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烛光下的阴影深沉而寒冷。
无论是林恩还是艾伦, 都虚弱无力的靠在厚重的黑铁栏杆上，头低垂着，呼吸声轻不可闻, 尤其是艾伦，那双晴空大海一样的蔚蓝色眼睛此刻死气沉沉一片，如同长夜里燃尽了所有光明的篝火。
爱丽丝稍好一点, 她抱着膝盖躲在林恩的身边，散乱金发下的面孔憔悴而苍白，眼睛红肿，正紧紧捂着自己的嘴浑身发抖。
他们的状态都很糟糕, 但看起来都还没有生命危险。
塞西莉亚一眼看过去, 注意到了圣女乔安娜并不在他们当中。
按照之前艾琳公主的说法, 绑架走了圣女的组织自然之心也和这个皇帝关系密切, 只是是合作关系, 还是皇帝就是自然之心的幕后主使这一点，艾琳公主还没有确定。
以圣骑士一贯的道德品质和行事风格，这次艾伦没有选择正面作战，而是和吸血鬼一起偷偷潜入，也是存着趁早将乔安娜救出来的心思。
可现在乔安娜人呢？
林恩虽然奄奄一息但还没有昏迷，见到塞西莉亚一行走进来，立刻挣扎着身上的铁链动了动, 在她看过来的时候, 用口型无声的说出两个字。
——快走。
快走, 赶快离开这里。@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王座上, 一身白金色礼服的青年高傲微笑, 手中黄金权杖端严肃穆，如同国王正在接待觐见的臣民。
“爱德华。”巫妖平稳说道。
这不是一个疑问, 而是一个肯定。
与外表上的雍容华美不一样，王座上的维克多王子，或者说爱德华一世嗓音嘶哑诡异，说话声时断时续，就好像一个历经时光而腐朽不堪的发条玩偶。
“你、来了，我的好朋友。”爱德华一世说道。
“你怎么还有脸提这几个字？还要脸吗？”巫妖的口气又是稀奇又是愤怒，“你也配提好朋友这三个字！哪个好朋友会把自己的朋友亲自绑上实验台变成亡灵，能干出这种事的不是仇人就是贱人！而你二者合一，举世无双！”
铁笼里奄奄一息的林恩情不自禁的点了一下头。
爱德华一世根本不将巫妖的话听在耳朵里，似乎是积蓄了太多年的倾诉欲无处发泄，他没有第一时间开始出手对付他们，而是不急不忙的和埃德蒙打起了嘴仗。
“无论你说什么，都改变不了此、刻的结局。”
“我拥有帝国……权势和长生不老，超越所有人类，是最伟大的帝王，而你只是一具遮遮掩掩，需要四处躲藏流浪的亡灵而已。”
“两百多年、前，我任由你鄙夷嘲笑，依附你而活，两百多年后……一切都是倒转对立。”
“一切……都已改变，命运的丝、线已在我手中握紧。”
爱德华一字一顿的说道，嘴角上扬的微笑着，黝黑的瞳孔当中却一片凝滞，如同无星无月的黑夜。
那是用尽所有言语都无法形容的恶意。
巫妖听懂了爱德华一世的言下之意。
瞧，当年的我朝不保夕，做任何事情都需要依靠你的帮助，而如今的一切都轰然倒转。
我力量强大，拥有的底牌哪怕是面对你们联手都可以肆无忌惮。
我长生不老，坐拥整个世界的权柄，而你只是需要一个不能光明正大出现在所有人眼里的骷髅。
当年那个任由你鄙薄嘲笑的所谓朋友，现在已经是远远超越你的存在。
原来爱德华是这样看待他们之间友情的。
身披斗篷的巫妖静静站立着，有一两秒的时间没有说话。
有些感情一见如故，有些感情反目成仇，而有些感情的崩塌破碎，是在很多年后忽如其来的一瞬间。
埃德蒙忽然在心中感觉到了无与伦比的失望，哪怕是很多年前，他被算计着绑上实验台，被转化成亡灵的那一瞬间也没有如此失望。
他几乎为很多年前那个把爱德华一世当成朋友的自己感到震惊。
他怎么会这将这样一个人当成自己的朋友
他怎么会这么愚蠢。
失态仅仅是一瞬间，紧接着巫妖就恢复了正常，抱着手中法杖发出一连串阴阳怪气的笑声。
“哈哈哈哈……爱德华你是要笑死我吗？看看你现在这副鬼样子，半死不活的靠着一个又一个血脉后代的身体苟延残喘，连说个话都要大喘气，现在还被我们几个人逼到了这样一个众叛亲离、毫无帮手的绝境，我真好奇，你究竟哪来的勇气和信心认定自己依旧是那个最伟大的帝王。”
顿了顿，巫妖插着腰，猖狂大笑的问道：“难道你不光坏的是身体还有脑子哈哈哈……”
“毫无帮手吗？”爱德华一世微笑说道。
下一秒，阴影中一道人影骤然袭击而出，指甲在半空中迎风暴涨数寸，漆黑尖锐无比，直奔巫妖裸/露的头骨而去！
这速度简直快的猝不及防，远远超过人类视野极限所能捕捉到的影像，所幸在场之人除了艾琳公主以外都不是人类，这才没有被偷袭成功。
塞西莉亚伸手凌空死死捏住这道人影偷袭的手腕，紧接着反手重重向远方厅堂的墙壁上一甩！
在场的所有人当中，也只有身为一代血族的她在体质方面可以拥有同样速度了。
轰——
随着一声巨响，那道人影重重摔向墙壁，将身后的石板墙壁撞的龟裂散开，紧接着人影又滚落在地，摇晃几圈后机械的重新站起来。
那是一张文质彬彬的面孔，只是瞳孔鲜红，嘴唇边獠牙生长，在没有爱德华一世命令的情况下，只会像一个毫无知觉的人偶一样摇头晃脑的摆动身体。
看清楚这个人影的一瞬间，艾琳公主浑身骤然发颤，哆哆嗦嗦地说道：“爱因斯坦”
爱因斯坦·特斯拉。
那个制造出了西西里群岛大爆炸以后，被自然之心刺杀而死的科学家。
听到身后艾琳公主声音的塞西莉亚又一次像那道人影看去，紧接着感觉到了一股极为不舒服的气息。
就像是不久前在地下煤矿的矿道里遇到的那些半人半血族的怪物一样，他们身上的血族气息繁杂而混乱扭曲。
唯一的区别就在于爱因斯坦身上的气息要比那些怪物强大很多，几乎可以与她这种一代血族相抗衡。
“他是你的孩子，他曾经那么仰慕崇拜你，就算你要更换身体来延续长生不老，又关爱因斯坦哥哥什么事，你要将他也做成实验品！”艾琳公主疯魔般冲着爱德华一世喊道。
“我也不想，有维克多一个人、就足够了，可谁让我这愚蠢的孩子，竟然发现了我的事情后想要杀死我……咳……他没有成功，我成功从西西里群岛逃回来了。”爱德华一世说道。@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塞西莉亚的脸色微微冷了下来。
她微微抬手，就有无数暗影箭向爱德华一世骤然飞去，同时问道：“这就是被你一直囚禁在地下密室并且拿来做实验的血族”
