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听后身体一颤,长叹一声,道:“小老儿原本也是北边人,曾受荡寇军庇佑,后来城破,一路南逃来到了这里,年轻时曾远远地见过荡寇将军几面,至今记忆犹新。”
“只是现在老眼昏花,看不清人,将军能否靠近一些,让小老儿看清楚?”
闫靖身后的士兵立刻神色焦急地劝道:“将军不可!”
他们一共就九个人,面对这数千流民本就是冒着风险。
这群人要是在耍诈,趁闫靖靠近时对他动手,深陷重围就难以脱身了。
闫靖却干脆地道:“可以。”
他转头对身边地士兵道:“我自己过去,你们不要跟随。”
说着,他翻身下马,将长枪往地上一插,就这么独自走了过去。
看得他身后的手下焦急不已。
马化见闫靖就这么独自一人走过来,对他的胆魄气度也是十分佩服,心里不禁赞叹:不愧是荡寇将军的儿子。
闫靖走到老人面前站定,道:“老人家,这下能看清了吗?”
老人弓着腰抬起头,仔细打量着闫靖的眉眼,片刻,突然老泪纵横,道:“像,真像,少将军,您和荡寇将军年轻时,简直一模一样!”
老人转头看向马化,神情激动地抓着他的手臂,道:“化儿啊,荡寇将军是个好将军,保卫大庆数十年,救过不知道多少百姓,他的儿子说的话,能信!”
马化扶着老人,也是眼眶发红,低头道:“爹,我知道了。”
他深吸一口气,对闫靖抱拳,道:“闫将军,我们愿意信任您,若我们真的按你说的做,你当真能保我们平安?能给我们一条活路?”
“我闫靖说话算话!”闫靖点了点头道。
马化对闫靖行了一礼,他转身对上跟着自己的乡亲和青壮,道:“大家放下家伙。”
这些人对视一眼,慢慢放下了手中的农具和棍棒。
闫靖露出一个放松的笑,回去翻身上马,看着这群放下武器的流民,才发现自己手心满是汗水。
他又派了一个士兵回去,道:“回去禀告县令,这些流民愿意归降。”
——
另一边,县城内。
陆阙还不知道这边的发展,正在和其他人紧急部署防守。
大家听闻此事,都是面色凝重。
虽然闫叔说以现在的形势,还算不上是危机,但头一次面对这种事情,大家都很忐忑。
突然,又有一个的士兵来报。
“大人!闫将军已经成功劝降了流民,希望您接收安置流民中的老弱妇孺,青壮愿意驻扎在城外,通过劳工换钱粮。”
此言一出,所有人皆是目瞪口呆。
“什么?”赵凯忍不住惊呼,道:“不用打了?”
陆阙也是一怔,随即轻笑出声,转头对闫叔道:“闫师爷,令侄不愧是荡寇将军的儿子,年纪轻轻,一个人不费一兵一卒,就拿下了近万的流民。”
闫叔闻言心里也是高兴得很,他捋捋胡子,笑呵呵地道:“大人谬赞了,这小子实在莽撞。”
他这个侄子确实有他大哥的风范。
说着,迫不及待地问士兵,道:“快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众人都看向来禀报的士兵。
于是,那士兵将闫靖和流民首领马化、以及老人的对话一一复述。
陆阙点了点头,闫靖那小子一点没变,还是那份锐气孤胆的性子。
赵凯忍不住惊叹,道:“这也太凶险了,近万人的流民,他带着几个骑兵,就敢迎上去。”
闫叔心里也是这么想的,更别说听到:闫靖竟然独自一人,下马进入流民之中。
这会儿已经想着,等这个臭小子回来,要怎么骂他了。
但是在众人面前,他还是维护着闫靖,打着哈哈道:“年轻人,就是有这股子冲劲,哈哈哈,你看这不就成功劝降了吗?”
钟兴阁皱眉,道:“虽然是好消息,但是数青壮驻扎在城外,终究是个隐患。”
陆阙微微一笑,道:“钟县丞说的没错,不能让他们闲下来,接下来要辛苦你了。”
钟兴阁闻言右眼皮直跳。
果然。
陆阙笑眯眯地道:“你带着这帮流民做点工程吧,我之前就觉得昌阳县的道路十分不平整,一直没能修整,建安兄,你能者多劳,来规划一下吧。”
钟兴阁瞥了他一眼,翻了个白眼。
陆阙是把他当牲口用吗?
这次的差事不仅辛苦,如果处理不好,还容易激起民变,没准命就没了。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得罪了陆阙,对方要这么整他。
“是,陆大人。”钟兴阁咬牙切齿地道。
其他人看出钟兴阁的眼神都颇为同情,早就知道县令不待见钟县丞,也就钟县丞能力出众,每次都能化险为夷。
陆阙补充道:“另外,这批人中有愿意从军的,可以经过考核编入乡勇,可享正式军饷。”
确定这群流民的安置,陆阙给秦明彦写下第二封信,将闫靖收服流民的事情写下,最后:“秦郎,昌阳县已经安全无事,不必急着回来。”
随后,让人加急送到莱州府。
——
此时,在莱州府的秦明彦,却是刚收到了陆阙上一封信件。
他拆开信件,却看到信中写着:有近一万流民义军,进入昌阳县地界,逼近县城。
秦明彦猛地站起身。
他虽然在昌阳县留下了一队人马,但人并不多,近一万的流民逼近县城,万一城门被攻破,不堪设想。
他必须马上回去!
顾不上莱州的事情,秦明彦当机立断,道:“点三百轻骑兵随我回昌阳,其他人留下把守莱州府,维持秩序。”
他带人连夜赶回昌阳。
————
县城外,前来接见马化等人的,自然是劳心劳力的钟县丞。
他带着人安置了流民,然后支起大锅,就地熬粥施粥。
闫靖给马化引见,道:“这位是我们的县丞,钟兴阁,钟大人,昌阳县的钟公渠就是钟大人带着人一手修建的,”
马化抱拳道:“见过钟大人。”
钟兴阁点了点头,道:“马化,我们县令已经同意让老弱进入安置区,并且派我带来了粮食,作为诚意。”
马化看着袅袅升起的炊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米香,周围不少流民已经在暗自咽口水,躬身行礼道:“多谢钟大人,多谢县令大人。”
钟兴阁伸手将他扶起来,道:“县令给了大家两条路,愿意从军的人,经过考核后可入乡勇,享正式军饷。”
马化惊讶地道:“我们还能成为乡勇?”
