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新鲜水果
肖予青和燕钦带着引魂灯回到破庙这一路上,从村里各个角落的鸡棚，接到了好几位同局玩家。
那些玩家刚在铜镜中目睹邹婷死状，根本不敢乱动,直到确定引魂灯是真的已经拿到了，这才终于放心离开。
“叶小姐,邹婷是怎么死的？”常昊没有任何头绪，只能询问肖予青,“是躲避的鸡棚有问题,还是说你们出去做任务,中途触发了什么？”
“我俩没有触发什么。”肖予青没提任何多余的话,她言简意赅地回答，“可能是鸡棚的问题，也可能是获取引魂灯的难易程度不同，你应该去问问杨先生，毕竟淘汰的是他的女朋友。”
郑逢秋说：“我看见一群黄鼠狼往邹婷的鸡棚那边去了，目标很明确,路过我这里完全没犹豫。”
“那大概率就是杨鹤的任务失败了。”周遇春合理分析,“否则为什么偏偏是邹婷？恐怕是绑定队友代替惩罚的机制。”
不过猜测终归是猜测，在没见到杨鹤之前，谁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孙猛甚至怀疑：“你们说,杨鹤会不会也死了？”
“他没死。”常昊无奈向前一指,“在那呢。”
果然，杨鹤与邓勇父女三人，正从远处一起走来，显然也是途中碰见的。
双方在破庙门口会合。
杨鹤手里提着另一盏引魂灯，灯火是土黄色的，如同黄鼠狼的皮毛,映着他一张苍白的脸。
孙猛发现了不对劲：“你们的两盏灯怎么颜色不一样？”
“应该都是真的。”燕钦这次反应倒是很快，“因为坟地里的灯大多是绿色，我觉得黄色和白色都是真的，只是获取的机制不同。”
“……那你们的灯是怎么获得的？”
“走了很远的路，在村长那对龙凤胎的墓前拿到的。”
这答案听起来很标准，很显然说服了孙猛，于是他又转向杨鹤：“那你呢？”
“我找到的那块碑，是无字碑。”杨鹤的双腿有点发软，他缓缓蹲下身去，声音如同破旧的风箱，嘶哑无力，“……黄仙让我选择引谁的魂，我就选了。”
他一说这话，在场众人的表情都挺震惊，孙猛看了一眼他手里那盏灯，难以置信地反问：“所以你选了你女朋友？你这跟亲手杀了她有什么区别？”
“不然呢？我不选她，我选你？”
“……”
孙猛沉默，其他人也不再开口。
他们都很清楚，这一项任务必须要死人，可以说是杨鹤选谁谁就要死，而他选了邹婷，就相当于保住了他们的命。
谁又能站在道德制高点去指责他？
“反正没有我，婷婷也活不到现在。”杨鹤盯着手里那盏引魂灯看了很久，眼眶通红，突然露出个自嘲的微笑，“我累了，不想再拖着她了。”
这么多年，无论是现实世界还是游戏世界，他始终任劳任怨扮演一个模范男朋友的角色，时刻保护邹婷，准备为她冲锋陷阵。
可他最后得到了什么？
他好像什么也没得到，仿佛这一切本来就是他该做的。
在这踏错一步就要进鬼门关的系统里，哪有什么是该做的？
其余玩家相顾无言。
没有人能真正理解他此刻的心情，当然也没有谁有义务安慰他。
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接过他手里的引魂灯，代替他去交任务，让他自己蹲在门口冷静一会儿。
……
庙内，第二尊黄仙的雕像也已经出现，雕像栩栩如生，居高临下，笑眯眯地俯视众人。
两盏引魂灯都已放上供台，火苗在视线内缓慢燃烧，许久无人开口，直到铜镜亮起，新的指示已经到达。
这一次，依旧是村长针对所有人下达的任务。
【白仙喜欢新鲜水果，越新鲜越好，你们分头去找，找到后回来，填满供台上的果盘。】
【记住：供品不能沾染污秽，时限三炷香，最不诚心的人将受到白仙的惩罚。】
……这第三项任务非常微妙，它预示着最后至少要有一名玩家被淘汰，并且是谁完成得最差，谁就会被淘汰。
那这就不是团队战了，是个人战。
即使不做最优秀的那个，起码不能成为倒数第一。
气氛顿时变得尴尬起来，众人也失去了交流的欲望，他们开始刻意与彼此保持一段距离，脚步x匆匆，集体朝庙外走去。
然而一出庙门，奇怪的浓雾扑面而来，他们瞬间失去了所有视野。
******
肖予青总算明白了，规则里那句“分头去找”，原来是真的打算把玩家们全部分开。
他们一出庙门，就被单独传送到了村里的各个地方，这并不是多么陌生的机制，只是在今天这种情况下，显得格外诡异。
她倒是无所谓，主要是燕钦。
虽说他最近被唐傲云和乔羡安特训得有点长进了，但保险起见，最好还是尽快找到他。
四面浓雾未散，无论是行走还是辨认方向，都存在一定困难。
在寻找燕钦的途中，她以最快速度搜索了几户农家，只找到了发霉生蛆的水果或者干瘪的果核。
在阴市里寻找新鲜水果，这原本就是天方夜谭。
所以要完成任务，就不能以正常思路来分析，得找出特殊方法才能破局。
阴市，阳间。
她站在阴暗潮湿的空屋子里，目光从那张腐烂的香蕉皮上移开，看向手中铜镜。
下一秒，她若有所思地回过头去。
……
燕钦蹲在一棵粗壮的槐树后面，正屏息静气，观察远处的一道身影。
他本来是急着去与肖予青会合的，谁知找到半途，肖予青没看见，却看见了孙猛。
他现在比以前更能沉得住气，没有第一时间跟上去，而是留在了原地。
不知为什么，他隐约觉得孙猛有点奇怪。
