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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 ? 第 91 章

“叩叩…”

门板被敲响,传来的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兴奋。

“来餐厅,今天‘主人’会来陪我们一同用餐。”

岑几渊被这声音唤醒,也是在醒的一瞬间意识到自己确实又被严熵用了技能。

为什么不能等我把话说完,你为什么失控的原因也不愿意和我多说一句,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埋怨我什么都不告诉你?

他抿着唇推开严熵伸过来的手,起身拽着裙子。

“伏一凌呢,还没回来?”

简子羽摇了摇头:“没有。”

她望着窗外的庄园,心中升起不安,伏一凌做过一次‘出格’的事,但是安然无恙,这本身就和她心里的预测不太一样。

“严熵,会不会他已经掉进去了。”

“什么掉进去了?”岑几渊深吸了口气。

“我说,你们什么都不打算告诉我吗?”他克制着心里的烦躁感抹了把脸,刚准备走被人拽住。

“怎么了?”

岑几渊将手不着痕迹地抽出来,笑了笑:“直接走呗,反正你们要做什么我跟着做就好了,我也不需要知道什么。”

“砰——”

门被摔上,屋内两人静默半晌,简子羽拍了拍严熵的肩。

“哄吧,反正也是你惹的。”

严熵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

“可是这样不是正好吗?”他声音低落,手搭在门把上却始终没按下去。

“严熵,爱会让人变傻,这句话我算是在你身上领悟到了。”简子羽顿了顿。

“你心里没有自己的判断吗,你们两个本来就不可分割,你就那么笃定你听到的是真实的东西吗,如果是骗你的呢?”

“不知道,”严熵笑得自嘲。

“如果他的不幸是因为我,也有机会脱离我,那我还把他锁在身边干什么呢?”

“你没有私心吗?”

他闻声一顿,没有回答,简子羽的这话压根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有私心在你们男人眼里是很丢人的事情吗?”简子羽目光落在窗口露出的一撮发丝上。

“严熵,你舍得放他走吗?”

……

这沉默太久,简子羽咬了一下唇。

“回答我,严熵,你舍得吗?”

“我不想让他再那么痛苦,所以如果有机会,他还是离开比较好。”

简子羽眉头紧锁,留意到窗外那个身影在发颤。

不是,不是让你说这个。

“严熵,你不是爱他吗……”女生声音带上了一丝急切。

“爱有什么用?”严熵猛地打断,声音疲惫,他摇了摇头。

“不说了,先这样吧。”他目光投向窗边,那里已空无一人。

“啧!”简子羽气得抬脚踹了他小腿一下。

“你妹的,我告诉你,你这下真的哄不好了,有你后悔的。”她狠狠撂下话,一把拽开门冲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的回音渐远,严熵垂着眼睑,指尖无意识摩挲那枚戒指,意识中,那两个身影离这个房间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转角,他这才缓缓抬起眼。

强烈的眩晕感猛地袭来,他不得不伸手扶住墙壁才勉强站稳,他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手腕内侧。

原来这种情况也会掉酣睡值啊。

爱,到底……还有什么用呢……

走廊另一端,简子羽脚步飞快,心里骂了严熵千百遍,眼看那个身影即将消失在转角她声音猛地拔高。

“岑几渊!”

前方的人影一顿,却没回头。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子羽紧追几步,压着呼吸试图让声音听起来平缓些。

“哪样?”

岑几渊微微侧过头,唇角扯起,声音轻飘飘的好像刚才所听和自己无关。

“我没怎么想,你想多了。”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知道我在听,但是……他无所谓。”

他终于完全转过身,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

“不是说……有办法让我脱离他了吗?”他盯着简子羽的眼睛,目光锐利。

“他说了吗?是什么?”

简子羽呼吸一滞,话语卡在喉咙里,严熵确实又说,可是……

走廊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一个推着清洁车的仆人沉默经过,岑几渊微微侧身让开通道,脸上重新挂上个无所谓的笑。

“不想说就算了,反正……他会亲口告诉我的。”他最后几个字咬得很轻,笑得嘲讽。

“毕竟,他刚才也知道我在听不是吗?”

他没再给简子羽开口的机会,决然转身,彻底没入那个转角。

“艹……”简子羽烦躁地拨了拨头发。

果然这种事还是让伏一凌来比较好,她对这俩人真没招儿啊!

岑几渊几乎是冲进那个转角的。

他只想快点逃离身后的一切,逃离简子羽可能追上来的目光,那个房间里弥漫的“无所谓”让人窒息,走廊里的光线陡然变暗,他脚步踉跄。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金属车倾倒的声音,岑几渊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几步,后背狠狠地撞在石墙上。

“唔…”

一声压抑的痛哼传来。

岑几渊甩了甩发懵的头,聚焦视线,只见一个瘦小的仆人狼狈地坐在地上,身旁歪倒着一辆清洁推车,水桶翻倒,脏污的水和拖把抹布散落一地,狼藉不堪、

是刚才经过的那个仆人?

岑几渊的手腕内侧猛地传来一阵灼痛,他低头看去,猩红的字迹渗血。

酣睡值掉了五点……

为什么?只是单单撞到人,会掉酣睡值?

仆人惊恐地起身手忙脚乱地收拾,动作僵硬,也没有要道歉的意思。

岑几渊没说话,看着仆人惊慌失措的脸和地上的脏污,心里的钝痛、手腕上的灼痛、想要毁灭一切的暴躁交织,他看着这张脸,仿佛看到了自己也是这样狼狈不堪。

“滚开!”

他低吼出声,声音沙哑得厉害,甚至没有去扶这个仆人一把,只想摆脱眼前这混乱的一切,粗暴地推开挡在身前倾倒的推车一角,金属摩擦地面声音刺耳,没再管手腕上的红字逃也似的冲进了走廊深处。

直到他一头撞进餐厅,因为无法控制身形胯骨猛地撞上餐桌角,那股近乎崩溃的情绪才被这痛意压制一丝,他抬头,带着一身未散的戾气和狼狈扫视陆续在餐厅入座的仆人。

最终目光死死钉在餐桌正前方的管家身上。

管家仿佛看不到岑几渊的失态,双手交叠于身前,下巴微微抬起,清晰的宣告。

“Dominus hodie adest.”

“Beus sit Deus in doins suis,etsanctus in omnibus operibus suis.”

