此时需要不断抚慰的伯德,他体谅地抬手回应,尽量显得自然一些。
“我会想你的,少爷。”
“不要去惧怕犯错,还有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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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束道别,布兰温坐进车内。伯德念书的学校离雾都大约二十公里,贾尔斯开车往回行驶,看过手表上的时间说:“您是要回家还是要去哪里?”
布兰温昨日就计划了今日的行程,天色还早,剩余的空闲能办完就不会拖到明天,“圣玛丽孤儿院。”
贾尔斯也有预感,少爷要为伯德再去一趟孤儿院,他加快返程的速度,“那小家伙真幸运,遇到了您。”
布兰温后仰靠着车座,若有所思地问贾尔斯,“我是不是对伯德的关注太过密切?”
他记起了来自父亲曾经的提醒。
“是,您对伯德的照料已经超出范围了。”在遇见伯德后的一年中,少爷对待伯德的态度,贾尔斯都心中有数,旁观者清,他看得很清楚,“如果是出于马修的原因,您的细心照顾确实过了头,像是将他以后的路都安排好了。”
“不是应该的吗?马修没有孩子,家里也只剩下一个母亲,我把伯德视作他的儿子来善待没有问题。”布兰温也心知肚明,但嘴巴就是会自己找点借口,他认同贾尔斯又反驳贾尔斯。
贾尔斯“嗯”一声,虽说马修在世时,常陪着少爷的不是他,可少爷现在的心思实在太容易被看穿,“所以才说伯德很幸运,他得到了您无微不至的关照。”
于他而言,或者于少爷而言,伯德现在获得的一切不过是少爷动一动脑子就能轻松给予的,少爷当然不会在意,更不会认为有什么不妥。
“您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为伯德提供帮助,而这些正是伯德最需要的,您不用去有所顾虑,顺其自然就好。”
布兰温当然不是在为这件事顾虑,他是在担忧自己现在的决定会在后来给家族带来麻烦。
沉默的少爷使贾尔斯尤为注意,他正开着车,没有空隙回头看一眼。贵族家庭出生的孩子应该是无忧无虑的,然而少爷不一样。即使现在还没到接手公爵府事务的时候,少爷却已经将无形的压力挑在了肩头,看似是个每天上下学的年轻人,和其他人的十七八岁无异,实则一言一行都格外谨慎。没有正常的社交,不会向另一个人欢声打闹,即便是笑容也鲜少能见,用他的概括就是被束缚了灵魂,像街边玩具店橱窗里精致的木偶。
布兰温有些不理解自己的内心了,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他坚持把伯德留下,不如,在伯德成年后,再借机送远点吧,起码等到加里韦斯特离开孤儿院,失去父亲支持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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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程途中下了一场雨,十几分钟就停了,城市的半空浮着挥散不开的湿雾,笼罩着一座座建筑,朦朦胧胧的。
布兰温坐在车里等待,贾尔斯下车去敲响孤儿院的铁门,开门的依旧是伊莉丝修女。
“你好,我们又见面了。”贾尔斯笑着打招呼,空气中的雨汽扑得他脸颊湿湿的,仿佛黏了一层水膜。
伊莉丝一贯的简朴黑色长袍,头戴白巾,看见贾尔斯的那一刻略微意外,她开门侧开身,说了一句“请进”。
贾尔斯原地不动,没有踏进去的意思,“少爷在车上,就在这里说吧。”
“嗯,好。”伊莉丝点点头,“是来找韦斯特神父的吗?他不在。”
“不是,我知道他不在。”贾尔斯挑眉,“少爷要见那位叫巴内肯尼斯的孩子,麻烦你找他过来。”
伊莉丝顿了顿,贵族的造访以及意图在她的意料之外,她应声转方向朝洋房去。
由于下雨的缘故,打湿的草坪不适合孩子玩耍,因此都回到宿舍内画画。床上的巴内肯尼斯最近浑身疼得厉害,疲惫地蜷缩着身体,酸痛如针似的一阵阵地扎着他的皮肉,他难以摆脱又无法适应,只能瑟缩在被子里慢慢地煎熬。他的弟弟妹妹们都很懂事,像是感受到他的痛苦,没有去打搅他。
房门打开,孩子们小声喊着“伊莉丝姐姐”。
伊莉丝随手摸了摸他们的脑袋,步到巴内的床前,弯腰轻声说:“那位少爷来了,他要见你。”
面朝墙壁的巴内轻轻挪动一下肩膀,勉强地扭过头,尽管面色憔悴却也掩盖不住眼神里的光,“那个,先生吗?”
