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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林Black 情书先生 14154 字 1个月前

“是的,他现在已经在公寓内了。”

当布兰温得知伯德出门,他就料到了伯德可能要去的地方,“跟紧他,他如果问起你,你如实告诉他就行了。”

他给伯德拍下这套房不仅是考虑到伯德离开公爵府后住宿的问题,还考虑到了伯德的安全。牛津街正在往国家商业中心的方向发展,整条街的一砖一瓦在未来的价值不可估量,这成为富商及贵族趋之若鹜的原因。居住在周围的有可能是搅动风云的商业大亨,也有可能是闻名世界的音乐家,钱与权至少占一半的有头有脸的人物。一旦大人物聚集在一个地方,那么,治安的保证就是他们最关注的问题。

政府对待他们绝不可能坐视不管,一定会加强这片街道的巡逻,遏制危险事件的发生。如此,伯德的安全也将得到保障。

伯德栽倒在柔软舒适的大床上,脑海不断浮现出布兰温的音容相貌,内心有股想立即见到布兰温的欲望,但他又出于曾经愚蠢的举动隐忍了下来。

他对布兰温即渴望着,又不得不克制着。

傍晚时分,贾尔斯终于等到伯德走出公寓,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像女工捏在指腹间的银针。

伯德没换衣服,仍是来时被雨水淋湿的那件,他站在街边,一眼望见咖啡馆内靠窗而坐的贾尔斯,他正巧有疑惑需要解答。

贾尔斯觑着伯德走近,笑着请伯德落座,还擅自为伯德点了一杯咖啡加奶,“感觉怎么样?”

伯德在路上就察觉到贾尔斯的跟踪,所以看见这个家伙并不感到诧异,“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难道一点也不讨厌我吗?”

“你不是要搬离公爵府吗?或许是少爷不愿意你继续与那些黑帮有瓜葛,远离他们相当于远离危险。”贾尔斯认为“讨厌”这个词是小孩子才会说出口,“也许少爷是讨厌你的,但他还是为你着想,你觉得是为什么?”

他将疑问抛了回去,这个问题的答应不该由他来回答。

伯德低头盯着杯子中还未完全融于咖啡的牛奶,默不作声。

他琢磨不出,也不敢去猜测布兰温的心。

在这个被禁止男人与男人相爱的年代,他没有勇气去妄想一个在未来要继承爵位的贵族对他会有那样不可言说的感情。

贾尔斯观察着伯德的神情,其实在与少爷相处的这段时间里,他或多或少能察觉到少爷待伯德的不同。如果不是存在有特殊的情意,高高在上的少爷又怎么会一再忍受伯德的那些恼火的行为。不过有些事情自己心知肚明就好,避免祸从口出。

天渐渐黑了,雨中的路灯一盏接着一盏亮起了暗淡的颜色。

寻找许久仍未获得弟弟消息的阿洛怀斯曼日渐消瘦,格雷文就仿佛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人再在那个夜晚之后见过他的弟弟,他已经陷入了困局中。

一辆黑色漆皮的马车穿过朦胧的雨雾驶来,驱马的马夫浑身罩着乌黑的雨衣,脸部藏在了帽檐的阴影里,有意地遮挡自己的样貌。他慢慢经过有人把守的怀斯曼家门前的车道,紧接着在几双眼睛的注视下扬长而去。

翌日天还未亮,穿着工作服的快递员在怀斯曼家门口的收件箱塞进去了一只比巴掌大的扁平的盒子。看门的小弟没有多留意,直到半个小时后,又来了一个快递员,才发觉事情不对劲。

快递派送是指定时间送一次,那么在一个小时内是不可能有两个快递员上门的。

通过查看后来的快递员的证件,“看门狗”确定第一个送信件的家伙可能有问题,他找来管家用钥匙打开收件箱,将今天收到的盒子拿回客厅。

一夜未眠的阿洛怀斯曼在清晨方昏昏沉沉地睡去,没过一阵,敲门声就将他吵醒了。他疲惫地拉开门,听说早上发生的事情后困意顷刻减轻,他疾步来到客厅把放在桌面的快递拆开,发现纸盒子里还有一块牛皮做的纸套,他在一瞬间明白寄来的是一张胶片,因为胶片的保存通常都采用这种牛皮制作,内贴薄棉纸的包装。

“小心点,拿去放。”

他清楚这张胶片不会无缘无故塞进他的收件箱,它肯定藏着什么秘密。

胶片随播放器缓缓转动,阿洛怀斯曼让佣人都退出客厅,他集中精力地倾听着。先是片刻的无声,紧接着格雷文的声音突然出现,像平地惊雷似的,炸起他一身的汗毛。

“格雷文!”