没有偷袭成功，爱因斯坦就像个木偶一样机械的重新走到了爱德华一世的脚边。
爱德华一世抬脚轻轻踢了踢爱因斯坦的身体，轻微的叹了口气。
“真可惜，这种用无数吸血鬼、鬼血液培养出来的后天一代血族，果然还是比不了您这种上古血族吗？……咳咳……我原本还以为他是个成功品。”爱德华一世说道。
“你可真恶心。”林恩冷不丁说道。
爱德华一世不悦的皱起眉头，动了动手指。
铁笼里骤然亮起璀璨的电光，噼里啪啦的向林恩招呼过去，疼的他忍不住痉挛了身体浑身紧缩。
他本来就带有重伤，现在更是雪上加霜。
塞西莉亚心脏微微抽紧，脚步立刻向囚笼走去，却又被又一次跳跃袭击的爱因斯坦阻挡。
“阶下囚就应该有阶下囚的样子。”爱德华说道，声线依旧是青年与苍老两种并立。
“就算要挨打，我也要说。”林恩说道。
他脸色惨白，身上血迹斑斑，额头上冷汗不断向下滴落，却抬头向上露出一个极其嚣张肆意的微笑。
“我来到这个世界好几年了，一直都在思念家乡。”
“我听说了爱因斯坦·特斯拉的事迹以后，一直都以为他和我一样也是穿越者，做梦都想要见到他一面，后来看了历史书和埃德蒙的讲述，才猜测陛下你才是这个穿越者，又开始想要见到陛下你一遍，见见你这位老乡。”
说到这里，林恩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以前有多期盼，现在就有多失望……”林恩面无表情的说道：“……你真的太恶心了，爱德华，虚伪傲慢，自私自利，忘恩负义都不够形容你这个人的一星半点，靠法师朋友统一世界，靠子孙后辈的身体苟延残喘，靠背叛盗窃拥有永恒之心，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称自己做最伟大的帝王！”
“我呸！”
“你很为自己的成就自傲”正在与爱因斯坦交手的塞西莉亚轻飘飘的反问道。
“别把自己太过高估，其实你连林恩都不如……在很多年前埃德蒙还没有出现的时候，你没有任何出彩之处，甚至被你那个亲王父亲的合法继承人追杀的到处逃窜。”
“所有的辉煌，都建立在有人愿意全心全意帮助你的情况下。”
“你也不过如此而已。”
爱德华一世起先听到穿越者三个字时微微错愕，但随着林恩和塞西莉亚的话涛涛不绝，爱德华一时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原来你还算是我的老乡。”爱德华说道。
“你不配！”林恩说道。
“别一副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的样子骂我，真恶心，其实大家都一样……”爱德华手中权杖指向了一旁从未开口过的艾伦，傲慢开口道：“……就好像这位品行高洁无瑕的圣骑士先生一样，不是口口声声说自己绝对不会违背心中道义，结果还不是为了一个女人屠杀了自己无辜的同伴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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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西莉亚一惊，身体微微停顿，险些被正在攻击的爱因斯坦打伤。
第52章
塞西莉亚感到了难以置信。
艾伦在她眼中的印象一向单薄却纯粹, ——对自己有极高道德标准，形象光辉的圣骑士，不是吗？
这种人怎么可能会临阵倒戈, 杀死自己无辜的同伴？
但仅仅是看艾伦的表情，塞西莉亚也知道这个皇帝没有胡说。
战斗越来越激烈了。
爱因斯坦脸色木然，不知疼痛不知疲倦的挥舞着尖牙利爪, 想要杀死他们。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息，蝙蝠拍打翅膀的声音不时响起。
整个地宫都在嗡嗡晃动着，激烈飞舞的气流和雷霆火光在这片狭小的空间轰然炸裂，卷起一道道夺目刺眼的火光, 大片大片的灰尘和碎石从从头顶掉落！
混乱中, 原本被保护的艾琳公主看准机会, 身体灵敏的在地上打了几个滚, 险之又险的避开危险, 跑到铁笼边放出林恩和艾伦几个人。
塞西莉亚立刻顺手割开自己的手腕，让浓稠的鲜血一滴滴冒出，流入林恩的口中。
重获自由的林恩冷笑了一声，也立刻活动着手指加入了打斗。
地宫里的局势陡然反转。
有林恩在旁协助，塞西莉亚不费吹灰之力就将指甲狠狠插入了爱因斯坦的胸膛，捏碎他的心脏。
那颗早已腐朽多年的心脏轻而易举被捏碎，又在下一秒化成腐朽的灰烬飘散在空气里！
塞西莉亚将尖锐锋利的指甲抽回来, 紧接着如同落羽般轻飘飘的重新落在地面上, 顺手挡掉了针对巫妖的袭击。
可就在他们占尽优势, 几乎下一秒就要解决爱德华一世的时候, 林恩几乎不带半点停顿的又冲到了铁笼旁边, 一手扛起重伤的艾伦，又反手拎起爱丽丝, 沿着黑暗的地下通道向外面跑去！
“快跑！”林恩回头喊道。
霎那间，艾琳公主的话如同电光火石般在脑海当中闪过，塞西莉亚瞬间了悟，伸手拖过还正在释放魔法的巫妖就向前跑去。
不论真假与否，她都冒不起继续待下去的风险。
血族的速度奇快无比，几乎只在一刹那间就越过将近百米的距离，重庆出现在地道入口。
紧接着，塞西莉亚重重的撞上了一道屏障。
高塔外，空气中缓缓浮现蜂巢状的六边形半透明屏障，密密麻麻紧致排列，边角闪烁着蓝紫色的雷霆，如同一道坚不可摧的盾牌。@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是一道由魔法制造的结界。
胸前长久没有动静的黑色晶石项链突然嗡嗡作响起来，散发出滚烫的热量，就好像受到感应一样，塞西莉亚若有所感的回头看去。
幽暗的地下通道里爱德华一世无声无息走来，一片黑色的晶石碎片就在他双手上方几寸浮起，缓缓旋转，明明是黑色，却散发着朦胧柔和的光芒。
这是第三块永恒之心的碎片。
“这场小、打小闹该结束了，我已经没有兴趣再和你们纠缠下去，胜利、注定属于我。”爱德华一世微笑着说道。
随着话音落下，爱德华一世催动了手中的永恒之心。
恐怖的一幕降临了。
