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被打破了。
“你他妈干了什么!!”一名脸上带着旧疤的老兵猛地猛地将自己手中的步枪砸在泥地里,几步冲到开枪的军官面前,双眼赤红,须发皆张,悲愤的怒吼着。
“他才21岁!他刚才还在问我他家里的娘怎么办?就因为他病了,你就他妈一枪崩了他?!”
老兵的唾沫几乎喷到军官脸上,因极度喷怒而颤抖的手指,指着地上的尸体,又猛地戳向军官的身体,最后指向周围所有士兵。
“我们到底在为谁打仗?!啊?你说啊!是为了墙上挂着的那个徽章,还是为了坐在E都办公室里那些连枪都没摸过的人!?”
“他们让我们穿上这身皮,告诉我们保家卫国!结果呢!?家是他们炸的!国是他们卖的!现在连命也要他们来收!!”
老兵猛地扯开自己的军装领口,露出同样开始浮现红斑的胸膛,迎着军官惊恐的目光和所有战友的视线,震耳欲聋的质问。
“看见了吗?!下一个就是老子!就是你!就是我们每一个人,我们根本他妈的不是在打仗!我们排着队给自己挖坟还他妈帮人数钱!”
“这身军装穿够了!这枪老子不扛了!!”
一声咆哮,如同投入油田的火把,瞬间点燃所有积压的绝望与愤怒。
“对!不打了!”
“这命令我们不执行!”
“放下枪!都把枪放下!”
抗议的声浪彻底吞噬了军官们的呵斥,秩序开始崩坏。
真相、背叛、愤怒和人性的觉醒交织,演奏出震耳欲聋的混乱高潮。
“咔嚓……”
一声及其轻微的异响突兀地插了进来。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越来越密集。
所有人,无论是愤怒的士兵,惊恐的军官,还是奔逃停下来的严熵等人,都不由自主地顿在原地。
黎明的光芒温暖,从山头投射照耀。
挪动一寸,一寸的景象便开始模糊。
帐篷无火燃成了灰烬,一张张愤怒的表情凝固,鲜血失去颜色,声音被抽离,拉长。
脚下的土地失去实感,头顶的天空碎裂剥落,露出其后深不见底的黑暗。
岑几渊猛地抬头。
周遭世界寸寸崩解,万物失色。
无数破碎的画面、被压抑的情绪、尖锐的痛苦和温暖,排山倒海般涌入他的意识。
他想起来了。
他不是这个战火纷飞瘟疫横行的绝望世界里的士兵。
126 ? 第 126 章
剧烈的眩晕感过后,所有崩坏的景象骤然消失。
寂静和失重感将他笼罩,下一秒,脚下传来了光滑的触感。
视野恢复。
几人还没完全回神,站在一个巨大的平面上,地面是光滑如镜的黑白方格。
这是一个光暗交织的棋盘。
五人站在一片黑色格子上,面面相觑。
“我靠,咱们现在是在哪啊?我不会死在故事里了吧,怎么我故事里我爹是个奸臣啊?”伏一凌跺着有些不好使的腿,边吐槽边打量这个地方。
岑几渊抿着嘴看着严熵,那股虚弱感好像已经淡了许多,他目光落在严熵怀里的002身上,下一刻002被塞到自己怀里。
“渊渊呜呜呜呜呜……我想死你了!”002的触须紧紧缠上他的脖颈和手臂,亲昵又委屈地蹭着。
“严熵这个傻逼!他怎么能认不出你呢!我在他身体里都快喊哑了!!”
岑几渊被冰凉的触手弄得有些痒,心里却泛起一阵酸软,他轻轻摸了摸002低声道:“你怎么能骂你自己啊……”
他下意识地不敢去看严熵,刚刚复苏的记忆和在那个故事里的纠缠让他们之间弥漫着一股微妙的尴尬。
刚想偏过头去,躲避那灼热的视线,整个人却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拽了过去,撞进一个微微颤抖的怀抱里。
严熵的双臂死死环住他,将头深深垂埋进岑几渊的颈窝,呼吸灼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渊渊……”
“渊渊……”
声音里充满了失而复得的恐慌,深入骨髓的悔恨,以及近乎要将他淹没的、无法表达的爱意。
岑几渊的身体先是一僵,心中泛起一阵汹涌的酸楚和柔软。
抬起微微发颤的手,轻轻拍着严熵剧烈起伏的脊背。
“嗯,我在呢……”
这短暂的重聚温情不能持续多久。
施哲和简子羽的目光死死钉在棋盘的彼端。
“亲手擦掉自己的故事什么感觉?”
施哲的冰冷的声音打破这片宁静。
“嗯……我该说你让我惊讶,还是你们都让我惊讶呢?”
彼端的光影疯狂汇聚,最终缓缓凝聚成一具形态。
当那面容清晰显现是,所有人的呼吸几乎停滞。
那是严熵。
一模一样的眉眼,一模一样的身形,甚至连穿着都别无二致。
唯一的区别是,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感,冷漠又虚无。
“不必惊讶,皮囊而已。”
那声音是严熵的声线,没有任何波澜。
下一刻抬手随意一挥。
刹那间,棋盘上展开了无数面巨大的光屏,映照出无数个不同的世界。
简子羽眯了眯眼睛:“其他服?”