他猛地坐起身,倦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心慌。他听见格雷文的低吼,还有一遍遍不停歇地痛苦嚎叫,一步一步走到放着播放器的台前。

“就是你杀了我们的人!”

播放器中传来另一个男人盘问的声音还有鞭子打在皮肉上的脆响。

他握紧拳头,听着格雷文怒笑地嘶喊:“我没杀过人!你们休想逼我认罪!我知道你们是谁!我哥不会放过你们的!都等着!”

铁链的摩擦,鞭子的抽打还有各种刑具的响声伴随着格雷文的哀嚎回荡在客厅的每个角落。阿洛怀斯曼几近崩溃地撑着台,手上的青筋暴起,愤怒和悲伤令他红了眼眶。

他最终承受不住停下播放,客厅也恢复了安静。仅仅三分钟的录音对于他来说太漫长,他倒坐在地面,平复着快要喷出胸腔的怒火,在寂静中短暂思考后,决定拨通艾德蒙贝伦杰办公室的电话。

“你好,请问哪位?”艾德蒙接通,对方却沉默了,“喂,请问能听见吗?”

默了须臾的阿洛怀斯曼在艾德蒙即将挂断前,说:“格雷文怀斯曼遭遇绑架,我需要你的帮助,警探先生。”

这通电话令艾德蒙有点意外,意外的不是内容,而是打给他的这个人,他没料想过阿洛怀斯曼会向他寻求帮助。

“麻烦您把事发前后的经过详细告诉我。”

阿洛怀斯曼扶着额头,他最近为了格雷文的失踪难以入眠,导致休息不足,脑子时常头疼欲裂,“先不要惊动苏格兰场,事情在电话中难以说明,要请你跑一趟了。”

艾德蒙若有所思地答应,“好,我现在过去。”

他抓起防雨的外套,边在警察厅内小跑边穿上身,嘴里还咬着吃剩下的面包。格雷文怀斯曼失踪是十天前,看来是怀斯曼家族已经到了没有办法的地步,否则一向忌讳警方介入的黑帮不可能主动找他。

天空依然乌云密布,黑沉沉地压在这片土地上,压在他的头顶,浓郁的仿若他几年也拨不开的谜团。

第107章 NdD0gS(七)

艾德蒙赶到怀斯曼家,管家将他请进客厅,他看见阿洛怀斯曼仰靠着沙发,手腕压在眼睛上,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他脚步放轻地走近,缓声说:“怀斯曼先生,我来了。”

阿洛怀斯曼还穿着日常的睡衣,听闻艾德蒙的声音,他放下腕,睁开眼,脸上看不不出焦急的神色,只盯着前面悬挂的壁画,“坐吧,警探先生。”

艾德蒙如约没有惊动除他以外的警员,坐下后,佣人端来了一杯热红茶给他取暖。秋天的雨还是蛮冷的。

“找你来,是出于我弟弟格雷文怀斯曼失踪这件事。”阿洛怀斯曼也拎了一杯热咖啡,现在的他需要靠它来提着精神,“我相信你早有耳闻,他是在家族经营的酒馆门口被人绑走的,我拜托了一些老朋友帮忙打听,可惜一无所获,没人再见过他,就连当夜扶他上车的两个小弟和司机也不见了踪影,我怀疑他们三人是合谋,收了指使者的好处。”

艾德蒙抿着茶水,思绪随阿洛怀斯曼的陈述跳动,“消失的这段日子里,你没有收到类似于勒索信或是绑匪的通知吗?如果是绑架,对方一定对您或是怀斯曼家族有所要求,不可能十天了还是了无音讯。”

“有。”束手无策的阿洛怀斯曼像一滩死水般,有气无力地说,“还放在播放器内,是今早一个冒充快递员的混蛋塞进的我的收件箱,也正是因为听了这张录音胶片,我才给你打的电话。”

管家在得到阿洛怀斯曼的许可后,重新播放了胶片。

艾德蒙竖起耳朵聆听,录进胶片的声音不算清晰,好在双方说话的内容都可以听清。他肯定是判断不出格雷文怀斯曼受困的位置,但他发现了另一个问题。

“胶片录制貌似进行过处理,您弟弟的话并不完整,就像这一句‘我知道你们是谁,我哥不会放过你们的’,有没有感觉中间少了什么?他有没有可能提到过对方的名字,但被处理掉了。”

闻言阿洛怀斯曼皱眉,让管家重播,他又仔细地听了一遍。

鞭子抽下皮肉的一声响声好像真的不连贯,当他留意到这一点,他就变得敏锐起来,三分钟的录音内容好似存在几处同样的问题。

艾德蒙噤声片刻,说:“若是往这方面猜想,那不排除作案的是相互认识的。你有怀疑对象吗?”