已经到夜晚了，暗淡的天空下，黑色晶石像流光一样飞舞到了半空中，紧接着飞快的膨胀变大，在这过程当中，每秒就有亿万元素在聚拢和裂变，散发着正常人难以想象的剧烈闪烁光华！
那是难以想象的奇迹，难以想象的伟力。
塞西莉亚盯着半空中还在不断膨胀的巨大光球，忽然有种强烈的预感。
不能让这个不知名的“光球”继续膨胀下去，否则不仅仅是他们，这座城市的人都会遭到劫难！
飞灰烟灭、寸草不生，甚至连灵魂都没有转世的劫难！
不仅仅是她，林恩、艾伦还有艾琳公主他们也同一时间升起了这样的预感。
这和任何预言或者是先见之明都毫无关联，纯粹是生物面对危险时的本能才叫嚣而已。
不需要过多言语，塞西莉亚与林恩、巫妖对望一眼，紧接着同时想要破坏那个剧烈膨胀的光球。
无数挥舞着翅膀，散发着鲜血气息的蝙蝠拍打着翅膀从阴影当中钻出，巨大的白骨骷髅从空间裂缝当中钻出，紧接着扑向前方！
下一秒，一切都忽然凝固，这些攻击全都被一个人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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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远处，蜂巢一样的六边形屏障无声破碎，一道身穿黑色风衣的人影从废墟与浓厚夜色当中不急不缓走来。
是血族始祖亚尔维斯。
“不要白费力气攻击了，永恒之心一旦发动就无可避免，你们这样做只会提前引爆它。”亚尔维斯说道。
“始祖陛下。”林恩喜极而泣的说道，望着亚尔维斯如同望着救星。
塞西莉亚感到了心脏重重一跳，有些仓促的低下头去，紧接的又觉得这没什么可以回避，重新抬头去看他。
“你不是走了吗？”塞西莉亚问道。
亚尔维斯大步走了过来，似乎在思索应当怎样解释，最终只是微笑着简单说道：“我确实回到了特兰西，但还是不放心你，所以就过来看看。”
头顶的光球已经完成了膨胀，正在不稳定的跃动着，似乎随时都有可能爆炸，雷电和闪光就在光球周围跳跃，狂暴的轰鸣声响彻在每一个人的耳畔。
现在根本不是一个说话的好时候，巫妖指了指头顶的光球，省去了初次见面所有的问候，急促的问道：“您有没有办法解决？”
“没有，并且永恒之心发动时，会使周围所有的魔法力量流失，你们甚至连逃离它的攻击范围都做不到。”亚尔维斯说道，语气平静，听不出多少慌乱。
其实这一点不用亚尔维斯说明，在场所有人都已经感受到了，就好像当初塞西莉亚在西西里群岛湖底时感受到的一样，属于超自然的力量在飞快流逝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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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林恩与巫妖同时尖叫道，刚才看见血族始祖到来的那一点希望顷刻间消散殆尽！
亚尔维斯看上去似乎也有点惋惜，轻微的叹了一口气，说道：“如果我早一点来还可以解决，但现在已经晚了，就算有其他碎片也来不及想办法催动了……害怕吗？”
那声音温柔无比。
说这句话时，亚尔维斯正抬头看着半空当中的永恒之心，没有看地面废墟上的任何一个人，但塞西莉亚知道那句话是在问自己。
害怕吗？
塞西莉亚扪心自问，发现其实还好。
她固然不想死亡，但在真正面临死亡之际，倒也没有多少恐惧。
塞西莉亚没有和任何人说过，从很久以前她就失去了感受大部分激烈感情的能力。
力量的飞快流失让塞西莉亚也感到了眩晕和眼前一阵阵发黑，再加上之前的连番打斗，让塞西莉亚身体情不自禁的向旁边一歪。
亚尔维斯伸手半扶半抱住她的肩膀，将人固定在自己的怀里。
塞西莉亚动了动嘴唇，脱口而出道：“您会死吗？”
即便是在这样危急的时刻，亚尔维斯眼中也掠过一丝笑意。
“不会，你们都会死，而我或许会受点伤，但很快就能好。”亚尔维斯温和说道。
那就好。
塞西莉亚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幽蓝色的眼睛平静无波。
她紧接着伸手一把拽下自己的项链，头也不回地抛向不远处的巫妖与林恩那里。
现在想要活下去的唯一办法，就只剩下努力保护自己，试着在这场大爆炸当中保全性命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样使用永恒之心，但姑且一试，看这条项链能不能让他们活下去吧。
“所以我才会来找你，孩子。”亚尔维斯温和说道。
他低头吻了吻塞西莉亚的眉心，那是他一如既往的习惯。
天空之上的永恒之心终于爆炸了。
天崩地裂的声响伴随着滚滚冲击波，让整个大地都轰鸣震颤不已，浓重的蘑菇云从地面升起又向高空涌动而去！
以此为中心，万物灭亡。
一片黑暗中，只有亚尔维斯的声音清晰响在耳畔。
“别害怕，孩子。”
塞西莉亚动弹不得。
她被牢牢的禁锢在了亚尔维斯的怀抱当中。
第53章
塞西莉亚半靠在冷杉树的树枝上, 眼睫低垂。
天气渐渐冷了，刚刚下了一场小雨，潮湿的气息还没有全部散去, 水珠在泛黄的叶子上徘徊不去，像一曲哀悼的挽歌。
遥远的灰蓝色的天穹下，历经千疮百孔的人类正在废墟上艰难的重建城市, 他们扶老携幼，拖着伤痕累累的残躯清理废墟，收敛尸体，搭出一片片简陋的棚户暂时居住。
热气球和蒸汽火车在天上与地上的铁轨道路上来来往往, 将其他城市支援的救灾物资一车车运来, 在街头挨个散发, 残阳落在热气球涂抹了帝国标志的巨大球身上, 映照出火烧云一样的色彩。
身后有树枝和落叶被踩碎的细微声音响起, 感受到了来人气息的塞西莉亚象征性的侧了侧脸就停下，没有回头。
“林恩”塞西莉亚轻声问道。
走来的清秀少年抬头看了看塞西莉亚，紧接着变成一只小小的蝙蝠飞到了她身边。
“怎么躲在郊外？我在城里找了你好久。”林恩问道。
“这里安静，城市里面太吵闹了。”塞西莉亚说道，声音又浅又淡。
“回去吧。”林恩说道。
“不了，我还想再待一段时间。”塞西莉亚说道。
“为什么不回去？你在躲避谁？”林恩有些咄咄逼人的问道。
