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气扭曲着,逐渐勾勒出一个人形的轮廓。
那轮廓越来越清晰,最终化作了刑合那张带着阴鸷笑容的脸!
此刻他的魂体似乎凝实了不少,虽然依旧能看出虚弱,但远比之前濒临溃散的状态好得多。
刑合居高临下地看着舷窗内的顾绛臣,嘴角咧开一个充满恶意的弧度。
“好久不见啊。”
他的声音嘶哑,直接穿透了玻璃和船体,清晰地传入顾绛臣耳中。
话音未落,刑合所化的那团浓郁黑气猛地爆散开来,化作无数道细密如发丝、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黑色雾气。
它们如同拥有生命般,顺着船舱的通风管道、门缝、甚至墙壁微不可查的缝隙,无孔不入地向着船舱内部渗透而来!
“上次承蒙关照,让我吃了一个大亏。”
刑合的声音变得飘忽不定,从四面八方传来,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这次,该本座好好报答你了。”
顾绛臣脸色剧变,他没想到刑合不仅伤势恢复了不少,竟然还刚好在这个时候出现!
他瞬间明白,外面那头诡异的黑色鲸鱼,恐怕与刑合达成了某种合作。
它们早已在这里,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不管你是怎么恢复的,现在,都给我滚出去!”
顾绛臣低喝一声,毫不犹豫丢出符纸。
一层柔和却坚韧的金光瞬间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形成一个不大的守护领域,将他以及身后里间的门笼罩在内。
最先渗透进来的几缕黑丝撞在金光上,发出“嗤嗤”的灼烧声,瞬间湮灭。
第66章
然而, 更多的黑气如同潮水般从各个缝隙涌入走廊,在外面凝聚、翻滚,刑合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笑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
“看你能撑多久!等本座吞了你的魂魄, 再找到那丫头毫无防备的身体……”
“一定很美味。”
顾绛臣背靠着里间的门板,能清晰地感受到外面那浓郁阴煞之气带来的刺骨寒意。
金光守护领域稳定地支撑着,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灵力在快速消耗。
他紧紧盯着外面翻涌的黑气, 又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依旧盘坐不动、对危机毫无所觉的林众, 心沉到了谷底。
刑合也很意外。
上一次见到顾绛臣的时候,他还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没想到现在竟然已经是个修士了。
“你是还不错, 本座活着的时候,兴许会喜欢你这种有天赋的弟子。”
刑合不禁感叹了一声。
“可惜,今天你必死无疑了。”
顾绛臣咬紧牙关,将体内并不算深厚的灵力源源不断地注入符纸中,维持着摇摇欲坠的金光守护。
外面的黑气如同汹涌的潮水, 不断冲击着光罩,发出令人牙酸的腐蚀声。
每一次冲击, 都让顾绛臣的脸色苍白一分, 他能感觉到自己灵力的飞速流逝。
“小众……”
顾绛臣不由得扭头看向沉睡的少女。
快点醒来吧。
*
小林众被父母精心打扮, 穿上了最漂亮的蕾丝边小红裙,头发扎成精致的公主头,像个瓷娃娃般被父亲抱上车。
母亲在一旁温柔地笑着,叮嘱她到了叔叔家要听话。
“我们小众今天真漂亮, 像个小公主。”
父亲发动汽车,从后视镜里看着她,眼里满是骄傲。
小林众坐在儿童安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过于美好和熟悉的街景, 心底那点微弱的违和感再次被浓浓的幸福感和归属感压了下去。
她甚至开始想,也许那些光怪陆离的记忆,才是一场漫长的噩梦。
车子驶入一个环境清幽的别墅区,停在一栋看起来颇有年月的宅邸前。
父母被热情的老朋友迎进门,大人们在客厅寒暄,话题围绕着事业、家庭,其乐融融。
“小众,要不要去花园里玩,叔叔家的花园可大了,还有秋千呢!”
女主人亲切地提议。
小林众本来还在脱线,被母亲轻轻推了推后背。
“去吧小众,别跑远,一会儿吃饭叫你。”
闻言,她点点头,独自一人走进了那个巨大的、有些过分安静的花园。
花园打理得极好,奇花异草争奇斗艳,小径蜿蜒曲折。
小林众起初还记得母亲的叮嘱,沿着主路走,但很快就被一只翩跹的蝴蝶吸引,追着它越走越深。
等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置身于一片茂密的蔷薇花丛中。
四周景色相似,而来时的路,早已隐没在层层叠叠的绿叶和花朵之后。
“妈妈,爸爸?”
小林众试着喊了两声,声音在空旷的花园里显得格外微弱,没有任何回应。
一种熟悉的、被世界遗忘的孤立感悄然浮现。
她开始凭着感觉往前走,试图找到回去的路,但弯弯绕绕的小径仿佛没有尽头,周围的景物也越来越陌生。
就在小林众感到一丝茫然和无助时,透过前方一片竹林的缝隙,她看到了一棵枝繁叶茂的古槐树。
树下,一个穿着干净白衬衫和背带短裤的小男孩,正安静地坐在石凳上,低头看着一本厚厚的、与他年纪不太相符的书。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他看得十分专注,侧脸线条清晰,带着一种早熟的沉静。
小林众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她迷路了,或许可以问问他。
而听到脚步声,小男孩抬起头。
四目相对。
林众微微一怔。
这个小男孩……长得真好看。
皮肤白皙,鼻梁挺翘,尤其那双眼睛,黑亮得像是最纯净的曜石。
但不知为何,她看着这双眼睛,心底深处某个被甜蜜梦境尘封的角落,似乎被极其轻微地触动了一下。
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混杂着一丝尖锐的痛楚涌上心头,稍纵即逝。
小男孩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孩童见到陌生人的好奇或戒备,只露出一个温和有礼的笑。
“我迷路了。”
小林众听到自己用稚嫩的声音说,带着点委屈,“你知道怎么回房子里吗?”