“Anima nostra sicut passer ereptaest……”

这些充满宗教威压的语调彻底让他刚刚被桌角压下去的那股毁灭欲爆发。

“说你妈的鸟语!”

话音落下,整个餐厅陷入一片死寂。

“呵……”一声压抑的冷笑从岑几渊的喉咙里挤出来,他歪着头揪着恨不得将他勒死的领口,下一刻他猛地抓起手边最近的一个沉重的高脚杯砸过去。

“哐啷——!!”

刺耳的碎裂声炸响,昂贵的银杯瞬间变形,在桌面上留下一个狰狞的凹坑。

酣睡值再次波动,手腕的灼痛如影随形。

在杯子砸过去的同一瞬间,管家和长桌两侧的所有仆人如同被线操控的木偶,头颅猛地抬起,笑容森然,冰冷的视线齐刷刷地聚集在岑几渊身上,那眼神里只有一种令人厌恶的嘲弄。

“看你妈!自由?去你妈的自由!”岑几渊声音嘶哑、癫狂,双手猛地抓住身前的餐盘边缘。

“哗啦!”

在这混乱的银光和碎瓷迸射的瞬间,岑几渊凌空拽住那把被掀飞到半空中的餐刀。

下一刻,他朝着离他最近的那个仆人身上狠狠的捅了过去。

“噗嗤——”

一声沉闷的声响,清晰回荡在死寂的餐厅里。

“我去你妈的命令!”岑几渊的嘶吼与利刃入肉的声音几乎同时爆发。

餐刀沉沉没入仆人的身体,直至刀柄,被刺中的仆人脸上诡异的笑容毫无变化,那双空洞的双眼静静盯着岑几渊,没有反抗、没有惨叫和挣扎,暗红色的血液顺着刀柄和他的衣料缓慢洇开。

岑几渊眼前猛地一黑,身体摇晃,握着刀柄的手因为酣睡值的波动而松了几分力道。

整个餐厅的空气凝固成冰,仆人们的笑容依旧,管家的脸皮忽然碎裂。

“嗡——”

一声低沉、浑浊的嗡鸣毫无征兆地响起,震得空气都在颤抖。

紧接着,那名被岑几渊一刀捅穿腹部的仆人,脸上凝固的小开始扭曲,他的皮肤连同身上的制服,如同浸水的纸,迅速变得灰败、褶皱。

暗红色的血迹不再扩散,反而开始凝固、发黑,成了一团团晕染不开的墨渍。

“咿——呀——”

一声尖锐的唱腔猛地从管家口中迸发,那声音完全变了调,不再是刚才那股庄严,变成某种荒腔走板,带着浓重乡野味道的调子。

岑几渊愣在原地,身体不稳跌坐在地被一人猛地接住。

伴随这声怪异的起调,管家的身体开始抽搐,笔挺的制服碎裂,剥落,露出下面的内衬,额间裂出一顶油腻发亮的黑色抹额,下一刻一张布满褶皱、涂着惨白铅粉,双颊点着两团诡异圆形腮红的老脸浮现。

她身体变得佝偻矮小,一双裹着肮脏白布,小得畸形的三存金莲,取代了原本那双皮鞋。

与此同时,长桌两侧那些仆人身体也开始同步蜕变,他们的肢体变得僵硬,扁平,关节处捅出竹篾支撑的轮廓,惨白的皮肤在一段段吟唱中变成了粗糙的厚纸。

纸人,密密麻麻,形态僵直的纸人。

他们脸上诡异的笑容被画笔勾勒,两团圆圆的红胭脂点在颧骨,眼眶里是两点用黑墨点上的黑点,直勾勾地望着前方。

高耸的穹顶剥落,露出沉重腐朽的木雕花,上面刻满了“三从四德”的篆文,这变化伴随吟唱,让人毛骨悚然。

岑几渊抿着唇支起身子,想将手抽出来又被紧紧握住,他刚想说什么耳边传来更加清晰的词句。

“在家从父,骨血承,出嫁从夫,天命定,夫死从子,纲常明,三从既立,女德新。”

“咿——呀——”

“你现在酣睡值很低,贴一会吧。”严熵搂着岑几渊的腰环紧,身周的石墙在重叠的歌声中覆盖上灰扑扑的水泥,贴着褪了色的“二十四孝”的年画。

那位老姑婆的声音毫无情感,枯瘦的手捻着一串油亮的木珠,一字一顿。

“牝鸡司晨,家宅倾,女子无才,便是德,逆来顺受,忍为贞,夫为天穹,不可争。”

精美的壁炉和挂毯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牌位和写着“夫为妻纲”牌匾的神龛,巨大的水晶吊灯应声熄灭,变形,化作一盏盏悬挂在梁下,发着幽幽白光的白纸灯笼。

“女德……妇顺……”岑几渊仰着头轻轻喃出灯上的字,空气中弥漫着自己曾经闻到过的香火味。

“严熵,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身下是冰冷的青石板,上面还有被自己打翻的酒菜,那张被他掀倒的木桌其实只是一张漆黑的太师椅,他阖眼,脱力感让他不想离开这个怀抱,幻成幽灵态轻轻绕上严熵的腰部时,用极轻的声音埋怨。

“又不告诉我……”他用头蹭着严熵的颈窝哽咽。

“我讨厌你。”

92 ? 第 92 章

手腕上的痛感未消,岑几渊支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他下意识地收紧手臂,死死环住严熵的脖颈,身后的吟唱还在继续。

他侧过头,惨白灯笼的光刺得眼睛生疼,瞳孔中映出简子羽的脸。

“你也知道啊……”岑几渊扯出一个疲惫的笑,声音沙哑得几乎只剩气音,他无力地将头抵在严熵的肩上,避开那刺目的光,躲着女生眼里的复杂情绪。

老姑婆站在那张太师椅旁,脸上裂开一个刻板的笑,不疾不徐地捻动着手里的木珠。

“咔哒…”

“咔哒…”

这声音敲打在死寂的空气里回荡。

“不识礼数的东西!”她干涩的嗓音再次响起。

“既入此门,当守家规,祖宗规矩,怠惰者鞭,力竭者毙!”