“嗯。”伊莉丝眨下眼睛,“不过他不上来,需要你下楼去见他。”
“好……”
巴内肯尼斯缓慢坐起身,忍着伤口带来的痛楚,穿上不合脚的旧皮鞋,在伊莉丝的搀扶中下楼走进雨雾里。吹来的冷风迫使他不停地打颤,他穿着单薄的衣服,湿冷犹如小蛇钻进他衣料的破洞,又像刀片般刮过他满是伤痕的肌肤。
贾尔斯见过才离开孤儿院、昏睡在病床中的伯德,巴内如今的模样令他想起了那个时候的脆弱不堪的伯德。
他知道加里韦斯特见不得人的勾当,可还是默默地叹息,不明白这些孩子到底做错了什么,居然遇到了个禽兽不如的神父。
“进车里说吧。”他搭把手开车门。
巴内短时间内的变化同样使布兰温眼前一惊,接着所有的情绪一闪而逝。
“您好,少爷。”巴内先俯身强颜欢笑地问候,没有径直进车,并且抱歉地说,“我可能会弄脏您的车。”
“没事,你看起来很不好,先去一趟医院吧。”布兰温的心不够坚硬,所以此刻他出现在了这里。当他知道巴内与伯德的关系,知道韦斯特正在对巴内进行的虐待,他就没办法坐视不理。
他制止不了韦斯特的恶劣行径,但起码他能付医药费。
他不希望有一天伯德会因为他的见死不救而讨厌他。
巴内眼中流露的是藏不住的欣喜,同时他也顾忌着加里韦斯特,他凄惨地笑着摇了摇头说:“神父不允许我们离开这里,您带我去看医生,他会生气的。”
侯在车门外的伊莉丝双手揉成一团,眉头微皱,“去吧,你病得很重,是少爷出面,神父应该不会生气。”
“没必要犹豫,生命最重要。”贾尔斯不等巴内的回答,自顾自“啪”地关起车门,坐到驾驶位。
巴内张张嘴,最终放弃了挣扎。
路上车里很安静,布兰温一味望着外面的景色不语,贾尔斯要专注开车,唯独巴内万分不自然地端坐着,努力把腰背挺直,强打起精神。
汽车再次驶进了沃林顿医院的停车位,贾尔斯嫌巴内动作太慢,干脆背在后背跑进医院的。因为有“公爵府”这层关系作为通行证,不过几分钟,医生和护士就围在了巴内的病床周围。
布兰温也等在了门外。
“禁止离开孤儿院是什么莫名其妙的规矩。”贾尔斯在一旁吐槽,“我可不相信他是为了防止孩子走丢,他的心是黑的。”
“如果放任孩子出去,总会遇到愿意可怜他们的人。”布兰温已经猜到禁止的原因,他用手背扫去臂膀的雾水,说,“一旦发现身体的伤势,韦斯特的秘密就暴露了。”
贾尔斯哼了哼,“恐怕也没人来领养,有钱人不缺孩子,穷人没钱养孩子,孤儿院成了韦斯特的‘乐园’。”
布兰温站在墙边缄默了。
处理完伤口是一个小时后,巴内现在正在病床上输液,医生说要住院三天,稍微好转才能出院。布兰温和贾尔斯并不着急,反倒是巴内自己想着尽快回去。
“我不在,韦斯特会在弟弟妹妹中再选一个的!”
“你现在回去,按照韦斯特的手段也撑不了几天。”布兰温在床旁残酷地说,“你死了,还会有下一个。”
巴内年纪比伯德小一岁,在看待这件残暴的事实上却比伯德想得开,或者说是向命运低了头,他不愤怒,而是异常的平静,“我只是希望再撑久一点,让他们迟一些承受这种不能说的痛苦。”
“如果我将你接走呢?”布兰温动起了救人的念头,救一个孩子对他来说小事一桩,只不过是再找一户人家领养而已,“你还要留在孤儿院吗?”
巴内的心为贵族的一番言语触动,他从未敢奢想远走的贵族有一天会回来将自己救走,这样的幸运就像上帝听见了他日夜的祈祷。在受摧残的每时每刻,他都在乞求上帝的救赎,渴望自己变成“伯德”,也有一位天使来将他救离地狱。
“谢谢您,少爷,我不走。”
第42章 M(三)
巴内终于盼到了“天使”,然而他拒绝了“天使”的好意。他没有纠结,也容不得自己纠结,害怕稍微的迟疑就再也狠不下心。
任谁都能察觉这孩子的故作坚强。
布兰温也不例外,巴内知道自己再度回到孤儿院将要面临的后果,不亚于下地狱,他确认地二次问:“你真的要回去吗?”
他低头看见的是巴内紧紧揪着被子面料的手,那么显而易见的恐惧。
“嗯,回去的。”巴内逼迫自己说着违背内心的答案。
他是渴望离开加里韦斯特的,很强烈的渴望着,可是兄长的责任困住了他。
巴内不是伯德,因此布兰温不可能强硬起态度,要求巴内必须跟他走,他没有这个权力,也没有这个义务。
他闻着医院的消毒水味,没再反复去问同一个问题,“你安心养伤,会有人过来照顾你的,直到你恢复出院。”
“您要走了吗?”巴内小心翼翼地问。
“嗯,我原本来找你的目的就是这个。”布兰温看出了小孩眼里流露的不舍,这样的眼神是在告诉他,只要他强势一点,弱小的巴内是没有资格反对贵族的决定的。
他读懂了巴内默然中表达的所有情绪,却还是遵从了孩子的意愿,“希望你接下来都是好运。”
祝福很苍白。
巴内感激贵族的帮助,在这样一个糟糕的雨天还浪费时间送他到医院治伤,强烈的不舍占据他的胸腔,他不由开口喊住了转身离去的贵族,“少爷。”
布兰温回首看向病床。
“您的手,”巴内在贵族疑惑的目光中鼓起勇气问,“可以也牵一牵我吗?”
“为什么?”