小男孩合上手中的书。
“你就是今天来的客人吧?”
他说着站起身,个子比林众略高一些,举止带着良好的教养,看上去就令人如沐春风。
“我知道路,跟我来吧。”
他自然地伸出手,牵住了小林众的手。
男孩的手掌干燥而温暖,林众乖乖地跟着他,沿着一条被树荫遮盖的鹅卵石小径往前走。
男孩的话不多,但牵着她的手很稳,让她莫名安心,刚刚那点因为迷路而产生的不安也渐渐消散了。
然而,就在他们绕过一丛茂盛的茶花,即将看到主宅轮廓时,一只毛色橘黄相间、胖乎乎的猫咪突然从墙角蹿了出来。
它亲昵地“喵”了一声,蹭向小男孩的裤脚。
然而看到这一幕,小男孩猛地倒吸一口冷气,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牵着林众的手也骤然收紧,甚至微微颤抖起来。
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脚步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怎么了?”
林众疑惑地歪头看着那只猫咪,觉得它圆滚滚的很可爱。
“你怕小猫吗,它很可爱啊。”
“它……”
小男孩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目光死死盯着那只蹭着他,他却根本不敢触碰的橘猫。
猫确实很可爱。
“可是小黄去年冬天就已经死了啊!是我亲手把它埋在花园那棵大树下的……”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难以置信。
哦,原来是鬼啊。
小林众恍然大悟,她看着那只依旧在撒娇的橘猫,语气稀疏平常得,像是在讨论今天天气不错。
“见到鬼是小问题啦,不用怕。”
小男孩:……?
他猛地转头看向林众,脸上恐惧的表情被巨大的茫然和错愕取代。
那双黑亮的眼睛里,写满了“你在说什么奇怪的话”。
看着他这副样子,林众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好像不是所有人都能随便看见这些东西的。
她也忘记了爸妈的告诫,让她不要在外面和其他人说这件事,笑眯眯地看着旁边的小哥哥。
“真的没事哦。”
她想了想,试图安慰他:
“反正我从小就能看见,我能感觉到小黄没有要伤害你的打算,习惯了就好。”
这时,那只名叫小黄的橘猫鬼魂似乎终于蹭够了空气,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温顺地看向小男孩,又“喵”了一声。
然后转身,轻盈地跳上了一旁的花坛,开始悠闲地舔爪子。
小男孩看着小黄那熟悉的身影和姿态,眼中的恐惧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有悲伤,有怀念,还有一丝……失而复得的微光。
他犹豫着,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想要像以前那样抚摸小黄的头。
然而他的指尖毫无阻碍地穿过了小黄的身体,什么也没有触碰到。
小黄似乎有所感应,停止舔爪子,抬起头,对着小男孩的方向,发出了一声更加绵长温柔的“喵呜”声,仿佛在安慰他。
“人是摸不到鬼的,能见到就很好了。”
听着女孩子稚气的声音,小男孩的手僵在半空,眼圈微微泛红。
但他看着小黄那并无痛苦、甚至显得很惬意的模样,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半晌,他收回手,对林众露出了一个有些不好意思,却带着真挚感激的笑容。
“谢谢你让我能再见到小黄一次,它看起来过得很好。”
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橘猫似乎露出了一个欣慰的表情,身影也渐渐变得透明,最终如同消散的星光般消失在空气中。
小林众拉了拉男孩的衣角,见他一副怅然若失的神情,小大人似的压低声音。
“小黄去它该去的地方了,能看见它们的事,是秘密哦,不能告诉别人。”
“连爸爸妈妈也不行。”
闻言,男孩郑重地点点头,眼神里充满了对这份秘密的认真。
“我答应你,谁也不说。”
他再次牵起林众的手,这次的动作自然了许多。
两人刚走进灯火通明的主厅,那位亲切的女主人就看到了他们,笑着招呼道:
“绛臣,你带小妹妹回来啦?快过来,就等你们开饭了。”
绛臣?
林众听到这个名字,心里莫名地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有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她抬头看了看身边的男孩,觉得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
但这感觉一闪即逝,很快就被眼前热闹温馨的场景冲散了。
“来了,妈。”
小男孩应了一声,牵着林众走到餐桌旁。
巨大的餐桌上已经摆满了丰盛的菜肴,双方的父母正相谈甚欢。
林众被安排坐在小男孩旁边的专属座椅上。
“我们家绛臣平时有点闷,没想到还挺会照顾小妹妹的。”
顾绛臣的母亲笑着给林众夹了一块剔好刺的鱼肉。
闻言,林众的父亲也笑着点头:“两个孩子投缘就好。”
第67章
餐桌上的气氛其乐融融, 大人们推杯换盏,说着暖心的话。
小林众小口吃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听着耳边父母的谈笑声, 心里暖暖的。
这就是有玩伴、有家人,被所有人宠爱的感觉吗?
好像……
真的很好。
她几乎要彻底忘记自己为何会来到这里,只想让这顿晚餐, 这个夜晚, 永远持续下去。
*
“嘭!”
现实世界中,顾绛臣身前的金光守护应声而碎, 浓郁的黑气如同择人而噬的巨蟒, 狂笑着向他扑来。
“小子,受死吧!”
顾绛臣瞳孔骤缩,正欲拼死一搏,眼角余光却猛地瞥见旁边盘坐的林众情况不对
她脸上那抹恬淡的神情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满足、近乎沉溺的微笑。
随即, 林众整个身体一软,竟直接向后倒去, 如同陷入了最深沉的睡眠。
“小众!”
顾绛臣心头巨震, 想要冲过去, 却被汹涌而来的黑气逼得自身难保。
他试图呼唤她,声音焦急。
“林众,别睡,快醒醒!”
