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霜降居高临下注视着她,眼底没有怜悯,有的只是淡淡冷漠。
她说:“炼狱游戏为什么要被叫作炼狱游戏?正常人是不会来地狱的,来地狱的,最终都要变成孤魂野鬼。”
这里是能让活人变成厉鬼的地方,无论是生是死,都免不了要抛弃掉一部分人性,善良与心软,有时候是最累赘的东西。
就算关于亲情、友情与爱情,再坚不可摧的感情,到了不得不做出抉择的时刻,也依旧会互相残杀,只为争夺那唯一的生机。
“你弟弟爱你吗?如果换作是你被关在厕所里,他会进去救你吗?他是会为了你的死而痛哭一场,遗憾失去了自己亲爱的姐姐;还是会埋怨你没本事,早早就死了,不能再继续为他保驾护航,现实里也没办法给他买婚房了?”
“……”
周莱迪被问得愣住,她呆在那里,甚至忘记了哭泣。
她明知道,答案都是否定的,自己就算付出再多,在家里也依然是个外人,她对于他们的价值,一直就在于燃烧自己罢了。
周莱迪不是她的本名,她的本名叫周来娣,等弟弟终于来了,取名周耀,光宗耀祖的耀。
有些女孩子,一辈子都得不到承认。
陈霜降重新关上了厕所的门,就像替对方隔绝了从前的人生,她蹲下身去,抚摸着周莱迪的头顶,放柔语气。
“恭喜你,从现在开始,你将与原生家庭割裂,获得真正的自由。”
周莱迪红着眼眶抬头,茫然看她:“真的吗?可就算我逃离了那个家,又能去哪呢?”
“你可以选择一些不同的路,比如……”陈霜降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行简短的地址,“如果这次能活着通关,你可以来找我。”
“这……这是哪里?”
“是志同道合的朋友们,一起为了理想而战的地方。”陈霜降说,“加入我们,会极大提高今后你在游戏里的生存几率,并且表现出色的话会得到数目可观的奖金,到时候你就能辞掉现在枯燥的工作,去开你喜欢的花店了。”
周莱迪眼神亮了一亮,就像是燃起了某种希望,她接过纸条,小心翼翼收进了口袋里。
“谢谢你,我一定会认真考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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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大强布置的切肉任务,实际操作起来非常困难,毕竟他要求的不只是速度,还有质量。
不过相比起剔出软骨剁成馅,剁瘦肉馅和肥肉馅,终究要容易一些。
所以尽管大家都花费了很长时间,但郑鸿英和赵文泽,还是比葛寿领先了半个多小时。
赵文泽是最先完成的,随后是郑鸿英,葛寿出来时看见他俩,x眼里的嫉恨几乎不加掩饰。
“艹,谁不知道剁肉比剁骨头快,真TM走了狗屎运!”
郑鸿英瞥他一眼,心中嫌弃到了极点,但也没跟他多废话,因为显然目前有更重要的事。
他问赵文泽:“钱大强哪去了?”
明明说着要检查他们劳动成果的钱大强,此刻却并不在房间内,只有那把菜刀还留在沙发上。
赵文泽困惑地摇了摇头:“不知道,我出来时他已经不在了。”
“他刚才不是还进屋看进度了吗?可能嫌我们切得太慢,等不及出门了。”葛寿插了一句,见另外两人神色有异,立刻瞪起双眼,“怎么,难道他只进了厨房,没去找过你俩?”
郑鸿英松了口气,低声解释:“不,他去找过我,但我还以为他只来了卧室。”
赵文泽也应着:“对,他也来过厕所。”
大家都以为钱大强只来找过自己,担心这是触发了什么负面机制,没敢告诉队友,结果钱大强确实是平等进入了每个房间。
至于进过房间又去做了什么,暂时不得而知。
郑鸿英询问葛寿:“钱大强和你说了什么?”