钟兴阁微笑道:“可以,这要看你们的选择。”
“要是不愿意呢?”
钟兴阁平静地道:“县令命我来主持工事,以工代赈,不愿意从军的,可以作为工匠,跟着我修路。”
“我给你们一天的时间商议,明日就登记乡勇和工匠。”
就在他们还在沟通时,一支数百人的骑兵突然从不远处呼啸而过,激起烟尘滚滚。
钟兴阁捂住口鼻,看到领头的人赫然是秦明彦,陷入沉默。
这人没收到昌阳县已经安全的消息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正常莱州到昌阳是有两日的路程的。
马化看着呼啸而过的骑兵,惊了一下,脸色发白道:“钟大人,这是?”
他担心这是要围剿他们。
钟兴阁温和地笑了笑,淡淡地道:“领头的是我们昌阳县的县尉秦明彦,前段日子莱州沦陷了,秦县尉就带人过去平叛。”
“之前收到他的回禀,黑山军首领已经被诛杀,莱州也收复了,没想到这么快就回来了。”
“不过,你不用担心,他这次回来应该是接县令大人去莱州的,你们已经归附,只要大家安分守己,不会有事。”
马化冷汗爬满了后背,庆幸自己没有昏头,闻言点头如捣蒜,道:“我们绝对安分守己。”
秦明彦急匆匆回去时,他路上刚好跟陆阙送得第二次的信使错过,进入昌阳时注意到已经安全了。
看见城外井然有序的流民营地、看见钟兴阁正在带人调度,并没有出现流民围攻城池的情况。
心里松了一口气,事情一定是顺利解决了。
他回到昌阳县,直奔县衙,见到门口守着的弟兄,道:“县令现在在哪?怎么样?”
护卫道:“县令大人一切安好,在书房处理公务。”
秦明彦风尘仆仆地闯进书房,陆阙抬眼一笑,道:“回来了?”
“阿雀你,”秦明彦上下打量,确认他安然无恙,长舒一口气,将人猛地抱住,道:“真是吓死我了。”
第47章
“你没事就好, 没事就好。”秦明彦后怕地道。
陆阙回抱住秦明彦,拍了拍他的后背,道:“秦郎, 你走时已在昌阳县留有足够多的守军, 凭我们这些人,就算真打起来, 也能守一两个月。”
“你是昌阳县的县尉, 士卒都要听你调遣,等同于三军主帅, 怎么能如此草率……”
秦明彦打断他的絮絮叨叨, 道:“阿雀, 我不想听你说这些。”
说罢,他直接低头吻住陆阙的唇。
他才不想听陆阙做什么分析, 说什么大局为重的话。
这个人总是一副智珠在握的样子,难道不明白, 他远在莱州,得知昌阳县被近万流民逼近,心中是多么恐慌和紧迫吗?
他一路上都在惶恐, 阿雀虽然聪明, 但只是一个文人哥儿,手无搏鸡之力, 他刚刚过两岁生日的儿子陆彣, 调皮可爱。
这个世道是吃人的, 要是他没能及时赶回去,真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陆阙看出秦明彦眼中的恐慌,他安抚地轻吻着秦明彦的嘴角,微凉的手指抚上他的脸颊, 看着他的眼睛,道:“秦郎,我很高兴。”
“但你知道的,我可不是个娇滴滴的哥儿,你不说我可是历史上的大奸臣吗?”
陆阙低笑道:“我还没当上奸臣,怎么可能会出事。”
秦明彦抬起头,看着陆阙脸上的笑容,道:“你不是奸臣,你是我的阿雀,你和阿彣没事就好。”
陆彣呢?那小子哪去了?
自从陆彣学会爬之后,事情就变得让人头疼起来。
那小祖宗精力十足,到处乱爬,鬼精鬼精的,就爱招猫逗狗,一刻也不得闲。
偏偏陆阙对属下严厉,对着陆彣就是溺爱得不行,任由他乱窜,也不管管。
这小子指不定跑到哪里潇洒了。
秦明彦思绪飘飞,越想越多,直到嘴唇一痛,被陆阙咬了一口,才回过神来。
陆阙神色无奈,他一看就知道秦明彦走神了,至于想得什么他懒得猜。
晚上,陆彣回来时,看到了之前被父亲带去莱州的骑兵,瞬间意识到秦明彦回来了。
陆彣拍了拍顾云深的脑袋,道:“云深,咱们走后门。”
他可不想出去玩又被父亲抓包。
顾云深点头答应,带着他来到后门,两个人小心翼翼地溜进后院,没有撞到秦明彦,陆彣松了一口气。
“我去找爹爹了,拜拜。”
顾云深也对他挥了挥手,他现在也是住在后衙里的,就在不远处的屋子里。
陆彣来到陆阙的卧房前,就听到里面爹爹和父亲在交谈。
陆彣一脸好奇地扒着门偷听。
里面传来秦明彦的声音:“这次莱州打下来了,我们的地盘也算是扩大了一圈,我不懂治理方面,这件事还需要阿雀你过去主持。”
“好。”是爹爹的声音。
秦明彦又继续道:“莱州地理位置更好一些,更适合驻军,那边也更繁华,我们一家都去莱州吧,对了,阿彣呢?”
趴在门边的陆彣缩了缩。
陆阙笑着摇了摇头,道:“阿彣最近喜欢出门玩,这个时间应该快回来了,他知道分寸,不会胡闹,有顾云深带着他,我还算放心。”
秦明彦则是不太认同,道:“阿雀,你就是太宠着他了,那小子调皮的不行。”
陆阙语气温和道:“阿彣不是寻常孩子,他有自己的主意,要学会放手。”
他前世作丞相的时候,阿彣已经老大不小了,他对这孩子一直是放养的。
事实上他养的还不错。
秦明彦不可置信地道:“阿彣他才两岁!”