“看起来是。”施哲肩上的阿楼甩了甩尾巴。
每一个服务器,每一个不同的故事里,都有一个严熵,在那些故事中推动着剧情,无一例外的张张脸上都是冷得没有温度的表情,不断重复着失去、背叛和讲故事推向毁灭的戏码。
“你是在跟我们嘚瑟吗?”伏一凌皱着眉头挥散浮在眼前的光屏,这里的每一个严熵的脸都跟被特写了一样,还是高清慢动作。
显示在炫耀自己的展览品一样。
“这才是完美的‘严熵’,没有不必要地感情牵绊,也没有脆弱的记忆困扰,只会为剧情的张力和观众的愉悦而存在。”
那人的目光转向紧紧相拥的严熵和岑几渊,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兴趣。
“而你们这个世界,本来也只是供着人欣赏和下注的舞台之一,但是出现了太多异常了呢。”
“不该死亡的人、不该出现的契约联结、不该生出的情感、甚至还有个小BUG。”
盯着严熵面容的“神”微微偏头,语气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设计准则。
“我从来不会把小孩子投进这里。”
“滚开!”岑几渊一把将符车护在身后,目光阴冷地瞪着这个他。
对方并未动怒,反而低低地笑了笑。
“岑几渊,其实我很喜欢你,你的存在是个惊人的变数,你能严熵这颗完美的棋子生出爱,这是你的本事。”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岑几渊,望向了更远的虚空。”包括那些观众,他们为你疯狂,为你建立赌约,赌你们在性命堪忧时还能不能保持初心,赌你们能否记得彼此……而你们,次次都让他们赌赢了,真是精彩的演出。”
他转过身,目光头像棋盘之外那片深邃的星辰夜空。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伏一凌强忍着不适,语气警惕。
那“人”缓缓收回目光,再次看向他们,那张属于严熵的脸上终于浮现出复杂的情绪。
有造物主的冷漠、追求艺术之人的审视、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我?”他轻轻抬手,指尖仿佛在捻动着看不见的丝线。
“我曾是一个编织者,一个构筑师,我,擅长描绘空间,搭建精妙的牢笼,不,精妙的舞台。”
“但是已经过了很久了……现在,”他的指尖指向那片璀璨的星辰。
“你们可以叫我梦师,虽然这些世界,并非虚无的梦,但是我更喜欢人这么叫我,我抽取情感的原料,编织命运的剧本,将不幸的人拉入这里放置在这无限循环的舞台上。”
他的声音轻缓、平淡,用那双眼睛扫过众人:“而你们,是被选中的人,你们的挣扎、爱恨,绝望和希望,与怪物的周旋,破解的剧情构成最动人的情节……那些星辰。”
他再次望向棋盘之外:“便是坐席,无数目光沉浸于此,为你们的表演或喝彩,或叹息。”
“严熵,”他看向严熵和岑几渊,语气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波动:“你本应是维持这些的核心,你本该无情地推动剧情走向注定的毁灭与高潮,但是你却爱上了岑几渊这个人类。”
“所以你才想把我们都摧毁?”严熵面对这个创造自己的,和自己长着同一样的脸的“人”,语气却算不上好。
“表演,终归是表演啊……”梦师的声音重新变得冰冷。
“那些支持你们的目光,所倾注的期待和共鸣,嗯…确实在某种程度上也帮助了你们,但是再精彩的偏离,精彩过一次,也就够了。”
他缓缓抬起手,棋盘之上的光芒开始流转。
“啪!”
双掌轻拍,一枚黑色的棋子应声落下,梦师转过身轻轻做回棋盘边缘的椅子上。
“是回归正轨,还是被清除,你们可以选,不过……他们没得选。”
几人正觉得莫名,警惕着聚在一起,那枚黑色的棋子落地瞬间忽地开始变形。
男人有些恍惚地站在棋盘上,摸了摸耳朵:“哎?我不是在睡觉吗?给我干哪来了?”
“谢裴森?”
几人皆是一愣,站在对面的谢裴森看到这边这么热闹,眼睛一亮,举起手打了个招呼。
“哈喽——??这是什么情……”
他话音刚落,笑容猛地僵在脸上,身体被无形的丝线操控,极其不自然地转了过去。
“9901A,Knight to F5.”
命令下达的瞬间,谢裴森的身体完全不受自己的控制,整个人以一种诡异的形态猛地往前跃了一步,落在指定的位置上。
“我艹?什么情况??”
他惊愕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只有眼珠还能艰难地转动,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更多声音。
“严熵,”简子羽脸色沉了下去,往前挪了一小步。
“F5在国际象棋里,是控制中心区域的要点……”
谢裴森现在成了一把抵在几人面前的尖刀,骑士的走位更是难以预测。
女生的话还没说完,梦师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稍稍停顿了片刻,嘴角牵出一抹笑。
“很敏锐的观察哦,值得奖励~”
他轻声说着,指尖一挥。
下一秒,又一枚黑色的棋子缓缓落地,凝聚成型,那身影纤细熟悉,在看到那张脸时,简子羽的瞳孔骤然紧缩,呼吸也跟着停滞。
“4699B,Pawn to E5.”
梦师的声音冰冷,带着轻慢。
左芬芬的眼神空洞,闻声僵硬地向前挪动了两格。
“你他妈混账!用逝者做棋子你是人吗!!”伏一凌怒喝着,刚要冲上去被简子羽拦住。
女生垂着头,压不住肩膀地颤抖:“别动!我们在棋局里,随便动一步违反规则都会满盘皆输。”
梦师轻轻笑了笑,欣赏着几人的表情。
“我不是人,我当然不是人了,伏一凌你果然是观众眼里的搞笑担当呢……情绪价值给的不错。”
话音未落,指尖接连挥动。
唰——
三枚新的棋子落地。
周星衍、樊卓、姜弘济。
已经死亡的樊卓和下令挪动的其他两人几乎在现身的一瞬间,眼神就失去了焦距,被彻底操控。
在意识被完全吞噬的前一刻,姜弘济看到了棋盘对面的岑几渊,身子猛地一颤。
“你们……我!怎么回事?岑几渊……你…”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眼神跟着彻底空洞下去。
梦师似乎很满意这个阵容,悠然开口。
“那么,表演可以开始了。”
127 ? 棋子说晚安结
梦师的话音刚落,那五名被操控的棋子眼中同时亮起微弱的光,锁定了各自的目标。
岑几渊被一股力量猛地束住,定在黑色格位上。
他是兵,在轮到他移动和攻击前,他几乎无法自主行动。
深重的被动感让他不适,也没办法幽灵化,像是被带上了从沉重的脚铐般。
他缓缓回头,望了眼不远处被规则定在王位上的严熵,那个身体挺拔,眼神冷冽,但是岑几渊能感觉到那份被压抑的焦灼。