孙猛这人，一整个社会青年吊儿郎当的范儿，哪怕局内受了点刺激，走路也依旧是昂首挺胸，很拽。
但这会儿他明显不太对劲，时间这么紧迫，脚步居然还慢吞吞的，而且佝偻着腰，没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两口气。
他怎么了？生病了？
——在炼狱系统里，别随意介入他人因果，有那当圣父的工夫，不如好好想想，这一切为什么会发生。
乔羡安的话适时在燕钦脑海中响起，所以他没有上前询问孙猛，这可不是助人为乐的时候。
他悄悄又往前挪了几步，躲到了另一棵槐树后，换了个角度继续观察。
这么半天了，孙猛还在原地徘徊打转，这压根不是正常人的反应。
他下意识摸向外套口袋，掏出了那面铜镜。
铜镜这会儿没有出现画面，只是那三炷香还在倒计时。
他想了想，突然灵光乍现，转过身去将铜镜举高，借以照见身后的情景——
结果不照还好，这一照，他立刻咬紧后槽牙，以避免自己因惊恐而发出什么声音。
……在阴市里，有些东西是活人肉眼看不见的。
这面铜镜才是媒介。
他看到孙猛肩上趴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染血的白卫衣，露在外面的皮肤布满血痂，几乎没有一块好肉。
……那是死去的沈旭。
沈旭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攀附在孙猛肩头，双腿盘在孙猛腰间，双手紧紧蒙住孙猛的眼睛。
它空洞的双眼已经烂掉了，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或许是在埋怨孙猛和常昊为什么要丢下自己，又或许是催促孙猛尽快下来陪自己。
鬼遮眼，这就是鬼遮眼，燕钦上局遇到过一次，听唐傲云科普过。
难怪孙猛无法前进，因为他的视线被遮住了，看不到路，并且会觉得背部越来越沉，举步维艰。
很快，他就会被沈旭的鬼魂彻底压垮。
他活不了了，大概率在任务结束之前，就会去陪他的兄弟。
燕钦心中不忍，但也无法改变现状，更何况他连自己的任务还没完成。
他最后看了孙猛一眼，叹了口气，悄无声息离开了原地，前往远处一户房屋，准备碰碰运气，继续去找献给白仙的供品。
……
同一时刻，孙猛正在痛苦中挣扎。
怀中铜镜掉落在地，他弯腰摸索着想要捡起，然后就从那仅有的一丝缝隙里，隐约看见了背后的沈旭。
“小……小旭……”
他其实也猜到了，但在亲眼确认的瞬间，依旧感受到了那股汹涌而至的灭顶绝望。
他的双手在颈后抓挠着，却什么也摸不到，只能语气发颤地哀求。
“小旭，我俩不是……不是故意要丢下你……我俩也没办法……规则是这样的，我们总不能，一起死在那……你别……别怪……咳咳咳咳……”
背后似乎压着一座山，让他的颈骨和脊椎都逐渐不堪重负，直至压迫得胸前肋骨也发出轻响。
他开始咳血，上半身弯曲得像一只煮熟蜷缩的虾米，软塌塌的再也直不起来。
咔嚓。
是什么完全折断的声音。
******
肖予青在某户人家的灶台前，找到了一面被黑布盖住的古铜色镜子，镜子的材质和村长发给玩家们的那面铜镜差不多，只是要大上几倍。
她观察片刻，从怀里掏出一枚发黑干瘪的果核，放在镜前。
起初没有什么异常，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发现镜中映出的果核发生了变化。
……那枚果核正在变得饱满，就像被注入了生命之水，直至彻底成为一只新鲜脆嫩的苹果。
她试探着将手伸进镜中，果然，就像是穿越过了某种媒介，毫无阻碍地拿到了苹果，同时桌上的果核也化为灰烟，在空气中消失了。
这就是完成本项任务的正确方式。
她没有多作耽搁，当即把苹果揣进怀里，顺手拎起那面铜镜，起身朝门外走去。
她原本是往破庙方向走的，岂料中途听到了一些奇怪的动静，于是谨慎地停下脚步，躲到了房屋的阴影里。
哦，看清了，是周遇春和郑逢秋那对姐弟，以及躺在树下的孙猛的尸体。
听得郑逢秋问：“姐，他是不是触犯什么规则了？”
“不太像，前两项任务玩家的死，都与灰仙和黄仙的习性有关，我觉得他的死跟白仙没什么关联。”
“他没有外伤，但脊椎和胸骨都折断了，应该也不是玩家谋杀。”
“疯了吧，游戏里不允许玩家之间互相谋杀。”周遇春说完，思考片刻，又迟疑补充，“但不排除已经死掉的玩家变成鬼怪复仇。”
郑逢秋低声道：“他这种死法，像是鬼遮眼，可见对方是打算直接带走他。”
“那就是沈旭的鬼魂了，咱们快回破庙去，别被缠上。”
“好。”
肖予青目送两人走远，又看了一眼孙猛的尸体，正准备离开时，忽听身后动静有异，像是有谁在暗中靠近。
她面色一冷，头也不回伸出手去，登时掐着脖子把对方按在了墙上。
“……青青，是我。”燕钦惊讶地看着她，连忙解释，“不好意思啊，我以为你有什么计划，没敢叫你，这才偷偷过来。”
她无奈松开手：“东西找到了吗？”
“找到了。”他小心翼翼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橘子，献宝似地给她看，“我用铜镜看见了沈旭趴在孙猛背上，后来琢磨着，是不是所谓的新鲜水果也分阳间和阴间——自己的铜镜不行，我又发现了一面藏在村民家里的大镜子，这才……”
