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程颂(2 / 2)

“到了长宁抽空去你舅父那里看看,你娘走后两家也没什么走动,你年纪小,当主动去拜望一下。”

“祖母放心,孙儿谨记。”

程颂点头应了。

外祖家当初对程父娶二房就很不满,母亲去世后两家关系比断亲强不了多少。

程颂年纪小,他自己去不了长宁探亲,上次见舅父还是两年前外祖父去世。祖母遣人送他去灵堂磕了头,之后两家就没再有过往来。

“在县学读书是要用功,但也不能过于劳累,吃用上别亏着自己,缺什么找人给祖母捎话,也不必去看你爹和林春杏的脸色。”

祖母抓着程颂的手仔细叮嘱。

这孙子自小就算不得机灵,甚至比不上不成器的儿子,但好在乖巧听话,让读书就日日埋头在小院。只是天资过于平庸,学跑了好几个先生,一度老太太都担心他读书读傻了。如今总算是过了预考,家里也松了口气。

林春杏就是程父后娶的侧室。程颂六七岁时,林春杏就进门了。他生母周宜走后,老夫人看在几个孙儿份上,也没再给儿子张罗婚事。程父自己也没了再娶的心思,如今家里只有个林春杏,日子过得倒也清静。

程颂对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了解很少,林春杏也不喜他们与自己多接触,加上他的精力多用在备考上了,兄妹之间的相处很是陌生。

亲爹与这姨娘倒不至于联手虐待他,最多就是漠不关心。

老夫人心中不满却也不好管束,毕竟林氏还给程家生了两个孙子一个孙女,大孙子就自己看顾吧。

程颂老实听着继续点头,谢过祖母又陪着老人用了午饭,就带着画砚回了小院。

去长宁要住到县学,两人的行李还得收拾。

“钱夫子要是不跑,少爷也不用去县学。在外面住哪有家中自在。”

“不怨钱夫子。比起其他先生,他至少忍了我三年。这三年他很是辛苦,再教下去怕要心梗了……柏烛就是从长宁买的,用不着带这么多。”

柏烛是蜡烛的一种,见画砚装了近百支,程颂忍不住提醒。

“去县里买就得少爷花银子,柏烛一支就要八十文呢,要不是管家说就这些了,我还得装一盒。”

程颂原是家中独子,林春杏进门后生育了三个子女,画砚便总觉着他家少爷吃亏了。像是笔墨纸砚、蜡烛熏香这类的消耗品,总是忍不住多领。

一般人晚上读书点一盏油灯或是一根蜡烛足矣,画砚偏要给他点三根。

“心梗是何意啊少爷?”

“嗯,是种急症,与中风相似。”

“中风?那病厉害得很!隔壁王老爷就是这个病,话都不会说了。钱夫子给少爷上完课常说他胸闷、胸痛,还要我给他捶捶,说不准真是这个病。走就走吧,还是保命要紧,但愿县学夫子的身子骨能好些。”

程颂……

作为一枚稳定的学渣,不论是这里的预考还是现代的高考,程颂都是挂尾入围。

他读书的态度一直很端正,奈何资质过于平常。好在现代社会风气自由,天地广阔,跨出小院的程颂长了许多见识,早从资质平庸的自我质疑中解脱了。

他就是正常水平的智商,年纪小学得慢很正常。早前的那些夫子多是不擅教学,来他家混银子,教不下去了就把责任都推到他身上。当初自己也被那些评价困住了,越学越轴,才会让祖母担心他学傻了。

他们这里的国号是大琞。预考相当于报考秀才的资格考试,三年两次,由县级官府主办,每个县城的通过人数限制在三十至四十之间。

程颂能挂上榜尾,除了拼尽的实力和运气,也依赖最后的钱夫子足够尽心,使出洪荒之力教了三年,总算助他挤上了预考榜单。

放榜之日,掉发严重的钱夫子领了赏钱,含泪推拒了谢师宴,连夜从程家辞别,归乡休养去了。

之后程颂在青寿镇私塾试读了一阵,那先生的水平远不如辞职跑路的钱夫子。

祖母无奈之下才决定将他送去长宁县的官办县学。

倒数第一也有入学资格,就是束脩需要全额缴纳,程家不缺那点束脩,只是祖母担心他年纪还小,一人在外有些不舍。

正收拾着,前院下人来请,说是老爷回来了,唤大少爷过去。

二十年不见,程颂走在路上回忆着这个爹的一切。

家里的铺面和田地都是祖产,他爹没什么本事,正如画砚所言,每日不是混茶馆就是跑戏楼。幸好没染上太烧钱的恶习,靠着啃老本也能不愁温饱。

碍着孝字当头,以前的程颂觉不出这里的不妥。但见识过现代社会、学习过古代历史之后,现在的他不敢说胸怀大志,至少有了居安思危的意识。

家里这点儿底子不薄也不厚,将来能分到他手里的最多二百亩田地,随便一个天灾人祸就能让他和画砚拥抱贫穷。等去了县学,他得好好筹划一番,不能白费了穿越学来的这些本事……