“别白费力气了。”
刑合所化的黑雾中传来得意的尖啸, “你以为本座为何选在此处?”
“这深海之下,沉睡着一头千年梦鲸,它编织的梦境,直抵人心最深处的渴望, 就算那丫头是大乘修士,心神一旦彻底沉溺,也休想自行挣脱!”
“哈哈哈!等她魂魄被梦境同化,这具完美的躯壳就是本座的囊中之物!”
说罢,刑合的黑气化作利爪,狠狠抓向顾绛臣的心口!
顾绛臣狼狈地侧身躲闪,同时催动体内所剩无几的灵力凝聚于掌心,一掌拍出。
“砰!”
气劲与黑爪碰撞,顾绛臣只觉得一股阴寒刺骨的力量顺着手臂经脉侵蚀而上,喉头一甜,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他身体踉跄着,撞在身后的墙壁上,眼前阵阵发黑。
顾绛臣咳出血沫,看着不远处软倒在地、嘴角带笑的林众,又看着眼前翻涌逼近、散发着死亡气息的黑雾,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淹没了他的心脏。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嗡!”
两道清越的剑鸣如同破晓之光,骤然从客舱门口响起!
一青一紫两道凌厉的剑光如同蛟龙出海,交叉斩入黑雾之中。
“嗤——!”
黑雾被剑光斩中,发出痛苦的嘶鸣,猛地向后收缩。
顾绛臣惊愕地抬头,只见张玥岚不知何时已然苏醒,双剑在空中划过凌厉的半圆,回到了她的手中。
张玥岚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如鹰,手持双剑,身姿挺拔地挡在了他和林众身前。
“你醒了?”
顾绛臣又惊又喜。
张玥岚没有回头,目光死死锁定着重新凝聚的刑合黑雾,语气快速而冷静。
“没时间多说,先对付他!”
见到这一幕,刑合又惊又怒。
“怎么可能,你竟然能挣脱梦鲸之梦?”
他才刚说过无人能破梦,下一秒就被打了脸,刑合怒不可遏。
“废话少说!”
张玥岚厉喝一声,双剑一展,青色剑光如风缥缈,紫色剑光如雷霸道,再次主动攻向刑合。
她深知刑合虽受伤,但百年道行非同小可,必须趁其不备,联手猛攻!
顾绛臣见状,精神大振,强压下伤势和灵力枯竭的虚弱感,再次催动符篆。
微弱的金光重新亮起,虽不及之前,却也能起到一定的干扰和防护作用。
他配合着张玥岚的剑势,寻找机会,以符箓和灵力冲击袭扰刑合。
然而,刑合毕竟是百年鬼修,最初的措手不及过后,他很快稳住阵脚。
黑雾变得更加凝实诡异,散发出更加阴冷强大的气息。
“哼,就算多你一个,也不过是螳臂当车!”
刑合嘶吼着,黑雾中凝聚出无数怨魂哭嚎的鬼脸,朝着两人猛扑过来。
“小心!”
张玥岚堪堪躲过,顺便拉了一把顾绛臣,面色却十分凝重。
她双剑挥舞,青紫剑光交织成网,勉强抵挡住怨魂鬼脸的冲击。
但黑雾源源不绝,她的灵力也在快速消耗,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张玥岚很清楚,这样下去,他们支撑不了多久。
必须让林众醒来!
否则他们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别挣扎了,就凭你们,乖乖做我的养料吧!”
趁着一次交锋的间隙,张玥岚猛地后退半步,飞快地从怀中掏出一枚非金非木、刻满复杂云纹的令牌。
她反手塞到顾绛臣手里,语速极快地说道:
“这是清心守神令,协会这次特意批下来的特殊法器,能助人在幻境中保持一丝清明,刚刚我就是靠它最后关头醒过来的。”
顾绛臣来不及惊讶,只见张玥岚推了他一把。
“拿着它,进去找到林众,把她叫醒,这里我顶着。”
“快,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闻言,顾绛臣接过尚带余温的令牌,触手一片温润,一股清凉的气息瞬间顺着手臂蔓延,让他因激战和绝望而有些混沌的头脑为之一清。
他看了一眼苦苦支撑、身上已添了几道黑气划痕的张玥岚,又看了一眼倒在地上面带微笑、对危局毫无所知的林众,没有丝毫犹豫,重重点头。
“坚持住!”
他立刻盘膝坐在林众身边,一手紧握清心守神令,另一只手轻轻搭在林众的额前。
见他就要入梦,张玥岚大声道:
“必须在现实世界的十分钟内出来,否则令牌会失效,你们恐怕就真的回不来了!”
小众……
顾绛臣听着这警告,依旧毫不犹豫闭上眼睛,集中全部精神,循着那微弱的联系,将自身意识投入那片未知的梦境之中。
*
在一阵短暂的眩晕和穿梭感后,顾绛臣再次睁开了眼。
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熟悉的地方。
是顾家老宅的花园。
阳光和煦,鸟语花香,一切都和他记忆中小时候的模样别无二致。
他怎么会来到自己的梦境,不是要进入林众的梦境吗?
顾绛臣心中一沉,来不及细想,焦急地四处张望,寻找林众的身影。
目光扫过秋千架时,他猛地顿住——
只见一个穿着小白裙、看起来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正独自一人安静地坐在秋千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晃荡着。
她低着头,小手抱着秋千绳,侧脸线条柔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安静和淡淡的疏离。
虽然年纪小了很多,穿着打扮也完全不同,但顾绛臣几乎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是林众!
是孩童时期的林众。
他心中剧震,来不及思考为什么林众的梦境会映射在他家的老宅,也来不及惊讶于她小时候的模样,立刻快步冲了过去。
“小众!”