“你以为呢?警探先生。”阿洛怀斯曼有些心力交瘁,他无时无刻担心着弟弟的同时,还要耗费精力去打点生意,他可不是个能彻底信任外人的人,虽然各个酒馆、酒厂及这几年才参与的海贸都有人手打理,鲜少出错,可他依然不放心,“我与谁结仇,你应当也有答案。尤其是最近的阶段,接二连三突发的状况,时刻面临的险境,我认为没有谁会比巴特利特奥兰多更值得怀疑了。”

“你没有证据,这才是最关键的。”警方抓人要讲究人证物证,艾德蒙也自然遵守,“仅凭这段录音也没办法以‘嫌疑人’的身份请巴特利特奥兰多到警察厅喝茶,录音中没有提及到这个名字。况且,对方为什么要设计绑架格雷文怀斯曼,还发来受刑的音频,以及,内容里提到的‘杀了我们的人’,又是怎么回事?这个‘人’是谁?你能对此解释一下吗?或许对于找到你的弟弟会有帮助。”

阿洛怀斯曼没接声,在客厅的静谧中,他叹息地说:“陈年旧事,在没有开始接触赌马生意前,曾与巴特利特奥兰多有过摩擦,也可以指恩怨。家族是做红酒发家的,有了点钱后,我把目光转向了赌马这一行,于是有意接近了奥兰多家族的人。你知道的,奥兰多家族在赌马这个行业能排在最前头,我打算向他借点经验,然后我通过他认识了罗兰维斯塔,赌马界的另一个排得上号的人物。”

“起初还算和平,他们两个家族偶尔会有生意合作,而我是负责他们赌马场安全那一块的,算是第三方。毕竟双方一同举办,安排哪一方的人手监督赛马都不能令彼此相互安心,所以我在其中起了这个作用。”

“但一旦合作多了,矛盾是难以避免的,坏事就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发生了。一场比赛结束,赛马会被选手牵回马厩进行喂食和调整,就在这期间,马厩内死了人。死掉的是罗兰维斯塔的表弟。”

“表弟,”艾德蒙疑惑,“为什么会出现在马厩,是参赛选手吗?”

“是的,维斯塔家族拥有自己的养马场,上场的赛马都是家族中的人员饲养的,对马匹的习性和性格当然了解,所以作为选手配合赛马出席比赛无可厚非。”

“那凶手是谁?又出于什么原因?”

阿洛怀斯曼平静地说:“是同场比赛输给了维斯塔家族的参赛者,奥兰多家族的赛马选手,因为输掉比赛后一时的气愤,失手将人杀了。”

“在马厩杀的,没有旁人在吗?”

“没有,马厩是单独的隔间。倒霉的是,经过的格雷文听见了里面的异响,他只是要进去看看发生了什么,结果就被诬陷是他动手杀的人。”

艾德蒙的脑子已经蠢蠢欲动,开始分析起来,“然后是怎么平息这件事的?没有报警吧?”

“格雷文根本不认识死者,又怎么会无缘无故置人于死地。”阿洛怀斯曼憔悴地回忆着,“罗兰维斯塔并未相信凶手开脱的措辞,强硬地要求巴特利特奥兰多把人主动交给他处置,否则他们将自己动手。巴特利特奥兰多在无关紧要的选手和维斯塔家族间,选择了后者,用以命抵命的解决方式消除了仇恨。不过此后他们没有再继续往来,兴许是亲人的死在罗兰维斯塔的内心烙下了难以愈合的伤疤,他不愿意再与奥兰多合作了。”

听了那么多回忆,艾德蒙仍然想不通,他问:“既然仇恨已解,你为什么还会怀疑巴特利特奥兰多?”

“因为凶手也曾一口咬定是格雷文杀死的维斯塔的表弟。凶手说,他进来的时候,人已经身亡了,接着格雷文突然从旁边的隔间出现,并指认他是凶手,他认为格雷文的举动更可疑。”阿洛怀斯曼口有点干,喝水润了喉,“在凶手被维斯塔杀死之后,我们和奥兰多家族也算是结下梁子,现在奥兰多绑架格雷文,不否认有挑拨离间的企图,毕竟也是经历这件事才给了我与维斯塔家族拉近关系的机会,可我认为当中还有加里韦斯特的出谋划策。”

“警探先生,你可能不知道,我的亲人迈克尔辛是死在他们的手里的,也因此,我才做出了反击。如今他们抓走格雷文就是在报复,他们如果不受到惩罚,我将永不罢休。”

艾德蒙注视着阿洛怀斯曼凝重的眉眼,相信哥哥对弟弟的感情是真的,然而,方才所有的陈述,他保持半信半疑的态度,“作为警探,我有义务为报案者提供帮助,无奈的是线索太少了,警方也不可能单凭你的怀疑就下令捉拿巴特利特奥兰多。”

“警探先生,”阿洛怀斯曼逐渐失去耐心,语气稍显急躁地说,“但凡我有办法,我是不会把希望寄托在你们的身上的。”

艾德蒙抬手示意阿洛怀斯曼稍安勿躁,“我可以亲自登门问问巴特利特奥兰多,先看对方怎么回答,我们再做下一步的计划,你觉得如何?”