燕钦话没说完，就注意到了肖予青另一只手里拎着的镜子，立刻意识到她早已为自己安排好了，不禁尴尬一笑。
“青青，谢谢你啊。”
“不用谢，做得很好。”肖予青随手扔掉镜子，示意他跟上自己，“这么说你是亲眼看见沈旭杀了孙猛？”
“嗯，具体情况跟那对姐弟分析的差不多。”
“还看到别的了吗？”
“没有。”
肖予青点点头：“最好也别看见太多了，未必是好事。”
这时铜镜的倒计时，只剩下了不到一炷香。
第82章 买酒
肖予青和燕钦回到破庙时,时间已经所剩不多，但那里只有周遇春姐弟在门口等着。
周遇春一见面就问：“二位看见孙猛尸体了吗？”
“看见了。”
“很奇怪，他明明死了,但这次铜镜上没有接到画面提示。”
“可能因为他不是死于仙家的惩罚。”肖予青说，“这一次白仙还没有杀人。”
郑逢秋叹了口气：“关于新鲜水果的规则可能比较难猜到,我们中途没遇见其他人，也没办法提醒他们。”
燕钦当然明白他在担心什么：“……万一大家找来的水果不够,白仙会怎么惩罚我们？”
“说不好。”周遇春皱眉摇头,“但我觉得不会惩罚所有人,毕竟我们的供品没有问题。”
话音未落,见常昊正从浓雾里快步走来，身后还跟着落单的邓勇。
双方打了个照面，两人立刻问起自己的队友下落，可惜这问题实在难以回答。
在尴尬的沉默中，最终还是燕钦好心开了口。
“姐妹俩我们没看x见，但是孙猛……孙猛死了,就死在村东面的一棵槐树底下。”
常昊瞬间脸色惨白,他难以置信地反问：“阿猛死了？死了为什么铜镜没有提示？”
“因为不是白仙杀的。”燕钦实话实说，“是沈旭的鬼魂把他活活压死了，脊椎都压断了,我亲眼看见的。”
“……”
五个小时内连续失去两位兄弟,自己彻底成为孤家寡人，常昊双膝一软，登时跪倒在地。
他怀里还揣着两根香蕉，其中一根是特意留给孙猛完成任务的，现在也没用处了。
邓勇在旁边听得战战兢兢，生怕赵氏姐妹也经历同样的事情,但转念一想，沈旭找上的是自己的队友，目标很明确，应该不至于殃及他人。
他觉得自己的想法很卑劣，但人性总是这样的，所以他背过身去，悄悄松了一口气。
果然，在三炷香即将燃尽的时刻，赵晓敏、赵晓茹和杨鹤三人，从不同方向踩点跑回了破庙门口。
“走，快进去！”
郑逢秋连声催促着，他一转头看见常昊仍瘫倒在地，顺便架着胳膊把对方也拖进了庙内。
众人终于赶在倒计时结束前，将获得的所有水果，全都摆放在了供台的空果盘里。
上方第三座白仙雕像已经出现，很难想象，他们竟能从一只刺猬的脸上，看到慈眉善目四个字。
只是平静的背后，往往隐藏着即将到来的暴风雨。
“这就可以了吗？”
赵晓敏刚问了一句，而后目光下移，表情突然变得异常惊恐。
“……果盘怎么流血了？！”
是真的，那只果盘刚才还干干净净，此时不知为什么，竟有暗红色的液体流出，如同涓涓细流，很快就染红了容器的陶土表面，随即又蔓延到了供台周围。
肖予青单手护着燕钦后退，她环视四周，冷静发问。
“是谁的水果出了问题？”
规则早已注明，给白仙的供品必须是新鲜水果，沾染了污秽的水果会被视为心不诚，最不诚心的一位玩家，将受到白仙惩罚。
现在看来，一定是谁的供品不符合要求。
“我们两组不会有问题。”周遇春第一时间表态，“大家都是从哪里找到水果的？”
常昊蹲在旁边，阴沉地看了她一眼：“村南面一户人家，床边的镜子里。”
“对，把发霉的水果放在镜前，可以从镜子里拿到新鲜水果。”邓勇连连点头，“我的梨绝对没问题，我检查了很多遍！”
肖予青用外套包住手，翻捡着果盘里的水果，刚才时间紧急，大家都忙着往上堆供品，也来不及对号入座。
现在她看到了，在自己和燕钦的苹果和橘子，以及常昊的两根香蕉底下，藏着一个烂掉的桃子，不知道是谁趁乱塞进去的。
没关系，他们不知道，白仙会知道的。
赵晓敏看到了自己的橙子，或许是意识到旁边的妹妹始终一言不发，她转过头去，疑惑看向赵晓茹。
“晓茹，橘子是你的吗？”
燕钦回答：“橘子是我的。”
“那这个柠檬……”
杨鹤投来一瞥：“是我的。”
“……”赵晓敏注视着沉默的赵晓茹，脸色慢慢灰暗下来，“晓茹，你到底知不知道拿到真正供品的办法？”
赵晓茹与姐姐对视，清秀的脸上没有表情，她平静摇了摇头。
桃子是她的，这无异于默认了。
赵晓敏的眼泪一瞬间就涌了出来，她紧紧抓住妹妹的肩膀，想要说点什么，却只剩下哽咽。
邓勇也红了眼眶，他颤抖着搂住姐妹俩，想要安慰，一开口却又语不成句。
“晓茹，你……你平时不是，很聪明的吗……”
没有用，说什么都没有用，在炼狱系统里，规则是最不可能被违背的东西。
下一秒，除了赵晓茹，所有人的铜镜同时亮起：
【仙家请各位到庙外等候。】
******
赵晓敏是被邓勇强行拖出庙外的，她临走时依然死死攥着赵晓茹的手，绝望地嚎啕大哭。
在生死面前，没有谁可以泰然处之。
庙门在身后被重重关闭，所有玩家都通过铜镜直播，目睹了赵晓茹的死亡过程。
赵晓茹跪在供台前，无数只灰白色的刺猬爬上她的脊背，像是给她穿上一件毛茸茸的外衣，直至将她从头到尾淹没。
她悄无声息倒在了地上，画面也随之转黑，没有再展示她更惨烈的死状。
赵晓敏几乎哭到脱力，她趴在庙门上久久不愿离开，最后还是邓勇过去把她拉起来。