塞西莉亚低头看林恩，眉头微微蹙起, 幽蓝色的瞳孔一霎那间充满了抵抗的锋锐。
“你在躲避谁？”
林恩又问了一遍, 声音很轻。
“我没有躲避任何人。”塞西莉亚一字一顿的说道。
距离王宫爆炸已经过去半个月了。
这场爆炸伤害比预料当中的要小, 波及范围只在一两公里之间, 远远不如当年的西西里群岛大爆炸。
也许是因为爱德华一世终究还是没有掌握好永恒之心, 也许是因为他最终还是舍不得彻彻底底摧毁这座全世界最大的城市，又或者是他以为这种威力足以杀死他们……不论如何, 这是一件幸事。
她被亚尔维斯保护，而艾伦他们被在关键时刻终于不再充当一件装饰品的永恒之心庇佑。
他们都受了重伤，但幸运的没有死去。
作为罪魁祸首的爱德华一世及时逃跑，成功没有让任何人都追寻到他的下落，或者说有能力追杀通缉他的人，比如巫妖或者是亚尔维斯，现在都在养伤，而仅靠那些普通的人类，还做不到追踪爱德华一世。
这两百多年时间，爱德华一世并没有白活，他早已从一个什么魔法知识都不懂的普通人类，变成了一个精通亡灵巫术和各种禁术秘书的法师。
针对这一点，已经登基为女王的艾琳陛下在全世界都下达了通缉令，上面的高额悬赏可以让哪怕是一名公爵也为之心动，可惜到现在还没有什么消息传过来。
而艾琳女王，她是这场混乱里最大的赢家。
王宫大爆炸之后，不论全世界喧嚣的恶意诽谤和揣测达到了怎样的巅峰，作为上一任国王仅有的子嗣，她也登基成为了新一任的女王。
紧接着就在第二天，她毒杀了德文希尔公爵、公爵夫人和公爵的孩子们。
德文希尔公爵是上上任皇帝的幼子，上任皇帝的弟弟，虽然如今高层已经有不少人知道，一代又一代的皇帝都不过是爱德华一世的皮囊而已，但这种惊悚恐怖的真相显然不能公之于众，在全世界的人看来，如果单论继承权算起，有一天病恹恹的艾琳女王陛下不幸英年早逝，那么下一任皇帝天经地义的是德文希尔公爵继位。
以艾琳女王如今的身体情况来看，这种可能性很大。
冲着这一点，已经有很多手握重权的大臣和贵族提前暗暗向德文希尔公爵效忠了，比起一个苍白柔弱的女王，一个正当壮年的威武国王显然更令人信服。
柔弱的君王与强壮的臣子，就在人人都以为会有一场旷日持久的权利对持发生时，这个病恹恹的女王以一种简单粗暴而又残忍的手段解决了自己的亲叔叔。
这是令所有帝国高层都为之心惊胆战的残忍。
弟弟、父亲、叔叔、堂弟姐妹们……所有挡在这个女人通往权力宝座上的阻碍，都已经直接或者间接的死去。
“您是不是觉得我也很残忍和疯狂？”艾琳女王曾经这么微笑着问过塞西莉亚。
那是大爆炸发生之后的第十天，亚尔维斯昏迷后的九天零十七个小时，刚刚又解决完一个胆敢对女王挑衅的臣子后的艾琳来到了塞西莉亚面前。
她是前来代表整个人类种族向血族表达善意的。
不管最初的原因是什么，最终的结果是因为人类王室的内乱，才导致了如今血族始祖的昏迷不醒，作为人类女王，她不能无动于衷。
对面的女王礼貌而又客套的说完慰问，又许诺了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请尽管提出之后，笑吟吟的问出了这个问题。
她气色比之前好了很多，看起来没有那么苍白了，金发上带了王冠，红宝石与钻石在纯金的底座上交相辉映，站在黑暗的房间里也闪烁着咄咄逼人的光辉，像是抹去了积累已久的尘埃，优雅高傲而威严。
但是塞西莉亚没有精力去关注她。
“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根本不在乎，也不会注意。”塞西莉亚说道。
她没有抬头看着艾琳女王说话，全部的精力都已经放在了床榻上的亚尔维斯身上。
“这正是我来问你这个问题的原因。”艾琳女王说道。
她想要一个公正的评价论断。
塞西莉亚想要让艾琳女王离开了。
但她不肯，执着的等待着一个答案。
“是的，你是个出色的政治家，也是个出色的刽子手。”塞西莉亚只好回答道。
她懒得说谎，只想实话实说。
这是对艾琳女王最合适的描述，她拥有一个国王所有该拥有的手腕和魄力，对待臣子和平民、盟友时同样恩威并施、手段高超，并且愿意花费精力将这个国家治理的更好。
她会是一个出色的女王，但这同样也掩盖不了她的残忍和无情。
倚靠在长椅上的女王陛下从烟匣子里抽出一支雪茄，点燃之后放入嘴里，让辛辣刺激的感觉一瞬间充满了口腔。
这是最近新流行起的玩意儿，已经有很多贵族绅士开始以抽雪茄为潮流。
渺茫的烟雾里，艾琳女王陛下含笑的声音温柔传来。
“也许你并不知道，我的那位叔叔——德文希尔公爵就是暗中给我下慢性毒药的人，他的计划里，在爱德华一世死后，我也是必死无疑的棋子……很荒唐和讽刺对不对，爱德华一世竟然没有想过杀我，因为我是个女孩，不可以充当“容器”，从小到大，他对维克多弟弟的万般宠爱全部都是演戏，偶尔对我的关怀竟然是真心实意的，因为我是他的女儿，而一直以来想杀我的人，却是德文希尔叔叔。”
这出乎意料的真相让塞西莉亚分了一些注意力给艾琳女王。
惊讶、怜悯、对世事无常的荒缪先后划过心头，搅成一大片浓黑沼泽一样的情绪，又慢慢变成一片深厚的厌倦，积累在心头挥之不去。
“是吗原来如此。”塞西莉亚说道，声音有着异乎寻常的冷淡。
“现在你还觉得我残忍吗？”艾琳女王追问道。
“出乎意料，但我对女王陛下你的评价与刚才毫无改变，或许杀掉德文希尔公爵是事出有因，但当您对他无辜的妻子和小孩子下手时，也确实残忍。”塞西莉亚沉默了片刻说道。
艾琳女王身体微微向前倾，语调有些急促的解释道：“当我杀了德文希尔公爵时，当然不会留着几个对我满怀仇恨的堂兄弟们，况且，只要他们活着，就有可能会有野心家用他们的名头向我反叛。”
“不必向我解释，我可以理解女王陛下你这样做的原因，但依旧无法赞同对几岁的小孩子出手……没有针对您的意思，但政治的肮脏和黑暗正在于此，可以将所有原本正常的人一点点污染扭曲……陛下，您可以走了。”塞西莉亚说道，手臂向外伸展，做了一个请离开的手势。
艾琳女王叹气，伸手掐断了正在燃烧的雪茄，让那零星半点的跳跃火光消失在指缝间，然后扔到地板上。@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看来您对我的评价不会更改了……对了，感谢您那天的救命之恩。”艾琳女王说道。