他喊道,伸手想去拉她的胳膊。
然而,他的手掌却毫无阻碍地穿过了小女孩的手臂,仿佛触摸到的只是一团空气。
顾绛臣愣住了。
秋千上的小林众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抬起头。
当她看到站在面前、试图触碰她的顾绛臣时,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随即懒散地打了个哈欠。
她歪着头,仔细打量了一下顾绛臣,小脸上并没有害怕,反而带着点好奇与确认。
然后,顾绛臣听到她用那把稚嫩、却带着林众特有语调的嗓音,恍然大悟般说道:
“咦,你也是鬼吗?”
顾绛臣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但此刻情况紧急,他顾不得解释,只能焦急地对着这个“小号”林众喊道:
“小众,我不是鬼,这里也不是真的,是梦!我们都在一艘船上,外面很危险,张玥岚快撑不住了,你必须立刻醒来!”
闻言,小林众眨了眨大眼睛,似乎努力在理解他的话,但眼神里更多的是茫然。
她晃了晃小腿,语气带着点天真。
“梦?可是这里很好啊,有爸爸妈妈,还有……”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另一个声音打断。
“小众!”
一个清亮的小男孩声音从花园另一头传来。
顾绛臣猛地转头,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正笑着朝秋千这边跑来。
一瞬间,顾绛臣明白了。
这里确实是林众的梦境,林众梦到的是他们的小时候。
小顾绛臣跑到秋千旁,很自然地牵起小林众的手。
“我妈妈烤了小饼干,快跟我来。”
见状,小林众立刻把刚才顾绛臣的话抛到了脑后,高兴地从秋千上跳下来,甜甜地应道:
“好呀!”
顾绛臣连忙跟上他们。
除了小林众,无论是小时候的自己,还是闻声从屋里走出来的、记忆中年轻了许多的爷爷和父母,都完全看不到他,也听不到他的声音。
接下来的时间里,顾绛臣寸步不离地跟在两个小家伙身边。
他看着两家人其乐融融地相处,看着小林众在他家宽敞的花园里和小时候的自己一起追蝴蝶、看蚂蚁搬家。
这温馨的场景美好得如同童话,却让顾绛臣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
他一次又一次地试图靠近小林众,在她耳边急切地呼唤、解释:
“小众,听着,这一切都是假的,是梦鲸制造出来的幻象。”
“外面真的有危险,刑合来了,你再不醒我们都会死!”
“看着我!我才是真的顾绛臣,你仔细想想!”
然而,小林众要么像是完全听不到,沉浸在眼前的快乐中,要么就是偶尔被他吵得烦了,抬起那双清澈的大眼睛,带着点被打扰的不悦看着他。
“你这个鬼好吵哦。”
第68章
日子在梦境中一天天过去, 阳光似乎永远和煦,花园里的花朵永不凋谢。
顾绛臣像个沉默的幽灵,跟在两个无忧无虑的孩子身后。
他看着小林众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 与他家人的互动越来越自然亲昵,她似乎已经完全将这里当成了真实的世界,当成了她本该拥有的人生。
而他手中的令牌, 那抹温润的凉意已经微乎其微, 令牌上的云纹变得黯淡,细密的裂纹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
与之相对的, 是他意识体传来的刺骨寒意, 思维仿佛被冻结,变得越来越迟缓、沉重。
一种深沉的疲惫和绝望感攫住了他。
虽然现实世界和梦里的时间流速不同,但顾绛臣能感觉到,十分钟快到了。
他们可能回不去了。
他看着小林众和小时候的自己蹲在花圃边,小心翼翼地将一只迷路的蚱蜢放回草丛,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那样纯粹的美好, 几乎让他也产生了一丝动摇。
如果这就是结局, 至少在这个梦里, 林众是幸福的。
没有修行路上的艰辛,没有妖邪鬼魅的困扰,有完整的家庭,还有着他的陪伴。
或许……
就这样沉浸在幸福的幻梦里死去, 也是一种解脱?
这个念头如同毒藤,悄然缠绕上他逐渐冰冷的心。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和小林众玩耍的小顾绛臣,忽然转过头, 目光精准地投向了顾绛臣所在的方向。
那双原本属于孩童的、清澈明亮的眼睛里,此刻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平静。
小顾绛臣朝着他走过来,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还染着几分稚气的声音,清晰地传入顾绛臣的耳中。
“你为什么总是皱着眉头呢,是这里不好吗?”
顾绛臣猛地一震,惊愕地看着小时候的自己。
“你能看见我?”
“这重要吗?”
小顾绛臣反问了一句,随后继续说着,语气带着诱哄:
“你看,小众在这里多开心啊?有爸爸,有妈妈,有爷爷,还有我陪着她,这才是她应该过的生活,不是吗?”