“……小敏，新的任务开始了。”
他们只能在阴市停留十二个时辰，也就是二十四小时，没有一分钟是能用来浪费的。
所以就算再伤心，为了活下去，也得支撑着继续任务。
【柳仙喜酒，去村里寻好酒送来庙里，仙家自会根据喜好评判，时限四炷香。】
【记住：从此刻起，仙家巡街开始，注意避让，不要冲撞仙家。】
看上去，这次依然会产生受惩罚的最后一名，并且还有了新的规则，完成任务的难度就会更高。
众人不敢耽搁，当即各自散开，包括悲伤过度的赵晓敏，也被邓勇半拖半抱着带走了。
……
燕钦跟在肖予青身后，见她许久沉默不语，试探着询问。
“青青，你在想什么？”
“在想赵晓茹。”
“是觉得她死得很惨？”
“比她惨的人多得是。”肖予青冷淡回答，“我是觉得她不太正常。”
燕钦仔细思考这句话的深意：“……要说也是，自己都快死了，怎么还能那么平静，连一滴眼泪都没掉，哪怕是跟姐姐告个别呢？”
“你没发现吗？赵晓茹自从游戏开局到现在，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燕钦猛然反应过来，确实如此，他之前只觉得妹妹和姐姐的性格差太多，好像十分腼腆内向，结果还真是腼腆到一句话都不讲。
“我以为她是受过什么刺激，情感表达有障碍。”
“但愿吧，不排除这种可能性。”
肖予青的措辞很模棱两可，这并不符合她平时的风格，搞得燕钦心里不太踏实。
他稍微凑近了一点，压低嗓音：“青青，你是不是有别的猜测？”
“猜测只是猜测，在没证实之前，就不是事实。”
“不能告诉我吗？”
肖予青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告诉你，怕你会胡思乱想。”
“……啊？”
“总之跟紧我。”
她不想说，燕钦就不问，这是两人一直以来的相处模式。
他点点头，表示自己当然会跟紧她。
“但是青青，给柳仙找酒这件事……我几个小时都在村里溜达个遍了，也没记得哪户有酒——还是说有藏酒的地窖没发现？”
“大概率是和白仙一样，有隐藏机制。”
“那我们要不要再去找找镜子？”
“没必要，通常机制不会重复。”
肖予青说着，突然停住脚步，谨慎朝远处望去。
燕钦站在她身边，顺着她的视线转头，见远方模糊的雾气里，村内杂货铺的招牌上，不知何时多了两盏晃晃悠悠的灯笼。
他先前路过过那里，确认杂货铺里空空如也，也绝对没挂灯笼。
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环境就改变了，说明里面必有玄机。
“……要过去看看吗？”
“嗯。”
两人来到杂货铺门口，见大门敞开，柜台后面坐着个穿绿衣的女人。
女人身材枯瘦，两颊深陷，像被吸干了阳气似的，她低着头，长指甲在桌上一下接一下，有节奏地缓慢敲击着。
“来了？”她阴森森开了口，“是要买酒吗？”
第83章 绿衣女人
“是要买酒吗？”
听了绿衣女人问话,燕钦生怕有诈，一时没敢随便开口，他暗中看向肖予青,用眼神询问她的意见。
肖予青思考片刻，低声回答：“买,有什么酒，都是什么价格？”
“烧刀子,女儿红,竹叶青,价格都不一样。”绿衣女人唇角上挑,露出个诡异的微笑，“你先选了，我才能说价格。”
三种酒，三种价格，选错了只怕会有严重后果。
肖予青沉默了很久，最终得出结论：“烧刀子,我先看看货。”
“我的酒都是好酒,可不能说看就看。”绿衣女人笑意更深，她枯瘦的双手交叠在柜台上，忽而倾身向前,直勾勾盯着两人,“不如……你们先看看我呢？”
她似乎什么都没做，可那一瞬间，燕钦忽觉浑身冰冷，像被湿漉的绳索缠住一样，整个人钉在原地，难以控制地与她对视。
关键时刻,旁边的肖予青x果断抬手，遮住了他的眼睛。
下一秒，肖予青看见绿衣女人的瞳孔，无声无息融成了两道竖线。
周围空气骤然扭曲，视线晕眩，仅仅几秒钟的时间，眼前的画面就变了。
她站在了六岁那年被困的密室里，无数与她年级相仿的孩子，拿着原始而简陋的武器，被迫互相残杀，供镜头后面的富人取乐。
她和叶兰烬不知道杀了多少人，像是失去人类理智的幼兽，在尸山血海里，成为了最后的幸存者。
——青青，像我们这种人，活着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
她隐约听到了叶兰烬的声音，于是画面一转，恍惚又来到了当初的山海经试炼副本。
那时的两人十八岁，与黑化的鬼首毕方和骨狰签订了阴契，鬼首毕方认主，但骨狰始终没有与叶兰烬完全融合，所以叶兰烬动用越多次力量，就会变得越难控制自己。
——青青，就算我们注定会死，我也应该死在你前面。
——又或者，等我彻底失控那天，由你亲手杀了我。
愁云漫天，山倾海啸。
她看到骨狰在血雾里咆哮挣扎，五根银白色锋利的兽骨破体而出，彻底撕裂了叶兰烬的身体。
叶兰烬倒地断气时，眼睛还没闭上，仍旧安静凝视着她的方向。
这并不真实，偏偏又格外真实。
因为这是他们既定的结局，叶兰烬逃不过，她更加逃不过。
……
然而。
至少现在还活着。
肖予青猛地睁开了眼睛。
绿衣女人那张犹如被吸干阳气的、惨白的脸，已经近在咫尺，枯瘦的五指上指甲锋利如刃，只差半寸就要割断她的喉咙。