她浑浊的老眼淬毒,缓缓扫过三人身上不知何时被替换上的粗布麻衣,是这深宅里最低贱的仆役标志,那目光最终落在岑几渊惨白的脸上,又掠过严熵和简子羽。

一丝极其隐晦的情绪和考量在她眼底深处一闪而过。

“哼,”

老姑婆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捻动木珠的手指微微一顿。

“瞧瞧你们这副油尽灯枯的腌臜样子,连规矩都还没学会,就想替家主效力,怕是都活不到领工的时候!”

她抬手拎起挂在腰间的长烟杆吸了一口,摆摆手。

“都滚去柴房!”她枯瘦的手指朝着侧后方一个角落虚点。

“按《家规》第七条,力竭濒危者,允许苟喘至恢复体力再行听用,免得病殃殃地污了家主的眼,也省的浪费一口薄棺!”

这听起来反倒像恩典?

严熵侧目和简子羽对视一眼,无言转身。

“呵…去柴房。”岑几渊抬眼望着着呈在眼前的院落,摩挲身上的衣服,心中一片嘲讽。

“像濒死的牲口一样被丢到角落……”

然后等待被榨取价值,这场奴役,从踏入这里的那一刻起,便再无脱身的可能。

严熵垂眼想将人的头按在肩头,手还未碰到岑几渊的头就被拽住。

“别再对我用技能。”岑几渊的声音极冷,与他的体温一般。

“你现在只需要让我回复酣睡值,其他多余的事情,一件都不用做了。”

他一顿,笑着补充一句:“谢谢。”

这话刺得严熵的心口一痛,他垂下手轻声回应。

“好。”

走廊里挪动着几个纸人,身上粗糙的纸页在阴风中沙沙作响,将三人护送到院角。

木门被纸人吱呀一声推开,一股浓烈的气味扑面而来,潮湿,带着稻草陈腐的酸气。

简子羽接过纸人手里递来的提灯,门板被合上,三人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逐渐适应,借着从屋顶破损的瓦片漏下来的月光观察这个地方。

柴房的温度很冷,空间逼仄,土墙上的砖瓦粗糙,低矮的屋顶横着梁木,黑黢黢地压下来仿佛随时都会塌陷。

严熵踢开脚边乱窜的耗子,刚准备问一下岑几渊的状态后者直接将自己的幽灵态解了。

“噗通。”

岑几渊几乎是摔在草堆上,剧烈的眩晕和手腕上的灼痛让他控制不住地蜷缩起来,身体不住地颤抖,他死死咬住下唇,却还是无法压制急促的喘息声,在柴房里格外清晰。

“他的酣睡值状态还好,为什么会这样?”简子羽皱着眉,目光陡然落在爬上岑几渊脖颈的一块黑印。

“严熵……”

她话还没说完,严熵先一步拉下岑几渊的衣服,两枚铜钱的花纹攀在他的皮肤上,边缘渗血。

简子羽倒抽了一口凉气:“这是什么?”

“限制。”严熵抿着唇坐在旁边,身后的土墙冰冷,他摸索着尝试去握住岑几渊的手,察觉到那抽离的动作猛地将人手攥住。

“岑几渊,别动。”

简子羽叹了口气,转移着话题:“是对他做出格事情的惩罚吧。”

“嗯,”严熵抬头望着门缝外那一点点可怜的光线,能看到外面纸人门移动的裙角和那双令人不适的小鞋尖。

“这要怎么办?”简子羽死死盯着门缝外的阴影,每一次门外纸人无声的移动都让她神经一跳。

柴房的空气沉重得能拧出水来,岑几渊蜷在草堆上,那只手的温度低得让严熵心惊。

“得找伏一凌,他身上这个算是伤。”严熵抬手擦了一下岑几渊额角上的汗。

后者被这触碰和话语拉回一丝神志,涣散的目光在昏暗中努力聚集,最终定格在严熵的脸上,那张脸上写满疲惫、担忧。

岑几渊扯了扯嘴角,用手撑着坐起来。

“没事……”他声音嘶哑得厉害,气息不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

“死不了…我没那么矫情。”

空气凝固了几秒,只有三人压抑的呼吸声和门外纸人巡逻的窸窣声。

靠在门边的简子羽抿了抿唇,看了他们一眼,她没说话,对上严熵的视线轻轻点了一下头,随即转身隐入了身后那堆高大的草垛。

草垛后传来的布料摩擦声归于沉寂,将视线隔绝。

小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严熵的目光锁在岑几渊苍白的脸上,握着他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声颤抖的低喃。

“岑几渊……”

他想解释,想说自己自己也还不确定,想试着去问问岑几渊的想法,想商量一下对策,他想说自己并不是“无所谓”。

但所有的话都在那句“他的不幸,因你而起”前,显得苍白无力。

岑几渊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将头重新靠回冰冷的土墙,额发被冷汗浸湿,他那只被握住的手,也没有挣开。

“严熵,你记不记得……”他望着檐顶那缕吝啬的月光。

“之前我说我怕…我说,如果想让我痛苦,那你才是最危险的那个,”他顿了顿,气息微弱,“你记得你和我说什么了吗……”

严熵身体微微一僵,他将头垂得更深,指腹摩挲着岑几渊的手指。

“记得。”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沉甸甸得坠入着岑几渊的心。

岑几渊阖着的眼睫轻轻颤了颤,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溢出。

“那为什么……想食言呢……”

轻飘飘的一句,缓缓割在严熵心上,那未尽的话在空气中无声回荡。

你说过,不让我离开你,你说我别想离开你。

严熵的心被狠狠揪紧,他再也无法维持这个距离,俯下身将岑几渊整个环住,手臂收拢的瞬间,对方后颈上的疤痕撞入眼帘。

他的指尖悬在那疤痕上方,微微颤抖,最终只敢轻轻拂过那几缕汗湿的发梢。

“渊渊,”严熵的声音闷闷的:“你和我说说你之前梦到的梦吧。”

怀中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岑几渊微微侧过头,嘴唇无意识地蹭了蹭严熵的侧颈,像只寻求安慰的小兽,他闭着眼,声音很轻。

“可是我……忘记了啊……严熵,我不想记得那个。”

他顿了顿,唇角极轻地向上弯了一下:“你不是……每天都在给我造新的梦吗,”

他努力让说出的每个字都清晰:“那才是我该记得的东西。”