“你所谓的现实,带给她的只有危险和痛苦,所以,你也留下来吧,和我们一起,在这里,我们都可以很幸福。”
这番话如同魔音贯耳,与他内心刚刚萌生的绝望念头不谋而合。
顾绛臣感觉自己的意志正在被瓦解,那冰冷的寒意似乎不再难以忍受,反而带着一种引人沉沦的宁静。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冻住,发不出任何反驳的声音。
他的异常沉默,反而引起了小林众的注意。
这几天,那个总是絮絮叨叨、说着奇怪话的“鬼”,突然安静了下来。
她偶尔会下意识地寻找那个半透明的身影,发现他只是远远地站着,眼神空洞,周身散发着一种比其他鬼魂还要冰冷的寂寥。
在一次小顾绛臣被爷爷叫去书房看新到的字画时,小林众独自跑到坐在长廊栏杆上,低着头一言不发的顾绛臣面前。
她仰着小脸,清澈的大眼睛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喂,鬼,你怎么不说话啦,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闻言,顾绛臣缓缓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张写满关切的小脸。
她的眼神那么纯粹,和现实中那个时而脱线、时而强大的林众重叠在一起。
他几乎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对抗那几乎将他吞噬的冰冷和放弃的念头。
他扯出一个极其艰难、近乎虚无的笑容,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没,没事。只是……有点冷。”
小林众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出小手,学着她见过的、妈妈安慰爸爸的样子,朝着顾绛臣的方向,做了一个虚虚的、拍抚的动作。
“拍拍就不冷啦。”
她稚气地说着,虽然她的手根本碰不到他。
顾绛臣看着她的动作,半晌,扯出一个微笑,耳边传来了令牌一点点碎裂的声音。
他不想就这样放弃,可是,好像真的做不到把她带回去了。
令牌上的裂纹如同蛛网般急速蔓延,那抹支撑着顾绛臣意识的清凉气息如同风中残烛,摇曳欲熄。
刺骨的寒意彻底淹没了他,四肢百骸仿佛被冻结,连思维都凝固了。
他看着眼前小林众那带着稚气担忧的脸庞,心中充满了无力与悲哀。
“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却如同惊雷般在他灵魂深处响起的碎裂声传来。
令牌彻底碎了。
连带着理智,一同化作点点微光,消散在梦境的和煦空气中。
这意味着最后的屏障消失了。
梦境那温暖、甜蜜的力量如同温暖的潮水,瞬间涌向顾绛臣冰冷的意识,带着强烈的诱惑,邀请他彻底沉沦。
忘却所有烦恼,永远留在这美好的幻境里。
就在意识即将被彻底同化、消散的前一刹那,顾绛臣看着小林众那双关切的眼睛,微微失神。
现实中林众的一颦一笑,她挡在他身前的决绝,她偶尔的脱线与强大,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飞速闪过。
“林众。”
他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意志,抵抗着那吞噬一切的温暖,猛地向前一扑——
竟然真的抱到了一脸茫然的林众。
“我知道这可能太晚了,我们也许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但是……我爱你。”
鲜血从顾绛臣的唇角涌出,带来一片湿濡与黏腻,他却仍旧固执地开口。
“其实我从很久很久以前……就爱上你了……”
这近乎遗言的告白,如同最后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
林众垂眸看着面前的人,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脏也跟着抽动了一下。
她想,或者自己真的也喜欢过他吧。
否则为什么,凝视着他的双眼也会流泪。
几乎就在顾绛臣话音落下的同时——
“啪!”
他左耳上,那枚由林众亲手炼制、刻画着防护阵纹的银色耳钉,承受不住梦境与现实双重力量的挤压,终于在主人濒死间应声碎裂。
而就在耳钉碎裂的瞬间,里面蕴藏的、属于林众的灵力,也如同被压抑已久的火山,轰然爆发!
一股精纯而霸道的力量,以顾绛臣为中心,如同金色的涟漪般猛烈扩散开来。
这力量如同炽热的阳光,瞬间驱散了梦境强加给小林众的温暖糖衣,露出了其下虚幻的本质。
本还有些茫然的小林众,身体也猛地一僵,那双原本清澈却带着孩童懵懂的大眼睛里,无数的画面碎片,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
“小众,不要走!”
不远处,家人焦急地呼唤着她,似乎是要组织她就此陷入歧途,而林众已经撑着顾绛臣站起身。
她扭头,看向与自己有着几步之隔的“家人”们,那些熟悉的面孔和美好回忆,确实令她沉溺。
但,她已经有了更重要的东西要守护。
“假的终究是假的。”
少女的声音多了几分冷硬,“现在我该醒了。”
随着这句话落下,这个专门为林众而打造的幻象,瞬间如同被打碎的玻璃般纷纷剥落。
林众眼中的稚气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如既往的清明与清澈。
她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变小了的身体,又看向面前那个意识已经开始涣散、变得几乎透明的顾绛臣。
“……顾绛臣?”
她轻声唤道,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语调,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
现实世界。
客舱内,张玥岚浑身是伤,双剑拄地才勉强没有倒下,灵力几乎耗尽。
她也看到了顾绛臣手中那枚令牌化作飞灰,而他盘坐的身体剧烈一颤,气息瞬间变得微弱不堪,如同风中残烛。
“完了……”张玥岚心头一沉。
令牌碎裂,顾绛臣必死无疑,这意味着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
“哈哈哈,我就说了,你们不过是垂死挣扎!”
刑合所化的黑雾发出猖狂的大笑,凝聚成一只巨大的鬼爪,带着毁灭的气息,朝着毫无反抗之力的张玥岚和气息微弱的顾绛臣狠狠拍下!
“现在玩够了吧,都给本座去死吧!”
灵力消耗殆尽,张玥岚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预期的死亡并未降临。
一道身影比鬼爪更快!
原本软倒在地的林众,不知何时已然站起,她就那样突兀地出现在了张玥岚身前,面对着那足以拍碎钢铁的恐怖鬼爪,甚至连姿势都没怎么变。
她只是随意地抬起了右手。
“嗡——”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那蕴含着刑合全力一击的鬼爪,在距离她手掌不足三寸的地方,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绝对无法撼动的壁垒,骤然停滞。
然后,如同被投入烈阳的冰雪,从指尖开始,迅速消融、湮灭,连一丝黑气都没能溢散!
刑合的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不可置信。
“不……不可能!你怎么可能挣脱梦鲸之梦?”
林众缓缓放下手,甚至还顺手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角。
她抬起眼,看向那团翻涌的黑雾,眼神平静得令人心寒,语气带着她特有的、气死人的平淡。
“哦,你说那个啊。”
“梦做得不错,下次别做了。”
她甚至还有心思点评了一句。
第69章
说完, 她完全无视了震惊到几乎石化的刑合和劫后余生、目瞪口呆的张玥岚,转身走到仍在昏迷的顾绛臣身边。
动作算不上温柔,却异常稳妥地将他打横抱起, 轻轻放到了旁边尚且完好的沙发上。
张玥岚看着林众这一连串行云流水、从霸气救场到淡定点评再到公主抱顾绛臣的骚操作,嘴角控制不住地狠狠抽搐了一下。
这位林小姐醒来后的画风,是不是有点过于独特了?