她在母亲的早逝和父亲的漠视下长大，唯一疼爱她的叔叔，心中想的却是要怎样下毒毒死她。@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的弟弟受尽万般疼爱，而她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装饰品。
所有温柔的爱意都与她毫无关联，她在残忍的对待当中长大，只会以血还血、以牙还牙的回馈这个世界。
堂弟堂妹们天真可爱的笑脸在脑海中一闪而逝，紧接着消失无踪。
残忍吗？
或许吧。
………………
艾琳女王离开以后，塞西莉亚依旧静静地坐在亚尔维斯身边。
亚尔维斯骗了她。
他说他或许会受一点伤，但很快就能好。
但这是假的。
他受了伤，但没有很快就好。
塞西莉亚将手伸入绒毯当中，与亚尔维斯十指相扣。
他手指冰冷，是没有生命的温度。
这样想着，塞西莉亚缓缓弯腰，将自己紧紧贴在了他的胸口上。
他的胸膛安静一片，没有心跳的声音鼓动。
血族身体冰冷，也不会有心跳。
亚尔维斯正在昏迷，但是身体内部的伤害正在被快速修复，也没有严重的有生命危险的地步。
但塞西莉亚依旧感觉到了心脏被压迫的惶恐。
依恋是错误，离开是错误，所有的相遇和离别都是错误。
她靠近他，如同靠近下一刻就要将她吞噬殆尽的深渊，黑暗铺天盖地而来的，她远离他，如同离开冰天雪地里唯一的篝火，冰冷与绝望无时无刻不缠绕周身。
“父亲。”塞西莉亚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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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尔维斯。”塞西莉亚又说道。
亚尔维斯正在昏迷，没有人会回答他，但塞西莉亚依旧想要念他的名字。
她并不期待奇迹发生，期待亚尔维斯能够突然醒来回应。
她只是想要这么做而已。
她呼唤他的名字，如同倦鸟归巢一样的本能。
第54章
林恩想不明白他们之间的关系。
这复杂的堪比一道高等数学题, 明明答案就在那里，但就是不知道该如何解答。
血族始祖因为受伤而短暂沉眠时，塞西莉亚一直守候在他身边, 不眠不休，不管是哪个人前来劝说，都不会离开血族始祖半步。
那时候的塞西莉亚终于不像一只没有喜怒哀乐的大理石雕像了, 苍□□致的外表下是一颗石头做的心，那种隐藏在平静表面下如同深海风暴一样激烈汹涌的情绪，让任何一个熟悉她的人都能发现。
林恩以为塞西莉亚会在那个房间里地老天荒的坐着，直到始祖陛下的苏醒。
紧接着就在血族始祖即将苏醒的前夕, 塞西莉亚毫无预兆的离开了。
“我想不明白。”林恩说道。
“别问我, 我也想不明白自己。”塞西莉亚有些疲倦的说道, 声音里有着异乎寻常的冷淡。
她软弱和优柔寡断的近乎愚蠢, 不论再活多少年也毫无改变, 有时候塞西莉亚都忍不住自己厌弃自己，更想不明白这么多年过去了，为什么亚尔维斯依旧会对她报以关注，而不是头也不回的抛之后。
林恩看起来还想再问什么，而塞西莉亚却不想再谈了，提起了另一件事情。
“还是没有找到艾伦吗？”塞西莉亚问道。
“没有，我不知道他去哪里了。”林恩无精打采的说道。
想起艾伦, 林恩也不由得心里难受, 忍不住默默收紧了翅膀, 像是发寒一样的将自己卷成一团。@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当时在场剩下的两个人里面, 爱丽丝被赶来的西里尔殿下带走了, 而艾伦下落不明。
林恩想起了自己上辈子沉迷网络时了解的一段故事。
有一个名字叫阿尔萨斯的的高贵王子，他品德高尚, 为了拯救自己祖国的瘟疫而踌躇满志踏上征程，却在路途当中众叛亲离，自己也一步又一步的堕落灵魂，最终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父亲，毁灭了自己曾经一心想要守护的国家。
一切都像是莎士比亚笔下的悲剧一样，充满了一切阴差阳错而铸成的悲惨命运。
满心正义的圣骑士最终还是违背了骑士守则。
当时他和艾伦一起偷偷潜入，想要先将人质救出，再顺便偷出永恒之心的碎片，却没想到羊入虎口，被早有预料的爱德华一世瓮中捉鳖。
当时的爱德华一世已经被外面的艾琳和塞西莉亚等人逼到了绝路，已经开始狗急跳墙，只想狠狠报复他们这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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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德华一世用乔安娜的性命来威胁艾伦，逼他亲手杀掉自己圣殿骑士团的同伴，这种事情毫无意义，但他只想看自己的敌人痛苦。
一边是亲生妹妹一样，却被折磨的不成人样的乔安娜，一边是同样也饮下了那些浑浊鲜血，理智摇摇欲坠，即将也变成嗜血怪物的圣骑士同伴。
应该选择谁又应该拯救谁
林恩不知道正确的答案是什么，但艾伦选择了乔安娜。
艾伦照着爱德华一世的命令做了，但依旧没有保护的了乔安娜。
自幼养尊处优的圣女殿下早就已经被这些天以来的刑罚折磨的不成人样，她接受不了自己的毁容和残疾，在获得自由后的第一秒，跌跌撞撞的纵身跃入火焰。
每次想起那一幕，林恩就感到很不舒服。
他从来没有这么怀念过自己的家，那个平和、庸俗、温暖的小楼房，还有和父母家人朝夕相处的每一个瞬间。
这个世界当然不算差。
它绮丽而华美，天空与大海都辽阔无比，先进的科学飞快发展，古老的魔法暗流汹涌，这里有暗夜里手捧水晶杯饮下鲜血的古老血族，有身披白袍的牧师们在阳光里赐下天使祝福，还有挥手能捎来幽灵的巫妖整天在耳边喋喋不休，瑰丽得如同一场魔幻大片。