阿洛怀斯曼别无选择,在沉默中接受了艾德蒙的提议。

雨越下越冷,阴湿的季节使陷入感情困惑的伯德也越来越无精打采。他懦弱到不敢出现在餐厅,排斥所有关于布兰温与爱丽丝的消息,到用餐的时间,担忧的巴内会体贴地给他将食物送到宿舍里。

贾尔斯向布兰温汇报了那日交谈的内容,布兰温的心中毫无波澜,或许是因为真的伤心过,所以所谓的“讨厌或者不讨厌”的结论已经带给不了他任何的伤害了。他为这个家伙做了那么多,这个家伙居然还在纠结这种幼稚的问题。难道真要令他心生厌恶了,才会满意吗?伯德。

为什么他们之间非要用这样的方式去相处?

“他归还钥匙,说房子不是他买的,他不能接受。”贾尔斯有时候真的会被伯德那小子的一些言行举止气着,“他分明清楚自己的能力,却还是强撑着不肯接受您的好意。”

“换成以前的伯德,他不是这样的。”布兰温料到了这一点,闲暇的他坐在花园中的亭子里看雨,“他会开心地接受,然后默默地在日常中对我更好。他不是个擅长闹别扭的孩子,是后来发生的事影响了他。”

他很清楚,造成伯德如今这副模样的前因后果,故此他没有强迫伯德做任何不喜欢做的事,没有明知报仇的危险而限制伯德的自由,没有用身份和权力向伯德施压,没有警告伯德只能做什么事,不能做什么事。

他一直都清楚,所以他能对伯德无尽的宽容和容忍,心甘情愿地为他着想。

这何尝不算一种弥补。

第108章 N0bIlITyA(八)

贾尔斯当然是拒绝接收钥匙的,他知道少爷一定不会同意,也知道钥匙一旦真的归还就很难再送回伯德的手中。伯德那么倔犟的性格,估摸宁愿睡在公园的长椅上也不愿意二次接受这份原就是为他着想的好意。

“对了,还有一件事,我认为有必要告知您。”

布兰温捉着金勺子慢慢搅拌着加入了牛奶的红茶,渐冷的天气很适合喝一杯,“什么事?”

“事关您和爱丽丝小姐的。”

贾尔斯的话令他的手顿了顿。

“这不是几天前的事了吗?”

“对的,不过在后厨餐厅还没有结束,我听到了些流言蜚语。”

布兰温从贾尔斯的口中了解了近来员工的情况,方得知她们在餐厅说了些什么,他也委实没考虑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只是来了一位女客人,就能够让她们那么兴致勃勃。

“伯德呢?”他没为此生气,相反他更关注那个家伙的反应,“他有说什么吗?”

贾尔斯背手站着,摇摇头,“没有,不懂是错开了用餐时间还是什么原因,我最近在餐厅几乎看不到他的身影,可能是有事要忙吧。”

布兰温眼里的光黯淡下来,失落是有的,他想看到的是伯德出言堵住了厨娘们的嘴,哪怕反驳一句,他都会感到高兴,“是哪里不舒服吗?你问下巴内,或者直接请家庭医生过去一趟。”

贾尔斯与少爷聊完伯德的事情,回去就找来了宿舍,开门的是伯德,巴内已经去克劳德的枪械室学习了。

“听说你这几日胃口不好,都不常到餐厅吃饭了,是怎么回事?”

伯德请贾尔斯进门,他们在方型的玻璃窗前坐下,圆桌上摆着一只插花的花瓶,还有两只水杯和一壶今早换过的饮用水。

“天气的缘故吧,缓一缓就好了。”伯德只能这么编造,总不能直说是因为不想听见厨娘们的八卦吧。

“伯德,”贾尔斯认真地看着眼前的臭小子,模样是越长越好看了,乌黑的头发和优秀的五官,与小时候那瘦得像猴子似的样子根本联想不到一块,“这是少爷的吩咐,他知道你的近况,他在担心你,所以你若是有事情不要隐瞒。他从前是不得已骗过你,可是他这些年对你的付出却是真真实实的。你们不该闹成这样。”

伯德知道布兰温在关心自己,内心很触动,但他隐藏了情绪,没有表露出来,“没办法,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人是不可能在一次次的遭遇里还依旧一层不变的。我也更不可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还像从前那样。”