刑合看着眼前这个仿佛只是睡了一觉、醒来就随手拍散他全力一击的林众, 巨大的恐惧瞬间压倒了之前的狂妄。
这丫头的气息, 似乎比在地宫时更加深不可测了!
她怎么可能在挣脱了千年梦鲸的梦境后,非但没有虚弱, 反而好像更厉害了?
逃, 必须立刻逃走!
这个念头一生出,刑合所化的黑雾猛地收缩,不再试图攻击,而是如同受惊的鱼群般,朝着客舱破损的舷窗和各个缝隙急速遁去!
“刑合, 你把我当什么了,想来就来, 想走就走?”
林众甚至都没回头看他, 只是对着顾绛臣躺着的方向轻轻挥了挥手, 一层柔和的金光便将沙发区域笼罩起来,隔绝了外部的一切干扰。
然后,她才慢悠悠地转过身,看向那四散逃窜的黑雾。
她伸出右手, 对着虚空,轻轻一握。
“回来。”
没有华丽的招式,没有念动咒语,就是这么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和一个看似随意的动作。
然而,那原本已经快要钻出船舱的黑雾,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
刑合发出凄厉的尖啸,但无论怎么挣扎,都如同陷入琥珀的虫子,被硬生生地、一寸寸地拖了回来,重新在林众面前凝聚成刑合那惊恐万状的魂体模样。
“不!放开我!你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刑合尖叫着,魂体剧烈波动,试图再次散开,却发现周遭的空间仿佛被彻底禁锢,
他连化作雾气都做不到了!
林众没理会他的叫嚣,她上下打量了一下刑合瑟瑟发抖的魂体,似乎觉得不太顺眼。
她抬起手指,对着他虚虚一弹。
“啪!”
一道细微的金色电光闪过,精准地抽在刑合的魂体上。
“啊——!”
刑合顿时发出杀猪般的惨嚎,魂体被打得一阵扭曲,身上的黑气都淡了几分。
“吵死了,别把顾绛臣吵醒了。”林众皱了皱眉,似乎嫌他声音太难听,但手上却没停。
“啪啪啪啪!”
一道道细小的金色电光如同灵活的鞭子,毫不留情地抽打在刑合身上,每一次都带起一蓬黑烟和一声更加凄厉的惨叫。
刑合被打得在空中翻滚、扭曲,拼命想躲,却根本避不开那无处不在的电光。
就连张玥岚都觉得有些惨不忍睹,但更多的还是震惊。
她刚刚只对抗了刑合十分钟,就几乎要被折磨致死,而林众是真的能把刑合吊起来打。
“饶命,祖宗饶命啊!”
刑合再也扛不住了。
他感觉自己千年凝聚的魂体都快被打散了,涕泪横流地哀嚎起来,“别打了,我说,我什么都说!是有人指使我的!都是他逼我的,我哪有那个胆子对付您啊!”
闻言,林众这才停了手,金色电光悬停在刑合头顶,威胁意味十足。
她歪着头,语气没什么起伏。
“指使,谁?”
“是一个藏在镜子里的东西!”刑合魂体哆嗦着,忙不迭地交代,“是他治好了我的伤,也是他给了我控制梦鲸的方法!”
“镜子?”
林众若有所思,没说信了还是没信,半晌才伸出手,语气不容置疑。
“既然如此,那就把檀木珠交出来吧。”
听到“檀木珠”三个字,刑合哭得更惨了,魂体抖得像筛糠。
“承运珠现在不在我的手机,珠子早就被那个镜子里的东西拿走了,在他治好我伤之后,他就把珠子拿走了!”
刑合越说就觉得自己越惨。
好歹他也是个百年鬼修,要是没碰见林众这个妖孽,说不定现在整个世界都是他的了。
可现在非但没落到好处,屡屡被暴打,就连费劲收集的承运珠也被拿走了!
闻言,林众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她费了这么大劲,差点折进去一个顾绛臣,结果珠子早就没了?
悬停在刑合头顶的金色电光猛地亮了一下,散发出危险的气息。
“你最好没有说谎。”
刑合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道:“我说的都是真的,若有半句虚言,叫我天打雷劈魂飞魄散,珠子真的不在我这儿了!”
“那个镜子里的东西才是幕后主使,您要找找他啊!”
林众盯着他看了几秒,确认他不像是在说谎,这才收回手指,金色电光消散。
见状,刑合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以为逃过一劫。
刑合刚松了半口气,以为噩梦终于结束,却见林众脸上忽然露出一抹堪称和善的笑容,慢悠悠地补充道:
“被指使的事算完了,但我们之前的旧账,是不是也该清一清?”
闻言,刑合魂体一僵,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林众掰着手指头开始算,“你打伤顾绛臣好几次,还想抢我躯壳,刚才又把他吓得够呛,差点魂飞魄散。”
“哦,对了,之前还用黑气扎我肩膀,挺疼的。”
她每说一句,刑合的魂体就抖一下。
“这些加起来……”林众笑眯眯地看着他,但那笑容在刑合眼里比任何狰狞的表情都可怕,“揍你一顿不过分吧?”
话音未落,那消散的金色电光再次凭空出现,而且比之前更粗、更亮!
“等等,林众!祖宗!我错了……”
“啪!”
这一次,不再是细小的鞭挞,而是如同狂风暴雨般的胖揍!
金色电光交织成网,将刑合的魂体笼罩其中,每一次抽打都伴随着黑气的剧烈蒸发和刑合撕心裂肺的惨叫。
他被打得在空中翻滚、变形,时而缩成一团,时而被拉长,毫无还手之力,只能被动承受着这单方面的碾压式暴打。
张玥岚在一旁看得眼皮直跳,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这就是绝对实力的差距吗?
