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下午, 林众和顾绛臣再次来到医院。
病房区比之前安静了许多，那股粘稠的压抑感确实消散了，病人们的情况也明显好转, 有几个甚至已经能坐起来简单交流。
梁院长见到他们，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感激。
“林小姐，顾先生, 真是太感谢了！医生们检查过, 都说情况稳定下来了，真是奇迹！”
林众却没多少喜色, 她走到病房门口, 指尖轻触墙壁。
那里，她之前布下的淡金色符文已经变得极其黯淡，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只能感受到一丝微弱的能量残留。
“结界消耗得比预想中快。”
她微微蹙眉，“虽然那个家伙跑了, 但残留的影响还在持续侵蚀屏障。”
想到这里，林众拿出手机, 直接拨通了张玥岚的电话, 想要点高级材料来稳固结界, 然而听筒里传来冗长的忙音，直到自动挂断也无人接听。
“嗯？”林众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张玥岚的工作性质特殊，但林众对自己现在的重要程度很有数, 她应该不会不接她的电话。
“可能正在忙吧。”顾绛臣猜测。
林众没说什么，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打，发了条信息过去，言简意赅地列了几样需要的特殊材料, 用于加固结界。
然而消息如同石沉大海，直到傍晚时分，依旧没有回复。
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橘红色，林众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逐渐亮起的路灯，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窗框。
“还是没消息？”
看到林众这个反应，顾绛臣走过来问。
“嗯。”
林众应了一声，眉头微微拧起，“这有点不正常。”
张玥岚或许会因任务暂时无法接听电话，但绝不会这么长时间不看信息。
一种微妙的违和感在林众心中逐渐放大，一丝不安悄然掠过。
“走，我们去协会看看。”
林众当机立断。
特殊事件处理协会的办公大楼位于城市相对僻静的西区。
当两人赶到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大楼依旧矗立在夜色中，外观看起来与往常无异，只是门口少了平日里轮值的守卫。
玻璃感应门敞开着，里面一片漆黑，寂静无声。
“晚上没有值班的人吗？”顾绛臣压低声音，警惕地环顾四周。
不仅是没有人，这周围似乎有些太安静了。
林众没说话，指尖凝起一点微光，率先走了进去。
她几乎已经可以确定，这里出事了。
协会大楼内部一片死寂，应急灯苍白的光线勉强照亮空旷的走廊，更添几分诡异。
林众和顾绛臣一路搜寻，别说人影，连一丝活物的气息都感觉不到。
“走，去A区。”林众脚步不停，语气沉凝，“如果大楼里还有东西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可能在下面。”
A区位于地下，是协会关押各类非人存在的特殊监禁区。
越往下走，空气越发阴冷潮湿，那股死寂感也逐渐被一种混乱、狂躁的能量波动所取代。
刚踏出通往A区的最后一道安全门，震耳欲聋的咆哮、撞击声便扑面而来。眼前的景象让顾绛臣倒吸一口冷气——
原本井然有序的监区此刻如同炼狱，坚固的特制牢笼大多扭曲变形，有些甚至被彻底撕开。
形态各异的鬼物、精怪在通道和空旷处疯狂肆虐，互相撕咬、撞击着墙壁和残留的封印，幽光、黑气四处迸射。
空气中弥漫着鬼物的气息。
整个A区，彻底暴乱了！
“居然还留了这么个大麻烦。”
林众啧了一声，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反而眼神一厉，周身灵气骤然爆发。
她右手虚握，一柄纯粹由金色灵光凝聚而成的长剑瞬间出现在手中，剑身流光溢彩，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气息。
“跟紧我，别掉队。”
林众转头看向顾绛臣，却发现他已经抽出符篆，这段时间他灵力见长，还有林众给他画的符纸，对付鬼怪不算难。
“我们走。”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裹挟着腥风直扑而来。
那是一只挣脱了束缚的裂口女鬼，长发如蛇，张开的巨口几乎裂到耳根。
林众看也不看，反手一剑挥出。
金光划过，如同热刀切黄油，女鬼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啸，身形在半空中骤然僵住，随即化作黑烟消散。
这一剑仿佛点燃了导火索，更多的暴乱鬼物注意到了这两个闯入的活人，嘶吼着从四面八方涌来。
它们被关押多年，本来就有怨气，现在还不容易被放出来了，怎么可能不报复！
林众身形灵动如风，手中光剑化作一道道金色残影。
她步伐精准，每一次移动都恰到好处地避开攻击，每一剑挥出都必然有一只鬼物哀嚎着溃散。
剑光所及，黑气消弭，怨灵退散。
顾绛臣紧跟在她身后，也没断了扔符纸，主要负责清理一些漏网之鱼和从侧面袭来的攻击。
“这里鬼物太多了，我们要找谁啊？”
林众这才想起忘了说。
“刑合，它是这里最强的鬼，没那么容易受到影响，先找到它问问这里发生了什么。”
“好。”
就在林众一剑将一只庞大的岩石怪劈得粉碎时，脚边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触感。
她低头一看，是一条皮毛脏兮兮、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小土狗，正用脑袋蹭着她的裤腿，发出“嗷嗷呜呜”的呜咽声。