他窘然地低下头,掩饰不住失落,“您不愿意也没关系,我只是有些,羡慕伯德哥哥。”
布兰温原地默了默,走上前把右手伸向病床。他为自己的举动感到怪异,可还是答应了巴内的请求,如果这算是一种鼓励的方式。
他以为这个孩子会伸出瘦骨嶙峋的手颤颤巍巍地握住自己,但他猜错了。他觑着巴内慢慢地前倾上身,将毫无血色的半边颊像羽毛似的碰触了他的掌心。
巴内合上双眼感受着贵族手心的温度,然后深深记在了心里。
诧异的布兰温没有缩回手腕,他自觉这样的一个动作对于眼前的孩子有着他理解不了的意义,不该残忍地将它打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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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德上学后,似乎有部分事情可以告一段落,再之后,贾尔斯受少爷的嘱托偶尔会去一趟孤儿院看望孩子,其实就是变相盯着加里韦斯特,望这位神父能够稍微收敛些,不要弄出人命。
布兰温利用公爵府背景在伊顿公学第三学期安排伯德免考入学,七月中旬放假伯德没有回来,依然留在学校住宿。消息是通过电话告知的布兰温,布兰温也没有反对伯德的决定,只是叮嘱伯德照顾好自己,需要什么可以找贾尔斯采办。
学期末结束,布兰温接到过伯德导师的来电,汇报一些伯德在学校的生活以及成绩。伯德的成绩非常差劲,虽然同年级只有六个人,但是伯德的分数与前一名拉开得太远了,这不得不令导师致电公爵府。
而布兰温在选中这所学校时就料定伯德的成绩会是同年级中最差的那个,伯德受教育的时间很短,在遇见他以前,伯德的老师只有伊莉丝修女,后来才换成了迈克尔辛,可是这远远不够,与那些生来享受着贵族教育的同学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可是他仍旧不改变主意,其实他清楚知识不足的伯德最适合的是普通学校,贵族学校的课程需要高于普通学校的知识储备才能理解,以伯德的脑容量并不合适。而他坚持的理由是伯德的年纪已经超过可以循序渐进学习的阶段了,伯德在十二岁前缺失了太多学习的机会,如果不抓紧时间弥补,只会将差距拉开,他必须让伯德看清现实,逼迫伯德加倍努力。
他请导师再给伯德一年的时间,假如成绩再提不上来,他会考虑转校的。
于是伯德在假期刚开始的时候迎来了几位少爷特意为他请来的专业老师,因此他才决定放假这段时间留校恶补课程。单人间的宿舍是他在学校里最放松的地方,独处可以令他不用去面对那些高人几等的贵族,不会被追问他与格林公爵府的关系,与这些“同学”相处实在是太累了。
伯德躺在柔软的床铺里头疼地想。假期间的学校很安静,不常有学生途径宿舍门前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他偶尔还能听见窗台前的鸟叫,夏天的阳光很和煦,照在他前不久种植的山茶花的盆栽上,葱郁的茎叶仿佛在发着金光。
他看见山茶花,脑海就会不自觉浮现出少爷的样貌,他快半年没有见过少爷了。
伯德闭起双眼,放空了一会思绪,紧接着他就要起床去校内图书馆准备下午辅导课的书籍,提前自己预热一下,免得跟不上老师的教课思维,然后晚上去镇子里找拳击老师。
食不果腹的日子一去不返,有讲究的营养补充和身体锻炼使伯德日渐摆脱了病态的瘦弱,头发也在一点点长长,出发前,伯德稍加的打理了一番。
他走在镇子的街道上,夜晚的小镇亮着昏黄的路灯,街边酒馆的热闹随着酒客开门的一刹那传了出来,两三步的亮光映射在门前的空地,旋即有男人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伯德打算绕开满身酒气的酒客,毕竟半醉半醒的状态不知道会做什么,他可不想被招惹上。他偏离人行道,跨下一层台阶走在汽车和马车行驶的道路旁,正当他看着别处要经过酒馆时,突然听见有人在身后喊他。
“伯德?”
他心里犯着嘀咕地转过身,路灯的昏光照着男人的脸庞,一股熟悉感涌了上来,“您是,那位先生?”
他对男人的脸有印象,记得以前是有见过面的,只是一时想不起来名字了。
“阿洛怀斯曼。”男人嘴角上扬地笑着,手腕挂着脱下的西装外套,由于酒馆里太热的缘故,领口也敞得挺低,“我以为是喝多了,热错了人,没想到真是你。”
伯德终于恢复了完整的记忆,他认出了对方,有种遇见熟人的喜悦,“是您,怀斯曼先生。”
阿洛怀斯曼点点头,“嗯,对。看样子你是把我忘了,不过没事,我们可以重新认识,你叫伯德什么来着?”
“伯德,”伯德迟疑地说,“伯德格林。”
他还是没能习惯这个名字。
“格林。”阿洛怀斯曼眼中意味深长,在心底斟酌着,“现在是晚上,是醉鬼的时间,你一个人在街上干嘛?”