她敏捷后仰，顺势将燕钦一起带倒，指甲堪堪划过她颈间，留下了一道清晰血痕。
从看到幻象到清醒躲避，其实只过去了短短数秒，但是对她而言，足够漫长了。
燕钦被她捂着眼睛，还没来得及看到具体发生了什么，人已经摔倒在地。
他慌忙爬起身，凑近询问：“你怎么了？受伤了？”
“……不严重。”
肖予青摸了摸那道血痕，皮外伤而已，不过刚才再迟半秒，可能划的就是颈动脉了。
她抬头望去，见绿衣女人已经坐回了原地，柜台上多了一坛封泥酒坛，坛身贴着红纸标签，上面用毛笔写着“烧刀子”三字。
“你选好了。”绿衣女人将酒坛一推，不紧不慢伸出三根手指，“要付三文钱。”
三文钱，原来还真要支付货币。
肖予青点点头：“稍等，我回趟家取钱给你。”
绿衣女人嗬嗬一笑：“好啊，但别让我等太久，我这生意也不是时时都做的。”
“知道了。”
肖予青说完，拉着燕钦转身就走，燕钦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注意力依然在她颈间那道血痕上。
“青青。”他担忧道，“刚才究竟怎么回事？”
“老板娘的眼睛能控制人，被控制了没能及时清醒，就会被她割断喉咙。”
他大惊失色：“那你是不是……”
“是，我差一点就死了。”
肖予青承认得很平淡，但燕钦却听得心惊肉跳，他万没想到绿衣女人能这么邪门。
“连你这样的定力，也会被幻象控制？”
“对方的力量很强，更何况只要是人都有弱点，都有可能被控制。”
燕钦似乎懂了，又似乎没懂，他试探性追问。
“那……你刚才看到什么了？”
“看到了我最害怕的事情。”
肖予青没有继续解释下去，燕钦看出她心情不太好，于是理智地转移了话题。
“你是怎么确定那三种酒应该选烧刀子的？”
“我不确定。”
“……啊？”
“我不确定。”肖予青回答，“我也只是猜测，柳仙应该喜烈阳之气，烧刀子属于北方烈性白酒，酒精度极高；女儿红是黄酒，竹叶青口味偏淡，性凉，只有烧刀子最契合柳仙习性。”
燕钦神色了然，连连点头：“有道理，那我们现在要去哪找那老板娘要的三文钱？”
“没提示，只能先到处搜索一下，抓紧时间吧。”
他应了一声，下意识加快了脚步。
两人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获取任务离开后不久，又有新的玩家，找到了那间杂货铺。
******
铜镜再度亮起的时候，实时播放的是邓勇死在杂货铺的画面。
邓勇倒在柜台前，脸被黑色的头发道道缠住，像是一团奇怪蠕动的蚕蛹。
头发化作蚯蚓般细小的蛇，四散钻进他的七窍，很快那些孔洞里开始汩汩流血，血液蛛网一样在地面蔓延开去。
他机械性地抽搐着，手指用力抓挠地面，似乎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他将头扭成奇怪角度，被黑蛇咬得溃烂的双眼，定定望向某个方向。
他张着嘴，应该是想说什么，但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大股大股的血液涌出喉咙，蛇鳞迅速覆盖了他每一寸暴露在外的皮肤。
画面随即转黑。
彼时肖予青和燕钦，正在一户人家的抽屉里，找到了用麻布包裹着的几枚铜钱。
燕钦之前来过这家，也检查过抽屉，不记得看见过这些铜钱。
他觉得这可能和上一项任务的镜子一样，都属于随时产生的道具，于是暂时把铜钱收到了怀里。
……然后他就实时观看了邓勇的死亡现场。
这画面实在有些恶心，但他已经能很好地适应了，甚至还注意到柜台上面露出的半截酒坛，上面的字隐约可辨。
“青青，他应该是选了女儿红才死的。”
排除了一个错误选项，烧刀子的成功概率又增加了。
“嗯。”肖予青答应一声，转身朝门外走去，“走吧，看老板娘愿不愿意收这钱。”
“万一她不收呢？”
“不收？”肖予青冷笑，“那咱俩的下场可能和邓勇一样。”
这么可怕的事情，被她说起来轻描淡写，反而听得燕钦一阵寒颤。
他跟在后面小声询问：“青青，你伤口需不需要先处理一下？我看还有点渗血。”
“死不了人，待会儿没准就愈合了。”
在她眼里，除了死亡都是小事。
当然，可能死亡对她来讲，也不算多大的事儿。
所以燕钦才更加疑惑，刚才那场能让肖予青动摇的幻象里，究竟出现了什么。
但他也没有时间再思考这些了。
两人还没来得及走出多远，忽听一阵铃声响起，余韵不绝，迅速传遍了整座阴市。
燕钦正欲仔细辨认这是什么声音，结果被肖予青扯着衣领，以最快速度拖进了旁边的院子。
“藏好自己，不要出声。”肖予青沉声提醒，“仙家巡街开始了。”
第84章 仙家巡街
近处的那栋房屋,院子里种满了槐树，肖予青和燕钦就蹲在槐树的阴影里，借以掩盖身形。
仙家巡街开始了,寒风骤起，略微吹散了弥漫整座村庄的雾。
风里裹着土腥气,伴随着余音不绝的铃声，他们隐约看清了那些由远及近的、密密麻麻的黑影轮廓,犹如乌云压境。
走在最前面的,是成百上千只灰色老鼠,如同潮水般蔓延过村中土路；
紧跟着是大批灰白色的刺猬,从墙根下、石阶缝里翻滚前进，行进速度极快，所到之处留下钉板一样的齿痕；