一双湿漉漉的眼睛里写满了惊恐和……急切？
林众正打得顺手，想也没想，脚尖轻轻一挑，将小狗拨开到一边。
“一边去，别碍事。”
她继续向前冲杀，光剑横扫，清空前方一片张牙舞爪的幽魂。
然而没过几秒，那条小土狗又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这次直接咬住了她的裤脚，一边往后拖一边更加凄惨地“嗷呜”着。
“去去，没空理你。”
林众有些不耐，再次抬脚，力道稍重了些，将小狗踢得滚了几圈。
小狗在地上翻了个跟头，似乎懵了一下，但立刻又顽强地爬了起来，不顾一切地第三次冲向林众。
这次直接扑上来抱住了她的小腿，死活不撒爪，喉咙里发出近乎哀嚎的“呜呜”声。
林众：“……”
这狗怎么这么执着？
她终于被缠得有些烦了，恰好此时最后几只负隅顽抗的厉鬼也被顾绛臣配合着解决干净。
通道内暂时恢复了短暂的平静，只剩下远处其他区域隐约传来的骚动。
林众停下动作，弯腰，有些粗暴地一把拎起还死死扒在她腿上的小土狗的后颈皮，将它提到了与自己视线平齐的高度。
“我说你……”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四目相对。
那小狗似乎吓坏了，身体微微发抖，但那双狗眼里除了恐惧和委屈，竟然还清晰地映出一种极其人性化的情绪——
幽怨，深不见底的幽怨，仿佛在控诉她的无情和眼瞎。
林众盯着这双狗眼，愣了两秒。
这眼神，怎么有点熟悉？
突然，一个荒谬的念头闪过脑海。
她试探性地，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语气：“……刑合？”
小狗不会说话，只是更加委屈地“嗷呜”了一声，尾巴尖微微动了动，算是回应。
短暂的寂静后——
“噗……哈哈哈哈哈哈！”林众爆发出毫不留情的狂笑，笑得几乎直不起腰，连手里的光剑都因为灵气不稳闪烁了几下。
“刑合？你怎么变成这副德行了？”
被她提在手里的刑合生无可恋地闭上了狗眼，拒绝再看这个无良的女人，只剩喉咙里发出意味不明的呜咽声，像是在抗议，又像是在自闭。
林众，我虽然不是人。
但你是真狗啊！
顾绛臣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也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笑了好一会儿，林众才勉强止住，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
她将小狗刑合放到地上，指尖凝聚起一道更为凝实的金光，点在小狗的眉心。
“现形。”
金光没入，小狗身上一阵扭曲的光影闪烁，皮毛褪去，身形拉长。
片刻后，一个穿着破烂囚服、脸色苍白、眼神憋屈又带着惊魂未定的男子出现在原地，正是刑合廖先生时候的模样。
只是他那原本凶戾的气势，此刻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取代。
“到底怎么回事？”林众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问，“协会的人呢，谁把你变成这样的？”
刑合深吸一口气，似乎还在平复作为一条狗的心理创伤，他看向林众，眼神复杂，带着深深的忌惮。
“协会的人，我不知道。我被打回原形囚禁着，突然就感觉所有禁制都被松动了。”
他指了指刚才自己趴着的地方，脸色难看，“但我看到她了，那个之前来找我要檀木珠的人，就是她把我变成狗的。”
闻言，林众神色一肃。
“你正面对上它了？它究竟长什么样子，你看到了吗？”
刑合的面色变得极其诡异，他仔细打量着林众的脸，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地开口：
“嗯，没错。”
林众总觉得刑合看着自己的表情有些说不出的诡异，只听刑合干巴巴地继续道：
“她长得和你一样。”
第82章
还真是好令人惊喜的回答。
顾绛臣瞳孔骤缩, 猛地看向林众，又难以置信地看向刑合。
长得和林众一样？
这怎么可能！
刑合被两人盯得发毛，尤其是林众那瞬间冷冽下来的眼神, 让他这百年老鬼都感到一阵寒意。
他急忙补充：“是真的，五官、身形，几乎一模一样！但我可以肯定, 那绝对不是你。”
“她身上的气息很古怪, 但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林众沉默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剑的剑柄。
“她把你变成狗, 就没做别的？”林众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专门留你在这里，总不至于是为了让我笑一场吧。”
刑合脸色一白，似乎想起了极不愉快的经历，憋屈道：“她让我告诉你，想找人和答案, 就一个人来城郊的星光游乐园。”
星光游乐园，那是荒废了十多年的地方, 传闻早年出过重大事故, 阴气极重, 平日里连流浪汉都不愿靠近。
“一个人？”
顾绛臣立刻反对，“不行，这明显是个陷阱。”
“没事。”林众抬手打断他，目光依旧盯着刑合：“她还说了什么？任何细节。”
刑合努力回忆, 狗尾巴的残留记忆让他下意识地想抖一抖，强行忍住。
“没了，就这些。”他顿了顿，带着后怕, “她很可怕，林众，那种感觉不像活人，也不像我们这类鬼物，我说不好。”
“知道了。”
林众应了一声，手中光剑散去化作点点金芒。
她环视着这片依旧混乱的A区，虽然大部分强力鬼物已被她清理，但残留的怨气和一些躲藏起来的弱小鬼怪仍在。
“你先跟着我们。”
她对刑合说道，语气不容置疑，“这里不能久留，协会总部那边迟早会察觉异常派人过来，在那之前，我们得先把眼前的事解决了。”
刑合如今实力大损，又刚经历了“变形记”，哪敢有异议？
只能默默点头，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三人迅速离开如同废墟的A区，回到地面上死寂的协会大楼。