陆阙叹了口气,道:“秦郎,阿彣他”
他打算把陆彣他是重生的事情告诉秦明彦。
“爹爹,父亲,”卧室的门突然被打开,陆彣像个小孩子一样冲进来,兴高采烈地道:“我回来啦。”
秦明彦看向陆彣,道:“你又跑到哪里去野了?这么晚才回来。”
陆彣像个树袋熊一样,抱住秦明彦的大腿,撒娇道:“父亲,抱。”
秦明彦二话不说把陆彣抱了起来,陆彣搂着秦明彦的脖子咯咯直笑。
在秦明彦看不到的角度,他飞快对爹爹眨了眨眼睛,双手合十,做了个拜托的手势。
陆阙沉默片刻,他无奈地点了点头。
秦明彦抱着儿子转了个圈,问陆阙道:“对了,你刚刚要说什么?”
陆阙看着陆彣可怜地小眼神,改口道:“我想说,我们要把去莱州府的事情,告诉陆彣。”
陆彣眼睛瞪大,一副刚刚知道的样子,好奇地道:“爹爹,父亲,我们要去莱州吗?莱州是什么地方?”
秦明彦捏了捏陆彣肉乎乎的小脸,笑道:“对啊,现在莱州已经被我打下来了,莱州比昌阳大多了,知府的宅子也很气派,你想不想去?”
陆彣心里有点舍不得这里,他也知道不可能一直待在昌阳县。
陆彣露出期待的神情,笑道:“想去,孩儿要住大宅子,爹爹,我们什么时候出发,我能带朋友一起去吗?”
陆阙笑了笑,道:“三天吧,我这边组织人手和搬迁也要三天,如果你朋友的家人愿意,你也可以带着。”
陆阙觉得陆彣的朋友应该也就是顾云深吧。
那小子总是背着陆彣,到处跑,一副没脾气的样子,被陆彣呼来喝去。
“好耶!”陆彣欢呼道。
第二天一早,陆彣就去找了顾云深,敲开对方的房门。
“云深哥哥,”陆彣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道:“我要跟爹爹去莱州了,你要不要和我一起?”
见他又是在扮可爱,顾云深已经看透陆彣了。
他有些犹豫,道:“这个,我要回道观问问师傅。”
“那今天就去问!”陆彣扯着他的袖子,又想起什么,道:“对了,还得叫上江霖!”
那可是朕新收的学生。
两个孩子溜到善堂。
江霖听完陆彣的来意,毫不犹豫地点头道:“我去!”
他只是个孤儿,这事他自己就能做决定。
跟着这个聪明绝顶的县令公子,是个好出路。
而顾云深一个人回到了道观,去见老道士生息。
生息现在很少接触外界,一心研究科学,还是收了好几个童子,带着他们做实验。
这段时间正在研究怎么羽化升仙,简单来说,就是通过什么办法,能把人送上天。
并且从秦明彦之前给他带来的孔明灯、风筝、竹蜻蜓中得到了灵感。
正准备制作一个集大成的法器出来。
老道士听完顾云深说完,很通透地问道:“你想去吗?”
顾云深点了点头。
“当初收你为徒,不过看你年幼可怜,给你口饭吃,”生息道长摆了摆手,道:“既然你对道法无缘,我也教不了你什么,去吧,别耽误为师飞升。”
顾云深给生息道长跪下,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道:“师傅保重。”
生息道长笑着摆了摆手。
顾云深收拾包袱离开道观。
县衙这边也决定好了去莱州的人手。
闫靖、钟兴阁、赵凯等人留在昌阳县,前两者留下要处理流民的收拢安置,后者安土重迁,不愿离开昌阳。
剩下闫叔、还有他培养的部分青年小吏,带着去莱州。
这一趟的路上没有之前这么急迫,一行人在军队的护送下前行。
陆阙坐在马车里,青壶坐在他身旁,掀开帘子,心里感叹道:“老爷,这条路我们三年前走过。”
陆阙微微点头,他也顺着窗口往外看,道:“这次多了好多人。”
从窗口,看到和儿子、顾云深玩在一起的江霖,他沉默了一下,面色古怪道:“这三人是怎么凑到一块的?”
青壶好奇地瞧了瞧,道:“那个小哥儿真漂亮,之前没见过,小公子从哪拐过来的?”
陆阙无奈地道:“阿彣说那是他的学生。”
莱州府衙,秦明彦留下的守军维持着基本秩序。
知府府邸已经被打扫干净,陆阙进入后第一件事,就是将还幸存的官员召集过来。
堂下站着寥寥十几人,大多是城破后躲藏起来,或者官职低微,没有被波及的小吏。
陆阙也不废话,直接将重建事宜分派下去
这些人打量着这位新来的主事人,见他看起来年轻得过分,容貌惊人,有些犹疑。
在得知陆阙原来只是莱州治下昌阳县的县令,并不是其他地区的高官。
当即就有一个年长的官员,仗着自己品级官职高,资历老,想要拿捏陆阙。
他捋捋胡子,一脸倨傲道:“这位陆县令,我是莱州判官刘志才,你收服莱州确实有功,但也只是一个县令,州府重建的事情,还要我们来主持。”
堂中的众人都安静下来,想看这位陆县令,打算如何回应。
对方的确只是县令,刘志才说得也不无道理。
陆阙露出了一个和煦的笑容,他正想找个人立威,对方来得刚刚好。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突然听到外面传来报信。
一个衙役闯了进来,面色古怪,道:“报——莱州知府方谦回来了,此刻就在衙门外,说要掌管州政。”
陆阙冷笑一声,弃城而逃,使得莱州府气势低迷,导致城破的知府方谦。
现在他们平定叛乱后,却回来想摘桃子?