葛寿斜眼看他:“钱大强和你说了什么?你先说。”
“……他说看我的手法就很废物,不是做屠户的料。”
“啧,他跟我说的也差不多,反正是嫌我切得一般。
郑鸿英转向赵文泽,正欲开口,赵文泽就回答了他。
“我这边也没什么区别,钱大强说我不适合干这行。”
看起来,除了把他们仨全骂了一遍之外,钱大强是什么都没做。
郑鸿英琢磨着:“他也没再交代别的任务,要不我们把肉馅留下,等明天来时再看他什么意思?”
赵文泽表示同意:“目前也只能先这样了。”
“那正好。”葛寿毫不犹豫,登时大步流星朝门口走去,“顺便再去趟小超市,买几桶泡面晚上饿了当夜宵。”
“……”
两位队友简直无语到了极点,第一次见把局内资金全用来满足个人食欲的,这头蠢猪就不想想,万一后面还有正经事需要钱,到时候花光了难道要去找别的组借吗?人家会借吗!
这人活着只能拖队伍后腿,其实还不如死了更痛快。
那一刻,一向自诩还算善良正直的郑鸿英,内心无端涌起了这样阴暗的想法。
……
葛寿要花钱,队友肯定是拦不住的,最后他如愿以偿,不仅买了泡面,还买了卤蛋和香肠。
由于切肉剁肉实在过了太久,游戏里白昼本就短暂,眼看着外面天色隐隐有了变暗的趋势,为保险起见,三人哪里都没再去,超市购物完毕,直接就回了404房间休息。
葛寿一进屋就脱鞋上床睡觉了,口臭脚臭,呼噜还打得震天响,留两位队友在客厅里唉声叹气。
“说实话,我真有点受够了。”郑鸿英撑着额头,神色懊恼,“他再这样下去,除了会拖累任务进度,还有可能给咱俩招来不好的事,咱俩带着他就相当于背着个定时炸.弹。”
“没错,我也这么认为。”赵文泽点头,同样一脸难色,“但问题在于我们现在甩不脱他,先不说别的组不会接纳他,重要的是怕他会报复咱俩。”
这就好比是捧着一块纸包的屎,觉得恶心还必须小心翼翼,否则就容易炸自己一身。
赵文泽仔细观察着郑鸿英的表情,他沉默许久,很委婉地询问。
“郑先生,你有没有想过,其实咱俩单独组队反而更默契?”
“可你刚才也说了,我们甩不掉姓葛的,除非他死。”
“是啊。”赵文泽意味深长重复了一遍,“除非他死。”
原来两人内心深处的想法是一致的。
郑鸿英深觉英雄所见略同,对赵文泽的好感度顿时又增了几分,但他依然不得不否决这一提议。
“我确实很想让他死了算了,可你也知道,局内玩家互相残杀,这是不被规则允许的。”
他上局遇到过同样的事情,也亲眼目睹了已死玩家化作厉鬼回来找加害者复仇。
一旦互相残杀,除非特殊情况,否则加害者最后必定遭受惩罚,生存几率微乎其微。
“我们没必要冒这个险。”
“一个人确实没必要冒险,可如果是两个人一起呢?”赵文泽意味深长道,“我们同时下手杀他,这样他就分不清谁才是真正致他死亡的人,那他即使变成鬼,也分不清复仇对象。”
郑鸿英惊讶道:“你也太会卡bug了。”
“我只是提出一些可行性建议。”
话虽如此,但郑鸿英冷静下来,最终还是否决了这一提议,毕竟谁也不清楚游戏的惩罚机制是什么,玩家变成的厉鬼到底能不能双杀,万一最后他和赵文泽全都因此而遭到报复,那才是得不偿失。
“算了,风险太大,还是再议吧。”
两人没讨论出个解决方案,又不愿意回卧室跟葛寿睡一张床,干脆在沙发上委屈着打了会儿盹。
等郑鸿英迷迷糊糊醒过来时,见夜色已经完全降临,而赵文泽坐在距离自己很近的地方,正低头看着自己。
对视的瞬间,赵文泽露出无奈的表情,指了指卧室方向。
葛寿已经醒了,正慢吞吞起床穿鞋,趿拉着步子走到客厅来。
他粗声粗气道:“刚买的泡面呢?饿了,泡一桶吃。”
这猪精转世,一睁眼就知道吃。
考虑到泡面是用集体资金买的,不能让葛寿一人独占,眼看着壶里还有不少白天在楼道打的热水,郑鸿英和赵文泽决定也给自己泡一桶,以保证足够的体力。
三人支起客厅墙边的小桌,一人一桶泡面、一个卤蛋、一根火腿肠,各自沉默进食。
郑鸿英照例不愿意跟葛寿挨得很近,他习惯性往赵文泽旁边靠,但很快又想起赵文泽是左撇子,两人吃饭胳膊总容易撞在一起,于是又往回挪了挪。
……等等。
他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对劲,因为赵文泽吃面似乎并没有受到自己的任何影响。
不对啊,这人什么时候又变成右手拿筷子了?