林众尝试再次联系协会总部和其他可能知情的人，通讯依旧全部中断，仿佛有一张无形的网将这里与外界隔绝了。
“星光游乐园……”
林众站在空荡荡的大厅里，看着窗外浓重的夜色，眼底闪过复杂的情绪。
“走吧，我跟你一起去。”
闻言，林众转头看他，眉头微蹙：“对方明确要求我一个人。”
“所以才是陷阱。”
顾绛臣寸步不让，“谁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它能模仿你的样子，万一它目的就是取代你呢？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林众看着他眼中不容错辨的担忧，沉默片刻，忽然扯了扯嘴角。
“担心我？”
少女的眼睛眨了眨，顾绛臣被她问得一噎，耳根微热，但眼神依旧坚定。
“是，我担心你。”
“而且多一个人多一份照应。”
一旁的刑合默默缩小存在感，内心吐槽：秀恩爱，死的快！
“……行吧。”
林众出乎意料地松了口，但紧接着话锋一转，“不过，不能明着跟。”
她走到窗边，指尖在空中虚划，一道淡银色的、近乎透明的符文缓缓成型，散发出微弱的空间波动。
“这是‘隐踪符’，能暂时遮蔽你的气息和身形，只要你不主动动用大量灵力或靠得太近，对方应该不易察觉。你跟在后面，见机行事。”
她将符文拍在顾绛臣肩头，银光一闪即逝，顾绛臣的身形虽然还在原地，但存在感却骤然变得稀薄起来，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至于你，”
林众看向刑合，有些嫌弃，“还能动吗？”
刑合连忙点头：“能！虽然实力还没完全恢复，但行动无碍。”
他可不想再被丢下了，谁知道这空楼里还会冒出什么。
想他也是个堂堂百年厉鬼，怎么到了林众面前之后就屡战屡败，谁都能欺负他一下？
“那就跟着，离远点，保护好你自己就行，别拖后腿。”
眼看着林众已经往外走，刑合也顾不上在内心腹诽了，连忙跟上前。
安排妥当，三人不再耽搁，迅速离开协会大楼，驾车融入夜色，朝着城郊方向驶去。
星光游乐园坐落在城市边缘，远离繁华市区。
废弃的摩天轮在昏暗的月光下像一个巨大的、扭曲的骨架，园内杂草丛生，破损的卡通雕塑歪倒在路边，露出里面暗黄色的填充物，处处透着荒凉与破败。
十几年前，有一家三口在星光游乐园出了事故，据说两位成年人当场身亡，死时的模样惨不忍睹，给不少人留下了心理阴影。
而在那之后，星光游乐园更是宣布闭园。
林众让顾绛臣和刑合在游乐园外围一片稀疏的小树林里潜伏下来，而后启唇：
“你们留在这里，一切小心。”
“刑合你看好顾绛臣，如果他出了什么意外……后果你应该不太想知道。”
少女皮笑肉不笑地警告。
刑合：狗情侣我恨你们。
如果辛霄在这里一定会觉得和他很有话题，不过刑合也确实不敢挑衅林众，于是连忙答应。
林众和顾绛臣对视一眼，而后就独自一人，踏着及膝的荒草，走向那扇锈迹斑斑、歪斜大开着的入口铁门。
夜风吹过，破损的风铃发出零丁当啷的脆响，夹杂着草丛里不知名虫子的鸣叫，更显此地死寂。
她刚踏入园区，就感觉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视线锁定了自己。
不是来自某个具体方向，而是弥漫在整个游乐园的空气里，带着审视和一种冰冷的期待。
林众面色不变，步伐沉稳地朝乐园中心走去，灵觉全力展开，警惕着任何可能出现的异常。
突然，前方旋转木马区域，原本黯淡无光的彩灯“滋啦”几声，突兀地闪烁起来，发出五颜六色、却更显诡异的光。
木马们开始吱吱嘎嘎地上下起伏，缓慢转动，空无一人的马背上，仿佛坐着看不见的乘客。
欢快却走调的音乐随之响起，断断续续，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林众脚步不停，甚至没多看那旋转木马一眼。
当她经过时，音乐戛然而止，彩灯瞬间熄灭，木马也僵在原地，一切重归死寂。
一辆锈蚀严重的红色碰碰车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跟在了她的身后，车头灯“啪”地亮起，两道昏黄的光柱打在林众身上。
然后，它无人自动，发出沉闷的引擎轰鸣声，猛地加速，直直朝着林众撞来！
林众眼神一冷，不闪不避，在那碰碰车即将撞上的瞬间，抬起右脚，看似随意地向前一踏。
“嘭！”
一声闷响，那辆疾冲而来的碰碰车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车头瞬间凹陷下去，整个车身剧烈一震，然后彻底熄火，僵在原地不动了。
林众收回脚，看都没看那报废的碰碰车，目光扫过周围阴影幢幢的游乐设施，声音清冷，带着一丝不耐烦。
“玩这种小把戏有意思吗？我人已经来了，你还不打算现身？”
林众的声音在空旷破败的游乐园里回荡，带着清晰的回音，最终消散在死寂之中。
没有回应。
只有夜风吹过破损设施的呜咽声，以及更远处摩天轮骨架在风中发出的轻微“嘎吱”声。
她站在原地，耐心等待着，灵觉如同细密的网，向四周蔓延开去。
林众能感觉到，那股冰冷的视线并未离开，反而更加集中地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刻意把我约在这里，你应该已经观察我很久了吧。”
灵力化剑，在空气中荡开一圈涟漪。
林众垂眸，鸦羽般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暮色，“恭喜你，成功让我生气了。”
不远处，一个巨大的、彩漆剥落的海盗船，开始缓慢地、无声地摆动起来。
起初幅度很小，渐渐地，越荡越高，带着锈蚀轴承不堪重负的刺耳摩擦声，仿佛有看不见的巨人在推动。
当海盗船荡到最高点时，船体骤然停滞！
就在那最高处的船舷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
月光吝啬地洒下，勾勒出那人影纤细的轮廓。
她穿着和林众身上几乎一样的日常服饰，同样的身高，同样的发型，甚至连站立时微妙的姿态都别无二致。