他难道不渴望回去吗?可是连小孩都明白,时光是无法倒流的。

何况,就算回到了过去又能怎样?他已经没办法再以小时候的情感去看待布兰温了。

贾尔斯也自知身为外人,他不适合去插手少爷与伯德之间的问题,从来都是把握着分寸,提一两句就作罢。

家庭医生还是过来替伯德检查了身体,确定没有生病,他才带着医生离开。

生活在雾都的人能在一天内看到多云的阴天、日光充足的晴天和乌云密布的雨天,就像上帝乱七八糟的心情。骑着自行车的艾德蒙刚淋湿了衣服,转眼就被日照和秋风吹干了,他现在感觉浑身有种臭烘烘的味道,伴着风里的咸味。

巴特利特奥兰多在金丝雀码头的仓库,刚走出门口,就瞧见了迎面扶着自行车走来的艾德蒙,他友好地主动打着招呼,“你好,警探先生。”

“你认识我?”艾德蒙提前一天通过电话联系的奥兰多,并约了见面的时间和地点,他闻言首先表示了疑惑,在他的印象中,他貌似没有和奥兰多真正意义上的打过交道。

巴特利特奥兰多理所当然地点点头,“你是上过报纸的风云人物,即使没有正面交谈过,知道你的名字也不稀奇。”

他示意手下开路,引领艾德蒙到仓库后面的洋楼里坐坐,并派人帮忙推自行车。

“其实前来打搅你是因为我受了阿洛怀斯曼的委托,想向你了解一些情况。”落座的艾德蒙接过递来的茶水,礼貌地说了声“谢谢”。

巴特利特奥兰多早有所料,他神情自然地说:“我知道你要问什么,阿洛怀斯曼早前就找过我,但我的确不知道他的弟弟在哪。如果实在没什么头绪,你可以去问一下罗兰维斯塔。”

“罗兰维斯塔,赌马界里有名的人物。”艾德蒙故作思忖地问,“他和这件事有关系?”

“不确定。”巴特利特奥兰多亲自擦拭着绅士棍,目光没看着面前的警探,“几年前维斯塔家族有个年轻人死了,曾怀疑是格雷文怀斯曼杀的。”

“找到凶手了吗?”

“不知道算不算凶手,也许是凶手,也许是替罪羊。”

艾德蒙听出了奥兰多的言下之意,故而问:“所以你认为维斯塔也有抓走格雷文怀斯曼的嫌疑,为了弄清当年的真相是吗?”

“或许吧。”巴特利特奥兰多很精明,没有给出任何肯定的回答,“也可能是怀斯曼家族的哪个仇人,警探先生应该对我们这些家伙有一定的了解,出门做事随时有可能结仇,哪天死在大街上或者家里也不奇怪。”

经过几番的交流,艾德蒙对奥兰多的为人也有了底,“你与阿洛怀斯曼有仇吗?”

巴特利特奥兰多讶然地问:“当然没有,警探先生是出于什么原因这么认为?”

“他说你杀了一位名叫迈克尔辛的男人,那是他的亲人。”

“什么!这完全是诬蔑!”

艾德蒙凝视着急忙解释的奥兰多。

“我根本不认识叫这个名字的男人,连长相都没见过,又怎么可能杀他。这纯粹是构陷,我是可以告他的!”

巴特利特奥兰多急切的神情仿佛真的没有撒谎,艾德蒙在内心细细斟酌着,得出的结论是,两个家伙的交代真假参半。

“我很好奇,”艾德蒙环顾着客厅的布置,最后视线又落在了对座人的脸上,“你和怀斯曼家族究竟有什么过结,我相信的不是怀斯曼,而是相信诬蔑或是构陷从来不是平白无故的。”

他不能直接提起加里韦斯特,不然奥兰多定然会觉得他已经把人盯死了,他有很大概率会再次遭受袭击。至于他现在还敢上门,是在赌奥兰多还没得知他之前就知晓加里韦斯特躲在别墅里的消息。

巴特利特奥兰多笑了笑,无奈地说:“站在我的角度来看,我真的想不起哪里得罪了怀斯曼家族,如果阿洛怀斯曼态度坚持,那么麻烦你帮我沟通一下,再告诉我。”

“好吧,我尽量。”体会到了奥兰多的狡猾,艾德蒙没再久留,他知道问下去也不会有个结果,“我还有别的事要办,假如你有格雷文怀斯曼的消息了,也烦请你致电通知我。”

“好的,我全力配合。”

离开洋楼,艾德蒙在一阵阵的海风里蹬上自行车,歪歪扭扭地踩出了海岸,拐进了街道内,找到一个暗红色的电话亭,拨打了公爵府的电话。

阿洛怀斯曼希望他能够出面联系伯德。

他直接打到了公爵府主人居住的客厅,接听的是女佣,他大概等了一分钟,布兰温格林才接起了话筒。

“什么事?警探先生。”布兰温开门见山地问。

“您好,格林少爷,能麻烦您让伯德过来和我聊聊吗?”