作为一个穿越者，他也混的并不算差，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成为了身份高贵的一代血族，还有另一个世界普通人做梦也想要得到的长生不老。
但这个世界也带着血淋淋的残酷。
这里的死亡和战争来的如此轻易，一切都凭着实力说话，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八个字将他和其他人类之间划出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而好人总是没有好报。
想到这里，林恩举起翅膀抱住脑袋，一边挡下了一滴从树叶上滑下的露水，一边思考着要怎么样撮合他们两个人。
他最近已经看够身边的人伤心难受了，不想再多出两个，况且塞西莉亚是个难得的好人。
思来索去，林恩决定说的直白点。
“陛下应该已经醒了，你回去看看他吧。”林恩说道。
塞西莉亚的身体动了一下，那一瞬间，林恩已经拍着翅膀飞起，打算跟在她身边回城，但紧接着发现她只是换了个坐姿而已。
“我知道了。”塞西莉亚说道。
她继续坐在树下，没有丝毫回去的意思。
一阵焦躁感从林恩的心里面升起，他重新由蝙蝠转化为人形，有些烦恼的在塞西立前面来回渡步。
塞西莉亚不想理他。
还是林恩按耐不住的先说话了，“既然你想不明白，那咱们就先分析一下！”
“第一点，你爱始祖陛下对不对？先别忙着反驳……”林恩大手一挥，清秀的面容上有种独断专行的决断，“……塞西莉亚殿下，每次你和亚尔维斯陛下见面时，你的眼睛就只能看得见他，除此之外的一切都无关紧要，我又不是瞎子，当然看得出你爱他！”
塞西莉亚的脸色变了。
就好像被淹没在了深渊里一样，连呼吸做不到的窒息感让大脑当中一片空白，只有冰冷的痛苦缓慢蔓延至五脏六腑深处。
如果林恩现在低头看一看，一定会被她难看的脸色吓到，然后吓得不敢再胡乱说些什么。
但林恩没有注意到这一点，还在喋喋不休的说着。
也许过了一瞬，又好像过了很久，塞西莉亚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嗓音。
“那只是……一些还没改过来的习惯而已。”塞西莉亚忍着发颤的嗓音说道。
“好好好，没改过来的习惯而已……”林恩用一种“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的口气说道，“……这个无所谓，现在咱们来看第二点，血族始祖明显也很喜欢你啊，这就OK了，现在两点一结合，只要你们两个把以前的心结和误会说开，好好在一起，也就不用这么难受了……”
塞西莉亚终于按耐不住了，捂着额头低声呵斥道： “闭嘴！”
这不是以往那种丝毫没有威慑力的劝导，而是真真正正饱含怒火的嗓音，让说的正兴起的林恩忍不住愣了一下，乖乖的闭上了嘴不说话。
塞西莉亚从枝头上站起来，平视着林恩，眼中是历经数百年风雨磨砺后的强大和平静。
“别参与我和亚尔维斯之间了，林恩，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塞西莉亚说道。
夕阳的光从两个人之间照入，在山坡上映照出长长的身影，一只声音婉转的夜莺从两个人身边飞过，飞入身后的密林当中消失不见，只有隐隐约约的清脆叫声传来。
林恩没有见过她发火，忍不住愣愣的看了过来，动了动嗓子又开口时，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我知道的不多，但是足够了……比如说我。他之所以将我转化成一代血族，或许只是因为你当时显得很喜欢我，想要留我给你做个朋友呢？”林恩小心翼翼的说道。
越是了解血族始祖亚尔维斯，林恩就越是忌惮和敬畏他。
这个古老的血族总是在成竹在胸的平静微笑，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事实也确实如此。
数千年的漫长光阴使作为血族始祖几乎无懈可击，所有古老的血族在他面前都宛若幼儿一样无力，不堪违背和忤逆他的分毫意志。
林恩眼睁睁看着他是在清醒以后如何驱使着那些强大而骄傲的一代血族，使血族在经过千年沉寂以后又迅速在这个陌生时代恢复兴盛，并且并且将人类社会黑暗的地下世界掌握在手中。
就连林恩视为最大秘密的穿越，当时在夜色宫殿当中没过多久，也被亚尔维斯漫不经心的猜中了。
但就是这样的人，他每次在面对塞西莉亚时，反而会有一些微妙的患得患失。
“你真的什么都不明白，林恩，我能理解你一片好心，但我与亚尔维斯之间，并非你所以为的那样。”塞西莉亚说道。
“但你爱他，他也爱你。”林恩说道，不能理解他们究竟有什么心结。
“我累了，林恩……”塞西莉亚深深的叹了口气，一代血族不会轻易精力不济，但某种深重的疲倦依旧浮现在了她的脸庞上，“……和亚尔维斯在一起时，我感觉不到轻松，也感觉不到对任何事情的期待，这已经持续很多年了，我真的累了。”
林恩似乎还想再说点什么，但一个电光火石的念头突然划过脑海。
“你……是不是有抑郁症？”林恩惊疑不定的问道。
第55章
那天最终还是不欢而散了。
塞西莉亚不知道他的脑子里面到底想了些什么, 但即便是她，也不想被人怀疑自己是个精神有问题的疯子。
林恩走的时候脸色很古怪，既有些恨铁不成钢, 又有担忧和同情，这样复杂的表情难得出现在这个一向开朗的年轻人脸上。
不过幸好，林恩没有在劝说她回去见亚尔维斯。
这让塞西莉亚松了一口气。
很多时候, 她不害怕别人恶意的威胁和幸灾乐祸的逼迫，但遇到朋友完全出自于好意的劝说时，她反而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刚刚登基的艾琳有很多事情要做，不过首先被这位女王陛下放在心头的第一件大事, 就是她开始召集全世界的法师和女巫。
千年前的魔法时代在战争当中崩塌毁灭以后, 这个世界并非完全失去了超自然力量的踪迹, 只是都已经变得寥寥无几, 又在岁月的流逝当中渐渐失落知识与文明。
到了如今, 女巫、狼人之类的异类都已经隐藏在了地下，像雇佣兵一样接点任务赖以为生，或者是隐居避世，比起已经衰败的光明教廷还要狼狈。