只是她的脸笼罩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林众眯起了眼睛，周身灵气暗自流转。
海盗船上的人影动了，她向前迈出一步，如同踩在无形的阶梯上，一步步从高高的船舷走下，姿态优雅从容，仿佛脚下不是空气，而是坚实的红毯。
随着她逐渐走近，月光终于照亮了她的脸。
顾绛臣藏身于树林中，借着稀薄的月光看清那张脸时，眉头紧紧蹙起。
竟然真的和林众一模一样。
若非他深知林众此刻就站在前方，几乎要以为那就是她本人！
然而，细看之下，却能感觉到一种强烈的违和感。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像两颗打磨光滑的黑曜石，映不出丝毫光彩。
“我就说吧，真的长得一模一样！”
刑合嘀咕道。
第83章
这话引来了顾绛臣的不满, 他冷哼一声，“哪里一样了，明明比小众丑。”
刑合：……
行, 反正我也打不过林众，你说什么我都受着呗。
假“林众”在距离林众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歪了歪头, 空洞的眼睛注视着本尊, 嘴角缓缓向上扯开一个僵硬的、毫无温度的弧度。
“你来了。”
声音也与林众一般无二，只是语调平直, 似乎好久都没有说过话。
林众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如同镜中倒影般的存在, 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只是淡淡反问：
“费这么大周折，引我来这里，总不会是为了让我欣赏你这张脸吧？”
她说着，还仔细端详了一下, 而后点头。
“嗯，确实挺漂亮的, 不过这是我的脸, 你有脸吗？”
林众那句“你有脸吗？”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在寂静的游乐园里显得格外刺耳。
然而，假林众脸上那僵硬的笑容却没有丝毫变化，空洞的眼睛依旧直勾勾地看着她，仿佛这句话无关痛痒。
她用那平直无波的语调缓缓开口, 声音像是生锈的齿轮在转动：
“脸，我没有，但名字，我为自己取了一个。”
“林随。”
她顿了顿, 似乎在品味这个名字，然后继续道：
“林众，我对你……并无恶意。”
林众挑眉，指尖轻轻弹了一下光剑的剑身，发出清脆的嗡鸣。
“哦，是吗？把我引到这鬼地方，弄出这么多幺蛾子，还抓了我的人，这叫没有恶意？”
林随对林众的质疑充耳不闻，只是伸出了一只苍白得毫无血色的手，摊开掌心，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我只需要一样东西，把你身上，檀木珠最后的碎片，交给我。”
林众眼神微凝。
檀木珠，又是它。
这东西果然是一切的关键。
“一上来就要抢别人最重要的东西，这还不算恶意？况且那东西本来就是刑合从我这里抢走，又被你抢走的吧？”
“让你还给我才对。”
林随偏了偏头，空洞的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不解。
“可是它本就不完全属于你。给我，才是完整。我们可以不必为敌。”
“完整？”
林众心说自己就是看上去有点呆，但应该还没到痴傻的地步吧？
刑合那种蠢材拿了珠子都想统治世界，更别说这个神出鬼没的东西了。
“你的逻辑很感人，但我拒绝。”
林随摊开的手掌缓缓收拢，握成了拳头。
她脸上那僵硬的表情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漠然。
“那就……没有办法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随周身的气息陡然一变！
那股虚无冰冷的感觉得到实质，浓郁的阴影如同活物般从她脚下蔓延开来，迅速侵蚀着周围的光线。
她不再掩饰那令人心悸的压迫感，整个废弃游乐园的温度仿佛都骤降了几度。
林随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模糊了一下，下一瞬，已然出现在林众面前！
一只缠绕着实质般阴影的手爪，直取林众咽喉，那手爪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发出被腐蚀的“滋滋”声。
“哇，偷袭啊？”
林众早有防备，眼中厉色一闪，不退反进，手中金色光剑爆发出璀璨光芒，一剑横斩，精准地迎上那阴影手爪！
“轰——！”
金光与阴影猛烈碰撞，爆发出沉闷如雷的巨响！
一股肉眼可见的冲击波以两人为中心轰然扩散，将周围地面上的杂草碎石尽数掀飞。
离得稍近的一些废弃设施，比如那辆已经报废的碰碰车，直接被这股气浪掀翻出去，滚出老远。
藏身树林中的顾绛臣和刑合都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冲击波逼得下意识后退半步，心中骇然。
这才是那个“林随”真正的实力？
刑合是和林众打过的，自然知道她的能耐，已经大成的修士在末法时代几乎不可能出现。
这个林随到底是什么来头，竟然能和林众打成平手！
碰撞的中心，林众身形微晃，感觉一股阴寒刺骨的力量顺着剑身传递过来，试图侵蚀她的经脉。
她冷哼一声，体内灵力汹涌，如同炽热的洪流，瞬间将那阴寒之力驱散净化。
而林随也被这一剑震得向后飘退数米，阴影凝聚的手爪上，金光与黑气交织缠绕，发出“噼啪”的细微爆鸣。
第一次交锋，看似平分秋色。
林随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掌上兀自闪烁的金色电芒，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些许讶异。
“你……果然很特别。”
林随再次用那平板的语调陈述。
“你倒是比我想象的还要见不得光。”林众甩了甩手腕，光剑遥指林随，“这可是你主动送上门的。”