鉴于有些人就是左右手用起来都很轻松,郑鸿英也没太多怀疑,只当赵文泽是为了配合自己,才特意用右手吃面的。
但当赵文泽无意中转过头来时,他本能地又多看了对方一眼。
这一眼如同警钟长鸣,他停顿了两秒,只觉后背发凉,无声无息出了一身冷汗。
他是律师,记忆力和观察力都不错,很多东西看一眼就有印象。
赵文泽左眼角有颗泪痣,他第一次见面就看见了,但是现在,这颗泪痣移到了右眼角。
不仅如此,当他试图观察赵文泽身上的其它细节时,他发现赵文泽那件白毛衣,原本偏左的树叶图案,也同样出现在了右边。
“……你看我干什么?”赵文泽察觉到了,皱眉问他,“我脸上有什么?”
郑鸿英心脏狂跳,但好在及时控制住了表情,装作很嫌弃的样子,朝葛寿那边怒了努嘴,用口型示意。
“粗鲁。”
赵文泽瞥了一眼对面狼吞虎咽的葛寿,点头表示认可。
这个问题就被轻描淡写揭过了。
郑鸿英低头继续吃泡面,他的手有点抖,但他极力控制住了。
情况危险,他想,自己得尽快考虑个办法,验证一下当前的猜测。
想到这里,他不禁加快了嗦面的速度。
他终于赶在葛寿和赵文泽之前吃完了泡面,借口去厨房扔垃圾,然后装作路过的样子,反手扶住了立在沙发旁的那座落地镜,将其稍微挪动了一点点。
他假意低头系鞋带,实则悄悄瞥向镜中映出的,赵文泽的影像。
下一秒,他如遭雷击,冷汗瞬间流了满脸。
……
镜中的赵文泽坐在原地,脖子几乎被菜刀砍断,只留着一点点筋皮。
他的脑袋歪在肩膀上,血液将白毛衣完全染成暗红色,甚至还滴落到了面前的泡面汤里。
可他本人浑然未觉,眼球外凸、表情呆滞,依然在吃。
郑鸿英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白天钱大强没有留下来验收他们的劳动成果,因为对方早在分别进入三个房间的时候,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不知道评判的具体条件是什么,总之现在,赵文泽被杀死了——换句话讲,在离开房间的时候,赵文泽就已经不是人了,是鬼。
和鬼身处同一屋檐下,随着今夜的不断深入,恐怕他和葛寿都必死无疑。
他要自救,就必须尽快想出办法。
人在绝境中爆发的潜力通常难以想象,郑鸿英看似在那里只停留了两秒,实际上大脑光速运转,几乎动用了自己毕生x以来最高的智慧来疯狂思考。
他想到了昨晚那通奇怪的电话,以及这里的电话线,是四栋楼唯一一根接通的电话线。
这是否代表了某种提示,其实那不是陷阱,他们真的需要砸碎屋里这面能映出鬼怪的落地镜?
来不及思考了,就算有风险,他也只能拼了。
看命吧!