正好拿他来开刀。
“方知府?”陆阙挑了挑眉,语气惊讶道:“莱州知府方谦大人,为平定叛军、舍生取义,已壮烈殉职,此事本官已上奏朝廷,怎会有第二个方知府?”
“大胆!”陆阙喝道:“哪里来的贼子,竟敢冒充知府大人,来人——”
秦明彦抱拳道:“卑职在。”
陆阙冷酷地道:“去把门外那个敢冒充知府的贼人,给我砍了,脑袋挂在县衙外,以儆效尤。”
“是!”秦明彦二话不说,握着刀就出去了。
随后,门外传来方谦的叫骂声和惨叫声。
听得莱州剩下的官员脸色发白、两股瑟瑟,他们都是方谦的属吏,怎么可能听不出来那声音,就是方谦本人。
看着主位上的神色恢复温和的陆阙,大气不敢出一声。
陆阙笑吟吟地道:“大家对本官的命令,还有什么意见吗?”
“没、没有,下官遵命。”
第48章
外面没了动静, 秦明彦提着刀走了回来,雪白的刀身此时沾满了血迹,血滴顺着刀背滴落在地上, 溅上一个个红点。
秦明彦抱拳对陆阙道:“大人, 冒充知府的贼人已经授首。”
“干得不错。”陆阙点了点头,挥了挥手示意他退到一旁。
见堂下众人战战兢兢, 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 他脸上的笑意加深。
这才对嘛。
他有点找回前世倾权朝野、生杀予夺的感觉了,这才是他应有的待遇。
陆阙收起笑容, 平淡地道:“既然大家都没意见, 那就按照我说的做, 都散了吧。”
这群官员闻言如蒙大赦,几乎是逃一样地四散而去。
陆阙端坐在首位没有动, 看着其余人都离开了,才转头看向身边的秦明彦, 柔柔弱弱低声道:“秦郎,你会不会觉得,我手段太过残忍了?”
秦明彦哭笑不得, 刚刚要他动手的时候说得干脆利落, 现在想起来问他了。
他上前抱住陆阙,坐在他身旁, 道:“不会。”
陆阙靠在秦明彦怀里, 闻言仰起头看他, 求证道:“真没有?”
秦明彦看着刚刚在众人面前威风凛凛的陆县令,人后对他示弱,要他安慰,心里都要融化了。
当然他知道阿雀在他面前有意为之, 阿雀可不是柔弱的人。
他性格耿直,平日不喜欢心口不一之人,但如果是阿雀,那他就是喜欢。
“自然是真的,”秦明彦正色道:“方谦身为一州长官,弃城而逃,导致城中百姓被叛军侵害,死不足惜。”
陆阙闻言展颜一笑,道:“我就知道秦郎与我同心共鸣。”
秦明彦看着陆阙书案前的卷宗,道:“阿雀,如今我们已经拿下了莱州府,接下来该做什么?”
陆阙垂眸笑了笑,给他分析道:“如今虽说天下大乱,但还未动摇庆朝的根基,我们还要继续作忠臣。”
秦明彦下意识举起右手,像小学生回答问题,道:“这个我知道,要广积粮,缓称王。”
陆阙莞尔一笑,道:“没错,接下来我会将收服莱州的事情,上书给朝廷,想办法保住我们在莱州的地位。”
秦明彦有些担忧,道:“朝廷会听我们的吗?”
陆阙露出了一个游刃有余的笑,道:“会,不过,在此之前我要先联系一位在京城的故人。”
秦明彦好奇地道:“谁啊?”
没听说史书上记载,陆阙有什么很要好的朋友。
“楚王世子田绍。”
秦明彦惊讶道:“哦哦哦,我知道他,那是未来的庆灵帝。”
陆阙挑眉道:“哦?田绍死后的谥号庆灵帝?”
秦明彦点了点头,道:“是的,庆灵帝是庆朝的最后一任皇帝,他运气不错,躲过了北狄南下荼毒京城,登基为帝后,当了二十年的皇帝,后来被废,被奉为了安乐侯,好像还安度晚年了。”
陆阙闻言笑了笑,道:“是吗?”
秦明彦好奇地道:“阿雀,田绍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之前看到的史书上记载,他任用你当了十九年的丞相,你们的关系应该很好吧?”
陆阙嗤笑一声,道:“田绍,一个窝囊废,算不上多好,不过是臭味相投。”
秦明彦愣了一下。
陆阙却不想再多说什么,道:“我之前在京城和他有旧,有他帮忙,不成问题。”
秦明彦慢慢蹭了过来,声音拉长道:“阿雀~你能跟我说说你以前的事情吗?不是特别早的,就是在京城你考中探花的时候。”
陆阙微微一笑,道:“想知道?”
“嗯嗯!”秦明彦点了点头,一脸期待。
陆阙轻笑一声,道:“我不告诉你。”说着,转身去写信了。
“阿雀!”秦明彦站在原地,颇为委屈。
陆阙先写信给楚王世子田绍,将新建加急送过去。
内容是:请求对方帮忙在京中周旋,他刚刚收复了莱州,想要这个知府的位置。
还随信件,送了秦明彦制作的各种玻璃器皿、香皂和酒水过去。
他知道田绍喜欢这些漂亮、富有光泽和香气,引人糜烂的东西。
然后,才给朝廷修书告知:在他的指挥下,莱州已经成功收服,并诛杀了叛军首领张振,给秦明彦、闫靖等人请功。
信中特意点明:荡寇将军后人如今在其麾下,既是表忠心,也是展示实力。
半个月后,朝廷旨意抵达:批准陆阙暂代莱州知府,并封赏了秦明彦和闫靖等人,命其整军备战,支援周边州府。
和朝廷旨意一同送来的,还有楚王世子私信。
秦明彦也凑过来看,这庆灵帝的信就是不一样。
信纸被熏香熏过,一打开就能闻到一股香气,纸张用的上好的宣纸,上面还带着花纹,字迹疏狂潦草:
【玉成兄亲启:
京中一别,三载有余,听闻兄台收复莱州、诛杀叛军,快哉快哉!