林随不再言语，她双手在身前虚合，浓郁的阴影之力在她掌心疯狂汇聚，压缩。
最终形成了一柄通体漆黑、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阴影长剑！
就连武器都要和她一样？
林众忍不住吐槽了一下，但剑成刹那，林随的身影再次消失。
并非速度过快，而是真正融入了周围无处不在的阴影之中。
林众瞳孔微缩，灵觉提升到极致，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细微的能量波动。
左侧！
她毫不犹豫反手一剑刺出。
“叮！”
金光与黑影再次交击，火星四溅，林随的身影从阴影中浮现，一击即退，再次融入黑暗。
“只会躲躲藏藏吗？”
林众打了个哈欠，“顶着我的脸，就不能光明正大一点？”
阴影中，没有回应。
突然，林众脚下一顿，似乎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绊了一下，动作出现了一瞬间的迟滞！
林随的身影如同等待已久的毒蛇，瞬间从林众身后最大的那片阴影中暴射而出，手中阴影长剑直刺林众后心。
然而，就在剑尖即将触及林众衣衫的刹那——
林众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像是小狐狸般狡黠。
她甚至没有回头，持剑的右手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反向身后刺出，同时左手捏诀，低喝一声：
“金光咒，缚！”
早已悄然布设在周围地面的数道淡金色符文骤然亮起，化作数条凝实的金色锁链，如同拥有生命般，从四面八方缠向林随！
林随显然没料到林众早有准备，她强行扭转身形，阴影长剑回扫，斩断了两条金色锁链，但更多的锁链已经缠绕而上，瞬间捆住了她的双脚和持剑的手臂
“抓到你了！”
林众霍然转身，眼中金芒大盛，手中光剑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朝着被暂时束缚住的林随当头斩下！
但林随并不惊慌，只是用眼眸居高临下的，静谧地凝视她。
“没有抓到哦。”
林众那势在必得的一剑斩落，却如同劈入了最粘稠的深潭。
被金色锁链束缚住的“林随”身影一阵扭曲波动，竟在剑锋及体的瞬间溃散开来，化作缕缕阴影，重新融入周围的环境之中。
几乎在同一时间，林众侧后方一面巨大的、布满裂痕的哈哈镜中，涟漪荡漾，又一个林随迈步而出，手中阴影长剑悄无声息地刺向林众的腰侧。
林众心头一凛，正要强行扭身格挡——
“敕！”
一声清喝响起！
数道炽白的雷光如同矫健的银蛇，从树林方向激射而至。
“轰隆！”
雷光炸开，电蛇狂舞，形成了一道短暂却耀眼的雷电屏障，不仅阻断了林随的偷袭，那至阳至刚的雷霆气息更是让她本能地后退了半步，身上缭绕的阴影都淡薄了几分。
是顾绛臣。
他一直在紧盯着战局，眼见林众遇险，再也顾不得隐藏，果断出手！
林随的动作停滞了一瞬，她缓缓转过头，那双空洞的眼睛越过雷电余晖，精准地锁定了树林边缘显出身形的顾绛臣。
这一次，她脸上那惯有的僵硬和漠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厌恶。
那空洞的眼眸深处，似乎有冰冷的火焰在跳动。
“虫子，很碍事。”她平直的声音里第一次染上了明显的情绪，那是极度的反感，“应该消失。”
她甚至暂时放弃了对林众的攻击，抬起阴影缠绕的手指，遥遥对准了顾绛臣。
“消失。”
林随抬起手，对着顾绛臣的方向轻轻一握。
顾绛臣顿时感觉周身空气一紧，仿佛有无形的墙壁从四面八方向他挤压而来！。
他闷哼一声，全力运转灵力抵抗，却如同陷入泥沼，行动变得极其艰难。
“哎，你别死啊！”
刑合连忙出手试图阻隔这个力量，但很快就发现自己根本就不是林随的对手。
“顾绛臣！”
林众见状，一剑荡开身前的林随，见状，林随抿起唇角，只见她的身影已经到了顾绛臣的身侧。
“没事吧？”
顾绛臣的新护身符还没有做好，林众深知林随的能耐，这一下绝对不好受。
但好在顾绛臣修为提升飞快，他摇了摇头，面色虽然有些苍白，但似乎没什么事。
“你破坏了我们的约定，带了其他人来，玄门协会的那些人我不会还给你。”
林随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在月光下，她身形微微扭曲，就这么当着三个人的面消失无踪。
“林众，我还会来找你的。”
第84章
危机暂时解除, 但三人的心情都无比沉重。
协会众人的下落依旧成谜，而林随这个诡异莫测的对手，显然不会就此罢休。
“先回去再说吧, 你现在需要疗伤。”
林众看了一眼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的顾绛臣，又瞥向旁边试图降低存在感的刑合，眉头微蹙。
她抬手打出一道法诀, 金光笼罩住刑合。
“喂, 你又干嘛？”刑合惊恐地叫道，但声音很快变成了“嗷呜”。
光芒散去, 地上再次只剩下那条皮毛脏兮兮的小土狗, 夹着尾巴，敢怒不敢言地发出狗叫。
“嗯，这样看上去可爱多了。”
总不可能带着刑合的本体到处走，这样就会方便很多。
林众也懒得解释，弯腰拎起狗子的后颈皮, 对顾绛臣道，“走吧。”
回到熟悉的住所, 林众刚打开门, 一个黑影就窜了过来。
是辛霄。
“你们怎么才回来？”
它原本想扑向顾绛臣, 却在半空中猛地刹住，纸做的手指颤抖地指向被林众提在手里的、生无可恋的刑合狗。
他已经不是人了，对鬼怪的气息也格外敏感，之前和刑合交过手, 自然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他他他怎么在这里！”辛霄的声音尖得几乎破音，“还变成了这副鬼样子？”
“喂，小鬼，你真的很吵。”
争取了一路, 才终于不用再狗叫而能说人话的刑合用爪子挖了挖耳朵，“你一个小鬼都能在这里，本尊为什么不能？”
“因为你老啊，你又不可爱，凭什么养你？”
“你可爱？”
“反正就是不能养，这个家里面有我一个就够了！”
