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怎么了?”
伯德嘴唇微张,“没事,困了而已。”
“那你闭上眼睛睡一会,到学校了,我叫醒你。”布兰温贴心地说。
伯德犹豫不决地“嗯”一声,纠结了须臾,向布兰温的身旁挪了挪,然后斜挨着臂膀。他知道自己的举动唐突,感应到了布兰温明显的肢体震惊,借口说:“这样伤口会舒服点。”
他是害怕布兰温会推开自己。
“等会。”布兰温张手揽过伯德的肩,这样汽车颠簸的时候,伯德就不会东摇西晃了,也能睡的安稳些。
伯德闻着布兰温身上的香味,这样的安全感,只有眼前人才能给他。从第一次抱着他离开孤儿院起,他就产生了依恋了,只是后来发生了太多事,他很少再回味和表露自己。
布兰温牢牢地把伯德揽着,另一只手偶尔会抚摸这黑色的头发,稍稍低下头就能亲到,他几乎要安耐不住。
抵达克伦威尔皇家空军学院已经是傍晚过后,机场上方的太阳完全沉入了大地,学生们在校园里自由活动,打球、去饭堂、草地飞机模型组建的都有,也会多瞧几眼经过的陌生汽车。
司机向门口警卫出示车辆信息及布兰温的身份便可在学校内的大部分区域行驶,接着通过路上学生的指引将车开到了宿舍楼前的空地,装模作样“睡”了一路的伯德也醒了。
布兰温陪伯德下车,司机从后备箱取出一只行李箱,里面装的是布兰温昨日在街上买的衣服和鞋子以及日用品,还有祛疤的外敷药。
“送到这就行了,我可以提着它上楼的。”伯德能察觉到周围学生投来的好奇的目光。
布兰温微笑地问:“不请我上去参观你的宿舍吗?”
“你,”伯德也希望布兰温能多逗留一会,“没什么可看的,如果你不嫌弃。”
“怎么会嫌弃,我还是有基本的礼貌的。”
布兰温跟着伯德上楼,司机在后面拎着行李箱,楼梯间偶有同学上前打招呼,询问伯德的伤势恢复如何,他们从报纸上都知道了,也在登报的照片中见过了伯德身边的人,非常礼貌地称呼了布兰温为“先生”。
关心伯德的同学都是埃德加的学生,与伯德是一个训练班的,“好多了,你们先忙。”
停了几回终于走到宿舍门前,伯德开门的动静把隔壁的亨利戈尔丁引了出来,摊开胸部就要拥抱消失了快十天的伯德。
布兰温眼疾手快地将伯德往旁一拉,这个袒胸露乳,单穿着条四角裤衩的男人扑了空,还想着叉腰向伯德埋怨两句,诉说自己连日的担忧,站在伯德身边的布兰温令他立刻打消了念头。
“您好,不好意思,失礼了。”
戈尔丁才瞧见报纸上的贵族也在。
“没关系。”布兰温目视戈尔丁,从小的教养使他没朝下看,也没表露出内心的嫌弃,“下次注意穿件衣服,不要再失礼了,虽然都是男人,但也要保持点隐私比较好。”
戈尔丁尴尬地点头,“您说的是。”
伯德扯着嘴角,有点幸灾乐祸,“这是他在军舰上的习惯,夏季的时候基本不穿衣服。”
布兰温没接着继续这个让对方窘迫的话题,而是说:“我们进去吧。”
“嗯。”
伯德推门而入,房间的布置确实十分简单,一眼就能看完的小宿舍。
布兰温吩咐司机把行李箱打开,替伯德收拾一下带来的衣物,他坐在木板床上感受了这张床的坚硬程度,顾虑到伤势地问:“要不要加块软垫?”
“不用了。”伯德说,“大家都是这么睡的,而且是学校的规定。”
“他们又没受伤。”
“真的不用。”
布兰温也不再坚持,他让司机到楼下的汽车内等自己,离开把门带上。隔绝了门外,宿舍里就剩他们,经过住院这些日子的相处,他认为自己就算突然地抱住了伯德,伯德也不会生气,于是毫无预兆地将人拥进怀中。
“好好养伤,我会再来看你的。”
“嗯。”伯德环住的手臂任性地使了劲,那是他压抑好久的欲望,却只能用这样的方式发泄。
戈尔丁回去穿上衣服再来找伯德的时候,伯德宿舍的门是敞着的,布兰温已经下楼离去,他斜挨着衣柜像路边的学生一样好奇地问:“你和那个贵族是什么关系?我当日看报纸,还以为你的姓氏不过是恰好与格林公爵府撞上了,没想到你们真的认识,他是你的哥哥吗?”
伯德在整理桌上的课本,没直接地回答戈尔丁,“借你的笔记给我。”
“会借的,可是你是不是要先满足下我的好奇心。”
“他不是我的哥哥,他是带我远离坏人并赋予我姓名的人。”
汽车行驶在校园的路面,这吸引了埃德加的注意,他刚离开学校的军官餐厅,而车辆正迎面开来,然后缓缓停在了他的旁边。车门打开,锃亮的皮鞋踩到地上,原来车上坐着的是老熟人。
“是您,格林先生。”
布兰温笑着伸手问候,“好久不见,埃德加莱瑟伦。”
“好久不见。”埃德加握住伸来的手,“怎么到这里来了?是有什么相关事务吗?”