“可是……”严熵的声音骤然低了下去,环抱着他的手臂收紧,却又带着克制,那语调里透出的委屈和小心,是岑几渊从未听过的。

“我看不到……我给你造的梦了,我不知道…我造的好不好。”

岑几渊闻声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怀里的人此刻的声音为什么这么不安又卑微。

“不是呢…”岑几渊轻轻推了推严熵的胸膛,示意他稍微松开一点,后者的眼里带着茫然。

他就着这姿势慢慢躺倒下去,枕在严熵的大腿上。

“我说的梦呢…”岑几渊仰望着严熵低垂的脸,笑着,一下一下,疲惫地掰着自己的手指。

“是…那个不够完整的生日蛋糕……”

“是你系着围裙做的一大桌子饭……”

“是我们挤在人群里,牵手去逛的街……”

“是……我们没看到日落却赶上的晚霞、野营、和那晚的星星。”

“还有……在极光下送我的几句情书。”

他声音越来越轻,穿透时光,回忆着每一个严熵为他编织的梦。

“啪嗒——”

一滴温热的水珠毫无预兆地落下,滴进岑几渊的眼里,那滴泪滚烫,将他的瞳孔浸湿,这隔阂也被一同滴穿。

岑几渊眼中瞬间涌上酸胀的热意,视野一片模糊,他抬起沉重的手,喉咙哽咽。

“严熵,抱我……”

话音未落,严熵早已将他重新拥入怀中,这一次,不再是小心翼翼的环抱,岑几渊能清晰地感受到,严熵埋在他颈窝的头在微微发颤,压抑的、沉重的啜泣声,一声连着一声,闷闷地传来。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严熵,强大、冷静的外壳在这一刻彻底碎裂。

“渊渊……”严熵的声音破碎不堪,怀抱着他的手剧烈的发着颤,心里深埋的恐惧终于宣之于口。

“如果……如果真的是因为我……怎么办……你会死的,你真的会死的……”

“我管他怎么办。”岑几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回抱住他的身体,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地砸进严熵耳中。

“严熵,你别想离开我。”

93 ? 第 93 章

“吱呀——”

门板被推开,伏一凌揉着酸痛的腰累得龇牙咧嘴,在看到草堆上抱着的两人不可思议地揉了揉眼睛。

“严哥?渊儿!!”

“你们来了啊呜呜呜,你们终于来了!”他泪奔,朝着两人冲去,猛地一个急刹。

等一下,这是什么氛围?这气氛怎么这么怪?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他瞪着俩眼儿看着严熵眼角的泪痕和岑几渊水汪汪的眼睛。

我艹!?严熵哭了???

简子羽在草垛后松了口气:“伏一凌,你把你的下巴收起来。”

伏一凌悻悻地走过去,压着声音问。

“他俩咋了这是?渊儿哭就算了,严熵怎么也哭啊?”

简子羽意味深长地看了眼两人,笑了一下。

“你就这么傻下去也行,挺好的。”

“啊?”伏一凌挠了挠头,刚想继续问被严熵打断。

“先帮他疗一下伤,其他的慢慢商量。”

伏一凌目光落在岑几渊苍白的脸上:“渊儿也被限制了?不过这个用技能只能缓解。”

“也被限制了是什么意思。”岑几渊看着对方贴上来的手,皱了皱眉。

“你也长这个铜钱纹了吗?”

伏一凌摇摇头:“没有,有个叫阿楼的人……”

他抿了抿嘴,没有再继续往下说。

“你和他一起掉进来的?”岑几渊感觉身上那股锥心的痛终于缓解了一点,活动了一下胳膊。

“嗯,我们死了之后掉进来的。”伏一凌捶着肩膀。

“靠,真的累死了,你知道那个老太婆让我们干嘛吗?拉磨!我们是驴吗?居然让我们拉磨?!”

岑几渊和严熵对视一眼,而后开口。

“你们,有遇到一个叫樊卓的人吗?”

“樊卓?遇到了啊,但是我不知道他被派去干嘛了。”伏一凌眨了眨眼。

“你们和这人见过面?”

岑几渊没回答,下意识去看严熵的脸色,轻轻拽了拽他的衣服。

后者静了片刻扭头看着简子羽。

“啧,”女生抱着胸扭头道。

“行,知道了,直接提到二阶诅咒够他受了吧。”她顿了顿,望着门外的纸人。

“想想对策,这故事真够邪门儿的。”

“铜钱纹限制我们的言行,和蕾丝绑带、制服一样,我们在城堡得到的所有线索都是指向这里的。”岑几渊叹了口气,刚准备仰头靠在墙上被身旁的人一把搂过去。

……

岑几渊别扭地看着对面的两人。

一定要众目睽睽下贴贴吗?门外的纸人也在看啊……

“嗯,是的,必须这样。”严熵冷不丁开口给他吓得一愣。

你什么时候会读心了?

“没读心,你的表情上写了。”

岑几渊:“……”

他觉得不好意思,扭头对上一脸姨母笑的伏一凌。

“看看看!别看了!把门关上啊!!你尾巴是不是有点太长了!”

“哦…哦哦忘了。”伏一凌笑嘻嘻地起身拉上门,突然想到什么一拍脑袋。

“严哥,我用过预言了,这个故事有个鬼啊!”

简子羽皱着眉头:“这故事哪里看着像没有鬼的样子,那一堆纸人还不够渗人吗。”

“不是不是,不是纸人,有个女人,没有脸……”伏一凌想起预言里那个画面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

岑几渊动了动脖子后颈又一痛,他抬手摸了一下发现这个铜钱纹裂开了。

“他胡乱地在衣服上蹭了蹭,拦住伏一凌又凑来的手。

“你说你刚才去拉磨?”

伏一凌刚准备继续说,身后的木门被一脚踹开吓得他一哆嗦。

他扭头看着身后那张老脸,真感觉这故事一点都不像童话,这世界规则是又改了吗?阴成啥了!

“咔哒…”

“咔哒…”

那串油亮亮的木珠在不疾不徐地捻动,老姑婆佝偻矮小的身影堵在门口,眼珠直勾勾地扫过三人。

最终那目光牢牢钉在岑几渊渗血的后颈。

“啧啧啧……”

一连串极其刻薄的咂嘴声从她嘴里挤出来。

“不过是破了点油皮,流了几滴腌臜血,值当这般半死不活地赖着?”她声音干涩尖利。

“我看你们也歇息许久了,瞧瞧这幅勾肩搭背哭哭啼啼地丧气模样!给谁看?指望着家主发慈悲,赏你们几口参汤吊命不成?!”