要是早着的这俩凑在一起能变得这么吵闹，林众就不应该让刑合说人话。
她把刑合狗随手放在地上，换了鞋往里走。
“刑合暂时住这里，你们两个别吵了，否则通通禁言。”
辛霄如遭雷击，纸片身体晃了晃，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他可是刑合！百年厉鬼，无恶不作，阴险狡诈，他怎么能和可爱的我相提并论？”
刑合狗趴在地上，有气无力地“呵呵”一声，翻了个白眼，懒得搭理这个聒噪的纸人。
他现在只想找个角落静静，缅怀一下自己逝去的尊严。
顾绛臣看着这鸡飞狗跳的一幕，无奈地揉了揉眉心，然后就被林众抓住了手腕。
“走，上楼给你疗伤。”
*
接下来的几天，果然不出林众所料，玄门协会分部连同张玥岚等骨干成员集体失踪的消息，根本无法掩盖，迅速在相关层面引起了轩然大波。
尤其是A区监禁的鬼物暴动，虽然被林众及时镇压，但之前逃逸出去的几只仍旧在城市边缘造成了几起普通人受伤和灵异骚乱事件。
虽未酿成大祸，但影响极其恶劣。
压力接踵而至。
仅仅隔了一天，就有一位熟人到访。
老者依旧仙风道骨，但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凝重。
正是之前负责超度青铜铃铛的玄清道长。
“林小友，顾小友。”玄清道长开门见山，语气沉重，“情况老夫已大致了解，只是那些道友现在还没踪迹。”
“并非总部不信任二位，只是……张玥岚道友及其麾下精英尽数失踪，分部A区近乎全毁，此事关系重大。”
上面说的好听，是让玄清道长过来帮忙，但实际上就是为了监视林众。
“根据我们掌握的信息，张道友近期的大部分行动，似乎都与林小友你密切相关，现在人失踪了……”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在有些人看来，林众这个突然出现、实力高深莫测的少女，与这一系列惊天动地的变故脱不开干系。
甚至有人怀疑，这一切是否是她为了某种目的而自导自演。
林众对此早有预料，她神色不变，眼瞳一如既往的清澈见底。
“所以，道长是来兴师问罪的？”
“非也。”
玄清道长摇摇头，目光锐利而坦诚，“老夫相信林小友的为人，更相信你能解决连总部都感到棘手的医院事件，绝非包藏祸心之辈，但总部需要交代。”
“老夫顶住压力，也需要林小友一个明确的说法和承诺。”
林众沉默片刻，抬眼看向玄清道长，语气斩钉截铁：
“人，我一定会找回来，一个不少，这件事，我也会查个水落石出。但在那之前，让你们总部的人，还有所有相关的人，都小心一点。”
“那东西似人非鬼，很难应付。”
她的话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也让玄清道长心中稍安。
他叹了口气，道：“如此，老夫便尽力为小友周旋，望小友早日查明真相，若有需要，总部会酌情提供支援。”
送走玄清道长，屋内的气氛有些沉闷。
顾绛臣看向林众，眼中带着担忧。
他知道林众看似没心没肺，实则压力巨大，之前刑合害死了人，林众虽然没有说，但也是有愧疚的。
林众没说话，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从床底下拖出那个洗得发白的破旧布包。
这是她当初下山时背着的，里面装着她全部的家当。
她盘腿坐在地上，将布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仔细翻找。
符纸、朱砂、几枚古钱、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草药、几本线装古籍……
东西不多，很快便见了底。
林众对自己下山时候的那几个家当最熟悉不过了。
没有。
根本没有类似檀木珠碎片的东西，但林随为什么会如此笃定，让她交出檀木珠碎片呢？
林众蹙紧眉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空荡荡的布袋。
她也非常确定，檀木珠现在不在她身上，因为那东西与她气息相连，若在附近，她不可能毫无感应。
林众的承诺犹在耳边，玄清道长的周旋似乎也起到了一些作用，总部那边的质疑声暂时被压了下去。
然而，这短暂的平静并未持续多久，一场更大的风暴便以猝不及防的方式席卷而来。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城中心的购物广场骤然停电半分钟，监控便拍到了一个少女，在众目睽睽之下纵鬼伤人，引发了一场不小的恐慌。
好在协会一直在监控，及时抹除了那些人的记忆，才没有引起更大的慌乱。
而那个少女甚至在离开前，对着隐藏的摄像头露出了一个清晰无比、带着冰冷嘲弄的正脸。
是林众的脸。
这仅仅是开始。
接下来的两天，类似的事件接连发生，每一次，监控或者目击者都清晰地指向了那张与林众别无二致的脸。
之前被玄清道长勉强压下的质疑和怒火瞬间爆发。
总部再也无法坐视不管，之前“酌情提供支援”的承诺变成了冰冷的逮捕令。
玄清道长纵然有心维护，但在铁证面前，也是百口莫辩，只能长叹一声，传达了总部的决定：
“请林小友配合调查，即刻前往总部说明情况。”
林众看着亲自前来传达消息、面色复杂的玄清道长，叹了口气，感觉自己一瞬间有点苍老了。
还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啊！
“配合调查，说得还挺好听，实际上是已经布下天罗地网，准备直接把我关进比A区更牢固的监狱吧？”
玄清道长沉默不语，算是默认。
“道长，我知道您尽力了。”
林众揉了下眉心，“但您也看到了，对方的目的就是把我逼到绝境，让协会与我为敌，我现在跟您走，等于自投罗网，正中对方下怀。”
玄清道长看着她，深知此事已无法转圜，于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道：
“我就当今天没见过林小友，小友现在离去，找那个鬼物吧。”
闻言，林众是真有点意外了。
她和这老头就只见过几面，他竟然肯帮自己？