抿了抿苍白的唇,阖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要保住他,绝对不能让他被将军……可是,对面的人,也不能被吃掉,大家在这里,都会真的死掉。
最先发动的是左芬芬,她僵硬地向前踏出一格,同时抬起手,一道浓黑的能量直直射向离她最近的简子羽。
简子羽的心脏像是被那只手攥紧了,看着对方无比熟悉,许久未见的脸空洞又死寂,看着她向自己发出攻击,一股悲伤混合着愤怒与生理性反胃的感觉冲上喉咙。
死死咬住牙关,猛地侧身跃开,那道能量擦着她的肩膀掠过。
女生落回格位,握住手中规则下发下来的佩剑,指尖紧得发白,微微颤抖着。
芬芬……我们真的,很久没有见了……
一滴泪不动声色地滚落,被岑几渊尽收眼底,心脏也跟着抽痛起来。
伏一凌死死咬着牙,空气里弥漫的苦味让他心慌,一个侧身避开朝着自己挥剑砍来的周星衍,下一刻他身后的谢裴森瞬间出现在侧翼。
他的目标是严熵,手中的剑挥地刁钻,完全封死了严熵的躲避空间。
“严熵!!”岑几渊失声喊道,想冲过去确定被“兵”的规则死死按在原地。
严熵眼神一凛,并未硬着去接下这个攻击,向后斜退一步,作为“王”棋,他的移动范围受限,但这一步恰好退入了“车”的防御范围。
符车抿着嘴抬手,一道半透明的屏障瞬间展开,刀刃和屏障碰撞,撞击声刺耳无比。
谢培森的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痛苦的挣扎,手指的动作有些不稳。
就在这时,另一侧的周星衍抬起手臂,炽热粗大的能量开始蓄力,他是车,和符车一样,这股能量可进可退,
那股能量目标赫然是严熵锁在的区域,若是落下,如此大的覆盖范围根本无法完全躲开,
然后,就在这一击即将落下的瞬间,周星衍的动作莫名地滞涩了一瞬,炮口的角度也微妙地向下偏移了几度。
他呆滞的目光定在谢裴森的背影上,面容因为痛苦有些扭曲。
几人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下一刻一直伺机而动的樊卓忽地发出了一声令人恶心的尖笑。
他的攻击不是支线,沿着斜线轨迹悄无声息地绕过前方的障碍直直扑向落单的岑几渊。
“小美人……还记得我吗?”
那能量中夹着樊卓令人作呕的意念,逼地岑几渊脸色苍白,一阵恶寒。
他无法像“骑士”或“车”那样灵活移动,只能硬抗或者依靠同伴,他下意识强行调动残影者的力量,黑烟在他身前汇聚,试图挡住那股能量。
砰!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以更快的速度猛地插了进来。
一个是符车,一个是姜弘济。
后者失控一般,根本走的不是“骑士”的L形走位,笨拙又粗暴地猛地横移过来,用自己的身体硬生生装散了那道能量。
身旁的符车看着这个人有些莫名。
不是被控制了?怎么保护敌人?
黑色的能量溅在姜弘济身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他的身躯一阵剧烈的抖动,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
那双眼睛最终看向岑几渊,清晰、充满焦急,还带着歉意,嘴唇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却再次被操控陷入了混沌,被逼着退回了原位。
这一幕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也包括了梦师。
“岑几渊,你真的是个很神奇的人呢……”
这声音带着嘲弄,却又仿佛在意料之中。
与此同时,严熵怀里被强行影响陷入沉睡的002动了一下,睁开了眼睛。
“我记得严熵和你说过,如果你站在他的位置,也会和他做一样的选择……”
这微弱的反抗再次点燃了梦师的怒火。
“哦?”那声音骤然变得冰冷,一直无形的大手凭空出现,猛地攥住了002的身体,几乎要将它捏碎。
“你是我做出来的东西,不觉得这样对待自己的创造者,很不对吗?”梦师没有松开手的意思,歪着头,打量着这个水母。
“站在他的位置?我记得,我给你将功赎罪的机会是拆散他们,让严熵回归纯净,”
002体内的蓝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暗淡。
“但是002,你为什么……也会背叛我呢?”
“咳……”002被巨大的力量挤压着,意念变得断断续续,痛得几乎无法凝聚思维。
“你放开它——!”岑几渊双目赤红,看着那团快要熄灭的光几乎要被怒气吞没,越来越浓的黑雾浮现在他的周围。
下一刻他心里猛地传进来一段意念,那是阿楼的声音。
【岑几渊,冷静点,梦师的控制有漏洞。】
岑几渊一愣,强行压下几乎失控的情绪,目光下意识转向角落,施哲静立原地,是棋盘上最不起眼的一枚棋子,肩头的猞尾巴轻轻甩着。
【把头扭回去,我说,你听。】
阿楼的意念再次传来,移速极快。
【我能制造一个极短的幻想,骗过盘上棋子的眼睛,你和严熵的棋子会对调,只有一瞬间,你能变成‘王’,严熵变成‘兵’。】
心脏猛地一跳,他立刻明白了阿楼的意图。
梦师不允许“王”离开原位,但如果“王”变成了“兵”……
【听懂了就眨一下眼,然后准备好,我会给你信号,让严熵准备。】
岑几渊抿着嘴维持着脸上的表情,飞快地眨了一下眼。
几乎就在他扎眼的同时,一股细微的能量波动从后方传来,无声无息地掠过整个棋盘。
对面王座上的梦师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眉头一蹙,目光扫向施哲,手中的002忽地开始剧烈挣扎,又将他的注意力吸走。
就是现在。
岑几渊和严熵之间的位置彻底产生了调换。
“严熵!”
岑几渊用尽全部意志力,对着原本属于自己的“兵”位发出命令。
“就是现在!走啊!”
严熵成了可以前进的“兵”,没了丝毫犹豫。
压抑已久的滔天怒火早已蓄势待发,在岑几渊话音落下的瞬间,猛地蹬地。
轰!
脚下的棋盘格仿佛无法承受这股力量发出哀鸣,他整个人化作一道白色的影子,裹着杀意沿着那条被阿楼的幻境撕开,直指王座的路径冲去。
梦师脸上惯有的玩味僵了一瞬,露出一丝惊诧,但很快那惊诧又被一抹更深的期待掩藏。
就在此时。
棋盘之外,那片一直沉默俯视这场戏剧的星辰,骤然爆发出璀璨的光。
那些原本只是在注视的“星”,被严熵的义无反顾、被岑几渊的呐喊、被所有棋子不甘的反抗彻底点燃。
支持、期盼、共鸣……无数炽热的情感猛地跨越维度,百川归海般,疯狂涌入了严熵体内。
那只几乎被梦师捏碎的水母,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唔咽,体内残存的幽幽蓝光彻底离析,融进了严熵手中那把长剑上。
“Check.”