程父和现代的程颂爸有五六分相似,只是大琞这爹操心少营养好,囤得有些圆润。程颂到的时候,他正垂眼安坐,等着给大儿子训话。

林春杏坐在下首。这姨娘是个爱捯饬的,正月马上过了还是一身淡红色的衣裙,怀里抱着两岁的程晖。八岁的程胜和五岁的女儿程晓站在两侧。

程颂看向印象不深的弟弟妹妹。几个孩子样貌都不错,只是神情都有几分紧绷,不知是畏惧上座的爹,还是不喜刚进门的自己。

程颂向爹和姨娘都施了礼。二十年不见,他对这两人的怨烦早都消散了,尤其是林春杏,连模样都是刚看见才想起来。如今再见,就和拜访一门远亲差不多。

林春杏见程颂居然主动向自己问好,眉眼使劲抬了抬,堪堪憋住了没说话,三个小的倒是都恭敬地喊了大哥。

程家没有正规成文的家学传承,门风却是清正。老夫人极重风骨气韵上的规矩,几个孩子的言行礼仪皆由她亲自教导,从学步说话时便已开始。

程父都没什么异议,林春杏更不敢替孩子叫苦。

程颂应了弟弟妹妹的问好,转头看向他爹。

“去到县城须要刻苦向学,不可懈怠,更不可学那些膏粱之辈贪图享乐耽误学业。”

程父半垂着眼给儿子训话。生病的事他也听说了,但见程颂神色如常便没多问,只交代了几句场面话,语调中满是应付,找不出一丝温情。

程颂自小多是亲娘照料教导,他爹一直就是甩手掌柜。他六岁时林春杏进门,此后父子俩甚至几日才会见上一面,互动更是连点赞之交都不如。

“孩儿明白。”

程颂微微垂首。

“那下去吧,收拾好行李明日一早出发就不用过来了。”

“是,爹,那孩儿的束脩?”

程颂先是点头,之后挺直腰身要钱。

刚刚画砚和自己一起出门,说是要再去找管家要几盒牙粉。一两牙粉才八文钱,不能都指着孩子薅羊毛,自己也得尽尽力。

而且这爹也确实过分,学费都不给还担心浪费呢。

“咳咳,怎么束脩还没给颂儿?”

程父刚摆完当爹的威风,心头正美,没成想儿子抬手就上了份账单,赶紧把锅甩给林春杏。

“呵呵,还不是这几日事情多,有些耽搁了,这就去取。”

林春杏也愣了下,想辩白又没敢开口,只能接下这句责难。别说她没扣着不给钱,就算真耍点心眼又如何。侧室不喜正妻的儿子,那不天经地义嘛!

不过束脩的事情她还真不是故意拖延,是根本没想过这钱需要她出。

收起林春杏取来的银钱,程颂也不废话了,与父亲道别后转身回了自己院子。

林春杏在程颂面前逞不起威风的缘由也很简单,程颂平日的花费都不归她分配。

周宜离世前就料到即使没有林春杏,丈夫也必定再娶,所以早早就将私房首饰和银票都交到了儿子手里,并叮嘱他仔细收好,平日的花销就从程家支取,除非程家倒了或将来程颂成家单过了,再把这钱取出来花用。

母亲去世后,程颂带着画砚在自己屋中院中好一顿凿墙打洞,将这些家底分藏在了各处,仅留一份备作日常急用。

虽然亲爹送不了温暖,好在还有程老夫人心疼孙子,院子的固定开支都让人按月送来,私下还经常给他塞些零花。当初的程颂又是个大门不出的性子,一直都没碰上急用的机会。

去县城读书生活的费用老夫人也给了,只是没点明是束脩还是日常用度。程颂也是看不惯父亲只嘴上当爹的做派,没忍住才顺便坑了一把。

晚间洗漱过后,程颂躺在床上分外清醒,思索着自己是怎么穿回来的。

想着想着也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再睁眼就发现眼前的景象居然又换成了现代的自己家!

这这这……怎么又穿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