知府之事已经妥当,以你之能,无需我出手,也是能当上莱州知府,绍仅尽绵薄之力,不足挂齿。
京城中也是一片乌烟瘴气,颇为无趣,暂且饮酒作乐,兄在莱州若有余力,不妨再多送些新奇玩意儿来,权当解闷。
听闻兄容颜更胜往昔,惜不能见,等到叛军平复,望能早日相见。
田绍手书】
陆阙看完信件,摇了摇头。
秦明彦心里泛酸,嘴上没说什么,只是更亲昵抱住陆阙,耳鬓厮磨。
陆阙任由他胡闹,等他消停了,才向众人公布了朝廷的命令。
让秦明彦开始组织人手,对整个莱州和周边地区出手,势力稳定扩张。
——
京城。
红柳河畔的画舫里传来靡靡的歌声。
田绍轻扣船舷,半倚在软榻上,脸上带着慵懒地微笑,随着歌声神色悠然地打拍子。
一只歌舞毕,弹琴的红衣美人放下怀里的琵琶迈着小碎步走过来,托起一个精致的小酒杯,笑眼盈盈地凑到田绍面前,道:“小蝶敬世子。”
田绍笑着端起酒杯,轻抿一口。
目光却落在一旁案上——那里摆着陆阙送来的玻璃镜,光可鉴人。
玉蝶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道:“这般通透的镜子,真是稀罕物。”
田绍笑道:“玉蝶姑娘既然喜欢,宝镜赠佳人,就送给姑娘。”
玉蝶面露惊喜,楚王世子向来豪爽,既然这么说就绝无反悔之意,当即福身行礼,道:“小蝶就在此多谢世子。”
田绍摇了摇头,眼中带着一抹嘲意,道:“不过身外之物,不如姑娘一笑。”
说完,站起来走出船舱。
外面的月色正好,月下的红柳河波光粼粼。
田绍站在船艄,凭栏而立,在把玩陆阙送过来,两颗核桃大的玻璃珠。
看着手中转来转去,晶莹剔透的玻璃珠,道:“这般玉人,怎么就去了那穷乡僻壤。”
他想让陆阙陪他到京城,但陆阙有自己的主意,他不喜欢美人皱眉,从不强求。
他身边的侍从劝道:“世子,外间局势不安,还是莫要太过张扬。”
田绍轻笑,仰头喝下杯中的酒液,将上好的汝瓷酒杯扔进河里,道:“别扫兴啊,及时行乐。”
————
九月初,秋雨终于落下。
陆阙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朦胧细雨,道:“终于下雨了。”
秦明彦从身后为他披上外袍,道:“小心着凉,这场雨后天气就要冷了,明年就会风调雨顺了。”
“这场雨来得太晚了,”陆阙神情有些惆怅,道,“老天真是无常。”
“已经很好了,”秦明彦握住他的手,“阿雀,你做得足够好了,就算是千年后的未来,人类也做不到掌控天气。”
细雨连绵三日,干裂的土地被浸润,百姓在雨中奔走,眼含泪水,对着天空跪拜。
这场秋雨过后,陆阙组织人手,救助流民回乡开垦田地,莱州及周边地区的起义也慢慢平息下来。
而南方还有另几股起义军盘踞,朝廷无力控制,对方嚣张地要和庆朝划江而治。
秦明彦冷静地道:“他们嚣张不了多久,很快就会因为内部分配不公,人人都想称王,土崩瓦解。”
陆阙点了点头,现在他们最需要的是安稳。
——
江霖因为陆彣,能够进入知府后院。
陆彣带着他来到这里的藏书室,任由他观看。
“陆彣,这个字……怎么念?”江霖指着一本古籍上的生僻字,转头问道,手里还拿着密密麻麻写满注解的小册子。
陆彣瞥了一眼,懒洋洋地拖长声音,道:“茕,茕茕孑立,孤单、孤独的意思,你已经问了我一上午了,江大学士。”
江霖丝毫不介意他的调侃,认认真真地在册子上,记下字形、读音和解释,嘴里还默念了几遍,生怕忘记。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推开,秦明彦突然走进来。
他看到屋内的情景,明显愣了一下。
“阿彣?你居然在书房?你来干什么?”秦明彦语气满是惊奇,今天这小子怎么这么乖,不寻常啊。
不会是来书房烧书吧?
秦明彦左右打量了一番,嗅了嗅,没闻到烟火味,才松了口气,目光随即落到站在陆彣身旁的江霖,“你是……”
江霖连忙放下册子,恭敬行礼,道:“草民江霖,见过秦大人。”
秦明彦觉得这漂亮的小哥儿有些眼熟,仔细端详片刻,恍然大悟道:“我记得你,你是善堂里那个的小哥儿,你学拼音特别快,你怎么在这里?”
第49章
陆彣率先开口, 他走到秦明彦面前,张开手要抱,甜甜地道:“江霖哥哥是我的朋友, 是我带他过来的。”
江霖一愣, 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这是他第一次听到陆彣叫他哥哥, 之前这位小公子都是连名带姓地叫他。
他突然想到, 好像有些时候,也会听到陆彣用甜甜的语气, 喊顾云深哥哥。
江霖忍不住去看旁边的顾云深。
顾云深拿着一摞书籍从书架后面走出来, 看到江霖脸上的恶寒, 露出一个感同身受的笑。
秦明彦抱着陆彣,将他干的好事一一数落, 道:“你来自书房干什么?上次,你拿墨条蘸口水, 在钟县丞刚写好的卷宗乱画,害得他不得不连夜返工。”
陆彣不屑地撇了撇嘴,折腾前世杀害爹爹的仇人, 是朕的分内之事。
此等小事, 举手之劳,不用客气。
秦明彦继续道:“上上次, 你乱翻你爹爹的文书, 拿来叠纸飞机, 飞得到处都是,还弄丢了好几张。”
陆彣转过头,在他看不到的位置翻了个白眼。
老头子,你要是知道, 这是有些人的拜帖,目的是给他年轻俊美,年少带娃的爹爹塞美人,不就炸了吗?