噗嗤——!
燃烧的剑毫无毫无阻碍地刺进了梦师的心脏。
没有鲜血和痛呼,无数破碎的光影和流淌的数据从创口出喷涌而出,梦师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消散。
预想中的剧烈反抗没有到来,这赢的未免有些太容易了,严熵甚至没有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一毫的惊讶或愤怒。
在那消散的光影中,一股意念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
【干得不错…】
【欢迎来到这个位置,严熵,一个优秀的造梦师,无论编织的是美梦还是噩梦,能让人沉醉其中,便是成功的。】
【现在你有选择了,选择放他走,让他回归他应有的平静人生……还是选择留下所有人,困于此地,与你在这虚假的永恒里厮守。】
【很诱人,不是吗?】
这意念低语着。
【但这选择对我而言,早已失效,对你依然。】
一种几乎能将人压垮的疲惫感扑面而来。
【代替我的你,走不了……】
【我想过离开,可规则需要锚点,这里也不能没有主人。】
最后这些话变得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后的解脱和祝福。
【带着这些星,这无尽的责任……还有你那份我认为可笑,如今对你确实最珍贵的东西,继续吧。】
意念至此,彻底切断。
梦师的身影彻底消散。
浩瀚的力量和无数世界中的记忆涌入严熵的身体,剧痛和充盈感同时爆发,在那庞大的信息中,他捕捉到一丝梦师最后传递过来的东西。
那是关于如何操控规则,如何维系平衡,如何在这囚牢中找到一丝缝隙的经验与感悟。
这不像是冷硬的交接,更像是一个疲惫不堪的守夜人,将火把递给下一个时连同自己那一点点未泯的私心一同交付了出去。
严熵站在原地,力量在体内奔涌,眸中时星辰生灭,万物流转。
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惊愕的几人,最终,定在岑几渊的脸上。
他将那句“我无法离开”和巨大的悲伤死死压回心底,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沙哑。
“……结束了。”
一步步走下王座,走向他们,每走一步,身上那股令人感到压迫的神辉就收敛一分。
他在极力让自己成为那个他们熟悉的严熵。
“严……严哥?结束了是什么意思?”伏一凌这才慢慢从被控制的状态里缓过神来,再回头时那几枚被强制召唤到这里的“棋子”已经消失。
“严熵!你怎样!”岑几渊几乎在他刚踏下王座时就从冲了过去。
“那个人,死了吗?你有没有怎么样?他……就这么死了?002呢?!002去哪了!”
岑几渊还没说完,眼中的恐慌还未消,忽地被人轻轻握住了手。
“我们……”严熵顿了顿,将吼里的哽咽生生咽下。
“回家。”
128 ? 第 128 章
周身的场景开始慢慢虚化,再睁眼时,几人聚在走廊里面面相觑。
“我的天,等一下,那严哥你现在算是这个世界上的神了吧?”伏一凌兴奋地眨着眼睛。
“哎我说我们要不要庆祝一下!是不是以后都不用动不动就近故事里玩命了??”
“哎哎!我觉得我要去问问周星衍还记不记得刚才发生的事情,我就说他喜欢那个光头,你们也看出来了吧?”
伏一凌碎碎念了一路,施哲和简子羽跟在最后,两人一人盯着伏一凌一人盯着严熵,沉默不语。
女生看着严熵紧握着岑几渊的手,而另一只空出来的手,双手紧握,微微颤抖。
严熵……你在计划什么呢……
她身子一顿,垂下眼睫:“严熵。”
前面的人顿步,扭过头看着她没说话。
“明天……一起出去逛街吧。”女生背在身后的手攥的死紧,手指被指甲搅得用力。
严熵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睛,点点头。
“好。”
“要去买君子兰,岑几渊来到这个世界也没去过游乐园,上次约好去唱歌也没去,而且,严熵,伏一凌快过生日了……”
简子羽就站在那里自顾自地说了一大堆,像是在故意提醒他几人还有很多事没有做。
“哎呦,一件一件来呗。”伏一凌用肩膀顶了顶简子羽,他觉得应该是因为看到了左芬芬还没出那个情绪。
毕竟不是人人都像自己一样,前一秒乌云下一秒晴天的。
他笑着抱起旁边沉默地符车,往前迈一步,抬手轻轻弹了一下简子羽的头。
“我们现在都不用进故事了,急什么?”
“嗯,我们以后都不用进故事了。”严熵弯着眼睛笑了笑,又转过身去继续走。
伏一凌对着简子羽挤眉弄眼的,凑过去小声叨叨。
“你让他俩交流交流感情去,那在战场上都虐成什么样儿了,我看渊儿现在精神头也不是很好……”
施哲目光终于舍得从伏一凌身上挪走,默默注视着岑几渊。
【阿楼。】
肩上的猞猁动了动耳朵:【嗯?】
【你个骗子,你根本不是低威怪吧。】
阿楼顿了一下,用尾巴环着施哲的脖子轻轻挑起他的下巴。
【我以前,确实是个低威怪呢……】
施哲撇头躲开,叹了口气。
【回去再和你算账。】
_
“砰——”
“门锁已关闭。”
岑几渊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严熵的表情,刚准备说话就被一股力道猛地按在了门板上,后背被撞到的痛感还没来得及传递到大脑,滚烫的身躯已经覆了上来。
“严……”
刚吐出一个字,就被严熵狠狠堵了回去。
唇舌粗暴地撬开齿关,深入其中,贪婪地吮吸着他的气息。
像是想通过这个吻确认他的存在,将他彻底吞吃入腹。
岑几渊的大脑一片空白,他能感受到严熵的身体在颤抖,箍在他腰间的双臂用着力,呼吸灼热粗重,完全失去了前一秒的冷静自持。
缺氧的感觉逐渐袭来,四肢软得支撑不住完全依靠着那只手臂着力,他试图推拒的手抵在严熵胸上,却使不出半分力气。
严熵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不适,吻的力道稍稍放缓,变得缱绻。
直到那吻流连在颈侧,岑几渊才终于得以喘息,睁着那双泛起水光的眼睛有些茫然。
“你……怎么了……”
严熵没有回答,用更深的吻封住了他的疑惑,一只手急切地探入衣摆。
岑几渊抿了一下嘴,抬手轻轻环住严熵的脖颈,咽下吼中的话,就这样默默地迎合,舍不得闭眼。
他隐约捕捉到严熵眼底翻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爱意……
和一种他不理解的悲伤。
“严熵,”他轻轻将严熵的脸捧起来,这样完全被抱起来抵在门板上的姿势,少有的可以俯视他。
指尖微微发颤,指腹轻轻摩挲过严熵泛红的眼角,哑着声音问:“我们以后真的可以不用再进故事了吗?”