“去找老师。”伯德的目光捕捉到男人眼神的变化,心生些许堤防地说,“学习。”
男人今年年初曾邀请少爷观看马赛,似乎有事情希望少爷能够帮忙。既然是有企图的故意接近,而且也不知道过去这么久是否还怀揣目的,那他还是要小心地应付。
他是跟随了少爷的姓氏但不代表他可以行使公爵府的权力,哪怕是一星半点。
“在哪里?我的车在前面停着,如果顺路,我可以送你一程。”阿洛怀斯曼善意地问。
伯德赶紧摆摆手,保持社交的距离,“不用了,谢谢,我习惯独来独往。”
对方貌似不愿放过他,追问说:“你现在是住在这里,还是在这里上学呢?雾都离温莎小镇蛮远的。”
“嗯……”他不太乐意作答是出于公爵府考虑,担心被就此盯上,原本已经是受少爷诸多的照顾,恩情还没开始偿还,千万不要有事坏在他的手里,“在这里上学。”
他停顿几秒,又说:“怀斯曼先生,我赶时间,不好意思了。”
阿洛怀斯曼再要问点什么,伯德半点空隙也不给,边抱歉边动着脚步,说完已然隔开了几步的距离,然后身影融进了夜色里,独留男人定着脚步,微张的唇缝又合上。
阿洛怀斯曼坐进车里,掏出烟盒,咬着烟对司机说:“查查伊顿公学有没有一个叫‘伯德格林’的孩子。”
他之前从迈克尔辛的口中听过这孩子的事,继而又补充,“查年龄最小的那一届,他大概十三、十四岁左右,今年入学的。”
司机应了一声,接着听见了打火机的声响,烟味也扩散在了车内流动的空气里。
伯德的脚步比平时快了很多,还谨慎地回头留意后背,直到进了拳击馆,他的心方平复下来,没想到在这里会碰见那个男人,他内心形容不出的怪异,总感觉以后还会再见。
路上的事令伯德集中不起精神,分心导致他胳膊受了伤。
这件事也通过电话传达到了布兰温的耳朵里,只是得知伯德受伤,至于伯德与阿洛怀斯曼在温莎小镇相遇的事,他并不知情。
“累了就休息几天,”布兰温举着听筒,语气温和地开导伯德,“学习方面着急是没有用的,就像你不能一口吃下一整个披萨一样,我知道你在努力。”
离接到少爷最近的一通电话还是两个月前,平常都是贾尔斯打来的,伯德抑制不住的激动,他闻言就将前天在拳击馆意外受伤联系了起来,“您不用担心,皮外伤而已。”
“不管受伤严不严重,你都要进行适当的休息。”布兰温也在放假,除了额外的课业没有其它的事情需要出门,衣着是在家里才穿的常服,“你想要回来,我可以派贾尔斯去接你。”
“嗯,好。”伯德乖巧地回应少爷,他此刻肩膀的酸痛因为少爷的声音而消失了,少爷在他的心中是有着令他开心的魔法的,学习上的烦恼顷刻一扫而空,“等圣诞节放假。”
“嗯。”
“少爷。”
“我在,你说。”
“我前天在街上遇到了那个叫‘阿洛怀斯曼’的先生,他问我是住在这里还是来读书的。”
神情柔和的布兰温蓦地眼色一沉,不疾不徐地问:“前天几点发生的?”
伯德认为这件事还是有告诉少爷的必要,谁知道阿洛怀斯曼之后会不会别有用心,第六感明显不太好。他把当夜相遇的过程大约地说了一遍,“我不清楚他是什么人,但我觉得他看我的眼神不对。”
“他是帮派份子。”先前迈克尔辛让伯德参与进怀斯曼家族的工作时,布兰温没有对伯德解释怀斯曼家族的性质是出于年纪问题,当初的伯德如同一只易怒冲动的牛犊,且内心像一张白纸,没见过世面可不适合知道这些,现在的伯德变得沉稳了,开阔了眼界更容易接受认知以外的事物,“整个怀斯曼家族都是黑帮,做红酒和赌马生意的,不要被他表面的绅士风度迷惑,他们手里是有枪的。”
伯德脸上的笑意褪去,难怪在酒馆外阿洛怀斯曼打量他的眼神让他莫名的不舒服,“他们是做坏事的,为什么会找上您和公爵府?”