她向前挪了一小步,那双畸形的小脚踩在地面上几乎没发出声音。

“《家规》第三条,轻伤不下役,小痛不绝工!祖宗传下的规矩,也是你们能怠惰的?”

她枯瘦的手指猛地指向岑几渊,随后又挪动到严熵身上。

“你们,去绣房洒扫刺绣,那幅《百子图》绣了得有六七日了,多少活计等着!倒有闲心在这儿演着什么情深义重?”

她目光淬毒,吸了长烟,又用烟杆子敲了敲门框,指着简子羽和伏一凌。

“继续去拉磨!这点子痛都忍不得?娇气给谁看!老身当年裹脚,骨头折了三根,也没耽误次日给老妇人端茶倒水!”

“不是!我已经拉过磨了啊…”伏一凌忍不住低声嘟囔着,他目光下意识落在简子羽身上,声音提高,带着不平。

“而且让一个女孩子去干那种重活儿??那石磨她根本拉不动啊……”

“多嘴!”

老姑婆一声厉喝,话音未落,伏一凌猛地捂住脖颈,一声痛苦地闷哼从他喉咙里挤出,脖颈侧面一个深可见肉的铜钱烙印浮现,边缘焦黑。

“哼……”

老姑婆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浑浊的老眼扫过去,落在简子羽身上。

“女身?”她嘴唇撇了撇,笑容刻薄。

“女身就不能干活了?哪来的矫情毛病!!”

她啐了一口,用那根老旧的烟杆此刻正幽幽地冒着猩红的火星,毫无征兆,猛地超前一探,狠狠地摁在简子羽的小臂上。

“呲啦——”

一声令人牙酸的皮肉灼烧声骤然想起,简子羽痛得闷哼一声,死死咬着牙,下意识想缩回手去被那只老手死死攥住,动弹不得。

“你干嘛啊!”岑几渊怒了,刚准备冲上去被简子羽拦住,女生死死咬住下唇轻轻摇了摇头。

滚烫的烟锅紧紧贴着她的皮肉,剧痛直刺骨髓,她眼前阵阵发黑,甚至能听到细微的炙烤声。

伏一凌猛地做起来要过去把那只手掰开,被严熵拦住。

老姑婆浑浊的眼睛贴的极近,盯着简子羽因为痛而扭曲的脸,嘴角的弧度更加,她甚至还用烟锅在伤口里碾了一下,才慢条斯理地抬起手。

简子羽痛得倒抽一口凉气,后退几步靠在草垛上,低头看着自己小臂上的圆形烫伤,烫伤边缘的皮肤已经红肿,细密的血珠从焦黑的中心缓缓渗出。

“哼,”老姑婆将还在冒烟的烟杆收回嘴边,嘬了一口,吐出一口烟雾喷在简子羽脸上。

“家主家的姑娘,五岁就穿了耳洞学着捧热茶,七岁就捏着绣花针扎妇功,十岁起就得站在灶台边上看火候!那细皮嫩肉烫了泡,针尖扎了指头,哪个敢吭一声?”

她用烟杆点着简子羽的伤口,声音刻薄。

“这点小教训就受不住?比起主家小姐们受的规矩,你这算个屁!再敢又半分矫情,下次这烟锅子,就烙在你这张脸上!”

她目光再次扫过几人。

“赶紧给我起来!手里的活计干不完,我看你们是连着柴房都不必回了,直接挺尸在外面倒也赶紧!”

“咔哒…”

她手里的木珠最后重重一响。

“还不快滚去干活!”

“艹……”

伏一凌拉着简子羽的胳膊用着技能,目光愤愤地盯着那个佝偻背影。

“妈的,老不死的……”

简子羽擦掉额上的冷汗,扭头对着严熵说:“绣房,估计要比拉磨危险,你们小心点。”

伏一凌一怔:“对…《百子图》”刺绣,严熵,我预言里的那个女鬼在绣房,你们要小心一个娃娃。”

他想起预言里的画面四肢发冷。

“一个穿着红袄子的娃娃……”

严熵和岑几渊对视一眼,脑中闪过那个瓷娃娃的样子。

“那个娃娃,是瓷的吗?”岑几渊眉头紧缩,手臂忽地被身旁的纸人拉住,那触感太冷,他打了个寒颤。

纸人引路,生魂渡阴桥。

“不是瓷的,是布娃娃,扎着鞭子,嘴被针缝着,你们要小心,这个娃娃会和那个女鬼打配合。”伏一凌和简子羽被两个纸人拽着,不住回头。

“那个女鬼,弱点是……呜……”

他话还没说完被那纸人的手掌死死捂了回去,只剩下一连串模糊不清的呜咽声,最终彻底消失在转角。

岑几渊和严熵几乎是同时被另外两个纸人猛地向前一推,踉跄着撞过那道高大的门槛,两人周身包裹的空气骤然变得冰冷刺骨。

这大堂的穹顶极高,隐没在昏暗的光线中只能隐约看到粗壮黝黑的房梁。

阴风阵阵,打着旋儿地从角落吹拂,卷起地上散落的白纸钱和灰尘,几个穿着灰扑扑衣服的纸人无声地在大堂内缓缓挪动,有的拿着光秃秃的鸡毛掸子对着空气重复着擦拭的动作,有的拖着比自身高的扫帚在地上规律地滑动,