再后面是一群半大的黄鼠狼，顶着笑眯眯的兽脸，眼睛亮得像是燃烧的鬼火，爬行时尾巴拖地,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如果仔细看,会发现正有无数青蛇与黑蛇缠绕着屋檐与枝干，盘旋游走，蛇信子在雾气里一闪即逝,只留下血红微光；
走在最后的是几十只狐狸,体型略小，皮毛雪白，像团云似地飘过去，细长的眼睛四处打量。
在它们经过的地方，突然漫天飘起白花花的纸钱，纸钱落地,不沾半分泥土即消失，好似下了一场高温融化的雪。
不是说仙家巡街吗？怎么有这么多动物？哪只才是仙家？
燕钦心里疑惑，但不敢出声，因为规则说明，惊扰到仙家会受到惩罚。
他只能用胳膊轻碰旁边的肖予青，以眼神示意她。
肖予青读懂了他的意思，她无声用唇语回答：仙家不在这，都是分身。
哦……也对，哪有仙家亲自出来巡街的道理？召唤分身也很正常。
记忆里，本局仙家只出现过一次，就是那次在墓地的黄仙，因为对方相中了肖予青，想和她签订阴契，而且还不是本体，是化成了杨鹤的模样。
燕钦点点头，随后就见肖予青移开视线，似乎在凝神观察那些漫天飞舞的纸钱。
他没看出什么端倪，但也知道她一定在思考，所以x没有打扰，只是往槐树后面又挪了两步，确保树干能把自己严严实实遮住。
实话实说，他根本不敢与那些动物对视，他们绿幽幽的眼睛似乎能吸走人的魂魄，单是听那簌簌爬行的声音，就让他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随着巡街大队越走越近，纸钱越落越密集，但始终只垂直环绕在队伍周围，连风也不能把它们的轨迹吹斜半分。
目睹这样的情景，燕钦逐渐感觉不太对劲了。
这是正常应该出现的情况吗？
虽说阴市本来就不是正常地方，但……即使在游戏的设定里，这是不是也有点奇怪了？
他再度转头看向肖予青，试图向她求证，会不会是自己多想了。
结果下一秒，就见肖予青用手指在树根处的泥土里，写了三个字：
三文钱。
“……”
他恍然大悟。
或许，杂货铺的老板娘，那个绿衣女人，其实要的并不是三文铜钱。
而是三文纸钱。
但现在的问题是，就算知道正确答案，他们要怎么拿到纸钱？
纸钱落地即融，指望捡起来是不可能了，但又不能直接插到巡街的队伍里，那样很快就会被发现。
燕钦还在绞尽脑汁，肖予青已经准备行动了。
她在他震惊的目光中，淡定脱掉外套，像只轻盈的野猫，无声无息攀着槐树树干，一路爬上了枝叶茂密的树顶。
******
同一时刻，杨鹤也正蹲在一棵槐树树顶，借由枝叶隐蔽身形，沉默观察着不远处巡视的仙家大军。
他确信，藏在这里会比藏在别处更安全，等仙家巡街结束，他就要去那个杂货铺做买酒任务。
这个消息是邓勇告诉他的，邓勇先去了，但很快就死了。
他想，那位大叔是个好人，可惜在炼狱游戏里，好人与蠢货一样，通常都短命。
说到蠢货……
他想起了自己的女朋友。
后悔吗？后悔亲手把她送上黄泉路？
不，不后悔，或者说，他早就想要这么做了，只是一直在犹豫。
直到邹婷果断拒绝与他一起去墓地取灯的那一刻，他才终于下定了决心。
只一味索取，不愿意担半点风险的爱人，到底算什么爱人？
曾经再多的情分，也早就被她耗尽了。
回想起往事，杨鹤心绪不稳，他抓着身边的一根树枝，半晌，忽然深深叹出一口气。
“鹤鹤，在想我吗？”
“……”
杨鹤猛地瞪大眼睛，随即警惕四顾。
他以为自己幻听了，那明明是邹婷的声音。
“鹤鹤，在找谁呢？”
这一次声音离得更近，仿佛紧贴他耳边发出，带着一种诡异的、像被砂纸打磨过的沙哑。
槐树还是那棵槐树，茂密的树叶随风沙沙作响，视线内什么都没有。
冷汗袭上脊背，逐渐濡湿了杨鹤的外衣，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苍白，从口袋里掏出了那面铜镜。
他缓慢将铜镜举到了面前——
……邹婷正与他并肩而坐，脑袋就搁在他的肩膀上，像极了两人当年热恋约会时的样子。
但此刻的她，已经被黄鼠狼吸干全身血液，变成了一具人皮枯骨。
她的面目如同骷髅，比这棵历史悠久的槐树树干更加皱缩，只有两颗眼珠还凸出在眼眶里，骨碌碌地转动着，注视着他。
“鹤鹤。”她锋利的指甲抚摸上他的脸，随后是他的脖子，再到他的胸口，“这么多玩家，为什么非得选择我？为什么一定要我去死？”
杨鹤的面容，呈现出一种濒临绝望的灰白色，他一言不发呆愣在原地，手却仍旧保持着平举铜镜的姿势，没有放下。
他说：“因为我早就想让你死了。”
邹婷直勾勾地盯着他，最终似哭非笑发出了诡异的呜咽声，她咬牙切齿地问他。
“那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算什么？我这么爱你，也以为你一直都是爱我的，结果你却亲手送我去死？”
杨鹤眼里隐约有泪水流出，他恍然不觉，只麻木回答。
“你爱的是我吗？你爱的只是一个失去自尊，全心全意伺候你的男人，你享受对方带来的舒适和快乐，就算不是我，换一个人你也会离不开他。”
“所以邹婷，你懂什么是爱吗？”
“我不管！我不管！”邹婷在他耳边发出凄厉的嘶吼，宛如来自地狱的扭曲悲鸣，“你说过自己会永远爱我！做不到……就下来陪我！！！！”
嘶啦——！！！
她的指甲刹那间嵌入杨鹤皮肉，就从那道当初他为了保护她才留下的伤疤处，恶狠狠撕开了一道裂缝。