布兰温说:“因为拍卖会,我父亲。”
“他接近您是为了接触公爵吗?”伯德表情凝重,他还无法分析其背后的利益关系,但敢把主意打到少爷的身上一定不是好事,“您没有答应他。”
“没有,所以你要当心。”布兰温语气严肃地提醒伯德,“即使拍卖会结束,怀斯曼仍然没有死心,他可能已经转移目标了。”
伯德坚定地说:“您放心,他不会得逞的。”
挂断电话,布兰温紧皱的双眉仍没有舒展,他沉思地坐去客厅的沙发上。关于阿洛怀斯曼与公爵府的交涉,他还是瞒了伯德一部分。那就是怀斯曼家族的野心,他们企图取代加里韦斯特在公爵府的地位,争抢着去做父亲手里的“抹布”。
怀斯曼要对付的人,同样伯德也憎恨着,故此他要隐瞒。也因为伯德年纪太小,会被有心人驱使和利用的。
第43章 M(四)
阿洛怀斯曼的出现令伯德提高了警惕,尤其是在外出的时候,会总担心有人尾随自己。故此他格外谨慎,然而接下来几个月的风平浪静又使他逐渐放松堤防,或许是他多疑,过于的小心和紧张了。
大人物都是有脑子的,应该清楚他在公爵府的地位并没有利用的价值。
伯德收拾宿舍的课本和衣服,准备坐火车回去。少爷的意思是派贾尔斯来接他,他委婉地拒绝了,声称是好奇坐火车是什么感受想着体验一次,实际是不愿意麻烦贾尔斯,贾尔斯是少爷固定的随行保镖,他不能占据贾尔斯保护少爷的时间。
温莎小镇的冬天一直是白茫茫的,小雪不断积覆在建筑物上,放眼望去,仿佛进入了一个纯白色的童话世界。贾尔斯在电话中说他的衣服已经提前准备,不用再花力气带回家,只需要带些他假期可能会使用的东西回来即可,所以他装了课本和笔记,手提箱的大小恰恰正好。
学校里的学生皆是贵族子嗣,一辆辆黑色汽车在校门口进进出出,唯独他走在没什么行人往来的路边小道,步行去火车站。
马车停在路边,一旁的伯德也停止了脚步,他疑惑地看向马车的窗口,不知道车内坐着的是谁,也不知道停车的原因。
车窗向上一推,露出一个男人的脸,他笑着问:“你要走路去哪里?你家里没有派车过来接你吗?伯德。”
“麦克斯韦医生。”伯德在学校的校社组织上见过这个男人,是学校请来负责校社活动安全的医生,比如赛马这类可能出现受伤情况的活动,“您好。”
他也没有忘记,他们曾经在沃林顿医院见过,虽然不是主治医生但参与过对他的救治。
麦克斯韦邀请说:“先上车吧,你要站在雪里聊天吗?”
伯德不喜欢添麻烦,“感谢您的好意,我要赶去火车站,下次再和您聊。”
“我送你去。”麦克斯韦善意地说,“快上来吧,不是什么麻烦的事情,你不用客气。”
伯德原地踌躇着,麦克斯韦又催促两句,伯德心想着对方只是医生,应该和怀斯曼家族不同,不是冲着他背后的公爵府而来的,于是坐上了医生的马车。
马车内有取暖的小型烧炭炉,连接一根向外排烟的管道。伯德坐稳后,冻僵的身体正慢慢地恢复暖意,双脚也有了知觉,他不禁浑身打了颤,呼出一口白雾。
“你要徒步到火车站就该多穿点,不然回到家要生病。”麦克斯韦看着坐在对面的伯德说,“你几岁了?你住院仿佛还是今年发生的。”
伯德隔着手帕搓掌,希望能赶快将手暖起来,“十四岁了,我住院已经是前年的事了。”
“你的变化真大。”麦克斯韦犹记当时初见伯德的模样,他看见过的像伯德那么瘦小的孩子还是在巷子里,饿死了两三天的,他感慨,“之前在校社活动上差点没认出你。”
“我认出您了,不过您在忙,我就没打扰您。”其实是伯德不想上前打招呼,他和这位医生没有熟悉到见面会主动问候的程度。
麦克斯韦保持着笑容,“我没想到你是公爵府的孩子,公爵府的那位少爷也在我这里治病。对了,他的伤完全好了吗?”
“伤?”伯德短瞬间没有反应出医生指的是什么事。
“他左肩的枪伤,还有脑部淤血的问题。”
经过麦克斯韦的提醒,伯德恍然记起少爷确实卷进了一场爆炸中,可少爷仅仅是简单地提过一两句,他也不是很了解。
“我不清楚。”他如实回答,“这是少爷的私事,我不方便知道。”
“这件案子登上过报纸首页的版块,雾都几乎人尽皆知,有位艾德蒙警探时常为此上门询问布兰温少爷的病情,一直到去年年末。”麦克斯韦回忆,“我还在思考是谁敢在贵族少爷的手腕咬上一口,现在我算是知道真相了。”
伯德暗忖那个警探果然很早前就盯着少爷,难怪少爷不希望他与警探再接触,不去查爆炸案的凶手反倒纠缠身为受害者的少爷,他不好意思地说:“是我太冲动。”
“你在一点点摆脱以前的自己,成长得越来越优秀,这是一件好事。”麦克斯韦不吝啬地夸赞,“这可是质的跨越,你要把握住机会,我很期待你长大后的样子。”
伯德没想过一个不曾见过几次,甚至是没交谈过的陌生男人会鼓励自己,他感激地说:“谢谢您,先生,也谢谢您的照顾。”
麦克斯韦又聊起关于校园生活的话题,不知不觉火车站就到了。
火车的轰鸣声由远及近,站在站台等待近一个小时的伯德终于坐上返程的列车。为了省钱,他没有购买包厢的座位,而是和大多数的普通人坐在了没有隔音的车厢里,听着各种各样熙熙攘攘的声音。
他不是不喜欢交朋友,也不是不喜欢热闹。
这一点布兰温在孤儿院看见被孩子环绕的伯德时就明白。如果伯德不招弟弟妹妹喜欢,一句话就能吓唬住的年纪是不会粘着自认为的坏哥哥的,伯德愿意接纳他们,所以他们也愿意亲近伯德。
但在生活导师的口中说出来却巧好相反,伯德在学校的人际关系和伯德的成绩一样,都很差劲。
“他是一个非常懂礼貌的孩子,这是毋庸置疑的,可融入不进同学中也是事实。按照历届的同学关系来看,他们在毕业后都相互建立了深厚的友谊,对于未来的个人发展也起到了非常关键的作用,这是我们所期望的,即使在离开学校后,同学间也继续保持着互帮互助的精神。而伯德目前观察会是个例,经常在各类学习组织活动中独来独往,拒绝交际会成为他日后前程的一个阻碍,您应当了解社交对于人类的重要性。我们也对此进行过了解,依照他的解释,他认为眼下要以学习为重,我们肯定他的努力,但这样的校园生活是不健康的,希望借用这次放假的时间,您可以耐心开导他。”
这是导师在电话中的原话,布兰温表示自己会尽力的,其它没有再做解释,譬如伯德的成长环境和可能造成的原因。他清楚伯德为什么会对同学避而远之,伯德还是没有适应与贵族的生活。
贾尔斯在火车站接到了伯德,然后跟着出去的人流向站台外走,“路上平安吗?”