“没有,是送伯德回校而已。”布兰温坦诚地说,“他的伤还没好,我不放心。既然那么巧碰见你,那么就麻烦你多留意他,他有时候喜欢逞强,伤口撕裂流血也忍着。”
埃德加颔首答应,“嗯,您放心吧,伯德这小子学习不错,以后可能会是个优秀的飞行员,现在国家非常稀缺,我当然也不希望他有事。”
“谢谢。”
“不客气。”
布兰温与埃德加在校内握手说话的消息很快传遍整个宿舍楼,从布兰温车上下来的伯德比在报纸中替贵族挡枪子时更出名了。流言一时间都在说着伯德是格林公爵府收养的养子,宿舍门前天天有同学来敲门请他周末去俱乐部喝酒。
任凭伯德怎么解释,这些想象力丰富的家伙全然不信,反而认为伯德是在尽量保持低调,毕竟布兰温正在参与下议院议员的竞选中。
结束夏季度的考试后,埃德加也被上将请到官邸谈话,他如实交代了当日的聊天内容,并保证自己没有徇私,是公平对待每一位学生的。
“伤怎么样了?”趁在学生餐厅吃饭的空闲,柯林斯落座问,“怎么一件那么平常的事能闹得沸沸扬扬的。”
柯林斯不明白,作为主人公的伯德也不理解,怎么突然就变成学校关注的风云人物了,“已经愈合结痂,除了痒没有别的问题。”
“有没有止痒去疤的药,我可以去找我爸要,军队里有些药是市面上买不到的。”
“不用,布兰温给我买的还没用完,效果也挺不错。”
戈尔丁还给布兰温打来一碗汤,在旁坐下说:“原来你们的身份都不简单,我还自以为中尉的军衔在学校是很特殊了。”
他也知晓了柯林斯霍兰德的背景,这所学校里究竟还藏着什么大人物。
“谢谢,周末请你打球。”伯德指的是送来的汤和前段时间养伤欠戈尔丁的人情,“不过别再说这种话了,我和公爵府没有关系,如果这些虚假的言辞传到公爵的耳朵里,我会倒大霉的。”
柯林斯挑挑眉,心忖不是还有布兰温护着,况且公爵也根本不在意,流言终究是流言,对公爵府造成不了任何名誉上的损失,否则早就登报澄清了。
戈尔丁欣然接受这份感谢礼,“教教我怎么变魔术,像上次你在俱乐部给护士小姐们变的那种,手上忽然长出玫瑰,没想到你还会这种把戏。”
“那是我在马戏团打工时学的。”在伯德眼中不值一提,拿出来糊弄年轻的小姑娘还行。
第137章 触碰我(四)
出行的布兰温在西服里添上了毛衣,秋天越来越冷了。
他与伯德约好的会常去看望,可惜由于竞选的事情而一直拖延,眼看就要入冬。
派去调查案子的贾尔斯也有些眉目了,对比接待并负责安森摩尔登记的警员透露的时间与租房时间,登记是在租房的一个星期后,且还做了一次上门核实,但当时安森摩尔与警员说的房子并不是租的,而是自己家的老房子,警员甚至还检查过房屋使用权的证书。
“他很狡猾,警员登门时,房东正在睡觉。”贾尔斯一边开着车,一边向后座的少爷汇报调查进展,“我又去找房东问了当天的情况,房东说那天安森摩尔请她喝了一杯咖啡,然后她就睡着了,直到我的提起,她才终于后知后觉地怀疑是不是咖啡里下有药。”
布兰温翻着清晨的报纸,埋头说:“一开始就是冲着我来的,先造假掩盖自己是外来人的身份,接着静静潜伏着,等待机会。查到他是哪里的人了吗?”
“爱尔兰人。”
贾尔斯的答案使布兰温缓缓地抬起头。
“我怀疑他要杀您已经不仅仅是因为竞选了,这背后还有其它的企图。”
布兰温的脑海首先反应的是最近在报纸上看到的一则军火丢失的新闻,其次他与父亲在党派中的立场。保守党从始至终都坚持反对爱尔兰脱离国家统治独立,虽然1921年签订了允许自治的英爱条约,但北方六郡的归属问题却引发了爱尔兰共和军的两级分化,从而爆发了内部战争。
“前段时间不是有一起军火丢失的大案吗,据怀斯曼在电话中的透露,最近爱尔兰人也在找这批军火,事关重大,牵扯到爱尔兰人就不用再查下去了。”
因为他的父亲也正在命令阿洛怀斯曼暗中找寻军火的下落,他们明面上继续查只怕会与这起案子撞到一起,许多事情就不好解释清楚。
贾尔斯知道少爷的顾虑,轮不到他们管的事最好别掺和,“那罗兰维斯塔那边,我先让他不要查了。”
“嗯,暂时停手,不过要提醒他留意着点风声,有什么发现第一时间通知你。”
“好。”
“还有一点,替我传个话。”布兰温看着新闻说,“告诉维斯塔和怀斯曼两个家伙少在生意上互相找对方的麻烦,如果不想继续干了,就尽管发疯。”
贾尔斯答声“是”。
圣玛利亚孤儿院的案子彻底结束后,布兰温是不打算用怀斯曼家族的,毕竟野心大还不听话,一直在打着伯德的主意,接近伯德甚至利用伯德,贪心又不安分留在他身边就像个定时炸弹。
可是父亲却不这么认为,因为其中牵扯着利益问题,父亲个人投资了怀斯曼家族的海贸生意,在没有战争发生的情况下,合同也要三十五年才能结束,何况这还是一笔高回报,不仅会拿回投资本金,还有分成以及以“劳务方式”偿还的利息,怀斯曼家族必须受公爵府驱使效命三十五年,这并非合作关系,而是还债式的雇佣;另一原因则是格雷文怀斯曼的死,尽管这与公爵府没有任何关系。
布兰温对阿洛怀斯曼这个人从开始到现在都保持着一个坏印象,当初在马场见面,他才十五岁,离继承爵位还遥遥无期,怀斯曼却已经打起他的算盘了。如果真对公爵府动起其它歹念,那可能真的是个大麻烦,比加里韦斯特更难处理。
他相信阅历无数的父亲也肯定看清了这一点。
贾尔斯把车停在花店门前的马路,布兰温亲自下车进店里搭配了一捧鲜花,然后前往哈武德伯爵夫人的住处。
这些年他常陪母亲到哈伍德宫面见伯爵夫人,汽车穿过林子中的绿荫小道,在宫殿前的庭院外停下了。他是通过电话提前约见的,有管家引领进入宫殿。
贾尔斯没有随行,少爷吩咐他等在车旁,他没下车,坐主驾驶熄火开窗,秋天的凉意夹杂着松树的气味吹了进来。
宫殿的女主人早已在客厅喝茶等候,管家接过布兰温手中的花退下去,布兰温行礼后,得到了女主人的入座邀请。
“我知道你今日约我是为了联姻的事情,说说看吧。”
面对哈武德伯爵夫人似乎明白的目光,布兰温心中有点悬,毕竟他还不清楚爱丽丝是否和她的母亲提及过他要解除婚约的事。
“我……”他在来的路上反复做着心里准备,可一到需要鼓足勇气的时候,他还是胆怯的,因为他的顾虑太多了。
“嗯?”哈武德伯爵夫人眼神微变,“你是有什么不方便说的吗?”