鲜血浸出，杨鹤的整张皮，竟被她从头顶完整地剥到脚面，最终血淋淋悬挂在了树梢，在风里晃悠着，散发出强烈腥气。
他血肉模糊的尸体跌下树顶，“啪”的一声，在树下摔成一滩烂泥。
巡街的队伍出现了片刻停滞，所有的仙家分身被动静所吸引，齐刷刷转过头来，调转方向涌向这边。
新鲜出炉的尸体，成为了它们即将开宴的美餐。
……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周遇春和郑逢秋这对姐弟，已经沉默地躲藏了许久。
两人通过铜镜反射，完整观看了杨鹤的死亡过程。
郑逢秋的情绪似是不太好，当看到杨鹤的人皮，在枝头被寒风吹起一片淋漓血珠时，他举着铜镜的那只手在微微颤抖。
周遇春察觉到了，她轻按下弟弟的手，搂住他的肩膀无声安慰。
“姐。”郑逢秋低声问她，“你说他们俩是真的爱过吗？”
“一定是真的爱过。”周遇春回答，“如果在现实中，他们也许不至于决裂；但在游戏里，他们注定走不到最后。”
在炼狱游戏里，爱人不能仅仅是爱人，更要是并肩作战的队友。
经历过越多生与死的界限，感情就越被考验，到最后只剩下最黑暗的人性。
要说是谁错了呢？似乎谁也没有错得很离谱。
但总会有人最先崩溃，落得个这样惨烈的结局。
“姐，我们有朝一日也会……”
“我们不会。”周遇春温柔坚定地摇头，“我们和他们不一样。”
郑逢秋出神凝视着她的脸，仿佛从她的这句话里得到了力量，他将额头抵上她的肩膀，极轻地叹了口气。
“是啊，我们不会，因为我愿意。”
“……”周遇春疑惑，“愿意什么？”
然而还没有等郑逢秋回答，环绕在整座阴市的铃声突然停止，寒风骤歇，仙家巡街暂时结束了。
周遇春迅速起身，她扫了一眼铜镜，习惯性拉起弟弟的手：“走，去刚才看到的那家杂货铺，我猜那里有我们想要的东西。”
“好。”
******
姐弟俩在前往杂货铺的路上，碰到了肖予青和燕钦。
光线昏暗，双方刚从转角处遇见，险些撞在一起。
肖予青及时抬手拦住了郑逢秋，力道之大，甚至把郑逢秋推了个趔趄，周遇春连忙挡在郑逢秋前面，这才看清来人是谁。
“……两位，你们已经拿到给柳仙的酒了？”
的确，在肖予青身后，燕钦正抱着一坛酒，酒坛上贴的红纸，赫然写的便是“烧刀子”。
他们刚刚用从仙家那里接来的三文纸钱，从杂货铺换了正确道具。
“是啊。”肖予青淡定回答，“你们也抓紧去吧，时间不多了。”
周遇春盯着燕钦怀里那坛酒，犹豫。
肖予青一瞬间意识到了她在想什么，眉眼微沉：“周小姐，我劝你别动不该有的心思，明明可以交换信息双赢，没必要搞得大家都难办。”
燕钦一听，赶紧后退了几步，和对方保持绝对距离。
“……抱歉。”周遇春很快就清醒过来，她皱眉解释，“别误会，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想和你们取取经，毕竟杂货铺的任务肯定不会太简单，对吧？”
肖予青沉默片刻，冷淡观察着她：“还可以，主要看你的定力。”
“定力……是精神控制？”
“算是吧，而且我也没法跟你提供更多的经验。”肖予青说，“毕竟杂货铺的老板娘换人了。”
“……换人了？”
燕钦补充了一句：“酒还是那些酒，但老板娘从绿衣服换成了黑衣服，我们不确定其中会不会产生新的规则变动。”
杂货铺的黑衣女，和绿衣女长得一模一样，只是没绿衣女那么爱笑，显得更加阴沉冷漠。
她收下了纸钱，在两人离开时，燕钦看到她又重新拿出了一坛烧刀子。
不祥预感袭上心头，周遇春和郑逢秋对视一眼，她叹息着，客气表示。
“我明白了，感谢。”
……
杂货铺的大门依旧敞开着，形容枯瘦的黑衣女人坐在柜台后，一双阴冷空洞的眼睛，默不作声端详着来人。
“要买酒吗？”
“买。”周遇春把郑逢秋x护在身后，平静看向对方，“要烧刀子，多少钱？”
出乎意料的，黑衣女人没有报价，她缓缓起身，居然离开了柜台。
她在周遇春警惕的眼神里，绕着姐弟俩转了一圈，指尖在他们颈部的血管上，反复抚摸感受，
她凑近，近距离地嗅闻两人。
她的指尖冰凉，触碰到皮肤引起一阵湿冷的不适感，包括她贴身缠绕式行走的姿态，都令周遇春莫名感觉到，这是一条蛇。
周遇春深感不安，她下意识攥紧郑逢秋的手，却发觉弟弟的掌心里也浸透了冷汗。
这时，突然听到黑衣女人冷飕飕地开了口。
“烧刀子卖完了，试试竹叶青吧。”
周遇春猛一抬头：“……柜台上不是还有吗？”
“买烧刀子的不在，我只买竹叶青。”黑衣女人贴近她的耳边，讲话时完全没有呼吸，“所以，要试试吗？”
“竹叶青什么价钱？”
“不要钱。”黑衣女人点了点她的心脏，“只需要你我以后，共享这具身体。”
第85章 戏服
当四炷香的倒计时结束,除了邓勇和杨鹤，剩余六人在破庙外集合。
两人的结局显而易见，没有谁主动提起,提起只会让气氛更沉重。
赵晓敏抱着一坛酒坐在台阶上，披头散发,衣服上都是泥土，不晓得期间经历了什么。
她用下巴抵着酒坛,双眼红肿得像核桃一样,但现在已经没有眼泪了,只剩麻木的沉默。
妹妹死了,干爹也死了，接下来的任务要靠自己完成，但也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最后。