它们对岑几渊和严熵两个大活人的闯入毫无反应,直勾勾地“望”着前方。

岑几渊强压下心头的不适,扫视这整个大堂的布局,高墙、立柱、通往二楼的回廊楼梯……

越是打量,他心底那股熟悉感越是强烈。

这里……装饰和陈设天差地别,整体框架和比例还有这楼梯位置和屋顶的高度……和那个欧式城堡一模一样。

纸人将两人带到一扇门前时岑几渊心中的不安达到顶峰。

这门,是城堡里那件储物室,他当时听到的拖拽声,是这里发出来的。

纸人停下脚步,僵硬转动那门的门把,无声“示意”。

岑几渊的心脏骤然一滞,他下意识看向身旁的严熵,从对方同样变得凝重的眼神中得知。

这里的怪物,等级很高很高。

94 ? 第 94 章

绣房内的光线昏暗,仅有的光源来自门口桌上的一盏油灯,灯芯豆大,这微光只能照亮门前几步的范围。

岑几渊目光定在地上倾倒的绣架上,旁边的圆凳上散落各色的丝线,地上有几团看不清颜色的布团。

“严熵,我捡到的那块布是这里的。”他将那盏油灯提高,整个绣房看不到墙壁,也望不到屋顶,空气凝滞冰冷,比外面的大堂更甚。

“你能感应到怪在哪吗。”岑几渊屏气听着极远处,偶尔能传来一丝细微的摩擦声,像是织物丝线在缓慢地移动摩擦。

“渊渊,绑我身上吧。”严熵拽着他的手将他往自己怀里拉。

远处传来的声音太轻了,却又持续不断,勾得人心里发毛。

严熵目光落在那个占据大半个里墙的绣品上,这幅《百子图》被绷在绣架上,可是里面的内容,并不是传统寓意中的多子多福,喜庆祥和。

上百个孩童的形态被针法绣制,针脚细密,他们穿着鲜红的肚兜或绿褂子,脸上的腮红圆得僵硬,眼睛大多空洞无神,只有少数几个被点上了黑点,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

严熵目光注意到这群孩子的行为举止,放风筝、斗蟋蟀、又或围在一起游戏,看似热闹,仔细看去所有的孩童肢体动作斗透着一股被强行固定的僵硬感。

他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小步,指尖几乎要贴在这张绣面上,虚挪到那一片刺目的暗红丝线上,那些用来绣制肚兜,红鲤风筝,和孩童嘴角的红线。

“百子…”他低沉的声音在绣房里响起。

“百子缠身,枷锁重重……”

他扭头看向脸色同样不好的岑几渊,直指核心。

“你看懂了吗?这不是祈福,”他的声音压得更低,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这是献祭…把活生生的‘子’,绣进图里,变作‘傀’,用他们的生、血,绣出繁荣热闹,去满足某个东西的‘多福’愿望。”

岑几渊的喉结滚动,目光落在绣架旁那个小几上。

“所以我们…”

他探手去捏起一根绣花针,针上的线明显惨着血丝,能看到干涸的褐色斑点。

“要用这线,把自己也绣进这幅图里,然后成为这里的其中一个,对吗?”

严熵没回答,接过那根针沉思,他所理解的,已不仅仅是眼前这幅邪门的绣品,是这个故事对他们这些“仆人”的剥削,如果要他们用痛苦和鲜血,甚至是命,去维系更高存在的变态欲望。

那这会是谁?是这个副本的怪物?

还是创造这个世界的那位神。

这个念头钻心心脏,冰冷刺骨。

两人的目光投向这幅图,上百个孩童的姿势固定,等待他们来完善这幅绣品。

岑几渊深吸一口气,率先动手,他拈起针,悬在一个放风筝的孩童上方,那风筝线还未完工。

针尖刺入绣布,岑几渊猛地一颤。

“嘶……”

一股尖锐的痛感扎进皮肉,从他脖颈后猛地炸开,他抬手捂着自己的脖子,这痛感太真实,甚至能感觉到皮肉被拉扯的触感。

严熵扭头看去,那伤口周围并没有被针扎的痕迹,他目光一沉。

“如果是这样,每一次下针,我们的痛感都会同步。”

“靠,自己缝自己??”岑几渊压着声音怒道。

“有病吧!不过你身上是不是还没有铜钱纹?”

严熵沉默,没有犹豫,将针对准图里一个孩童的衣角刺下。

“嗤…”

随着这声细微的破帛声,严熵心口传来一阵清晰的痛,他下颌紧绷,这痛楚锐利。

“严熵?”岑几渊担心,擦着严熵溢出冷汗的额角。

“你伤哪了?我没看到你的伤啊。”

“没伤…”严熵稳住自己的呼吸,他不懂为什么自己的伤口在心,他咬着牙继续绣。

每一针落下,指尖传来的阻力和心脏那股痛都同时爆发,毫无来由,却无比真实。

岑几渊修完那个风筝后颤抖着吐了口气,再抬手去摸后劲石发现铜钱纹已经消失了一个。

“难道说这是变向的疗伤?”他眉头紧皱,又去绣别的部分,丝线上的血珠轻轻滴落,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越发浓。

“呼……”他痛地喘了口粗气。

“这根本不是刺绣吧…我感觉自己在被凌迟处刑啊……”

他话还没说完,严熵的脚步却忽地不稳,那只手猛地扶住绣架,木脚挪动,在寂静中啦出刺耳的响声。

“严熵!”岑几渊解了幽灵态将他扶住,看着他泛白的嘴角不解。

“你到底伤在哪?说啊!”

汗水顺着严熵的鬓角滑落,他的呼吸粗重又压抑,每吸一口气都带着颤音。

“没事…继续绣,谁让你下来的。”严熵拉着岑几渊往自己怀里拉,他余光撇着黑暗里的一角,自始至终那一声声“簌簌”地挪动声就没停过。

“你为什么就是什么都不告诉我……”岑几渊低着头,手附上严熵的胸膛。

“是这里吗?”

后者没答,昏暗的油灯将他们的影子投在《百子图》上,那画里的孩子在他们影子里晃动,笑容越发地诡异。

“你别绣了,我去绣就行。”岑几渊将人朝后推了推,看人还要上来冷声道。

“我已经习惯这个痛了,但是严熵,如果你的伤不在□□在内脏,你会痛死在这里的。”

他顿了顿::“别让我担心。”

整个绣房死寂得只剩下针尖刺破绸缎的“噗嗤”声,丝线拉过的“沙沙”声,以及岑几渊极力压抑却无法完全吞下的喘息。

严熵目光定在黑暗处,那盏油灯的灯芯偶尔摇曳,几乎要熄灭的瞬间,他能看清那个比黑暗更浓重的惨白影子。

岑几渊的手猛地一顿,针尖悬在半空,他死死盯着那个刚才被自己绣完的孩童,好像及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是错觉吗?