家族责任压在他的肩上,他确实难以启齿,联姻对于家族来说真的有利无害,这是他应该承担的。可,他还是希望能挣扎一次,就算结果不尽人意,他也愿意接受。
“我是来请您解除我与爱丽丝小姐的婚约的。”
神情僵硬的哈武德伯爵夫人显然没有预料到布兰温竟然会提出这种要求,她脸色不悦地问:“为什么解除?是你的意思,还是爱丽丝?”
“是我,与爱丽丝小姐无关。”布兰温长叹了一声,释放着身上的压力,“我有了心爱的人,无法与爱丽丝结婚。”
哈武德伯爵夫人审视着布兰温,有几分讽刺地说:“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很清醒,夫人。”
“不,你还醉着,沉浸在爱情的芬芳里。以至于大胆地对我说了糊涂话。”
布兰温适才还算平静的内心有点着急和紧张起来,“我,我是经过考虑后才这么决定的,我也是希望您的女儿可以得到一场公平的婚姻,您希望她的丈夫心里住着别人吗?”
“权力与财富难道不比爱情更重要吗?”哈武德伯爵夫人反问出生优渥的贵族少爷,“你应该考虑的不是你对爱丽丝所谓的婚姻上的亏欠,而是她是否需要你的爱。联姻里最没价值的就是爱情,爱或不爱并没有你眼中的那么重要,我想你是生活过得太舒适,把家族的责任都抛却脑后了。”
布兰温感到力不从心,哈武德伯爵夫人的一番话令他哑口无言。
贾尔斯望着少爷垂头丧气地走下台阶,他开门下车迎接,少爷愁眉苦脸地坐进后车座,一声不吭的。他坐回驾驶位,用车中的后视镜看向靠着座位闭上眼睛的少爷,轻声问:“接下来去哪?”
布兰温的心情很糟糕,回避式地沉默着。
“你以为你的婚姻只是简单的结合吗?你约我居然只是为了说这些,太令我失望了。回去吧,我会告知阿尔弗雷德公爵的,愿他能治好你的脑子。”
哈武德伯爵夫人最后的忠告仍在耳旁回响着,他难受极了。
贾尔斯估摸少爷是在伯爵夫人那受挫了,因此闷闷不乐的,他启动车子,先开回市中心再说吧。
布兰温没多余的心思去完成今日安排的行程,通知理查德哈里斯取消后,他让贾尔斯开去泰晤士河畔的教堂,在寂静的教堂里坐了将近一个小时。平复了内心,他方吩咐贾尔斯开车回家。
夜里他没有下楼到餐厅享用晚餐,因为他还不知道要怎样去面对自己的父母,他也无法想象当父亲接到哈武德伯爵夫人的那通电话后是什么样的表情和心情,是否会责怪他的擅作主张和不负责任,会不会对他这个儿子失望了。
奥莉维亚从丈夫的口中得知儿子独自去面见了哈武德伯爵夫人并提出解除婚姻的消息,除了叹气也不知该怎么办。也许她可以接受一个平民姑娘,只要儿子喜欢就好,可偏偏对方是个男人。
这简直是个无解的题。
阿尔弗雷德提议妻子拿点食物送到儿子的房间里,再好好地聊一聊,换作他是一定做不到的,结果可能就是和儿子再次吵起来。
布兰温开门见到的是母亲,他愧疚地低下头,侧开身让母亲进房,然后乖乖地在母亲的对座坐下,一言不发地等待母亲先说话。
奥莉维亚心疼地看着内疚的儿子,温声说:“先按时吃晚餐吧。”
布兰温点点头,动起了刀叉。
“关于,”奥莉维亚神情犹豫,不知道如何开口,“关于你要解除婚姻,你能告诉妈妈,你究竟怎么想的吗?”
“对不起妈妈。”布兰温搁置餐具,用餐巾抹去唇瓣的油渍,心中有愧地说,“如果我没有喜欢的人,我会毫不犹豫地接受这个安排,可是我有。”
奥莉维亚依然不敢相信儿子喜欢的是个男人,她试探地问:“是伯德吗?”