空气诡异地沉默了一瞬,墙上的钟单调地响着“滴答”声,两人的心跳声紧贴在一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跳得用力。
严熵没回答。
仰起头,注视着他,目光一寸一寸,滑过他的眉骨、鼻梁、眼睛……
这双眼睛注视他,映出他,带着好深好深的爱意,爱着他,即便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的打算不知道自己的妄念,不知道自己恨不得将他揉进骨头里。
还是爱着他。
“岑几渊……”
严熵有些压不住自己的哽咽,再次吻了下去。
岑几渊,你会忘了我吗。
会不会忘了我……
会不会忘了我?
会不会……再也不记得我……
“呃……”
好痛。
汗水顺着下颌滚落,因为严熵这样失控的啃咬和动作,岑几渊细白的眉毛因为难受蹙起,挤出一声闷哼。
他被困在这里,身后的冰冷的门板,身前是严熵滚烫的身体,对方的情绪和力道都来的汹涌,无所适从,只能被动地跟随对方的节奏。
“别在这里……”
严熵的动作顿住。
深深地看着身下的人,眼底的情绪翻涌又挣扎,片刻后,他猛地俯身咬住岑几渊的耳垂,
岑几渊痛呼一声,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把抱了起来,两人甚至没有半分分离,反而因此更深的嵌*。
他手臂下意识地环紧了严熵的脖颈,将脸埋进他的肩窝。
从玄关到卧室的短短路程,摩擦,颠簸,贴合再分离,变得无比漫长而磨人。
“很难受吗……”严熵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与动作截然相反的温柔。
吻再次落下前,他靠在岑几渊耳边低语着。
“对不起渊渊……我舍不得放开你了。”
岑几渊被吻得迷迷糊糊,严熵的话传进耳朵里断断续续,他只能凭着本能说着告白回应的话。
“严熵……我爱你……”
他不明白。
明明一切都结束了,不是吗?
严熵成了这个世界的神,不是吗?
他们再也不用再生死边缘挣扎,不用和那些扭曲的怪物周旋了,不是吗?
可是为什么自己的声音是哽咽的?为什么,他看到伏在自己上方的这双眼睛里,是能将他溺毙的、深不见底的悲伤?
“严熵……”
他抬起发软的手臂,用尽力气紧紧环住严熵汗湿的脊背,生涩地、笨拙地回应着,试图用身体的贴近去驱散这个浓得化不开的悲伤,让那双眼睛不再流露出这种神色。
“我爱你……我真的爱你……”
你曾问过我,我的生日愿望到底是什么……
我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严熵,我的愿望太贪心了……我其实,应该许得再渺小一点……
我不要波澜壮阔,不要永生不死……现实,我也不念了。
我只想和你一起,和你一直在一起……
所以,别再哭了好不好……
你不是都做到了吗?我们赢了,你为什么还是在哭呢?
你也说一声爱我吧,好不好?
身上的人没有回答,滚烫的汗液不断滴在岑几渊的颈间、脸颊,交融,分不清那压抑又破碎的哽咽声到底是自己的,还是严熵的。
理智和声音支离破碎,岑几渊不明白。
为什么一切尘埃落定,迎接他们的却不是解脱的欢欣,而是这般如同末日狂欢般、带着绝望悲伤的抵死缠绵。
严熵,你到底在哭什么?
你说句爱我吧……好吗?
而岑几渊无法触及地地方,严熵的每一次拥抱,每一次落泪,都伴随着同一句无声的乞求。
岑几渊。
求求你……不要忘了我……
照顾好自己……
求你。
求你……别忘了我。
直到两人都精疲力尽,留下满室旖旎又沉重的气息。
岑几渊的意识早已模糊,最终在严熵的怀里沉沉睡去。
呼吸均匀绵浅,长睫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珠,眉头微微蹙着。
严熵就这样静静地,贪婪地望着这张容颜,指尖轻柔地拂过那张泛红的脸,微肿的唇,最终停在轻轻闭合的眼睑上。
泪再次无声地滑落,滴在枕畔,晕开一片深深的痕迹。
缓缓低下头,将一个无比珍重的吻印在那双眼睛上。
“晚安。”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得几乎不成调,每一个字都浸着浓重的鼻音。
“晚安……渊渊。”
你再梦到我一次吧……
我爱你。
_
岑几渊,这世间总该有一双唯愿见你永远欢愉的眼睛,你去替我快乐。
愿这长夜予你美梦,梦里有煦暖阳光,有拂面微风。
有你心底渴望的所有平凡安稳。
愿梦尽醒来之时,世界清明,再无阴霾纠缠。
愿你往后的岁月里……
再也遇不到一双望你悲伤沉痛的眼睛。
129 ? 第 129 章
晨曦透过窗,悄然倾泻。
一种过度睡眠后的酸软感涌上来,岑几渊的眼睫在光线下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这是……哪儿?
简洁的吊顶,冷色调的装修和床品,腰际的痛感随着苏醒隐隐传来,他有些茫然。
这是严熵的家。
是他变成小猫时,和严熵共度了几日的家。
他猛地坐起身,动作牵扯到身上的不适,倒抽了一口凉气。
我什么会在这里?
严熵呢?