秦明彦又道:“上上上次,你非要爬上去书架,去抽最上面的一本画册,结果带动了一架子的书,导致书全掉了下来,直接把你埋里头了,不记得了吗?”
陆彣看天看地,就是不看秦明彦。
不要说了,老头子,朕已经吸取教训,走到哪都带着人肉梯子顾云深。
这种事情断然不会再发生。
一旁的江霖听得眼睛瞪大,他还不知道陆彣还做过这些丰功伟绩,惊讶地捂着嘴才没笑出来。
秦明彦看别人家乖巧听话的孩子,在看看自家的皮孩子,道:“江霖,你和陆彣相处的怎么样?陆彣他有没有欺负你?”
陆彣不屑地转过头,他才不会去欺负一只整天红着眼眶的小兔子。
江霖慌忙地摇头摆手,道:“没有没有,小公子人很好,带我来这里看书。”
秦明彦惊讶地道:“你们真的在看书?”
他注意到江霖手中的小册子,上面密密麻麻的写着娟秀小字,标注着拼音、字形和解释。
“你这是在认字吗?”
陆彣趁机秦明彦的注意力拉到江霖身上,道:“江霖哥哥想编撰一本字典出来。”
秦明彦惊讶道:“真的假的?”
江霖怯怯地点了点头。
秦明彦激动起来,道:“真了不起,已经开始了吗?能让我看看吗?”
江霖点了点头,道:“我已经收集了上千个字,根据读音进行,并进行了分类整理,但是对一些字的含义还有出处,就考究不到了。”
说着,拿起其中一个厚厚的册子,道:“这只是一部分,拼音以q开头的文字。”
秦明彦惊讶地拿起来,仔细地看了看,惊喜地发现这和现代字典已经十分相近了。
“这是按照拼音排序?”
江霖点了点头,道:“我发现拼音排序查找起来更方便,我还增加了按照字形的查找方法,和他对应。”
秦明彦点了点头,他也提了些建议,比如按照笔画的排序方法、多音字关联、交叉索引等等。
江霖受到启发,赶紧提笔记下。
秦明彦看他用毛笔的手不太稳,从怀里取出一只钢笔给他。
他的书写工具已经进化到了第二代——钢笔,羽毛笔毕竟要蘸墨水,用着不如钢笔方便。
这是他去年多次测试研究的,写字出水流畅,方便好用到他一直随身携带。
甚至推荐给阿雀,但是阿雀似乎更习惯用毛笔,虽然嘴上说着方便,实际并不买账。
秦明彦演示了一下使用方法,道:“江霖,这是钢笔,我亲手制作的,用起来很方便,送给你。”
江霖接过沉甸甸的钢笔,道:“谢谢秦大人。”
他照着秦明彦的样子试写,很快就掌握了使用方法,面露惊喜。
他很快就适应起来,他之前没有钱买纸笔,就用树枝在泥地上写字,反而不擅长控制毛笔,这种硬笔对他来说更容易驾驭。
秦明彦也是很欣慰,道:“你有这个志向,还能付诸行动,这很好,你在做的是一件功德无量的大事,有什么需要就直接尽管开口,不要客气。”
秦明彦又看向陆彣,点了点陆彣的小鼻子,道:“你看看你江霖哥哥。”
陆彣扭头躲开,咬着大拇指,歪着脑袋看江霖,眼神清澈无辜。
秦明彦沉默了一下,他摸了摸陆彣的小脑袋瓜,道:“我跟你说这个干什么?算了,玩吧玩吧,等你到启蒙的年纪再说。”
秦明彦心里有些惆怅。
陆彣从小就不爱说话,不喜欢和人互动,别人逗他都没反应,经常一个人坐着发呆,长得十分漂亮,笑起来就不太聪明的样子。
秦明彦虽然嘴上没说,心里却有点发愁,这个时代也没有基因筛查,阿彣不会是个唐宝吧。
明明他和阿雀都挺聪明的,生个孩子怎么呆呆的。
也罢,他愿意跟谁玩,就跟谁玩吧,只要他开心就行。
后来发现陆彣喜欢跟顾云深到处乱跑,变得越来越调皮,秦明彦反而松了口气:至少不是个傻的,可能是有点自闭。
陆彣毫不知情,秦明彦曾经在心里觉得他是个傻子,还在沾沾自喜,自己十分擅长伪装真小孩。
秦明彦对于陆彣有这样勤奋好学,有着远大志向的伙伴,心里十分欣喜。
“你们慢慢看,我让人给你们拿点水果点心。”说着,他放下陆彣,兴高采烈地走出去了。
看着秦明彦的背影,陆彣抬手一抹脸,脸上的天真无辜瞬间消失,他清了清嗓子,道:“好了,我们继续。”
江霖:……
江霖惊叹他变脸速度如此之快,不禁道:“秦大人不知道你是天才吗?”
“我不还不想让他知道,感觉怪怪的,目前知道这件事的大人只有我爹爹,你们可别说漏嘴。”
江霖和顾云深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道:“我会替你保密的。”
秦明彦看到了陆阙,迫不及待地告诉他,道:“阿雀,你一定猜不到,我刚刚发现了什么?”
陆阙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秦明彦道:“阿彣最近不是和一个小哥儿玩得不错吗?你猜那孩子在做什么?”
“他竟然在编字典!”
陆阙无奈地点了点头,道:“我知道。”
秦明彦一愣,道:“你知道?”
陆阙道:“嗯,阿彣跟我说的,你知道他叫江霖吗?”
“知道,他告诉过我,怎么了?”
陆阙看着秦明彦呆呆的样子,意识到对方好像对江霖没有特殊的情绪。
按照秦明彦平日里的性格,要是他认出江霖在史书上留名的人物,早就大呼小叫地告诉他了。
不会只提到字典。
他试探道:“你知道的历史上,没有这个人吗?”
秦明彦茫然地眨了眨眼,摇了摇头,道:“没听说过呀呃,可能是我孤陋寡闻,阿雀,你觉得他以后能成大事吗?”