伯德颔首,把小箱子当宝贝似的揣在怀里,生怕有抢劫的趁人多抢走它,“嗯,一路平安,火车上很热闹,坐着来自四面八方的人,听着他们的聊天内容感觉很新奇。”
“平安就行。”贾尔斯伸手揽过伯德肩,握着肩头说,“我还担心你年纪小,又是第一次独自坐火车,会不会上错车。”
伯德嗔怪,“你也太小看我了。”
两人聊了几句,贾尔斯领到车前,伯德拉开门抬起左脚俯身要坐进去,才发现少爷也在车里坐着。
他一愣,旋即笑容满面地喊了声“少爷”。
伯德放假,布兰温当然也放假了,他看下接人的时间刚巧空闲,索性随贾尔斯一起,“冷吗?怎么不穿厚一点?”
他习惯在久别重逢的一刻先打量伯德的变化,伯德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改变,身高和体态是最明显的,其次是伯德渐长的黑色头发和慢慢立体起来的五官,最后是伯德的眼神和言行举止。
伯德很开心少爷能亲自来接他,摇摇头说:“不冷,只是刚下火车的时候有点冷。”
“因为你长时间待在人群里,几近封闭的车厢和人的体温让室内温度比室外要高,现在下火车了,你并不能立刻适应外面的低温。”布兰温说完,吩咐贾尔斯开车回家。
伯德把箱子安置在脚边,外套裹挟的寒气在慢慢散去,他呼着白雾说:“那么冷,您是要去办什么事吗?”
“没有,”布兰温低下头,假装继续看着手里的报纸,“已经办完了,顺路过来接你。”
贾尔斯闻言看破真相似的挑了下眉,少爷对伯德的关心总是半遮半掩,处理得很别扭,他不明白是因为少爷有苦衷,还是自身性格的缘故,不太愿意直白地表达自己的情感。
“真好,下了火车就能见到少爷。”
而伯德则与少爷相反,喜欢表露自己内心的想法和情绪。
布兰温听见贾尔斯发出很轻的笑声,他没有抬头去看伯德此刻的神情,但一定是高兴的。
“你在笑什么,贾尔斯。”伯德的耳朵也捉到了偷笑,他抻了抻脖子瞧着驾驶位的家伙。
“觉得你很可爱,伯德。”贾尔斯打趣地说,“率真坦诚的孩子最惹人喜爱。”
伯德微微眯眼,半信半疑地琢磨听上去像是夸奖,又不止是夸奖的话,他转头问旁边安静看报的少爷,“真的吗?少爷。”
布兰温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第44章 胸针(五)
次日一早,用过早饭的伯德骑着向罗瑟琳厨娘借来的自行车,向市里踩去。
贾尔斯敲门喊伯德出门吃早餐的时候,小家伙已经出发半个小时了,他左思右想也琢磨不通一个小孩会有什么事需要冒着小雪天去做的,难道是去圣玛利亚孤儿院?
这个猜测是最大的可能。
提起孤儿院,他就难免要担心出事,立刻拨通了少爷书房的电话。
布兰温还在卧室内换衣服,女佣来告诉他是贾尔斯的来电,他整理着衬衫的领子走出门到隔壁书房接听,“什么事?”
“伯德今早出门,不清楚是不是去孤儿院了。”
“你去备车。”
布兰温挂断马上回房穿戴整齐下楼,在客厅下意识地顿住了步伐,昨日的伯德心情似乎不错,怎么会突然要回孤儿院,还不提前和贾尔斯说一声。他转身走去电话前,拨通孤儿院的号码。
电话将近一分钟方有人接起,对方是伊莉丝修女。
“您好,请问是哪位?”
“是我,布兰温格林,请问伯德在孤儿院吗?”