他慌乱地起身,甚至没来得及看丢在床边的手机,踉跄着拉开卧室的门冲了出去。
熟悉的客厅,熟悉的沙发和抱枕,还有那个立在沙发后的岛台,他是只猫的时候经常在这个岛台上吃严熵剥的虾。
可是严熵不在这里。
心脏骤然收紧,强烈的不安感攥住了他,六神无主地抹了一把脸,身子却是一僵。
空空荡荡的指间和手腕,那枚戒指和手链都不见了……
昨夜的缠绵历历在目,紧紧抱着他的体温好像还残留在皮肤上。
茫然、不安、恐慌、空洞感交杂在一起 ,他还是不敢相信自己心里的猜测,试探性地开口,声音沙哑。
“严熵?”
没有人回应。
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属于现实的车流声。
他赤着脚,一步步走着,在这个家里寻找着那个人的踪影。
厨房。
卫生间。
客卧。
书房。
阳台……
全都没有。
全都没有……
他成了一个真正迷失方向的幽灵,固执地在这个过于安静的家里寻找了一遍又一遍。
“嗡——”
“嗡——”
岑几渊听到这震动闷得一颤。
平板?!
几乎没有犹豫,他像只无头苍蝇般跌跌撞撞地扑回卧室,目光慌乱地扫视,最终定格在床上。
这是他的手机。
来电的备注:琴院长。
巨大的荒谬感涌上来,他双腿一软,彻底脱力跪倒在冰凉的地板上。
手指冰凉麻木,甚至没有力气颤抖,他盯着那个名字,眼中翻涌着警惕和一丝侥幸。
按下接听键,暗暗希望听筒里传来的会是什么恐怖的噪音和怪物的嗡鸣,来证明这只是一个故事。
【喂?渊渊啊……】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温柔,熟悉得让他心跳骤停。
【好久没有给你打电话了,没打扰你休息吧?最近怎么样啊福利院的孩子们都挺想你的,老是念叨岑哥哥什么时候回来看他们……】
岑几渊猛地屏住了呼吸。
不对……
这不对……
院长不会这样和他说话的,福利院的孩子也不会想他。
“哈……”
他忽地极轻地笑了一下,手臂因为兴奋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
果然是假的……
这里还是故事,还是那个世界……他没有回到现实!
【渊渊?你在听吗?】
院长的声音带着些疑惑,又笑笑接着说。
【下周末院里会烤饼干,你要是有空就回来看看吧,这次不用带那么多礼物回来了,大家就是都挺想你的。】
后面她说了什么,岑几渊听不清了。
“假的……”
他喃喃自语,眼神开始涣散,思考着该如何打破这个故事。
“嗡——”
手中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岑几渊犹豫了一下,再次按下了接听键。
【岑几渊!你终于接电话了!】
这声音几乎在刚冲过来,岑几渊就条件反射地抖了一下。
简子羽的语气火急火燎、持续不断地传过来。
【你怎么样?你没事吧?我们……我们回现实了,但是和那个世界有关的事都还没忘,伏一凌和符车还有施哲他们都已经联系过了,我们……都回来了,不是梦。】
岑几渊彻底愣住,下意识地摇头。
“不可能,我们现实没有联系方式……”
【听着,岑几渊。】简子羽的语气沉了下去。
【我们……胸针被带出来了,里面有每个人的联系方式,是严熵做的……】
胸针?
岑几渊有些恍惚地低下头,这才注意到那枚粉色的糖果胸针一直别在自己的胸前,小小一个,在阳光下反着光。
【岑几渊……严熵,给我们每个人都留了话,你……】
“嗯,我知道了。”
岑几渊没等简子羽说完,打断道,语气平静。
眨了眨酸胀的眼睛,又接着说:“我,晚点再给你打过去……注意——”
他想说注意安全,可是现实,没有怪物了。
电话被挂断,他这才想起来看自己的手腕。
无名指上空无一物,那个象征自己生命的数字也没了。
他……不是残影者了。
严熵切断了一切,将他彻底、干净地还给了现实。
轻轻从衣襟上取下那枚胸针,指腹摩挲着上面的钻石,像是感应到自己的意念,胸针在掌心微微震动,下一刻,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
【渊渊……】
仅仅是两个字,压抑的痛楚便决堤,视线在一瞬间变得模糊,耳鸣声嗡嗡地涌入脑海。
他破碎地笑了一下,用力闭上眼,又睁开,平静地回应着。
“嗯……你说。”
他知道这是严熵提前录的,是……没办法沟通的,只是单向的倾诉,无法得到回应的。
“你说……我听着呢。”他重复着,像是和往常一样去和对方对话。
录音沉默了几秒,随后低沉缓慢地传出来。
【我……本想过抹去你的记忆,让一切回归原点,没有光怪陆离的故事,没有可怖的怪物……】
声音顿了顿,便又哑了几分。
【也没有严熵这个人,你应该拥有彻底平静的人生。】
“嗯……”岑几渊点了点头,表情平静又麻木,指尖只是微微地颤抖着,他甚至淡淡地出声问了一句,就像是在真的对话。
“那你怎么想的,要让我记得一切呢……”
录音里的声音发出了一声自嘲的笑,裹挟着无法咽下的哽咽和痛苦。
【可是我,我有私心,岑几渊,我是个自私的人,我试过劝说我自己……】他的声音颤抖着,几乎难以成句。
【可是我做不到……我没办法亲手抹去这一切,我不想让你忘了我,想到你的世界里再也没有我存在的痕迹,我,好像真的没办法做到,你一定会怪我吧,怪我丢你一个人……】
后面的声音被浓重的鼻音和压抑的吸气声打断。