把她逼到绝境的千年鬼修,在林众手里简直像个毫无反抗能力的橡皮泥,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她默默移开视线,有点不忍再看……
虽然心里确实有点暗爽。
就在刑合被打得魂体黯淡,惨叫都变得有气无力,眼看就要彻底散架的时候——
“咳,咳咳……”
沙发上传来一阵轻微的咳嗽声。
是顾绛臣。
他悠悠转醒,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还有些迷茫和涣散,似乎还没完全从梦境的冲击中恢复过来。
听到这声音,林众动作一顿,漫天挥舞的金色电光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看也没看瘫在地上、只剩半口气的刑合,转身就快步走到了沙发边。
“你醒了?”
她俯下身,仔细观察着他的脸色,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熟悉的声音近在耳侧,顾绛臣的意识逐渐回笼,梦境中那濒死的绝望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让他一时间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顾绛臣?”
直到那双熟悉的眼睛凑得更近了些,柔软的手心也覆在了他的额头:
“能听到我说话吗,顾绛臣?”
林众正琢磨着他是不是脑子受了重伤,就见顾绛臣猛地坐起来,抓住了她的手。
感受到那真实的触感,巨大的庆幸和失而复得的激动让顾绛臣几乎哽咽。
“小众,我们还活着?你没事?”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因为虚弱而有些摇晃。
林众连忙扶住他,任由他紧紧抱住自己。
少年的拥抱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不容置疑的力度,林众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似乎不太习惯这样直白的拥抱。
但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眼底尚未散去的惊惧,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有些生疏地、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嗯,没事了,都解决了。别怕。”
这笨拙的安抚却奇异地抚平了顾绛臣心中的余悸。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松开她,耳根微红,这才注意到客舱内的狼藉和站在不远处、表情有些微妙的张玥岚,以及……
地上那团几乎不成形、还在微微抽搐的黑雾。
“这是?”他看向林众。
“刑合啊。”
林众言简意赅地把刚才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包括刑合被镜中神秘存在指使,以及檀木珠已被夺走的消息。
顾绛臣听完,眉头紧锁。
“事情就是这样了。”林众转身,看向地上那团瑟瑟发抖的黑雾,语气恢复了平淡。
“把梦境解开。”
刑合如蒙大赦,哪里还敢有半分迟疑,连忙拼尽最后一点力量,催动秘法。
只见船舱内残余的那令人昏昏欲睡的力量波动彻底消散,窗外那头巨大的黑色梦鲸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与此同时,游轮上其他房间内沉睡的玄门协会成员们,也陆续苏醒了过来。
第70章
林众见状, 拿出一个黄纸折叠的小袋子。
她对着袋子吹了口气,又凌空画了几道符文加固,然后才对着刑合和梦鲸的方向一摄。
重伤濒死的刑合魂体毫无反抗之力地被吸入了袋中, 同时,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梦鲸的本源气息也被强行剥离,封入了袋内。
她随手将袋口扎紧, 抛给了张玥岚。
“喏, 这两个麻烦打包好了,交给你们协会处理吧。”
张玥岚手忙脚乱地接住那个轻飘飘、却装着千年鬼修和梦鲸本源的小纸袋, 看着林众那仿佛只是丢过来一袋垃圾的随意态度, 嘴角再次狠狠一抽。
张玥岚小心翼翼地收好那个看似普通、实则分量惊人的小纸袋,立刻着手处理后续事宜。
她指挥着陆续苏醒、尚且有些茫然的队员们检查游轮受损情况,安抚受惊的船员,并紧急联系协会总部汇报情况。
经此一役,玄门协会对林众的实力和重要性有了颠覆性的认知, 对林众的评估也又上升了一个level,甚至有些忌惮, 紧急召开了会议。
“这次等他们回来, 必须让林众签署协议加入我们协会!”
一个高层拍着桌子站起身, “协会绝对不能允许一个危险性这么高的修行者流露在外。”
听到这话,周围几人纷纷赞同。
“如果她要反过来对付我们,那肯定是一个比刑合更棘手的麻烦,我支持高老的意见。”
正接入视频会议的张玥岚, 听到这话立即把手机音量减小了些。
不远处,林众正在给顾绛臣打果汁,站在苹果和菠萝两个口味之间难以抉择,一副如临大敌的表情。
不知道有没有听到刚刚视频里的那些话。
张玥岚深吸了一口气, 毫不犹豫转身进房间,才打开声音和麦克风。
“我不同意强迫林众加入。”
忽然听到张玥岚的声音,吵吵嚷嚷的会议室也安静了下来。
“张组长,你和林众接触的时间最多,你先说说你的想法。”
坐在最中间的协会会长率先开口,声音温和,闻言,张玥岚松了口气,而后郑重道:
“以我这些天来对林众的了解,她绝对不会接受和我们签约,但她也绝对没有坏心,我相信她是倾向我们这一方的。”
听到这话,最开始发言的高老嗤笑一声。
“你的了解,你的了解有用吗?”
“那高老不妨说说,你想怎么强迫林众和我们签约呢?”张玥岚打断了他的话,不卑不亢。
“林众一个人就能轻松应对刑合,就算是会长出面,也未必能轻易拿下她吧?”
这话让高老一噎。
“我会说服林众继续和我们合作,但让她加入……几乎不可能。”
听完了张玥岚的话,在场的高层们都陷入沉思。
最后还是会长率先发话。
“玥岚,按你的意思来吧,现在最重要的是带着刑合与梦鲸返航,其他的以后再说。”
虽然其他人明显还有着不同的意见,但会长都已经发话,暂时也只能听从。
好不容易结束了会议,张玥岚关掉手机,忍不住松了口气。
她就怕说服不了那些老顽固,如果真的用强硬的手段将林众推到了对立面……
张玥岚不堪设想。
她伸了个懒腰推开房门,只见林众还站在不远处,这次是在纠结拿什么口味的小蛋糕。
听到声音,林众扭头,弯起眉眼。
“晚上好啊,你觉得什么味道的小蛋糕好吃一点?”