而艾琳女王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让这些异类召集在麾下为她效力，让他们如同千年前一样，光明正大的出现在大庭广众下。@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在忌惮血族, 所以急需与特兰西吸血鬼对抗的超自然力量。
所以当塞西莉亚再回到都城时, 就看到一幕与千年前有些相似的场景。@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平民与小商贩的叫卖声里身着丝绒长袍与斗篷的神秘人物手持权杖, 默然走过街头, 双头蛇和个头矮小的地精则蹦蹦跳跳的跟在他们身边, 还有毛发旺盛的狼人站在码头边和人厮打，衣着艳丽暴露的女巫们一起坐在酒馆里喝酒……
站在街头的塞西莉亚忍不住驻足微笑。
这是一个好的变化。
如果艾琳女王对血族的忌惮始终不变, 这条政策能够持续下去，也许很多年后，人类世界能够像千年前一样，重新浮现出魔法力量兴旺的景象。
塞西莉亚去了王宫寻找艾琳女王。
侍从女官进去禀报之后，女王陛下很快就让她进了书房。
她似乎有很多公务要处理，哪怕是塞西莉亚走进来时，也头也不抬的用羽毛笔写下两三行批阅之后，才将羽毛笔放置在一旁。
艾琳女王将羽毛笔放置墨水瓶里，活动了一下酸疼的手腕之后，才抬头露出一个惊喜的笑容。
艾琳女王请塞西莉亚在壁炉边的桌子上坐下。@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已经是深秋了，天气虽然还没有到寒冷的地步，但已经不再炎热，王宫里的壁炉已经提前升起了火焰，以防止一向体弱的女王感到不适。
“不知道你这些天去了哪里后来我去德文希尔公爵的宅邸找了你好几次，但那些血族都说没有再见过你。”女王陛下问道。
当初亚尔维斯重伤以后，塞西莉亚就将他带到那里去暂时休养。
后来写信通知特兰西以后，赶来的其他一代血族也纷纷聚拢在了他们的血族始祖身边，如今那座公爵宅邸已经俨然成为吸血鬼在人类世界的大本营。
塞西莉亚对这不想多谈，避过了这句话以后，陪着艾琳女王东拉西扯闲聊了片刻，然后提出自己想要去尖顶图书馆，看看那些储藏在图书馆里的历史书。
“尖顶图书馆……”艾琳女王一愣，“……那里到确实有不少保存了几百年的羊皮卷，但您如果想要得知那段时间的历史，去问那位血族始祖不是更方便一点”
塞西莉亚当然知道那样更方便一点。
“总有一些记载，是血族所不知道的。”塞西莉亚垂落下眼睛，轻描淡写的说道。
这不是什么大事，艾琳女王很快同意了这个要求，拉响摇铃后请人将塞西莉亚带到了尖顶图书馆。
这里是知识的殿堂，一排排高至天花板的书架错落至宽广的厅堂尽头，被牛皮封面包裹的厚厚大部头一直堆积到书架顶端还不止，管理此处的图书管理员不得不踩着梯子上上下下，才能将一本本借阅的书籍放回原位。
全世界九成的书籍都可以在在这座图书馆里寻找到原版或者是复刻版本，除此之外，还有更多秘而不宣的羊皮卷和信件尘封在适合保存的干燥仓库里，他们大多都来自于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大人物信件和书函，其中不知道尘封着多少积累在历史里的惊天秘密。
在图书管理员的帮助下，塞西莉亚不费吹灰之力就从看守最严格的书籍仓库里取来了大量记载千年前历史的羊皮卷。
这些羊皮卷已经是这个世界上最为古老的记载了，和塞西莉亚所希望的一样，羊皮卷上面确实记载了有关于永恒之心的事情。
或者说，“永恒之心”才是这些古老历史记录里的主旋律。
塞西莉亚将第一卷羊皮纸放入手中，轻轻念出了上面的话。
——战争结束，一切辉煌的魔法文明都已至穷途末路，谨以此，记录这段真实而残酷的历史，以待千年之后的人类，还能知晓这些古老而辉煌的传说。
这是羊皮纸卷扉页上的第一句话，写下这些记载的人是一个蹩脚的三流小法师。
他不是一位伟大的魔法大师，却是一位令人称道的历史学者。
这个法师十几岁时遇到了恶魔入侵这种几乎毁灭整个世界的灾难，此后一生都在各种战争当中颠沛流离，一直到七十多岁时，波及了全世界的种族战争才终于结束，并且写下了这些关于当年的回忆录。
后世的人能知晓这个法师，全都是因为他留下的这些羊皮纸卷，而也正是因为这些羊皮纸卷的存在，如今千年后的人才能知晓一星半点淹没在时光里的历史。
塞西莉亚思索着，缓缓翻开手中的第一卷羊皮纸。
——恶魔入侵世界的第三年，那时候的我依旧混迹在后勤兵当中，当一个籍籍无名的打杂者。
在这一年里，联盟的战况极其不利，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三只巨龙哀嚎着跌入大海，标志着巨龙这个种族的灭亡，坏事成双，一代血族塞西莉亚的死讯同样传来，据说引起了血族内部极大的动荡。
人类依旧节节败退。
血族始祖族招来了天空之城最为顶尖的炼金术士，将众神遗留的神格融铸到了一起，当这个旷古烁今的炼金奇迹成功的那一瞬间，整个天空之城都笼罩在无与伦比的威压当中，人人只能在这样浩瀚的力量下跪拜在地，仿佛众神复苏……
那一幕的景象，时值几十年后的今日，我也难以忘怀。
——深渊战争的第十年。
血族始祖的计划成功了，永恒之心的力量浩瀚无比，引领我们赢得了这场战争。
在深渊被摧毁，散落成千万空间碎片飘入虚空星海当中，同时，它也被摧残成了七块碎片。
损失惨重的血族选择了避世，而余下的人们都疯了。
也就是从这一年起，这片大陆彻底陷入了不分种族、不分阵营的战火燎原，人人都想得到堪比神明的力量，联盟倾刻间四分五裂、内斗不止……
——这片大陆无止境的战争已经持续六十年了。
因为永恒之心，天空之城被彻底冻结在了时光之外的裂缝当中，不生不死。
因为永恒之心，在风暴中建造的海底宫殿也在人鱼悲泣的哀歌当中毁灭。
最后一只精灵部落在今年三月覆灭，这样多种族和势力的灭亡，终于换回了人们的理智，让他们不再为永恒之心而永无止境的互相残杀。
大家定下了约定，将永恒之心的故事掩埋，只留下一些似是而非的传说。
但还来得及吗？
这个世界如今已是废墟一片。