儿子的承认使她陷入绝望。
“你为什么会喜欢男人?”她不可置信地问,“我曾以为你喜欢伯德仅仅是小时候的喜欢,不是男女之情,结果你竟为了他要解除与爱丽丝的婚约。”
“不,妈妈,我不是喜欢男人。”布兰温强调并解释,“我喜欢的是伯德,与他的性别没有关系,只不过他恰巧是男人。”
奥莉维亚摇着头,起身说:“抱歉,布兰温,妈妈接受不了。他可以是个普通家庭的女孩,甚至可以是孤儿院的孩子,但他绝不能是个男人。”
听着关门声,布兰温的心彻底沉了下去,眼眶渐渐地模糊起来。
第138章 触碰我(五)
布兰温难受得吃不下东西,不过也仅仅是那天而已,翌日睡醒,他又穿上昂贵的西装出现在学校的演讲台上,恢复了平常的模样。该难过和伤心的时候就应该允许情绪释放,他的心又不是铁做的,但也会知道分寸,生活要继续,需要他解决的事情数不胜数,他不能让感情占据太多时间。
演讲结束,他在校园里遇见了来找自己的爱丽丝,对方穿着条到小腿的长裙,外搭一件毛呢大衣,戴着顶花样精致的钟形帽,踩着高跟鞋走过来。
“你昨日去见我母亲了,还要解除婚约?”爱丽丝到近前就迫不及待地质问布兰温,“难道在你眼中,我没有丝毫吸引你的地方吗?”
布兰温感到略微的为难,他想告诉爱丽丝,他们间完全没有可以比较的地方,可是又怕会伤害了爱丽丝的心。
“我很抱歉,是我的自作主张给你惹来了麻烦。”他诚挚地道歉并解释,“你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女孩,可是我的心已经有人先入为主了,你懂吗?你们是不能拿来做任何比较的,因为……”
爱丽丝追问:“因为什么?”
“因为他早已住进我心里,不论我再遇见多优秀的人,都无法撼动他在我心中的位置,他永远是胜利者。”
一巴掌猝不及防地扇在了布兰温的脸颊,清脆声令恼羞成怒的爱丽丝意识到自己的失控,她忿然地说:“那你就去找我母亲,去向国王解释清楚吧!”
说罢,也不给布兰温说话的机会,她转身快步地离开了。
布兰温立在秋风中,半边颊火辣辣地泛着疼,他知道自己应该绅士一点去对待女士,然而在感情上,还是要断的利落、无情些,不能给予有可能的希望。
等候在不远处的贾尔斯赶紧跑上前询问:“您没事吧?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布兰温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在原地短暂地调整心态,“去找理查德商量下接下来的巡游演讲吧。”
以他现在的状况,需要出远门用其它的事来消耗自己,或许忙到无暇顾及了也就不会那么烦了。
伯德的伤势早已愈合,重新回到操练的队伍中,坚持每天十公里的晨跑。解散后,他去拿挂在机场铁围栏上用于擦汗的毛巾,给自己胡乱地抹来抹去,地上放满了同学的军用水壶,上面写着名字,他拎起自己用的,边喝边往宿舍走。
克伦威尔又开始下雪了,这是他在学校见到的第五场雪,秋天都过去了,布兰温还没有来,他安慰自己不是忘了,是太忙了,像布兰温那样的贵族总是有忙不完的事情。思忖着,他的肩头被人拍了下。
“在想什么呢?”亨利戈尔丁追上来,胸前衣领以下湿了一条线状,是方才喝水太猛,水从嘴角流下来的,“你又不等我。”
伯德瞅了一眼戈尔丁的脸,继续向前走,“想一个人,想他为什么还没来找我。”
“谁?”戈尔丁定足地胡乱想了想,又快步跟上问,“是那位漂亮的珍娜科尔曼小姐吗?你们发展了吗?居然不告诉我!”
“没有,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伯德好笑地说,“你是不是在军舰上看些莫名其妙的小说,看多了。”
“那你在想谁?她明显是对你有意思的,每次去俱乐部喝酒,她都在试图与你更进一步,而你呢……”
“而我没有,我始终与她保持距离。”
伯德打断并接着戈尔丁未说完的话说下去。
“那你又为什么用魔术逗她开心?”