岑几渊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泪水,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
那边的声音平复了一下,又继续说着,每一个字,好像都在磨刮听者的心脏。
【对不起,岑几渊,原谅我的自私,我按照我记忆里的坐标把你送到了那个家,是你喜欢的那个,有天文望远镜的家,我的银行卡在主卧左边那个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密码是你的生日。】
【冰箱冷冻层里有我以前包好的馄饨,冻了很久了,不知道坏了没有,坏了就扔掉不要再吃了。】
【你喜欢看星星,送你走之前我把自己一部分记忆传进了你的意识里,你可以跟着那部分记忆去看,也可以……当故事听。】
【平城那边,梅雨季总是来得急,出门前要记得看天气预报,玄关那边有伞。】
【你离开时我试着去修补过你的意识……但是……效果好像有限。】
【对不起,岑几渊。】他又开始重复着道歉。
【如果还是容易累、嗜睡,就不要强撑着自己去上班了,那张卡里的钱,应该够……够你平平安安过完这一生,在你走之前,我改动了一些和你有关的人的记忆,很小幅度的调整,他们……不会再带着偏见看你,也不会再欺负你了。】
录音里传来漫长的沉默,良久,那声音才重新响起。
【如果……以后遇到觉得温暖的人,能让你觉得开心的人……】
他又停顿了,似乎是将情绪死死压了回去,最终只是很轻声地说。
【……其实,你过得好,就好,也够了。】
【好好活着,替我看看现实的日出和日落,现实世界里的极光,也挺美的。】
录音到此,再也没有传来响声。
悄无声息地结束了。
房间里陷入一片寂静,
岑几渊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蜷起身子,将那枚胸针紧紧攥在手心,抵在胸口。
没有哭,也没有怨怼。
他只是安静地蜷在那里。
阳光依旧慷慨地洒满房间,一寸一寸滑过家具的轮廓,在地板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
窗外车水马龙,喧嚣依旧。
现实世界的太阳依旧升起,极光……想必也在遥远的天际,很壮丽。
他和严熵在故事里看过的风景,在现实也有。
可现实没有严熵。
可现实没有严熵……
他松开了紧攥的手,胸针静静躺在汗湿的掌心,微微仰起头,望向窗外那轮明亮的、有些刺眼的太阳。
过了许久,或许是几分钟,他动作有些僵硬地站了起来。
一步一步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哗哗流下,他没去看镜中的自己,拘起一把水扑在脸上,一遍,又一遍。
水珠顺着脸颊滑落,用毛巾胡乱擦了擦。
走到客厅,没有目的地,只是茫然地站着。
目光落在沙发上,记忆里那是严熵常做的位置,走过去,伸出指尖,拿起那个抱枕。
这是他还是只猫的时候,很喜欢趴的那个抱枕。
他转向旁边那张宽大的办公桌,顺着桌面一点一点滑动着指尖,最后停在一处。
被随意仍在旁边的手机再次震动,屏幕上没有名字,震动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像是被从深水中打捞出来,他迟缓地眨了一下眼,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
“喂?”
声音出口,带着平静,语调有些软,听起来和往常无异。
【渊儿……你还好吗,我……你,你也在平城啊,我去找你吧,我家也在平城,咱俩居然在第一个地方啊,你声音怎么这么低啊……喂?】
伏一凌的声音带着关切,岑几渊轻轻坐在沙发上。
“嗯……我没事,我刚睡醒呢。”
电话那头忽然哽了一下,像是被这过分平静的反应噎住了,随后语气变得坚持。
【你家在哪,我现在去找你。】
岑几渊安静地听着,嘴角向上弯起微小的幅度,又落了下去。
“嗯……好啊,我等会把位置给你传过去……嗯,真的没事,嗯,好。”
他轻声应和着,目光却毫无焦点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指尖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着手里的抱枕。
一遍,又一遍。
电话挂断,低下头,望着微信界面跳出来的好友提示。
许久,他缓缓起身,再次走向洗手间。
站在镜子前,沉默地看着镜中的自己,目光打量,浴室窗外的阳光勾勒出他的侧影。
他静静看了很久,然后极其缓慢地,轻轻举起手,用食指和中指的指尖抵住嘴角,向上推动了一下。
光线拉出一道疲惫又沉默的影子,随着他放下手的动作那抹弧度消失,影子也随之轻轻晃动了一下,最终彻底地塌陷下去。
130 ? 第 130 章
电话挂断后的几个小时,也好像是十几个小时,平城的东区到市中心有多远……好像,一天才能到。
门铃响了。
岑几渊蜷在沙发里,一动不动。
门外传来提高的嗓门:“岑几渊!我知道你在家!你再不开门我就在这嚎到你邻居报警!”
拍门声一直不肯停,岑几渊缓慢地起身,打开了门。
伏一凌拎着一大袋零食和啤酒手里拖着个行李箱挤了进来,嘴里嚷嚷着“平城这鬼天气真的热死了”,却在看到岑几渊苍白的脸色和空洞的眼神的瞬间,话都卡在喉咙里。
张了张嘴,最后只是干巴巴地说:“我……我这几天在这里住着,没意见吧?”