“或许,那孩子,瞧着是个有心气的。”陆阙见秦明彦根本不记得江霖,也不想暴露自己重生的秘密,无法细说。
——
莱州府衙。
之前陆松黎拜托陆阙照看的陆泽,如今正在莱州户曹做书吏。
陆泽正趴在桌案上,对着满桌案的卷宗,一边哈欠连天,一边苦哈哈地侧头誊写。
他爹陆松黎本来要带着族人南下的,结果在昌阳县差点撞见那波流民,出于安全,他们没能走得成。
没想到后来族兄手下竟然有人能劝降了那波流民,听说还是荡寇将军的后人。
陆松黎判断出陆阙绝非池中物,以后得前途不可限量。
当即改主意了,也不南下了,带着他们留在了昌阳县。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就传来莱州被族兄的人收复了的消息。
这让陆松黎更是确信了自己的判断,要他们和族兄陆阙维系好关系,让他跟着族兄干活。
他听着族兄做的事,也是热血澎湃,本以为能跟着这位族兄建功立业。
没想到被族兄安排在户曹当小吏,整日与田亩册、赋税簿打交道,枯燥得很。
“小陆,忙完了吗?跟我出去一趟。”李主事在门口探头道。
“哎,就来。”陆泽赶快收拾东西,总算能出去透口气了,应道:“这次又是什么事?”
李主事道:“土地纠纷。”
陆泽哀叹,道:“又是芝麻大小的事?”
李主事瞥了他一眼,他知道对方是知府的族弟,知府把人塞过来,让他历练一下。
他压低声音,道:“待会过去,你可别再说什么我掏钱补上的话,这种事情就是要调解。”
陆泽这段时间已经经历了不少,已经颇有心得道:“唉,我知道了,李主事。乡里乡亲,都是亲戚,都不容易,都大度点,各让一步,相互理解,少说两句,气大伤身,看我面子,就此揭过。”
李主事被他逗笑,道:“也是让你小子学到精髓了。”
陆泽想起月前刚来莱州时的不忿,族兄分明是知府,却只给他这么个小吏职位。
如今才知,这小吏的活竟如此麻烦。
他们走出城,现在城内已经变得井然有序了。
之前的流寇全被秦明彦带人捉拿斩杀,城内现在人流也慢慢多了起来,不少商铺重新开业。
他们来到纠纷现场,在城郊的田埂旁,不少人正围在周围看热闹。
李主事带着陆泽走进去,道:“怎么回事?”
第50章
争执双方各执一词, 拉扯老半天,陆泽滤清来龙去脉。
原来是因为田地间的水沟问题:两家人田地之间排水的水沟,被其中一家悄悄填平了, 另一家田地排不了水, 而和填水沟的人争执起来。
而现在被填平的地方已经被种上了菜,长出了青葱的蒜苗, 填水沟的人不肯恢复原状。
两家因此吵了起来, 受害者要官府主持公道。
陆泽听这他们扯皮,心里知道, 这件事错在填沟的人, 按照规矩, 他们得让填沟者恢复原状。
但那填沟的汉子也是个可怜人,坐在地上哭嚎不已, 他家中还有三个嗷嗷待哺的孩子,也是为了能多一点收成, 实在没有办法。
陆泽听得心烦意乱,手下意识又要往钱袋里摸,被李主事拉住, 对他摇了摇头。
这个小少爷再仗义疏财下去, 不出一个月,莱州府周边都会知道他们户曹多了一位散财童子。
陆泽讪讪地收回手。
李主事走进人群里, 清了清嗓子, 在双方中游刃有余的调节。
最终还是按照旧例, 责令填渠者三日内恢复原状。
那汉子知道自己不占理,面对官府的命令也不敢不听,苦着脸认了。
陆泽看得心有不忍,和李主事商量, 道:“李主事,我看着这新长的蒜苗看起来清脆爽口,我想买一点,回去给家里人尝尝。”
李主事瞥了他一眼,捋捋胡子,道:“你呀”
陆泽讪讪地笑了笑,道:“就是嘴馋了而已,没有别的意思。”
李主事摆了摆手,道:“你既然是嘴馋,我还能拦着你吗??”
陆泽露出一个笑,快步走到苦着脸的汉子面前,和要买他种在水道上的蒜苗。
那汉子闻言一愣,立刻答应了。
不久就麻利地帮陆泽采了一大片蒜苗,用麻绳捆好,一脸感激地递给了他。
陆泽提着这捆沉甸甸的蒜苗回来,笑道:“李主事,这蒜苗可真新鲜,我亲眼看着他从地里拔出来的,回去让厨娘做一桌子菜,要来我家吃上一顿吗?”
李主事摇了摇头,道:“不了,中午我内人会来送饭,你自己拿回去吃吧。”
陆泽嘿嘿笑了笑,这么多蒜苗,陆府今天估计所有人都要吃蒜苗了。
见事情终于解决,带着陆泽到附近茶馆喝茶歇脚。
陆泽将记述的内容收好,看着茶馆外开垦土地的百姓,心情平复下来。
李主事喝着粗茶,道:“还觉得琐碎?”