“那你应该打到员工宿舍。”

艾德蒙舔舔自己干巴巴的嘴唇,“是这么回事,我想约伯德出来见面,以我个人的考虑来看,我觉得您有必要知道,因为要见他的是阿洛怀斯曼,至于具体聊什么,我就不清楚了。”

布兰温顷刻听懂了艾德蒙话里的意思,真正要找伯德的是阿洛怀斯曼,艾德蒙只不过是从中牵了一根线,而为何一定要他知道,是出于艾德蒙的猜疑。

“怀斯曼家族最近一年频繁出事,我不敢保证他找伯德没有存在危险的想法。您在我的印象中是极度在乎伯德人身安全的,所以我建议自己要告诉您。”

“他没径直找伯德,是清楚我顾忌和介怀着上次爆炸的事,才拐着弯让你来联系。”布兰温已然预料到不是什么好事了,“你转接到员工宿舍吧,留下时间及地点给我,别告诉伯德,我知道了。”

打给伯德的电话,是贾尔斯先接的,在这里工作的员工都默契地定下了一个规矩,凡是上门或是致电找伯德,都要经由贾尔斯的决定。

“警探先生,伯德还是个孩子,您一个抓坏蛋的家伙怎么总是找他?他又不能帮您抓人。”

“怎么不能,他可是有当警察天赋的,说不定受过训练后,会比我更出色。”

贾尔斯眼神鄙夷,刚巧伯德从旁走过,他一把就拽住伯德手臂把人扯到了身边,“你的电话,那头警犬的。”

满腹心事的伯德一愣一愣地抓着塞到手掌的话筒,莫名其妙地“喂”了一声。

第109章 NdD0gS(八)

伯德如约到达杰明街55号威尔顿餐厅,迎接的侍者询问他是否提前预约,他报了阿洛怀斯曼的名字,接着侍者会意,在前面引导他走进餐厅内。经过多人餐台和四人的座位,一直走到了最里面。

他觑见坐在最后一桌的阿洛怀斯曼,穿着低调的黑风衣,正轻嗅了嗅酒杯中红酒的香气,可能是余光瞟到了有人过来,下意识地抬头撞上了他的目光。

“下午好,伯德先生。”阿洛怀斯曼撂下了酒杯,轻声地问候。

对方的脸色很差,伯德一眼就能看出,他还记得以前遇见的阿洛怀斯曼总是保持着微笑,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都展现着友好的一面。现在的,看来是真的笑不出来了。

“下午好,怀斯曼先生。”伯德在侍者拉开座椅后配合地坐下来,适当解开了外套的衣扣,又在侍者的推荐下点了一道海鲜。

侍者离开,阿洛怀斯曼挤出了丝笑意,拉近距离地说:“建立这家店的老板就是做贝类生意发家的,他的海鲜在这条街非常有名,你试试看看合不合胃口。”

伯德双手置于桌面,十指交握着,语气很是干脆,“您找我来要谈什么事?您可以直抒胸臆。”

阿洛怀斯曼见状,也不拐弯抹角了,他面朝着餐厅的正门,能看清进进出出的客人的样貌,“格雷文失踪了,你肯定是知道的,可惜十几天过去,我始终没有找到他的踪迹,我感觉自己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我需要你的帮助了,伯德。”

“我,我能帮您什么?”连伯德自己都想不明白,他一个没权没势的孤儿能为怀斯曼提供什么帮助,而且这显然是帮派间的矛盾,他没有那么大的能耐去化解。

“我能给你制造一次杀死加里韦斯特的机会,而你要帮我的事就是杀死我们共同的敌人。”

伯德今日的出行保护,贾尔斯缺席了,这是布兰温的命令。失去保护的伯德的处境其实是挺危险的,谁知道会不会再遭遇先前在大街上的枪械袭击。

贾尔斯没明白少爷的意思,对于只身在外的伯德感到担心。

海鲜很美味,伯德慢条斯理地品尝着,俨然像个受过贵族教育的绅士,侍者会在一旁帮他处理螃蟹和龙虾。他说了句“谢谢”,示意侍者可以退下了。

“你的计划和建议在我认为是可以进行的,不过前提是需要艾德蒙的配合,可是他会如你所愿那么做吗?光凭你的一份证据是不是还不足够申请搜查令。”

阿洛怀斯曼眼中坚定,也是因为他没有其它的选择,“他会按照我的意思办妥的。”

他神色逐渐阴沉,忽地又叮嘱一句,“你一定要与公爵商榷妥当开会的事宜,这也是最关键的一环,我们需要武器。”