不过林众现在确实需要自由，否则这世界要完。
送走玄清道长，屋内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辛霄急得在桌子上团团转：“怎么办怎么办？他们肯定马上就会派人来强行抓人了！”
刑合狗趴在自己的临时狗窝里，嗤笑一声。
“怕什么，林众又不是打不过，况且不是还能跑吗？”
刑合做了一辈子坏事，就最近还算是被迫仁义了一下，没想到还要跟着被诬陷。
他虽然不爽现状，但更不想跟着林众一起进协会的牢房。
顾绛臣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林众，等待她的决定。
“先离开这里，找到林随再说。”
林众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起身开始行动。
她走进房间，利落地拿出几件必需品塞进行李箱，又将那几本重要的古籍和特殊材料用油布包好贴身收起。
“辛霄，过来。”她招呼道。
纸人辛霄立刻飘过来，自动自觉地缩小，变成一个小小的纸片挂件，别在了林众的衣领内侧。
然后，她看向趴在地上的刑合狗。
刑合狗浑身毛一炸，有种不祥的预感，“等等！你该不会……”
话没说完，林众已经走过来，毫不客气地将他拎起，放在了竖起来的行李箱顶端，让他用爪子勉强扒住边缘。
“抓稳了，掉下去自己跟着跑。”
刑合狗：……他忍！
第85章
林众一手拉起行李箱, 刑合在箱子上摇摇晃晃，龇牙咧嘴地努力保持平衡。
她环顾了一下别墅，确定没什么要带的东西了, 这才不再留恋，转身就向门口走去。
然而，就在她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把手的瞬间, 另一只温热的手覆上了她的手背。
林众脚步一顿, 疑惑地回头。
顾绛臣站在她身后，深邃的眼眸紧紧锁住她, 里面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怎么了？”林众问。
顾绛臣的手指微微收紧, 握住了她的手，声音低沉而清晰。
“林众，我也是你的行李。”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
“带我走吧。”
林众的手停在门把手上，感受到手背上传来的温热和坚定的力道, 她回头，对上顾绛臣那双深邃的眼眸。
里面翻涌的情绪太多。
她眨了眨眼, 似乎有些意外, 但仅仅是一瞬, 就很自然地点了点头，仿佛这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
“嗯，那就跟上吧。”
她手腕微转，反手抓住了顾绛臣的手腕, 拉着他，同时另一只手稳住了顶着刑合的行李箱，毫不犹豫地打开了门。
门外夜色初降，城市华灯初上, 但空气中似乎已经弥漫起无形的紧张感。
如同在私奔。
几个小时后，他们来到了与隔壁市相邻的郊区。
顾绛臣对这里有印象，这里是一片名为“御水湾”的别墅区，曾经也是声名显赫的富人区。
不过毕竟过了好多年，如今显得有些没落，许多别墅都黑着灯，透着久无人居的清冷。
林众在其中一栋爬满枯萎藤蔓的别墅前停下，铁艺大门锈迹斑斑，院内杂草丛生，几乎有半人高。
她没有钥匙，于是心安理得地撬锁，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门锁应声而开。
顾绛臣被她这干脆利落的别锁动作惊了一下，下意识地压低声音。
“这里……没有监控吗？”
虽说很多人可能不在这里住了，但毕竟是富人区，房子没卖，说不定还是有人打理的。
“没有。”
林众推开沉重的铁门，发出“吱呀”的刺耳声响，她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这家人十几年前就死了，那时候还没有监控。”
她拉着行李箱，顶着龇牙咧嘴努力平衡的刑合，踏着荒草，径直走向那栋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沉寂阴暗的别墅。
顾绛臣心情有些复杂，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熟稔地找到隐藏在藤蔓下的电箱。
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只听里面“噼啪”几声微响，整栋别墅的灯光竟真的幽幽地亮了起来。
虽然有些灯泡明显已经坏了，光线昏暗，但总算驱散了些许阴森。
“走吧，我们进去。”
推开厚重的实木大门，一股陈旧的、混合着灰尘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客厅很大，却空旷得可怕，只有几件蒙着厚厚白布的大型家具。
地上积着一层灰，每一步都能留下清晰的脚印。
看来是真的很久没有人住过了。
顾绛臣稍稍放心了些，目光扫过客厅，最终落在壁炉上方一个没有遮布的相框上。
相框落满了灰，玻璃也有些模糊，但里面那张泛黄的全家福照片依稀可见。
照片上是一对气质温婉的年轻夫妇，男人英俊，女人美丽，他们中间，站着一个小女孩。
约莫五六岁的年纪，穿着漂亮的公主裙，扎着两个小揪揪，对着镜头笑得灿烂，露出一口小白牙。
见状，顾绛臣的呼吸猛地一滞。
照片上的女孩年幼，眉眼尚未完全长开，如果是之前顾绛臣还未必能认得出来，但经历了梦鲸之梦，他一眼就看出来了。
是林众。
他倏然转头，看向身旁正把刑合从行李箱上拎下来、随手丢在积灰沙发上的少女。
她神色如常，仿佛只是进入了一个普通的、暂时落脚的空屋子。
所以，这里不是随便找的避难所。
这是她以前的家。
那个在十几年前，就已经没有了家人的家。
顾绛臣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有些发酸。
他看着林众平静的侧脸，难以想象她是以怎样的心情，再次回到这个充满童年回忆却又物是人非、甚至可能承载着惨痛过往的地方。