“这你就要去骂柯林斯霍兰德了,和他在一起总是被一群女士围着,还十分热情地要给我逐一介绍,导致现在每次去喝酒,她们都会围过来,要求看这个,要求看那个的。”
戈尔丁讨厌地瞪了眼在他眼里已经被塑造成花心大萝卜的伯德,“你早晚会被女人打。”
伯德疑惑地看了看戈尔丁,懒得去计较,打开进去然后把门关上。
换上干净的衣服,他抱着上课用的课本出门,又碰见了戈尔丁。
戈尔丁也抱着书本,跟在伯德的身旁说:“真的,我建议你不要三心二意,珍娜是个好姑娘,长得漂亮,性格还温柔,能在医院当护士的,家世应该也不错,你要珍惜。”
“闭嘴。”伯德走着走着用胳膊撞一下喋喋不休的戈尔丁,“我有喜欢的人,你再像个蚊子一样吵来吵去的,我就等你半夜睡着了,用你的臭袜子塞你的嘴。”
戈尔丁立马努努嘴,他知道伯德是能干出这种事情的。除了需要养伤的那段日子安分点外,伯德在学校也是出了名的调皮。
这个家伙不清楚上哪学得开锁的本事,自从有学生关门忘带钥匙,他意外地帮了一次忙后,就常常有同学找他帮忙开锁,但开的不是自己的锁,而是别人的,为了报复和恶作剧。
这个坏家伙还因此做起了开锁生意,一次收五英镑。价格在外头市场肯定是贵了,可在军校的学生眼里属于给得起的范围,于是生意做起来了,被恶作剧的学生也忍无可忍跑去找埃德加告状,结果埃德加没有斥责这种行为,只警告了一句“不要做得太过分”。
如今整个学校的学生几乎都听说过伯德格林的名字,还知道他是做开锁生意的。
又要到一年中最值得庆祝的节日,克伦威尔的雪也越下越大了。
清晨学生被派去清扫跑道的积雪,埃德加则在一旁喝着烈酒暖和身体并监督他们,伯德在机场内眺见柯林斯的身影进入了停放飞机的厂棚内,他听柯林斯提过,到校第二年成绩出色是可以获得模拟试飞机会的,但今天的天气貌似不适合新手。
克伦威尔的天空灰蒙蒙的,阴沉的颜色仿佛即将要下起一场大雪。刚下马车的布兰温抬头仰望天边,一想到两天后的周末他就能见到伯德,心情稍微愉快了些许,工作上积累的疲惫也减轻了。
理查德哈里斯提前安排了暂时居住的旅馆,贾尔斯及从家里一路随行的安保将行李箱提上楼,布兰温刚在客厅坐下,理查德便十分敬业地把明天和后天的行程大致念给了布兰温听。
“明天要走访下克伦威尔镇上的居民和张贴告示,通知他们后天您演讲的时间和地点。”
“天气情况太差了,地点还是在室内吧。”
理查德哈里斯围着壁炉烤手,“当然的,明年竞选在即,您要保重身体。”
布兰温斜睨着理查德的背影,须臾后,他说:“记得在演讲会上给他们准备热咖啡和充饥的面包,这种恶劣天气,没人喜欢冒着风雪出来听一堆废话。这里的工作完成后先暂停巡游,等冬天结束再商讨。”
“好的,这几个月已经去了很多地方,也差不多了,一切都听您的。”理查德缓解了身体的寒冷,看了腕表的时间起身,“我带人到街上找下场地。”
“去吧。”
楼下的贾尔斯在告知旅店老板照顾少爷生活起居的注意事项,比如端上来的餐点中不能出现味道奇怪的食物,一丁点的腥和臭,少爷都接受不了,所以尽量不要做鱼类的肉菜,还提醒老板最好拿个本子记下来。
他正做事,一个身穿保暖棉服的男人走进旅店的一楼大厅,然后他看着对方从衣袋内掏出一沓信封,递给他。
“麻烦转交给布兰温先生,方才我与他通过电话了。”
他疑惑地接过,正要问询对方的身份,男人已经转身出去。
贾尔斯担心少爷着急要翻阅信封中的内容,再次叮嘱老板不要出错后,他径直上楼将信送进少爷的房间。是少爷给他开的门,他一进房中,烟味扑面而来,看着烟雾缭绕的客厅,他猜到一定是那通电话的原因。
沙发前台面上的烟灰缸里还有飘着袅袅白烟的烟头,布兰温坐回沙发,知道贾尔斯是来送信的,默默地伸出手掌,示意把信放到他的手上。
“您的信。”贾尔斯呈递上去。
布兰温当着贾尔斯的面将信拆开,信封一倒,照片“哗啦啦”地全滑出来,一张张全是伯德在俱乐部与姑娘有说有笑的画面。
这看得贾尔斯眉头一皱,他弯腰捡起掉落在沙发下的照片,“这些都是什么?”
布兰温没有说话,他发现有一个女孩经常出现在伯德的身旁,笑起来很性感,总是在偷看伯德。
半个小时前理查德离开房间,他就用客厅的电话给私家侦探的住址打过去。是的,关于监视伯德生活的委托还没结束,他从话筒的另一头得知伯德交了女朋友,是名护士。
他将信将疑,认为如果伯德交女朋友了,柯林斯不可能瞒着他。
私家侦探信誓旦旦地说:“我拍了很多他们亲昵的照片,您需要,我可以给您寄过去。”
“我就在克伦威尔。”
他神情阴郁地将地址告诉了侦探。
第139章 触碰我(六)
单凭照片中还算平常的肢体接触,布兰温依然不相信伯德真的与这个女孩在交往,尽管如此,他的心情还是受到了影响,会不禁去害怕私家侦探所说的是事实,毕竟伯德离开了他两年,他可能已经不了解成长后的小家伙,也许到了年纪也渴望恋爱了。
他痛心地看着照片,假如是真的,他是否应该别再执着了,为了一个尚不清楚能不能接受他的男人默不作声地付出那么多,最后即便放弃也不算遗憾了吧。
他将它们捡到一起,起身走到壁炉前,觑着燃烧的烈火,他全扔进了火堆中,盯着它们烧成灰烬。
贾尔斯很早前就往那方面猜想过,他整日跟着少爷,多少能看得出些端倪的,所以现在他清楚少爷是在伤心,“我去问柯林斯少爷,其中应该有误会。”
布兰温闻着烧焦的味道,不管那团火如何的活跃也温暖不了这双如冰块一般的手,因为此刻他的心都是冷的,“不用问了,这太奇怪了,我为什么要在意伯德是否有女朋友,不要做一些令旁人想入非非的事,对谁都没好处。”
“我可以作为兄长去关心一下‘弟弟’,他好歹叫过我一声‘哥哥’。”贾尔斯很想为少爷解决烦恼,少爷为竞选的事身心俱疲,肉眼可见地瘦了那么多,不能再因为其它的事焦虑和分心。
“贾尔斯,”布兰温旋身,脸色阴沉地提醒,“关键时期,不要给我惹麻烦。”
说完,他走进卧室内,把门关上。
片刻,贾尔斯叹着气离开了房间。
走过那么多城镇,布兰温早已将演讲稿烂熟于肚子,他眼下什么也不用做,只需要等理查德哈里斯把明天和后天事宜需要的场地和东西办妥,他再走个形式即可。
正出于空闲,他现在满脑子都是伯德交女朋友的事,那种无助感令他自嘲,与伯德相处了那么久,他依旧连过问伯德感情的资格都没有。难道是他不想问清楚吗?是他找不到合理的借口罢了。
寒冬真的是一个令人难以适应的季节。
傍晚时候,从镇上回来的埃德加莱瑟伦在军官府邸和同事谈起明日布兰温格林举办的演讲会,这个消息恰好被来取信件的学生听见,回去就在宿舍里传开。
他们知道布兰温格林是谁,近期常在报纸的某个版块见过,偶尔也会在广播里听到这个人的声音,最主要的是,与他们做开锁生意的小子关系匪浅。
“他真的来克伦威尔了吗?”伯德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几名同学围着他的床,笃定地点头。
亨利戈尔丁是第一个在得知消息后跑来告诉伯德的,他坐到床沿说:“是别的班的学生在官邸取家信时听军官们在议论。”
伯德暗忖布兰温怎么没给打电话,他苦恼地蹙眉,“明天才周五,出不去。”
戈尔丁让同学都出去,然后他关上门问:“你昨天口中指的来看你的那个人该不会是布兰温格林?我看你这副绞尽脑汁的样子,是不是想找理由请假出去?”