伊莉丝诧异地说:“是您,没有,伯德没有来过。”
“好的,如果他今天来了,麻烦你不要开门,并且转告他“先回家”。”
“嗯,好的。”
布兰温得知伯德尚不在孤儿院,心中隐隐松了口气,但这一趟还是要去的。假如伊莉丝帮不上忙,有他在也不会出事。
贾尔斯把汽车开到圣玛利亚孤儿院的对面街道停下,熄火开着车门说:“我去里面等着。”
“留在车里就可以。”布兰温偏头望着漆黑的大门,“或许伯德不会来,不用进去打草惊蛇。”
“是。”
他不知道伯德除开孤儿院外还能去哪里,红蘼庄园吗?现在下着雪,踩自行车是一件非常费力的事情,伯德应该不会出城。他实在想不出该去何处找伯德,又恐他离开这里,而伯德真的来了,对峙上加里韦斯特会有危险,他眼前只能等在原地。
小雪落落停停,贾尔斯知道少爷尚未吃早餐,现在已经等了快两个小时,他建议地说:“可能伯德确实有别的事情要忙,不会来这里了,不如您先去餐厅吃点东西。”
布兰温走得匆忙,不过肚子的确不饿,他拒绝了贾尔斯,“再等等。”
他担心伯德是去买食物了,所以来得可能会晚些,他宁愿等久一点,也不愿错过了拦下伯德的机会。因为他深知眼下的自己并不能将加里韦斯特如何,即便失去伯德,也不能。
贾尔斯抬起手腕看表,时间是下午两点半,他们在这里足足等了伯德近六个小时。积雪早已覆盖车顶,车轮埋进雪堆半寸,他看着车前盖子上花白的一层雪,略微无奈地说:“我去给您买点吃的。”
他反复询问过少爷是否要回去,得到的答案总是相同,既然要继续等,那就先填饱肚子吧。
布兰温冰凉的手相互攥紧,他赶着出门,穿得也不比平时保暖,手脚都有些冻麻了,“不用,你往家里打个电话问问,伯德回来了吗?”
“好,我现在就去。”
贾尔斯在附近找到一个电话亭,给公爵府的宿舍打过去。接听的是罗瑟琳,告知他“伯德一个小时前到家了”,他也终于把悬起的心放回了肚子。
他跑着回到汽车里,开门关门间说:“少爷,他回家了,看来并不是要来这里,您回去再问清楚。”
布兰温攥紧的双手缓缓松开,“不问了,我们也回去吧。”
担心是多余的也算是件好事,起码没有发生他预料内的坏事。至于伯德今天的踪迹,看样子是小家伙需要些隐私空间,他不打算再追问。
贾尔斯与布兰温的想法却不相同,少爷在雪天的汽车里等了这家伙几个小时,这么叫人费心费神,回去肯定要收拾一顿。
他停好车辆,脚步直冲冲朝伯德的房间走,分明可以直接打开房门但还是先敲了门,“在不在?”
伯德在市里逛了很久,这会两条腿有点酸疼,正半躺在床上歇息,大腿垫着一本书,闻声回应一句,“在的,请进。”
贾尔斯开门看见伯德在翻阅,他往床边一坐,问:“今天去哪了?”
“嗯?”伯德抬起目光,发现贾尔斯神情严肃,有几分摸不着头脑地说,“去买学习用品了,怎么了吗?是出什么事了?”
要说是出去玩不提前报备,贾尔斯兴许还能借着贪玩的理由批评伯德,他叹了声,“没事,你以后出门要事先告诉我,否则我和少爷会担心的。”
伯德也没有细心考虑到这一层,他歉意地说:“对不起,我以为很快就会回来的,结果买东西忘记时间了。”
“没关系,”贾尔斯将伯德视作弟弟看待,当然也心疼,“没出事就好。”
少爷不允许他把今天在孤儿院门口空等的事透露出去,他自然就闭口不提,他们的少爷真的是,虽然不理解为什么要将关心和紧张隐藏,但身为下属也唯有照做。
雾都的雪越下越大,圣诞节的清晨,一夜的大雪已然将公爵府的花园掩埋在素白的积雪下。佣人需要比夏季起得更早去将雪清扫干净,方便车辆的出行。伯德则用扫帚清理积压在绿植上的雪屑,以免压垮了它们,来年春天再也长不大。
贾尔斯接到少爷的电话,要去书房一趟。伯德忙完回屋时,贾尔斯也从书房回来了,手上还捧着一份包装精美的大盒子,上面还用彩带系着一只蝴蝶结,一瞧就知道是礼物。
走廊上碰见的同事都好奇地询问是谁的,贾尔斯只笑着说“是小孩的礼物”。
伯德在房间里换上过圣诞准备的新衣服,把一只手心大小的红丝绒色的盒子装进衣袋,接着去找贾尔斯帮忙,不想房门忽然响了。
在自己房里的贾尔斯听见隔壁有动静,知道是伯德,端着礼物就来了。
伯德开门首先看见的是贾尔斯递到眼前的礼物,他惊喜地问:“是送给我的吗?”
“嗯,”贾尔斯点头,“少爷吩咐我交给你的,希望你会喜欢。”
“少爷送的?”
“是,你拆开看看。”
伯德接过礼物,手臂立刻一沉,他使劲才接稳了它,这样的重量令他蓦地记起去年的圣诞节礼物,也是少爷吩咐贾尔斯冒雪送来红蘼庄园的,礼物是一架一战时期的战斗机,那么它有可能……
拳击训练锻炼了伯德臂膀的力量,抱着一架仿真模型不算吃力。
贾尔斯也跟着进房,他同样好奇少爷这次送的又是什么型号的飞机。
“是索普威斯‘骆驼’式战斗机,”拆开包裹的礼盒,靠机身特点,伯德一眼认出了飞机型号,他视线掠过机翼,“单发单座双翼,原型机产自1916年12月,最大的优势是机体坚固、机身短粗,配有两挺同步射击机枪。”
贾尔斯笑了笑,斜眼看小家伙,“你倒是懂得越来越多了。”
伯德爱惜地抚摸着新的礼物,嘴角止不住上扬,“在学校的图书馆找到的资料,有空闲的时候会去。”
“行吧,祝你圣诞节快乐,伯德。”贾尔斯拍拍伯德的脑袋。
“谢谢。”伯德非常喜欢少爷的礼物,他不舍地把目光从飞机上挪开,对贾尔斯说,“你也是,圣诞节快乐,哥哥。”
“好——”
“我能拜托您一件事吗?”