说时迟那时快,他随手将泡面桶一扔,猛地抄起距离最近的椅子,用尽全身力气抡向落地镜。
赵文泽原本已经准备转过头来了,只差一步就要看到镜中异象,但郑鸿英终究是快了一步。
一整面落地镜,随着他的动作被砸了个粉碎。
镜面粉碎的瞬间,郑鸿英只觉手掌和手腕剧痛,忙下意识扔掉椅子,快步退到了门口。
与此同时,他听到了葛寿声嘶力竭地惨嚎。
“卧槽啊啊啊啊啊啊——”
仿佛要刺穿鼓膜的吼声戛然而止,随着一阵如雨点般簌簌落地的闷响,郑鸿英蹲在大门的角落里,又惊又疑抬头望去。
……刚才还好端端坐在那里的两个人,无论是赵文泽还是葛寿,此刻都已变成了一堆碎得不能再碎的肉块,粘腻的摊在地面,浓稠鲜血顺着地板的纹路蔓延开去,血腥味很快就充斥了整座空间。
强烈的晕眩感袭来,郑鸿英只觉天旋地转,他爬起身,发疯似地冲进厕所呕吐。
他低头看着手上的伤痕,像是被某种利器划伤的,仍在不断往下淌着血。
他终于明白,砸碎镜子确实可以杀掉变成鬼怪混在自己身边的假队友,因为对方会随着镜子一起消失。
但弊端就在于,那一刻如果活人也映在了镜子里,同样会一起粉身碎骨,这是无差别攻击。
镜子碎了,镜中人或鬼也就都碎了。
葛寿刚才也坐在桌前,和赵文泽同时存在于镜子里,所以二者都死了。
而他自己因为角度问题,从侧面砸碎镜子,只有抓着椅子的那只手暴露在镜面里,又及时抽回,因此只受了轻伤。
劫后余生。
郑鸿英瘫倒在马桶旁边,颤抖着喘着粗气,他不断复盘着今天发生的每一个细节,直到确信今晚自己应该是没有其他危险了,这才稍微平复了一下心情,开始撕掉衣服的一角包扎伤口。
不要太紧张,这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他在心里安慰自己,虽然失去了赵文泽这个不错的队友,但至少自己活下来了,而且顺便还利用规则除掉了碍事的葛寿。
然而除去这些,他现在还有一个需要思考的问题,这问题很重要。
钱大强要求每天都要有三个人去家里帮自己剁肉馅,这才过了第一天,他的俩队友就全死光了,敢问明天和后天怎么办?
他要怎么去和别的玩家开口,让他们陪自己去找钱大强送死?
……
……
时间回溯到今天白天。
鉴于厕所太过狭窄,赵文泽找了半天地方,最终不得不将菜板横在洗手池上,那里是唯一高度适当,又方便操作的位置。
他剁得很仔细,手法也不错,剔肥肉的效率还算高。
毕竟他不敢懈怠半分,如果钱大强真要取最后一名杀掉,那他们三人中总有一个要遭殃的。
他暗中祈祷,希望自己顺利过关,最好队友郑鸿英也顺利过关,非要惩罚一个人的话,就惩罚葛寿吧——优胜劣汰,那么劣的家伙,就算这次活了,也没准下次就死了。
他脑子里转着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手上动作却没停,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听见厕所门响,是钱大强叼着根烟,吊儿郎当走了进来。
“我看看,你进度到哪了?”
这怎么还带突击检查的?
赵文泽下意识加快了剁馅的速度,他一本正经回答:“您放心,进度还算快,我在努力了。”
“我能放心吗?这瘦连肥肥连瘦的,大小也不均匀,你切了半天就切了一堆这个?白痴,真不是干这行的料。”
赵文泽听出了钱大强的不满意,他生怕激怒对方,连忙抬起头想要解释几句。
谁知刚一抬头,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了洗手池上方的镜子里。
钱大强此刻就站在他身后,可镜中映出的,分明是一只穿着红色围裙,肥头大耳的猪头人!
他就这么不偏不倚的,与猪肉人对视了。
钱大强一笑,镜中的猪头人也咧嘴狞笑,他没等赵文泽发出尖叫就捂住了后者的嘴,随即从腰后抽出了那把菜刀。
“嘿嘿,你看到我了?”
下一秒,他拖着赵文泽,一头扎进了那面镜子里。
大约三分钟后,赵文泽若无其事地从镜中一步跨出,继续剁着菜板上的肥肉馅。
这次,左撇子的他换成了右手拿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