“嗯,是他。”伯德大方地承认,“他说过会常来见我的。”
“你找不到女朋友确实是应该的。”戈尔丁腹诽眼前的小子,有那么漂亮的女孩不多看几眼,反倒总惦记着一个够不着的星星,“人家要竞选下议院议员,哪有那么多闲工夫来找你,而且他来找你做什么?你带他去喝便宜的酒吗?你也不想一想他的身份。”
戈尔丁一席话像刀子似的戳到伯德小心脏了,他心烦地把念叨的家伙赶出宿舍,并反锁以表达内心的不满。他躺在被窝里左思右想,最后决定起身去找埃德加。
“明天我要请假去医院复检伤势,我感觉还有点疼。”伯德站在埃德加的办公桌前理直气壮地说。
埃德加莱瑟伦在军中见过的混小子多了,放个屁就知道上一顿吃的什么,他与周围的军官相视两眼,看着伯德说:“学校的军医比外面的医院医生更有经验,尤其是外伤,这个理由真的太没水准了。”
军官们都知道这小混蛋在撒谎。
伯德也发现了这个致命的问题,埃德加是要他老实交代,他也索性直说:“明天镇上有议员演讲,我想去看。”
“看什么?难道你也对下议院的位置有兴趣?”一名军官笑着问。
“当然不是。”伯德否认得十分坦诚,“我是想去见朋友。”
“那就去吧。”事实上埃德加方才一直在和其他的军官讨论提前放假的事,“如果你们明天中午最后一节课可以将目前所学到的飞行原理的大致写下来,并且全部合格通过,那么我们答应你们下午就开始放假。”
伯德一口答应,马上跑回去把消息告诉大家。 其实不是每个学生都想着去听演讲的,可是谁又能拒绝提前到来的假期呢。
演讲地点定在镇上的教堂,时间是下午一点。
伯德蹬着自行车赶到的时候已经开始十分钟,他将车靠放在教堂门前的石柱边,他推开半扇对开门,一团热浪朝脸袭来,镇子里的民众把讲桌下的长椅挤满了,甚至还有人自备了矮脚凳,坐在能落脚的地方,喝着热咖啡和新鲜的烤面包。他清楚这些民众很可能是冲着食物来的,虽然他们很守规矩地没有大吵大闹,但使他脚步挪得十分艰难。
背诵演讲词的布兰温望见了正贴着墙面慢慢移动位置的伯德,他顿了顿,若无其事地继续向平民们宣传自己的政策主张。
伯德感受到布兰温投来的目光,他笑了笑回应,打算等演讲会结束,他到教堂后去找布兰温。
桌下的民众似乎根本不关心演讲中的内容,他们的情绪并不高。紧接着,坐在最前面的一名老妇将杯中的热咖啡泼向了讲桌后的布兰温。
事情发生的很突然,幸运的是天气寒冷,原本滚烫的咖啡早已变凉,泼在布兰温的脸上时,他仅仅是感到了一丝温热。
贾尔斯立即冲上台护在布兰温的身侧,并指示安保将歇斯底里的老妇控制住。
“我的儿子为了你们上战场失去了一条腿和一只胳膊,回来后没有得到政府的任何补偿,为了不连累我,他选择在一天夜里将自己捅死在了床上!你们这群道貌岸然的政客,从来只为自己考虑,全是自私自利的魔鬼!”
民众里一阵骚乱和唏嘘,着急的伯德要冲上去,奈何教堂的所有空隙都坐满了人,他一点距离都动不了。
理查德紧急命令记者将照相机和记录设备全部关闭,警告他们不要把这件事对外透露。
“有没有烫伤?少爷。”贾尔斯也没料到一个年迈的老妇居然胆子会那么大。
布兰温用贴身的手帕擦拭着面上的咖啡液,他此刻一定狼狈极了,可他除了适才遭受到的惊吓外,心中没有丝毫的生气。
他能跟一个失去儿子的老妇人计较什么,“放开她吧。”
安保松开对老妇的钳制。
他看着桌下那名面对他抑制不住浑身颤抖的老人,如果不是愤怒到极致,又怎么会忍无可忍地爆发出来。
他不懂怎么去弥补这个无法挽回的遗憾,缄默了许久,他只说了一句“抱歉”,转身离开之际,他听见了老人撕心裂肺的哭声。
伯德跑出来,绕着教堂外围找到后门,他望着布兰温坐进了车内,贾尔斯将车门合上。他踩着积雪赶来,可是贾尔斯却将他拦住了,他很意外。
“布兰温怎么样了?他没事吧。”
“他有点累,需要回旅馆休息。”
“我可以进车里和他说说话吗?”