贾尔斯饶有兴趣地问:“看在你喊我‘哥哥’,说吧,什么事?”
伯德神秘兮兮地挨近一点,“我也有一份礼物送给少爷,可是我见不到他,所以想麻烦你问下他有没有空,我希望能亲手送出去。”
“喔——”贾尔斯故作恍然大悟的神态,“原来是送礼物。少爷今日休息,你给他书房打个电话就行了。”
“好!谢谢哥哥!”
伯德将新礼物小心翼翼放置在陈列着去年圣诞礼物的物架上,然后兜着自己千挑百选的小礼物走出房间。非工作的情况下,佣人是不能随意在主人生活的地方活动的,伯德要见少爷,也要先获得少爷的许可。
今日国王住处正在举办舞会,阿尔弗雷德和奥莉维亚受邀一同出席,独留没有兴致的布兰温在家。布兰温得知伯德要见自己,提前下楼在客厅喝着热茶等。
伯德第二次来到公爵府主人居住的地方,虽说在伊顿公学开阔了视野,逐渐接受着贵族的生活基调,但还是会拘谨和紧张。
因为他害怕遇见公爵和公爵夫人,担心自己会失礼,给他们留下不好的印象。
“少爷。”
布兰温放下茶杯,觑着伯德说:“请坐,送你的礼物喜欢吗?”
伯德进客厅前就把自己备的礼物抓在手心里藏到了背后,他连连点头,还郑重地说“喜欢”,然后拘谨地坐在少爷的前边。
“放轻松,我爸爸妈妈不在家。”伯德参加过海贸竞拍,又在最好的贵族学校读书,还依然是这样不知所措的反应,布兰温并不难猜到是父母的原因,“你找我有什么事?”
被少爷拆穿的伯德耳廓有点热,他犹犹豫豫把藏在后背的礼物双手捧到少爷的面前,害羞地说:“这是我存下的钱买的,不知道您喜欢什么就买了这个。”
布兰温垂眸看着掌心里的红丝绒色调的小礼盒,心里是意外的,但几秒过后被喜悦填满了,他接下这份礼物,盒子里是一枚胸针。
伯德知道少爷不缺钱,更不缺值钱的礼物,买下这枚胸针时,他就顾虑少爷会不会不喜欢,会不会嫌弃它很廉价。
“很漂亮,伯德。”
“真的吗?您喜欢就好。”
伯德原本耷拉的眼角扬了起来,他眉开眼笑地说:“我找了很久,才决定买它的,因为不知道您喜欢什么样的,所以买了山茶花图样的,和花园里盛开的山茶花一样漂亮。”
布兰温方意识到,原来,那天伯德出门是为了给他挑选礼物。
他指腹珍视地抚过胸针的纹路,温柔地笑着,“谢谢,我会一直戴着的。”
第45章 M(六)
圣诞日后,伯德要把攒剩余的钱拿去买点吃的,然后到孤儿院看望弟弟妹妹。他将自己的计划告诉贾尔斯,那么少爷也会知道。他清楚现在还不是独自面对加里韦斯特的时候,一个人去不安全,也会令少爷和贾尔斯担心。
布兰温把出门时间安排在中午午餐结束以后,陪伯德去一趟圣玛利亚孤儿院。伯德先光临了他们先前常去的面包店买了几份香软的面包,布兰温又添了些精致的点心和奶粉,算是一点心意。
贾尔斯这次敲门很快就得到了回应,原来是到孤儿院下午的活动时间,孩子们正在前院的草坪玩雪,听见门上有响声,赶紧跑去喊伊莉丝修女来开门。
小孩看见伯德回来,纷纷将伯德围在中间,簇拥着唤“哥哥”,还争抢着伯德手里香喷喷的面包,伊莉丝在旁边耐心地引导他们要一个接一个排成一列小火车。
院子里一下欢乐起来,布兰温却发现孩子里没有巴内肯尼斯的身影。贾尔斯也在忙着帮忙分发食物,他自顾自朝洋房里走,打算上楼看看。
兴许是楼下的热闹引起办公室内的注意,布兰温在上楼时碰巧遇见正往下走的加里韦斯特,对方穿着深灰色大衣,嘴里叼着一支燃烧过半的香烟。雾都冬日的天空是阴霾的,那丁点火星在昏暗的楼道里忽明忽暗。
“好久不见,格林少爷。”加里韦斯特咬着烟,居高临下地向贵族表达问候。
布兰温抬着下巴觑着离自己相隔三四个台阶的男人,“你有事出去?”
“没有,我是下楼来迎接您的。”韦斯特微笑地说,“虽然屋舍简陋,但也不要怠慢了贵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