他手腕被一把拽住,用气声急促道。

“来了。”

黑暗深处的“窸窣”声倏然变大了些许,两人几乎是凭着本能,踉跄着、无声地向后退去,猛地矮身藏匿在巨大的绣架后。

岑几渊压抑着呼吸,后背紧紧贴着这块绣布。

豆大的油灯灯芯在他们躲入阴影的瞬间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几乎熄灭,随即又重新燃起。

明灭之间,借着这抹微弱的光晕,他们终于看清了那从深处滑行出来的怪物。

岑几渊心中擂鼓,几乎要压不出自己的呼吸声,难怪伏一凌会说那是“女鬼”。

这根本就不是一个具象的“人”或者“鬼”。

这糊成一团的人形,在黑暗中飘动,构成它身体的并非血肉,而是无数根交错层叠,繁复,不断生成又不断湮灭的蕾丝花纹。

那些蕾丝不停地旋转、缠绕、打结又松开,组成了一个一人多高的轮廓,没有四肢,也没有躯干。

它的头部也没有五官,只有一片颜色更深地蕾丝,在中心形成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它不是在行走,离地几寸,无声地滑行,那无数根蕾丝在地上拖动,不断发出两人之前听到的那中细微的“窸窣”声。

这东西没发现他们,只是在绣图前徘徊,“面部”时而转向这边,时而转向别的地方,每一次转向,岑几渊的心脏都骤停一拍,连血液都快要冻住。

那丝微弱的光芒在颤抖,勉强照亮这东西身前的一片区域,岑几渊眯起眼睛,看着那些蕾丝上隐隐浮现的东西。

在看清那些东西的一瞬间他手腕一痛,头晕目眩,酣睡值的下跌让他不稳,捂着嘴扭头压抑住自己的心跳。

那是很多张扭曲的人脸轮廓,一闪即逝,随即又被新的蕾丝覆盖。

他迎上严熵的视线,无声地在心中得出了结论。

那是无数个灵魂被永远囚禁在这个怪物体中。

恐惧将岑几渊浇了个彻底,他紧紧贴着严熵缓解自己频繁下跌的酣睡值,指尖冰凉。

这个东西一直在游荡,就像是故意般一直停在这幅绣图前不走,岑几渊心里暗骂这个故事的阴间程度,又有一丝庆幸。

好在这东西看起来好像视力不好,听力也不好,找不到他们?

正当这个念头还没散去,一直徘徊的怪物微微滞涩了一下,随即开始毫无征兆地缓慢向后退去,那让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也渐渐远去。

压迫感骤然减少了许多,两人几乎同时松了半口气,严熵的手紧紧握着岑几渊冰凉的手指,试图让他的状态稍微好一点。

“这怪物是不是听不到?”岑几渊压着声音凑过去,严熵的眉头还是紧锁着,沉重地摇了摇头。

“这么高等级的怪物,如果说听不到,视力也不好……”

那她这么高的等级只是为了造成视觉冲击吗?

他脑中猛地闪过伏一凌被拽走前焦急的警告。

“是布娃娃,扎着辫子,嘴被针缝着……”

“会和那个女鬼打配合。”

配合?

这个词猛地劈紧脑中,严熵拽着岑几渊的手一紧,几乎就在这个念头浮现的同一瞬间。

“咯咯咯……”

熟悉的笑声传来,突兀、稚嫩,毫无征兆地从他们藏身的绣架正前方传开来。

岑几渊浑身一僵,猛地抬头循声看去。

那盏油灯光晕的边缘,不知道何止出现了一个矮小的身影。

95 ? 第 95 章

那是一个穿着破烂不堪红棉袄的粗布人偶,身体歪歪扭扭,关节处粗糙的针脚开裂,露出里面枯黄的稻草,头上的羊角辫歪斜。

岑几渊在看到它的那一瞬间倒抽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骂出来。

“这他妈又是什么鬼东西?”

“咯咯咯咯……”

像是在回应他,人偶被粗线缝死的嘴忽然开裂,那双纽扣眼缓缓淌下两行暗红色的液体,划过那个夸张的腮红。

岑几渊被严熵拉着后退几步,那娃娃的领口忽然猛地勒紧,这诡异的变化让他不敢再说话,一股寒意浇灌全身。

下一刻,布娃娃猛地抬起它僵硬的手臂。

咻咻咻——

数条之前完全隐匿的蕾丝猛地从它身后、从天花板的阴影中,甚至是从两人身后射出,几乎在一瞬间纠缠上两人的手腕脚腕和腰部。

“严熵!”

岑几渊被拖拽间拼命挣扎,但那蕾丝越缠越紧,手腕上的酣睡值又开始剧烈下跌,让他的挣扎变得异常艰难。

“咯咯咯……”

人偶的嘴里发出持续不断的笑声,岑几渊恍然大悟,这个布娃娃只是诱饵和坐标,伏一凌所说的打配合,一个负责吸引,一个负责捕猎。

这蕾丝即将把两人拖入那张漩涡之际,严熵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猛地顺着拖拽的力量向前扑了出去,目标是那个人偶。

这个动作完全出乎了这两只怪物的意料,那些缠绕在严熵身上的蕾丝因为他突然前冲猛地一紧。

严熵死咬着牙,身体被拖行即将和人偶擦身而过的瞬间,用另一只手拽住缠在布娃娃羊角辫上的丝带。

抓住这根丝带的瞬间,一股冲天的怨气伴随刺耳的尖叫直直窜入严熵的身体,几乎让他晕厥,他闷哼一声,抓住那根丝带用尽全力,借着那股将自己向后拖拽的力量狠狠地往后一扯。

“吱——嘎——”

一声木头断裂的声音猛地响起,那根连接着布娃娃和缠丝偶的丝带在这股力道下骤然绷紧到了极限。

这效果立竿见影,那持续不断的笑声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猛地破音,随即戛然而止。

布娃娃的头颅断裂,睁着黑洞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严熵,眼角溢出更多的血泪。

缠在两人身上的禁锢感骤然消了大半,甚至有些丝线开始微微松动。

“岑几渊!”严熵趁着着短暂的混乱忍着心里的反胃感朝着后方的人大吼一声,就地翻滚躲回绣架后。

岑几渊瞬间反应过来,猛地发力挣脱掉身上的蕾丝,狼狈地滚到严熵身边。

他心脏狂跳,压着喘息扭头看着在原地乱成一团的缠丝偶和不断哭嚎的娃娃,严熵这样打乱这两个怪物间的配合显然只能短暂的逃脱。

黑暗中缠丝偶发出一声愤怒的怒吼,用蕾丝一下一下蹭着娃娃脸上的血泪,二者的声音里充满了怨毒。

“严熵,她俩生气了。”岑几渊撑着身子站起来。

“嗯。”严熵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重新没进黑暗中的白色身影上,那几根蕾丝因为愤怒而更加扭曲,他忆起刚才抓住那根丝带是感受到的触感。