贾尔斯摇摇头,少爷知道伯德会找来后门,事先告诉他“他谁也不见”,“等过几日,少爷现在的状态不太乐观,他要见你了,我会打电话到学校去的。”
伯德低头,透过透明的玻璃车窗,布兰温正红着眼眶注视着自己,他蓦地冲动拍打着窗户,“布兰温,你怎么了?你和我谈谈吧,好吗?”
贾尔斯命令安保将伯德拉开,他当即绕过车前,开门坐进驾驶位把车开走。
“放开我!”伯德挣扎着。
布兰温回头眺着那一幕,伯德挣脱安保,追着汽车跑了好一会。
伯德不明白布兰温到底怎么了,眼神里的难过并不像是因为老妇泼来的一杯咖啡,而是他。他认为他此时最应该做的就是陪着布兰温,不管究竟是因什么而伤心,这都是他该做的。
他骑上自行车,沿着印在积雪表面的车轮痕迹,一路跟到一家旅店。他发现了布兰温乘坐的汽车,他尚来不及高兴,进门就遭遇安保挡住了上楼的去路。
“我要见布兰温。”
“少爷现在在休息,谁来了都不见,您请回吧。”
“他怎么了,他看上去很不舒服。”伯德很担心布兰温,无奈他又不能强闯上去,只能退一步,希望能从保镖口中得到点信息。
无奈从事安保工作最重要的一条规定就是保密,不论伯德怎么问,对方始终保持沉默。
第140章 触碰我(七)
无力感再次席卷布兰温的意识,他沮丧地抽着香烟,听见电话铃声响了。
原来是伯德在与安保纠缠时遇见了下楼的贾尔斯,他改变目标去追问更了解布兰温的人。贾尔斯对伯德当然是有点感情的,所以没有让安保把这个烦人的家伙赶出旅店。
“我看见他哭了。”伯德生怕贾尔斯趁自己一不留神就将他甩掉,因此如影随形地跟着,他把他看见的和猜测都说出来,“布兰温不是一个脆弱的人,他怎么可能因为被泼了一杯咖啡就红了双眼,他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快告诉我。”
贾尔斯进入旅店的厨房,准备用自带的咖啡豆现磨,然后冲泡一壶送到少爷的房间,他环视没有外人的厨房,在伯德进门后,将门带上,“那你认为会是什么事?”
“我,”贾尔斯的反问令伯德顿时哑然,他迷茫地问,“我不知道,如果我知道又怎么可能来找你。”
“你没想过了解少爷吗?”贾尔斯碍于法律和担心伯德难以接受,没办法直白地说出口,“了解他的喜好和生活习惯,或许你就能知道答案了。”
伯德茫然地凝视贾尔斯,他不太理解对方话中的意思,“我,我还不算了解他吗?我以为我蛮了解的。”
贾尔斯哼声轻嘲地问:“少爷爱吃蛋糕,你知道吗?”
伯德缓慢地摇头,“在我的印象中,他是不怎么碰甜食的。”
“因为他总是偷偷地吃,他从小就喜欢奶油食物,可是由于公爵和夫人希望他是个性格沉稳的孩子,所以认为只有小孩喜欢甜食的他平常不会表现出来。”
原来布兰温还有那么可爱的小秘密,伯德以为像这样的贵族小孩天生下来连脾气和性子就是如此早熟的。
“这,与他今天红眼睛的原因有关系吗?他是没有吃到蛋糕所以哭了?”
“算是吧。”贾尔斯无语地摇摇头。
“是什么蛋糕?”伯德明白贾尔斯口中的蛋糕是代指。
“这需要你自己去了解了。”贾尔斯提着泡好的咖啡离开厨房。
伯德继续跟在身后,几乎是死缠烂打,“我想见他,你带我去见他,好吗?”
贾尔斯有点烦了,他在大厅驻足,“我打电话问问,如果少爷还是不愿意见你,我也没办法。而且我希望你回去后仔细地想一想,少爷为何不见你。”
布兰温接起话筒,他的声音由于这两日抽烟频繁,已经有点沙哑,“什么事?”