新出生的小孩听我讲那过去的故事，以为这只是一个糊涂老人的梦中呓语，世上哪里会有那样繁华的景象和众多的物种。
我不确定，有时连我回忆起少年时代，那战争没有开始之前的辉煌盛世，几乎都怀疑那是梦中……
这些记载惨烈而震撼人心。
看完后的塞西莉亚重新卷起手中羊皮卷，闭上眼睛，心情久久不能平复。
但这样一来，所有千年前战争和永恒之心的谜题就都能得到解释了，并且逻辑严丝合缝。
只是塞西莉亚心中还有一丝困惑。
为什么教皇图书馆作为与尖顶图书馆不相上下的知识宝库，那里的古籍当中，却对永恒之心没有半句话记载
第56章
那天离开图书馆的时候, 天色已经彻底黑了，塞西莉亚向图书管理员办理了借阅的手续，然后带走了这些羊皮卷。
这些老旧的羊皮卷解答了很多困惑, 也记载了两块永恒之心碎片的下落，对她来说，这就像是在迷雾重重的未来里, 指出一条不甚清晰的小道来。
譬如说接下来旅途的目标。
——风暴之城。
后来，塞西莉亚抽出时间，仔细回忆里一遍清醒以来的所有事情。
从苏醒以后至今，她已经去过了不少地方, 从西西里群岛、光明教廷圣地, 再到如今的帝国都城, 几乎每到一个地方, 就会有一些大大小小的纷乱发生。
塞西莉亚直觉的感到有哪里不安。
这种不安的感觉来的毫无根源, 毫无理由，又似有若无的几乎没有，甚至连一个怀疑的线索都几乎找不到，就好像深夜里独自一人行走，是感觉到身后有人跟随，可是蓦然回头，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时的感觉一样。
想不明白这种无由来的感觉, 塞西莉亚只能暂时抛之脑后, 然后凭着直觉做事, 比如说继续寻找永恒之心的碎片。
现在这个时代, 长途远游的方法比起从前要古怪的多, 既不是乘坐飞龙或者是马车，也不是利用魔法传送, 而是使用各种奇奇怪怪的机械，其中最常用的就是蒸汽火车。
飞艇太昂贵危险，马车太慢，只有蒸汽火车价格和速度都刚刚好。
这种由绵延万里遍布大陆的铁轨拉着的车厢，使用起来简单方便又快捷，这几十年来，已经是大多数人类和非人远行的首选方式。
考虑到使用血族的办法飞行过去以后太浪费体力，塞西莉亚在旅馆住了一晚上，第二天也去了列车站。
这里一如既往的繁华热闹，带着热火朝天的嘈杂和世俗感，塞西莉亚对着站表看了片刻，然后买下了一张通往海边爱丁堡的最快车票。
那座名叫爱丁堡的城市，是距离风暴之城废墟遗址最近的人类城市。
就在候车室等着蒸汽火车启动的前几分钟，正低着头看着自己交叉十指发呆的塞西莉亚听到了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是亚尔维斯来了。
塞西莉亚不需要抬头都能知道这一点。
她对这个人的熟悉有时候甚至都会超乎自己的预料，塞西莉亚不想承认，亚尔维斯仿佛是她生命的一部分，融入骨血不可分割。
脚步声走近又消失，紧接着是一阵衣料摩擦声，紧接着眼角的余光里，长椅红丝绒的坐垫上出现一片黑色的风衣衣角，色彩浓重的有如深渊。
寂静，无声。
塞西莉亚慢慢扬起头去看他。
外面正在下雨，亚尔维斯来的时候撑了一把黑色的雨伞，现在这慢条斯理的将雨伞合拢收回，一点点的透明水珠顺着伞面滚动到他的手指皮肤上，又下滑落在深色的地板上。
他的面孔冷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之前受伤的原因，看起来比之前略微苍白了一些。瞳孔当中泛着血色的鲜红。
人来人往的候车室里，开始有年轻的淑女小姐用折扇捂着下半张面孔，含羞带怯的朝着这里指指点点。
注意到这一点的亚尔维斯漫不经心的朝着她们看了一眼，下一秒，周围人群的瞳孔出现一秒涣散，紧接着又恢复如常，不再向这边投来目光，开始各自忙起自己的事情来。
塞西莉亚知道，这是因为亚尔维斯用了一些迷惑人心的小手段。
“她们在看你……”塞西莉亚说道，语气里还带着些没有回过神的恍惚。
“也有很多人在看你，塞西尔，只是你从来不会注意到他们……你看看，你就是这样的人，偏执又顽固，只想看见自己想要看到的，对着不想看见的事情视而不见，有时候不管别人怎样匍匐在你的脚下，祈求你半点目光，你也不会注意到。”亚尔维斯用一种格外亲昵的语调说道。
塞西莉亚愣了一下，说道：“我没有。”
亚尔维斯身体放松的靠向椅背，双手交叉在身前，目光幽暗，却微笑着问道：“是吗？那个叫艾伦的圣骑士和巫妖又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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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塞西莉亚默不作声，眼中露出真真切切的迷茫来。
亚尔维斯似乎被塞西莉亚的神情逗乐了，他的笑容一瞬间浓郁了很多，紧接着将身体靠过来，伸手扳过她下颌，极富有侵略气息的吻了下来。
唇齿间一瞬间热度上升，气息交缠中带着难以言喻的刺激。
塞西莉亚一愣，条件反射性的想要将他推开，还没有动手，亚尔维斯就已经重新坐直了身体。
这一切的发生不过一两秒而已，塞西莉亚胸口剧烈起伏着，感到心脏在砰砰跳动，不知道自己是恐惧还是愤怒。
“你做什么！”塞西莉亚咬着牙问道。
“你这样真让我愉悦……”亚尔维斯笑着拍了拍她的脊背，如同安抚一样的说道：“……怕什么，孩子，知道你不喜欢，我不会再像以前一样了，况且这里也没有第二个夜色宫殿给你毁了。”
塞西莉亚轻轻的颤抖了一下。
“不说这个了，为什么躲着我？”亚尔维斯又问道。
这个问题太直白尖锐，让塞西莉亚一时间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只感觉到一丝丝酸涩的抽痛感蔓延心脏，似有若无。
半响，塞西莉亚重新垂落下漆黑的眼睫，仿佛是难以承受一般的低下头去，却用平静的语气说道：“原因你和我都……心知肚明。”
亚尔维斯等着塞西莉亚接下来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