这些蕾丝无法破坏,但是应该有核心,如果攻击连接布娃娃的蕾丝能造成干扰,那它自身也会有类似的节点。

他视线穿透昏暗的光线,最终聚集在缠丝偶不断蠕动的胸腔位置,层层叠叠的花纹深处,他捕捉到了一丝不同。

那里的蕾丝一直围绕着某个中心点转动,那片区域的颜色也比周围更加凝实。

“肋骨……”

严熵猛地压低声音。

“胸腔偏下,大概是肋骨的位置,是它的弱点,”他看向岑几渊,后者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

破坏那个节点,是他们唯一能逃的机会。

岑几渊抿着嘴看了眼自己的手腕,那个庞大的白色身影已经开始加速,向他们藏身的绣架扑来。

他没再多说什么也没时间犹豫。

“好。”

下一刻他猛地切出魂体,整个绣房在他眼中变成了灰白,他目光定在严熵所指地位置,果然看到一个不断旋转的蕾丝结。

他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虚影,迎着那铺天盖地的怨念冲了过去,所过之处,无数声痛苦的哀嚎冲击着他的意识和魂体,冰凉刺骨。

他不管不顾,将所有的力量凝聚,狠狠地撞向那个结。

“嗤——!!”

一声尖锐的撕裂声猛地爆开。

迎面扑来的缠丝偶动作骤然僵住,胸腔位置猛地爆开一团混乱的能量,无数细碎的、痛苦的灵魂碎片被炸得四散溅射。

“咳……”岑几渊呕出一口献血,身体发软,那些构成缠丝偶身体的花纹开始疯狂缠绕、打结、甚至断裂,那个空洞的面部发出了极其痛苦的尖啸。

岑几渊咬着牙,发力一扯,在一片混乱中将那根丝带扯出,惯性下后退了几步彻底脱力。

“渊渊!”严熵一把将他抱住,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岑几渊喘着粗气低头看着手里的那团丝带:“没事……暂时、安全了?”

那缠丝偶失去了行动能力,那个布娃娃也彻底僵在原地,脸颊上的血泪一滴一滴砸落,没了声息。

“啪嗒——”

严熵一顿,目光落在从娃娃缝合的嘴里挤出来的木梳,这不是什么华贵的物件,几根梳齿已经歪斜,梳背背摩挲的光滑,就在他指尖握住梳柄的瞬间。

“呜呜呜……”

一阵微弱的女孩哭声毫无征兆地从身后那副《百子图》传来。

两人浑身一僵,猛地转头望去,但绣图背后只有一片阴影,什么也看不到。

那哭声断断续续,充满了委屈和恐惧,听得人心发紧。

紧接着一个尖锐的中年女声猛地炸响,仿佛一墙之隔。

“赔钱货!哭什么哭!让你学点针线是害你吗?!将来嫁不到好人家,谁给你饭吃!手笨得像脚,还敢哭?!”

伴随着骂声的,是某种硬物抽打在皮肉上的闷响,以及小女孩更加凄厉的痛苦和求饶。

“娘……别打了……娘……我错了,我、我好好学……呜呜……”

“学?就你这幅样子学到猴年马月!白费那些打油钱!你看看隔壁家的丫头,早就……”

女人的骂声越来越高亢,夹杂着更多的击打声和不堪入耳的辱骂。

岑几渊对上严熵的眼睛,咬着下唇摇头。

这还没完,另一侧,似乎更远一些的地方,又一个女子虚弱啜泣的声音掺和进来,同时响起的还有一个粗暴男声的怒吼和摔砸东西的巨响。

“哭哭哭!整天就知道哭!老子娶你回来是传宗接代的!不是看你这张丧气脸!几个了?没一个儿子!还有脸哭?!”

“砰!”

似乎瓷器砸碎的声音。

“老爷…别……求求你……啊!”女人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随即变成了被捂住嘴般的呜咽。

这些声音,孩子的哭声、女人的打骂、男人的怒吼、击打声、摔砸声,如潮水般从《百子图》的背面、从绣房的四面八方涌来。

它们层层叠叠,互相交织,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暴力、压迫、绝望和冰冷的恶意充斥,回荡在耳边砸进脑髓,岑几渊只觉得脊背一阵冰凉,这寒意反而刺得他意识清醒。

太阳穴突突地狂跳,这些明明是久远以前的悲剧,却无比真切地在他感知中重演,一次一次,伴随着那些撕心裂肺的哭声,疯狂搅动着他内心的负面情绪。

“严熵……”他开口,声音微弱几乎被周遭的声音吞没。

“好难受……这些人,这些人好痛苦……”

严熵沉默着,手中的木梳在此刻愈发冰凉,那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气在这些声音中显得悲凉。

“它曾经的主人,”他顿了顿:“也是这其中的一员。”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梳子轻轻震颤,严熵死死攥紧梳子扶着岑几渊起身,停顿片刻提起那盏油灯,一步一步,朝着那扇木门挪去。

那些充满暴力和哀怨的声浪中,一个新的声音逐渐清晰起来,最终压过了一切。

那是一个年轻女子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似乎是想极力忍住,却还是因为委屈不住地发出细微的哽咽。

“卑弱第一,古者生女三日,卧之床下,弄之砖瓦,而斋告焉……”

于此同时,一个刻板的老妇声音伴随着一下下戒指敲击在桌面上的声响,一字一顿地响起。

“卧之床下,明其卑弱,主下人也,啪!啪!”

女子发出一声吃痛的抽气:“弄之砖瓦,明其习劳,主执勤也……”

“斋告先君,明当主继祭祀也……”她的声音越来越绝望,越来越麻木。

老妇的声音沙涩,缓慢地诵读着《女诫》的篇章,每念一句,戒尺的敲击声就更重一分,女子的啜泣就更碎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