陆泽也是拿起茶杯,一饮而尽,口渴后,倒不觉得这粗茶苦涩难喝了。
“觉得,当然觉得,我之前一直以为,当官就应该做安邦定国的大事。”
李主事露出一个笑,像是看一个初出茅庐的后辈,道:“这也是安邦定国的大事。”
“知府大人要莱州稳定,就是从这些鸡毛蒜皮里来,田界理清了,赋税就能明晰,人心也能安定下来。”
陆泽沉默下来,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茶杯,小小的喝了一口。
茶水苦涩,恰似民生。
茶馆外传来街市的喧闹声,马车行进的声音,货郎叫卖的声音,还有孩童的嬉笑声。
对比着三个月前,他随父亲南下时,见到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景象,已经是云泥之别。
这次流亡,似乎也让这个世家公子懂了很多。
————
秋风起,正是秋高马肥的时节。
大庆各地的起义刚刚消停,这个腐朽的王朝没来得及喘口气,北方的北狄人突然南下,对大庆发起了大规模的入侵。
自从五年前,镇守边境的荡寇军的大败后,庆朝对北狄就越来越弱势,连年纳贡赔偿。
新来的守将对北狄的应对经验匮乏,加上三年大旱耗空了国力,物资匮乏,兵力空虚,仓促应战。
等北狄侵犯的消息传到京城时,城池已经被攻破了。
北狄见大庆已经无反手之力,气焰更盛,一路南下,直指京城。
朝廷见状,急忙各地调兵去抵抗北狄,调兵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莱州。
秦明彦立刻听说了此事,看到朝廷的调令,当即急匆匆地去见陆阙。
陆阙自然也收到了消息,看着这封紧急的文书,沉默不语。
秦明彦雷厉风行地道:“现在情况很危急,我要马上带兵北上支援。”
陆阙垂眸,没说话。
秦明彦见陆阙没反应,道:“阿雀,你怎么了?你不用担心,我有把握,我们这些人有和北狄作战的经验。”
他露出一个狞笑,他手里可是有火药的,甚至工坊里还做出霹雳大炮。
之前平定叛乱是因为不想伤害百姓才没拿出来,但对付北狄就不用留手了。
拿出火药,他不信打不退北狄。
陆阙突然开口,声音很轻道:“我们为什么要去勤王?”
秦明彦愣了愣,理所当然地道:“当然是将北狄赶出去啊,我们不能让北狄侵犯我们的百姓。”
陆阙又不说了,他眨了眨眼睛,安静地看着秦明彦。
秦明彦被他看得心里毛毛的,他蹲下身体,和正在坐着的陆阙平视,道:“阿雀,怎么了,我的计划有什么问题吗?你是怎么想的?”
他露出一个笑道:“难道你有更好的想法,告诉我。”
陆阙垂眸,避开秦明彦的视线,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没有,你想去就去吧。”
秦明彦看到陆阙这样,知道他一定是有什么想说的,看着陆阙吞吞吐吐的,心里跟猫抓的一样难受。
秦明彦抱住陆阙,道:“阿雀,我的好阿雀,我是你夫君,我们就是一个人,同心同德,你是怎么想的,告诉我好吗?”
陆阙莞尔一笑,道:“你真想听?我说了,你可不许说我是奸佞。”
秦明彦伸出四个指头,道:“我保证不会,否则就”
陆阙轻哼了一声,抬起头,道:“没有否则,否则我就干掉你。”
秦明彦露出一个憨憨的笑。
“让北狄把大庆灭了,有什么不好?”
陆阙缓缓抬头,神色平静,道:“等他们踏平京城,将大庆皇室覆灭,我们就能名正言顺的起兵,打着重整山河的名义,将北狄赶出去。”
陆阙看着秦明彦,缓缓露出一个清丽的微笑,道:“秦郎,你不是想当皇帝吗?等到你把北狄赶出边境,大庆皇室早灭亡了,天下归心,所有人都会拥护你为帝。”
秦明彦神色一怔。
他按照陆阙的思路想了想,这确实是个毒辣但简单高效的办法。
“阿雀,我明白你的意思。”秦明彦缓缓道:“我不觉得这是奸佞之计,乱世之中,本无对错,只有成败。”
“我看过好多历史军事书籍,我跟你讲,再过几年就会出现一个毒士,他提出过好多毒计,什么在上游的水里投毒,把患了瘟疫的人的尸体用投石机扔到对面军营,还有他提议把投降的士卒当成干粮,和他一比,你这都不算什么。”
陆阙眼睛都听直了,道:“这位神人是谁?我甘拜下风。”
秦明彦咳了咳,道:“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北狄南下若是无人阻拦,必会屠城劫掠,焚毁村落……那些百姓,将来都是我们的子民。”
“所以你还是要去,”陆阙依然微笑,他就是知道会是这样,道:“即使去了之后,再造反就会失去名正言顺的名头?”
“你要知道,你把北狄打退后,就会延续庆朝国祚,之后再谋反就是篡位了。”
“我不在乎。”秦明彦挠了挠头,他脸上有点泛红,道:“其实我想当皇帝,只是想过过瘾,听说当皇帝很麻烦,这两年我看你处理一个州县的政务就很麻烦了,要是当了皇帝,我恐怕做不好。”
陆阙突然收起了脸上的笑,他一直以把秦明彦送上皇位,为目标积极谋划。
结果局势大好,行道一半,这个正主对自己说:他只是想过过瘾?
陆阙抓着秦明彦的脸颊,往两边拉,道:“你再说一遍?什么叫想过过瘾?”
秦明彦被他捏得说不出话,道:“我”
陆阙眼含怒火地看着他,道:“你知道我谋划多久了?你知不知,这些年我一直在想怎么把你这个大傻蛋,顺理成章地推上皇位?”
“哈哈哈,”陆阙仰头大笑,提着他的领子道:“现在你跟我说只是想过过皇帝瘾,这是能过瘾的吗?你觉得坐上了皇位,还能下去吗?”
秦明彦彻底懵逼了,道:“阿雀,你……”
陆阙声色俱厉地道:“我最后问你一遍,你到底想不想当这个皇帝?”
秦明彦沉默了一下,正色道:“这只是一个目标,能当就当,不能也无所谓,我没有一定要坐那个位置,与其当皇帝,我更想不违背本心。”
“阿雀,我想去勤王,不,更准确的说,我想去把北狄赶出中原,你成全我吧。”
陆阙给了他脑袋一下,道:“你爱当不当!滚吧!”
说着甩袖子走了
陆彣躲在门后,将父亲和爹爹的争执尽收眼底。
见陆阙拂袖而去,他悄悄跟上。
陆阙怒气冲冲地转过头,他以为是秦明彦追了过来,却见到是陆彣,他神色和缓了一下,道:“怎么没和你的小伙伴们去玩。”
陆彣走了过来,仰头看着爹爹,声音平静道:“爹爹,老头子不当皇帝,还能当太上皇,前世他就当了五十多年的太上皇。”
“孩儿不孝,没熬过他,七十八岁就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