第二天,伏一凌猛地推开卧室的门,把岑几渊几乎是半扛半拽的拎到餐厅。
桌上是热热气腾腾的小笼包和皮蛋瘦肉粥。
“吃点东西,求你了。”他把勺子塞进岑几渊手里。
后者低着头,很久,才慢慢舀起一勺粥,送进嘴里,咀嚼,吞咽。
尝不出味道。
一周后,简子羽和符车也来了,两人都没多问什么,只是安静地陪在他身边,女生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时不时敲打几下,目光忧虑地看着窗边那个身影。
他坐在那里,好久了,就这么望着窗外,却又好像什么也没看进眼里。
男孩时不时拿着根棒棒糖塞进他手里,目光短暂地看着他塞得鼓鼓囊囊的口袋,便低下头捏着自己的手指离开了。
阳光从窗口一侧移动到另一侧,时间,也过得飞快。
某个深夜,岑几渊又一次从梦魇中惊醒,汗湿的睡衣黏在身上,窒息感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去摸身边,却摸了个空。
几乎在同一时间,主卧的门被猛地拉开,伏一凌连鞋都没穿好就冲了进来。
黑暗中他看不清岑几渊的表情,只能听到清晰又破碎的喘息声。
他什么也没问,快步走过去,紧紧地抱住了那个蜷缩在床角发抖的身影。
“没事了……没事了……”他反复说着。
“我在呢……我一直都在……”
掌心一下一下拍着岑几渊的脊背,却被那日渐削瘦的身子硌得心口酸胀,声音哽咽。
几个月后的一个午后,阳光难得的好。
伏一凌盘腿坐在沙发上,搜肠刮肚地讲着笑话和最近的趣事,试图逗逗那个人的开心。
岑几渊安静地坐着,目光无意间扫过墙角的那个落了层薄灰的天文望远镜,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帮我……”他开口,声音低得几乎是气音。
“什么?”伏一凌立刻禁了声,生怕惊散了这难得的主动。
岑几渊的目光没有离开那个角落,又沉默了几秒,再次开口。
“报名……天文学……硕士考试。”
伏一凌彻底愣住了。
岑几渊自从离开那个世界……再也没敢抬头看过星星,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主动说自己想做什么。
巨大的狂喜瞬间涌上心头,他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
“好!好!天文学!我马上查!哪所学校?报名材料我帮你准备!”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目光落在那张依旧没有什么情绪的侧脸上,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
猛地转过身,说是去拿电脑,却难以控制的落了泪,飞快地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接下来的日子里,伏一凌忙前忙后,找学校、查资料、打印申请表,很快一摞摞厚厚的文献和教材便堆满了客厅的角落。
他一边帮岑几渊整理那些密密麻麻印着公式和星图的资料,一边忍不住嘟囔。
“我说渊儿,你真是……休学这么久,一回来就要跨专业考顶尖名校的研……身体能吃得消吗。”
岑几渊的目光没有从屏幕上的移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书页上的星图。
那是,严熵记忆里记得最清楚的“天渊”。
其实,不是他选择去考天文学,是那个人,把钥匙,连同爱意和牵挂一起塞进了他手里。
他好像只是顺着那个人的指引往前走下去而已。
就像是,那个人透过这片星空,依然沉默着陪伴他而已。
_
五年后。
国际天文学联合会年度学术会议,主会场的气氛肃穆、专注
岑几渊坐在靠前的嘉宾席,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和黑发衬得他肤色冷白,微微侧头听着台上另一位学者的报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点着会议手册的页角。
“谢谢,现在,我想邀请岑几渊先生展示他关于NGC5216星系潮汐碎片运动学分析的最新发现。”
会议主持人的声音传来。
岑几渊闻声点了点头。
起身,走向演讲台,调整了一下麦克风,将U盘插入接口。
背后的巨屏亮起。
“潮汐碎片流的存在是过去星系相互作用的关键指标,我们团队利用丽江观测站2.4米望远镜的深度成像和光谱数据,结合Gaia DR3的自行测量,追踪了这些微弱结构的空间分布和运动学特性……”
他的演讲条理清晰,指出前人模型中一处微小的偏差。
提问环节,一位头发花白的教授提出了一个关于数据筛选可能引入偏差的质疑。
岑几渊微微倾身,眼神看向提问者。回答地简洁,直击要害,无可指摘,
台下响起几声表示赞同的声音。
他微微颔首,拔下U盘,走下了演讲台。
一直坐在后排的伏一凌和简子羽默默对视了一眼,又不着痕迹地扭过了头。
在回答那个问题时,岑几渊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在发颤,只有他们看到了。
他们还看到,在他回到座位时,那双眼底闪过的空洞。
会议茶歇时。
有人上前与岑几渊交谈,讨论着他的研究。
后者语气平稳,应对得体,就某个细节进行简短的探讨。
随后他端起水杯,独自走向窗边。
午后的阳光,街道车水马龙。
一切和他隔着一层玻璃,凑不进去,融不进那场热闹里。
_
晚饭后,他和伏一凌简子羽告了别,两人说明天约着一起出去散散心,他也点头应下。
从三年前,他就已经不需要伏一凌一直在那个家陪着他了,但是他还是执拗地在自己家附近租了房,隔三差五就找过来。
五年了。
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岑几渊头抵着车窗,抬起眼,望着那片无人深空。
回到家,洗了澡,换了衣服,他靠坐在办公椅上,眼睛始终没离开窗外的夜空。
桌上的笔记本还翻开着,没有阖上,他不懂为什么要写,好像这样用文字写下来的话,能传达到那个世界一般,这一本又一本,已经忘了写了多少了。
最新的一页,是岑几渊前三天写的。
_
致严熵。
窗外的桂花好像快开了,夜里风里总能闻到一点很淡的甜味,我记得……你是喜欢这个味道的。
我还是不喜欢吃面包蛋糕,但是今天楼下新开的面包店有香气飘上来,我,莫名其妙就去买了一个栗子蛋糕。
太甜了,我不爱吃。
这几天刚核对完丽江传回来的光谱数据,是那个关于我们,嗯,是我一直在跟进的相互作用星系群。
结果还不错?修正了你星图里一个小参数,大概,只有千分之一的偏差。
你留下的那台望远镜,是个奇妙的东西,它能让我看到数百万光年外的星光,原来这些光,实际上在你我分别之前很久很久,就已经踏上了旅程。
这感觉很奇怪,我拼命地追逐着星,记录的也只是他们古老的过去,永远只能触碰它的背影,就像,就像我们之间的一切。
我试着用你留下的记忆去对比新的观测结果,匹配度很高,它有些太完美了,我有时会想,如果你在这里,大概会指着某个偏差值,和我讨论是不是仪器的误差……这些以前,我还是只猫的时候,好像是听不懂的。
平城入了秋,夜里凉得快,我加了件毛衣,是你衣柜里那件灰色的,洗得有点软了,但是穿着很暖和。
伏一凌前几天又来蹭了饭,带来的水果冰箱里塞不下,唠叨着让我少吃点速冻馄饨,还说要把冰箱最后一格的变异馄饨扔了,我没让,不过它确实也快变异了吧。
最近睡眠,还是老样子,但我很少在重要的场合睡着了,也很少再做噩梦,只是昨晚还是没有梦到你。
你能再来我梦里一次吗,我已经,很久没有梦到过你了。
有时在观测站待到很晚的时候,看着星空,我觉得时间好像被拉长了,又好像没有,好像,之前在山上看到的星星,也是这么亮。
研究院走廊的灯不知道为什么换成了暖黄色,像以前我们经常去的负四层。
胸针里的影像,有些模糊了,我总会拿出来看看,原来我以前还会跳起来打你的头,还会吃着糖和你说快回来。
我只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如果现在你在我身边,我应该不会再打你的头了。
一切都很好,严熵。
星星也很亮。
一切都很好。
望安好。
岑几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