“少爷,伯德在一楼,他想见你。”
他的心仿佛被电了一下,又酸又痛,他咽了咽,违心地说:“不见,让他回去吧。”
“布兰温!”伯德迫切地抢走贾尔斯手上的话筒,他紧张又害怕,害怕这通电话挂断,他就失去了与布兰温说话的机会,“你怎么了?我是不是哪里做错了,令你生气了?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可以改正的。”
他似乎能听见布兰温沉重的呼吸声。
“如果,”布兰温微张着唇,难以启齿和犹豫使他打消了内心中的冲动,“你真的想知道原因,就好好留意周围吧。”
他狠下心说:“在没有发现答案之前,你不要再来找我了。”
“周围,留意什么,布兰温。”伯德追问,奈何电话决绝地挂断了。
贾尔斯提醒他,“少爷三个月前去找过哈武德伯爵夫人,之后心情一直很低落,貌似是因为解除婚约的事情。”
“谁要解除婚约?”伯德一头雾水,“是布兰温还是那位爱丽丝小姐。”
“是少爷。”贾尔斯顾及咖啡温度下降,长话短说,“他不喜欢爱丽丝小姐,可是迎娶她是公爵与夫人所希望的,因此他近来承受了许多压力。”
伯德想不明白,“为什么要解除联姻,他们。”
他顿了顿,心底难受地说:“那么般配。”
贾尔斯上楼前,还是好心地提示了某个笨蛋,“少爷像是有喜欢的人了。”
这个消息对伯德而言,威力不亚于得知布兰温有了联姻对象,他失魂落魄地蹬着自行车往学校的方向驶去,关乎布兰温喜欢谁的问题一直在他脑袋里飘来飘去,还有他哪里惹布兰温生气了。
圣诞日前后学校放假,伯德坐柯林斯的汽车回到雾都,他在克劳德叔叔的家中见到了暂时居住在这的巴内肯尼斯,并被邀请住下一起度过这个温馨的节日。
私底下,伯德将准备的信封交给克劳德,里面是感谢费和假期照顾巴内的开销,“谢谢,以后还要继续麻烦您。”
克劳德在格林公爵府工作根本不缺钱,他拒绝了伯德的感谢,“你在外面也需要钱,自己留着,巴内是个乖巧懂事的孩子,他经常帮我的夫人做家务,我们都很喜欢他,将他视作了亲生儿子。”
伯德没有坚持,不过他回客房后把钱转交了巴内,“有需要的用品就自己买,偶尔给夫人买点吃的,有节日的时候要记得送礼物。”
巴内好好地收起钱,颔首说:“我都记下了。”
夜晚伯德和巴内聊起了空军学校有意思的人和事,他们太久没见,简直有聊不完的故事,天快亮的时候,伯德才哄着巴内快点睡觉,早上还有事情要忙。
中午用过午饭,伯德上街买礼物,途径一家咖啡馆,在橱窗后看见了正在啃黄油面包的艾德蒙贝伦杰。起初他只是感到眼熟,是里面的那个咬着面包的家伙主动向他招手,他才发觉自己没认错人。
伯德刚入座,艾德蒙就嚼着面包说:“我相信这是缘分,时隔快三年,我们又见面了。噢,不对,几个月前我在医院见过你,不过当时你还在休息。”
“你不说我差点忘了。”伯德笑着向侍者要了杯加奶的咖啡,然后看着艾德蒙,“我还纳闷,那么大的案子怎么能少了你。”
艾德蒙低眸笑了笑,像和朋友聊天似的,语气很轻松,“看来我在你心目中的分量还是挺重要的。过得怎么样?军校的生活还适应吗?我听说那是国家创建的首个空军学校,你们这几届的学生未来可期。”
“谢谢。”伯德发自内心地说。
“没再与怀斯曼家族有联系了吧?”
“没有,很久没联络了,怎么了吗?他又做了什么被你盯上的事了?”
艾德蒙先默默地摇头,尝了一口苦涩的咖啡,还是决定告诉伯德一件他藏在心里很久的事,时间长远到要追溯至五六年前,“我心中有个秘密,事关从前孤儿院的,你想听吗?”
在说出来以前,他还是希望先征求伯德的意见,毕竟痛苦已然远去,新的生活开始了那么久。
这让伯德莫名地紧张,他预感不是件值得高兴的秘密,“是什么?”
“圣玛利亚孤儿院的火确实是加里韦斯特放的,但,”艾德蒙一如既往地观察着面前人的神情,这是职业习惯,无论对方是谁,“但致使加里韦斯特火烧孤儿院的是我,因为我是一名警探,而我为什么忽然间盯上了孤儿院,是出于我在阿洛怀斯曼赛马场的办公室‘无意’中觑见一张报纸,其中内容为阿尔弗雷德为孤儿院筹资举办慈善晚宴,而孤儿院的名字正是你曾经待过的地方。”
伯德喝完咖啡就离开了,脸上的平静仿佛事情再也与他无关似的。
艾德蒙还劝说伯德不要冲动,他也算与伯德相处过一段日子,对这个年轻人的脾气还是有点了解的,然而看样子是他多虑了,伯德听完后没什么激烈的反应,相反的,表现的很冷静,甚至还向他保证,不会鲁莽。
他不由地感慨着,人始终是要在成长中学会自我控制情绪的,他相信伯德内心还有愤恨,只是,还没找到宣泄的时机。
伯德给克劳德一家人以及巴内都买有圣诞礼物,还有一份是布兰温的。他拜托克劳德带进格林公爵府内,让佣人帮忙转交给布兰温。
礼物是用只简素的礼盒包装起来的,为了它花了伯德一笔钱,他又变成了一个兜里几乎比脸还干净的穷鬼。
克劳德不知道里面放的是什么,但明白这份心意的贵重,所以不敢麻烦佣人帮忙,而是去找了贾尔斯。交代事情前,他还再三地强调贾尔斯不能拒绝他。
贾尔斯听见伯德的名字时仅仅是默了默,然后欣然接受了克劳德的托付,只因他希望郁郁寡欢的少爷能在见到礼物时可以开心点。
回家后的布兰温终日沉默寡言,失去了曾经的生气,这令看在眼里的阿尔弗雷德和奥莉维亚都束手无策。虽然理查德哈里斯汇报了在教堂中发生的意外,但他们自知孩子的现状并非是由于这个突发情况而造成的。
他们的宝贝不愿意再向他们敞开心扉了。
“少爷,这是伯德送来的节日礼物,您打开看看吧。”
布兰温接过贾尔斯呈递的礼盒,将卧室的房门关上。
他走到窗台前,脊背倚靠着窗边,借着天空阴霾的光线打开盒子,是块手表。他还记得这块表,是他当做生日礼物送给马修的,后来马修又赠予了伯德。
手表的指针是金制作,这种工艺和手艺在民间近乎找不到,伯德居然没有忘记他当时随口的一句话,还找到工匠将它修好。
他真的只是出于一次鼓励而已,还以为某一天伯德会因缺钱将它转卖,那这只手表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现在伯德又把它修好送回了他的手中,是什么意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