伯德走出威尔顿餐厅,将外套的钮扣扣起来,重新戴上他的报童帽。他走在商业街上,抬头望了望高楼间黑压压的天空,寻思着要尽快回去,要下大雨了。

家中的布兰温在等,他坐在门旁走廊内布置的椅子,上一回在这里还是与艾德蒙喝茶。眼看花园里刮起大风,他开始有点后悔没给伯德派辆车接送。

一滴豆大的雨点被狂风吹进檐下,打在了他眼前摆放着茶点的台面,紧接着落下的雨点越来越密集,没过几秒钟,“哗啦啦”地就响成了一片,整个世界刹那间雨声环绕。

他更加的担心,也不由自主地站起身向大门眺望。兴许是心中有感应,他眺见模糊的雨幕中隐隐出现人影的轮廓,急切地仔细一看,赶紧对身后的女佣说:“去给他打把伞,小心感冒了。”

伯德挨大雨浇透,他进门前下车,回头张望了一眼背后,发现一路跟踪他的那些家伙没有再跟来,他像个落汤鸡似的,裹着一身的水不疾不徐地沿着小道绕到后厨的门口。

一位女士打着伞向他跑来,近前把伞撑到他的头顶,笑着解释说:“少爷让我过来给你撑伞。”

“谢谢。”伯德点个头,不禁在周围找起布兰温的身影,最后一无所获。他以为布兰温在附近看着他,否则怎么知道他回来,还没有带伞。

布兰温吩咐后就回到了客厅里,默默地走上楼。

没有值班的贾尔斯在后门抽着烟等到了湿漉漉的伯德回来,他把烟头丢进外头的水坑里,嘱咐伯德先换身衣服。

“贾尔斯,我要见格林公爵。”伯德边走边说。

“怎么一回来就要见公爵?”贾尔斯走在伯德身侧,对与阿洛怀斯曼的这次见面起了疑心,“那家伙和你谈什么了,如果是有危险的事,你可不要答应,他从来不怀好意。”

伯德脱下淌着水的外套,他的手背已经挨冻红了,“所以要当面和格林公爵聊这件事。”

“你就不能先和我说说吗?”

“不能,事情很重要,不方便透露。”

贾尔斯看伯德神情坚决,也就没追问下去,脚步止在了马修的宿舍门前,瞧着伯德推门而入,“我会替你请示公爵的。”

“尽快,”伯德把外套随手扔在房中的地上,关门前强调,“事情很紧急,格林公爵越早知道越好。”

“行,明白了。”

关于伯德的任何事情,贾尔斯都不会瞒着少爷。

布兰温在电话内短暂地默了默,同意了伯德的请求,“他突然找父亲,应该是阿洛怀斯曼那边有不得不麻烦父亲出面的事,今晚吧。”

“还有,劳烦罗瑟琳给他煮碗热汤,晚上睡觉前请家庭医生看一下,预防生病。”

贾尔斯一一记下,挂断电话就去厨房找罗瑟琳女士,恰巧碰见这群厨娘围在一块聊天,聊的还是少爷与爱丽丝小姐,他张张嘴,欲言又止,回忆起前两天少爷说的话。

“我去提醒她们不要胡说八道,您和那位小姐没有关系。”

“不必了,没人会在乎的,时间长了,她们自然而然就没有兴趣再提了。”

第110章 N0bIlITyA(九)

夜里下着大雨,伯德换上稍微正式点的衣服,熟门熟路地来到三楼一间拥有阳台的房间。这间房中也设计有取暖的壁炉,摆放着桌椅,不同于其它屋子的是,它还放置着别的绿植盆栽。这些原本是装饰在阳台外的精致,由于大雨的缘故,佣人将它们又搬回了屋内。

阿尔弗雷德格林观察着植物的生长,顺势摘除生了病的叶子,听伯德把阿洛怀斯曼的计划陈述了一遍。

伯德挺直腰背地站在旁侧,话毕后,房中静默了一阵。他猜不透格林公爵的心思,只能心怀忐忑地看着对方慢慢裁剪着茎叶,行为像一位在乡下居住的退休老人,可是模样却还十分的年轻。

可能是他甚少接触贵族,误以为贵族大多都是声色犬马,舞会酒席不断,对花花草草没有兴趣,所以眼前的景象令他感到突兀。

但又深入地想,平凡的普通人又哪有时间去闲情雅致,照顾那些草木,每天为生活奔波就足够累人了。

“你在想什么?”阿尔弗雷德睨了一眼走神的伯德。

“抱歉。”

伯德没有多余的解释,阿尔弗雷德也不再问。

风雨拍打着窗户,佣人已经将它们都关上,免得雨水被狂风裹进房里,打湿摆置的物件。

“我可以答应你的请求。”阿尔弗雷德斟酌一番,同意了这个计划,“但你也要答应我提出的要求。”

“您请说。”

伯德看阿尔弗雷德直起腰,转身面向自己。

“上次承诺你的不会变,毕业后你的档案会直接转送去皇家空军学院,再此之外,希望你以后不要再出现在布兰温的面前。”

别墅外响起了雷声。

轰鸣声仿佛劈在了伯德心坎上。

阿尔弗雷德睥睨着低于自己的人,声色冷淡地说:“你影响了他的生活,如果它是一件好事,我是不会阻拦的,但你认为它是吗?”