平心而论,这些厨师都是顾绛臣请来的,个个都是在外面千金难求的大厨,应该很难做得不好吃。
不过张玥岚还是凭着个人喜好推荐了两块。
林众也脾气很好地照单全收。
直到擦肩而过的那一刻,张玥岚才听到少女笑意吟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不错的选择哦,看来,我们果然比较投缘。”
张玥岚心里一惊,下意识看向林众,却见她已经没心没肺的朝着顾绛臣房间走去。
只是再回过神时,她已经一身冷汗。
张玥岚几乎可以确定。
林众说的,绝对不是蛋糕。
*
游轮返航后,顾绛臣和林众回到了顾家老宅。
顾绛臣这次神识和身体都受损不轻,需要好好静养。
辛霄飘在一旁,看着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的顾绛臣,忍不住啧啧摇头,用只有林众能听到的灵识传音嘀咕:
“我说大佬,你家这位进步是挺快,但这挨打的频率和程度也是水涨船高啊?”
每次回来不是昏迷就是病危,简直就是个脆皮年糕。
然而他话音刚落,脑袋上就挨了林众一记隔空爆栗。
虽然不疼,但灵力震荡还是让他嗷了一嗓子,委屈地缩到角落画圈圈去了。
林众没理会耍宝的辛霄,仔细检查了一下顾绛臣的情况,确认他只是虚弱需要调养,并无大碍后,便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床边。
“辛霄和你嘀嘀咕咕说什么了?”
林众漏齿一笑。
“他想让我打他一下,看看他是不是最近变强了。”
辛霄:?
世界上还有天理王法吗!
顾绛臣看着她认真的侧脸,梦境中自己那番不顾生死的告白言犹在耳,脸颊不禁微微发烫。
他偷偷观察林众,发现她神色如常,依旧是那副清澈淡然、仿佛什么都不太在意的模样,完全没有提及梦境中的事情。
这让他心里既松了口气,又有点莫名的失落。
他暗自揣测,或许她当时意识并不完全清醒,根本没听清?
或者听到了,但并没放在心上?
种种猜测让他更加不好意思主动提起,只能将那份悸动悄悄藏在心底,偶尔偷看她时,耳根还是会不受控制地泛红。
反观林众,确实没太把梦境里的告白当回事。
在她看来,人在濒死时说些胡话很正常,就算是真的……她也没打算现在回应。
她现在更关心的是他的伤势,以及那个抢走了承运珠的镜中神秘人。
几天后,张玥岚再次登门,这次是带着协会高层的正式谢意和一份丰厚的谢礼而来。
“林小姐,这次多亏您力挽狂澜,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协会上下对您感激不尽。”
张玥岚语气诚恳,“这些都是送给您的礼物,虽然您可能不缺,但也是我们的一番心意。”
林众对谢礼确实没什么兴趣,她更关心实际问题。
“镜中人,还有檀木珠的下落,有线索了吗?”
张玥岚面色凝重地摇头。
“我们动用了所有资源和情报网,目前还没有确切的线索,那镜中之物非常狡猾,隐藏得极深。”
林众沉吟片刻,决定透露更多信息。
“那珠子,全名应该是承运珠,它并非普通法器。”
“它能承载、甚至汲取他人的气运和功德归于己用,若被心术不正之人得到,后果不堪设想。”
她顿了顿,看向张玥岚继续道:“我寻找它,一是因为它与我的因果有关,我必须拿回来,二是它落入不明身份、且显然抱有恶意的镜中之物手里,这已经不仅仅是我个人的事情了。”
“承运珠一旦被滥用,汲取众生功德气运,可能会引发难以预料的大乱。”
张玥岚听完,脸色愈发难看。
她原本以为那只是一件比较厉害的法宝,没想到竟然牵扯到虚无缥缈却又真实存在的气运和功德。
林众第一次这么郑重地说出一大段话,张玥岚也明白那绝不是空穴来风。
“多谢林小姐告知我们这些,协会一定会尽力帮您搜寻承运珠的下落。”
张玥岚带着凝重的心情离开后,客厅里暂时安静下来。
林众正准备转身上楼去看看顾绛臣,目光却瞥见楼梯的阴影处。
那个被她捡回来的小女孩正抱着她的泰迪熊,安静地站在那里,黑沉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林众脚步一顿,转身走到女孩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
这一次,她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试探或随意,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直白的了然。
“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
林众开门见山,“我没时间陪你玩了。”
女孩依旧抱着娃娃,面无表情,对林众的话没有任何反应,仿佛根本没听见,或者听见了也不理解。
林众盯着她看了几秒,女孩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孩童应有的情绪波动。
她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试图戳破那层显而易见的伪装,只是站起身。
“别让我发现你搞什么小动作。”
说完,便绕过女孩,径直上了楼。
女孩站在原地,抱着泰迪熊的手臂微微收紧,黑曜石般的眼睛追随着林众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楼梯转角,依旧一动不动。
就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精致人偶。
林众回到顾绛臣的房间,刚检查了一下他平稳的呼吸,门外就传来了沉稳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房门被推开,顾老爷子拄着拐杖,面色沉郁地走了进来。
他先是看了一眼床上昏睡的孙子,眉头紧紧锁起,然后目光看向林众,半晌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息。
“林小姐,这次……又多亏你了。”
顾老爷子的声音有些沙哑。
林众摇了摇头。
“顾爷爷放心,他没事,静养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