林众似乎完全没有感受到他复杂的目光，她拍了拍手上沾到的灰尘，对刚从沙发上爬起来、一脸晦气的刑合，以及从她衣领飘出来、好奇打量四周的辛霄吩咐道：
“别闲着，把这里打扫一下，至少弄出三个能住人的房间。”
刑合闻言，差点跳起来。
“什么，你居然让本尊打扫卫生？”
他可是堂堂百年厉鬼，就算现在落魄了，也不能干这种粗活！
“他不干我干，但是大佬，有没有什么好处啊，嘿嘿……”
辛霄贼溜溜地靠近。
林众一个眼神扫过去，没什么温度，却让两个非人生物瞬间噤声。
“不想干活？”
林众抱着胳膊，“那就变回原形，狗住厕所纸人住垃圾桶，我和顾绛臣收拾自己的房间。”
刑合&辛霄：……
形势比鬼强。
变回人形的刑合黑着脸，开始笨拙地扯下家具上的防尘布，扬起大片灰尘，呛得他自己连打喷嚏。
辛霄也认命地飘到角落，找到一把不知放了多久、已经快散架的扫帚，艰难地开始扫地，效率低得令人发指。
顾绛臣看着这鸡飞狗跳的一幕，心中的沉重感倒是被冲散了些许。
他挽起袖子，走到林众身边。
“我来帮忙。”
林众看了他一眼，指了指楼梯：“楼上左边第二个房间，以前是我的，应该还能住人，你去收拾那里，我去看看厨房和水电。”
分工明确，两人各自行动起来。
顾绛臣踏上积满灰尘的木质楼梯，每一步都发出“嘎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别墅里格外清晰。
他找到林众说的那个房间，推开房门。
房间比想象中要整齐许多。
一张带着纱帐的公主床，一个白色的衣柜，一张书桌，上面还放着几个褪色的毛绒玩具。
虽然都蒙着灰尘，但依旧能看出房间主人曾经被呵护备至的痕迹。
窗台上甚至还有一个干枯的小花盆，里面依稀能辨认出是某种植物的残骸。
他小心翼翼地开始清理，动作轻柔，仿佛怕惊扰了这里的宁静。
当他擦拭书桌时，发现桌角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小字：“众众的小天地”。
字迹稚嫩，却让顾绛臣的心柔软了一下。
楼下，林众检查了水电和厨房。
在网上缴费之后，水电倒是通了，不必再用灵力维持，只是厨房里空空如也，冰箱因为长期断电散发出一股怪味。
她打开水龙头，放了好一会儿，流出的水才从浑浊变得清澈。
等她回到客厅时，刑合和辛霄还在跟灰尘搏斗，效果甚微。
顾绛臣也从楼上下来，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
“楼上房间简单收拾了一下，今晚应该可以住。”他说道，目光不经意间再次落到壁炉上那张全家福上。
林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神色依旧没什么变化。
她走过去，伸手拿起那个相框，用袖子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露出了照片上幸福洋溢的一家三口。
“你……”
顾绛臣犹豫着开口，想问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小时候的事情他反而不记得了，林众拥有全部的记忆，应该很难过吧？
他在梦鲸之梦里，已经知道了林众最在意的是什么，她为了留在幸福的童年，甚至想要放弃自己的生命。
“别乱想。”
少女瓦声瓦气，“我只是好久没回来了，随便看看。”
修行就意味着要淡人性、断因果，更何况林众过去的十几年修为已经大乘，对她而言，那些寻回的记忆，已经如同镜中月、水中花。
只是缅怀而已。
顾绛臣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头那抹酸涩却挥之不去，他鬼使神差地上前一步，伸出手，轻轻将她揽入了怀中。
林众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这个拥抱并不带任何旖旎，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慰藉，笨拙却真诚。
顾绛臣能感觉到她单薄肩膀下蕴藏的力量，也能嗅到她发间淡淡的香气。
“你干嘛？”
林众的声音从他肩头传来，带着点罕见的迟疑和困惑，“……怪怪的。”
闻言，顾绛臣耳根微热，却没有松开手，反而收紧了手臂，将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闷声道：
“反正不是在安慰你。”
他顿了顿，找了个蹩脚的借口。
“其实是我想我爸妈了，所以，算你在安慰我。”
这个理由听起来荒谬，但林众没有拆穿，安静地待在他怀里，没有推开他。
“顾绛臣，如果……”
林众正要再说些什么，身后突然传来刑合惊天动地的咳嗽声。
“咳咳咳，这灰也太大了吧！林众！有没有口罩啊，本尊受不了了！”
温情的气氛瞬间被打破。
顾绛臣松开了手，林众也顺势退开一步，脸上恢复了平时的神情，仿佛刚才那个短暂的拥抱从未发生。
她转头看向灰头土脸的刑合，嫌弃地皱了皱眉。
“没有，忍着。”
刑合：……
他恨！
第86章
协会的人不可能这么快找到老宅, 但林众也不打算坐以待毙。
林随那个小兔崽子仗着和她一模一样的脸，在外面到处败坏她的名声，绝对不仅仅是好玩而已。
她就是想把协会推到林众的对立面, 到时候林众也就只能和她合作了。
想到这里，林众就觉得牙根痒痒的，剑钝钝的, 好想砍点什么以解心头之恨。
于是, 她将刑合叫到跟前，笑眯眯看着他不说话。
“祖宗, 您有话不如直说, 人吓鬼是会吓死鬼的。”刑合总觉得林众这表情阴恻恻的，早知道在林众身边过得这么水深火热，他还不如继续留在A区当狗。
“这叫什么话，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蚂蚱。”
林众伸出手，指尖在刑合眉心一点, 一道微不可见的幽光没入其中。
刑合顿时觉得自己被一股力量束缚了，顿时大惊失色。
“别担心。”林众眉眼依旧弯弯的, 但怎么看都是笑里藏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