伯德垂下眼眸,紧闭着唇,无话可说。

“你没有意见,那么可以出去了,记住,今夜的谈话要保密。我希望你的离开是悄无声息的,不要再动摇布兰温的心。”

伯德勾着脖子走出的房间,路过的佣人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他们小声打招呼,他也如同听不见。没人知道伯德是怎么了,就连伯德自己也不清楚。像是有一只手按压着他的头颅,使他用劲力气也抬不起来。

自从回来,巴内就察觉到哥哥的古怪,默不作声地躺倒在床铺里,他问哥哥怎么了,哥哥也不回答他。

他不敢任由哥哥这副模样,于是去求助了贾尔斯。

贾尔斯让巴内到克劳德的枪械室待一会,他去问一问伯德是怎么回事。

夜晚的宿舍亮着一盏电灯,他进来就瞧见了床上蜷缩在被子底下的身形。他踱步近前,坐到床边,伸手隔着被料推了推伯德。

“睡着了吗?”

伯德纹丝不动。

“巴内很担心你,有事不要憋在心里。”

贾尔斯并未强迫伯德回应,只是静静地守着,等待着躲起来的家伙想通。

可伯德却藏在黑暗里流下了眼泪。

左等右等,贾尔斯也束手无策,他搞不明白伯德的现状,索性冒昧地一把掀开罩在伯德身体的被子,他看见伯德瑟缩着肩,眼睛都哭红了。

他想着不应该的,公爵不会欺负一个孩子,他有点无措地问:“你到底怎么了?”

伯德倔强地不说话。

“你不说,我就请少爷过来问!”

“别找他。”伯德突然急了,他坐起来抓住贾尔斯的手腕,制止说,“如果你还为他着想,你就不要找他。”

贾尔斯眼睑微敛,似乎意识到了,“是公爵和你说了什么,是吗?”

伯德的不语显然回答了这个问题。

“是什么。”

伯德眼眶湿润地摇头。

贾尔斯的态度稍加强硬,“你告诉我,我答应你会保密,但你不愿意,我就只能去请少爷。如果事情与公爵有关,届时少爷不必问你,他自会去找公爵问清楚。”

“贾尔斯,没事,什么事都没有,你不用找少爷,我说。”伯德紧紧捉着贾尔斯,生怕一个不小心,人就大步走出去找布兰温,“公爵希望我毕业后离开这里,不要再出现在布兰温的眼前。”

贾尔斯将信将疑地问:“真的吗?”

“真的。”

他审视着伯德的眼睛和表情,“他为什么要你离开少爷?”

“因为我,”伯德嗤笑地低头,“因为我总是给他惹麻烦,他又不厌其烦地为我擦屁股,公爵看不下去了,所以要求我离他远远的。正好,我也有同样的想法,就算公爵不开口,我也不打算继续待下去。”

“贾尔斯,”他抬起眼眸,对视说,“别让他知道,行吗?”

伯德十三岁那年被少爷带回家,公爵与夫人就动过将伯德送走的念头,若不是少爷执意留下,恐怕已经成为乡下庄园里的一个没什么文化的农夫。公爵和夫人坚持的理由,贾尔斯不是不清楚,所以直至今日,少爷为伯德历经过种种后依旧没有改变也是无可厚非。

没有父母舍得自己的孩子为他人冒险。

然而,他还是感觉哪里不对,就好似公爵要求伯德离开的目的并不仅仅如此。

贾尔斯同意伯德的做法,决定不向少爷透露今晚的内容。

不过这只是他们自己的决定,不代表布兰温不会出于对伯德的关系而亲自去问阿尔弗雷德。

“爸爸,阿洛怀斯曼麻烦您做什么?”他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一个道理,几乎没有联系的两个人,其中一方忽然要求见面,肯定是有原因的。就如同那些年一封封被递进公爵府大门的请柬和邀请函,从名字上来看,没有几个是他见过或认识的。

阿尔弗雷德落座休息,用干净的手帕擦拭指尖上的污垢,他没有立刻回答儿子的疑问,而是说:“你即将入学的学校给我打来了电话,希望能约你提前前往参观校园。你大概哪天有空?”

布兰温觑着父亲,迟疑了须臾,估摸着给出一个时间,“七天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