不远处的常昊也是相同处境，接连失去两位兄弟的他始终默不作声，看起来也是心灰意冷了。
众人一起来到庙内，五尊仙家雕像,目前只剩下狐仙尚未现身。
燕钦仰头望向那尊柳仙雕像,不知为何，他突然觉得雕像的面容，和杂货铺里的老板娘无比相似,只是显得更年轻而已。
他看向旁边的肖予青,见肖予青点头，意在肯定了他的猜测。
谁能想到，卖给他们酒的，其实就是要喝酒的柳仙本仙。
供台上有六只装祭品用的罐子，正好对应着幸存人数，平均每坛酒可以装满两只罐子。
除了周遇春姐弟买来的是竹叶青之外,其他人买来的都是烧刀子。
燕钦将坛中酒水，分别倒进面前的两只罐子，一只是他的，另一只是肖予青的。
浓烈的酒香扑面而来，他不由得开始紧张，毕竟谁也不知道，烧刀子和竹叶青，到底哪种才最符合柳仙喜好。
大殿内静悄悄的，最后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也没有触发任何关于死亡的提示。
众人面面相觑，这才后知后觉回想起，事实上这项任务发布的时候，只说柳仙会根据喜好评判，并没有像白仙那样，明确说会惩罚玩家。
所以，也许是不必死人的。
他们能活着把酒买回来，就已经算是过关了。
郑逢秋低头看向铜镜，他及时提醒：“各位，新任务来了。”
是新任务，也是本局最后一个任务。
【狐仙喜热闹，要在庙内搭个戏台，你们速去村内寻找合适的戏服，并想办法拿到十年前的那张换命契，毁掉它。】
【给狐仙表演的皮影正在四处找替身，当心别被它们抓到。】
【记住：要在阴市大门彻底关闭前赶回来，否则就永远回不到阳界了。】
这一次和白仙发布任务时情况相似，当玩家走出庙门的刹那间，他们就被随机传送到了村内的各个地方。
******
村内的场景已经变了样子，无论是房屋檐下还是树梢头，全都系着大红的绸带，风一吹缓慢飘扬，透出几分诡异的喜庆感。
四面隐约传来奇怪的乐声，像是二胡拉的，咿咿呀呀，听得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数不清的皮影正在到处游荡，他们和常人身高相仿，无论男女身上都描红画绿的，妆容也异常夸张，让燕钦想起了以前棺材铺里的那些祭品纸人。
他躲在暗处，在树影里缓慢移动，生怕被对方发现。
这种密度的搜捕，要躲开它们，要找到戏服，还要跟肖予青会合……
他真恨不得“嘎巴”一下立刻死在原地。
当然也只是说说而已，活还是得坚持活着。
谁知正当燕钦小心翼翼朝远处一栋房屋接近时，他忽然看见常昊就坐在前面的槐树底下，一只手撑在膝盖上，低头无声抹着眼泪。
常昊给人的印象一直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三位兄弟里，能看出他也是主心骨一样的存在。
但即使如此，孙猛和沈旭都没保住，他的悲伤是显而易见的。
燕钦有点不忍心，他怀疑对方是有点丧失斗志了，于是走过去拍了拍常昊的肩膀。
“常先生。”他压低嗓音劝道，“振作一点，任务还没完成，别自我放弃。”
常昊抬起头，勉强朝他一笑：“谢谢，我只是太累了。”
“那……要一起走吗？我也落单了。”
“可以，你真是个好人。”
燕钦实话实说：“我也没那么好，就是自己走也挺害怕的，咱俩做个伴，还能壮胆。”
常昊没再多说什么，他点点头，起身走在了他的身侧。
两人时刻警惕着来自各方的异常动静，一路上互相鼓励，分工搜索了不少地方。
直到进了一家裁缝铺，燕钦越看这里越不对劲，他突然回想起来，这貌似是不久前的那家杂货铺。
怎么，又换布景了吗？
之前的柜台和酒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两台老旧缝纫机，一堆剪刀针线和半成品布料，以及挂满样衣的架子和好几座大衣柜。
“这里总该能找到戏服吧？”他说，“否则换新的场景没有意义啊，我感觉这是线索提示。”
“嗯。”常昊应了一声，转过身去面向窗外，“你先找找看，我来望风，可别有纸人突然进屋了。”
燕钦同意了，毕竟这会儿工夫，那些皮影纸人行动得越来越频繁，甚至已经开始进屋晃荡。
所以随时观察它们的踪迹很重要，不然可能会被堵在这来个瓮中捉鳖。
他不敢耽误时间，连忙开始在裁缝铺内搜找。
衣架上挂的那些样衣，都是一些款式很普通的衣服，灰扑扑的，绝不可能会是狐仙喜欢的戏服。
然后他又打开衣柜，依次翻了个底朝天。
前三座衣柜一无所获，还剩下最后一座靠墙的衣柜，又宽又高，黑色实木的。
门锁得很紧，燕钦稍微费了点力气才拉开。
区别于其他三座衣柜，衣服或叠或挂都很整齐，这里面几乎堆满了杂乱的新旧衣服，摞得比小山还高，散发出一股奇怪的霉味。
经验告诉燕钦，看上去越不正常的地方，就越有可能藏着道具。
于是他左一件右一件，翻得更仔细了。
……他似乎摸到了一件硬硬的东西，体积还挺大，扔开堆积在上面的一团衣服，就看到了一点鲜艳的颜色。
那花纹他认识，祥云狐尾的纹饰，他是学设计的，以前看到过类似的国风礼服作品。
看来这件就是戏服没错了。
然而当他手上用力，准备把戏服扯出来时，却发现戏服像是牢牢生了根，怎么都拽不动。
随着他又加了一把力气，余下的衣服纷纷掉落，他这才意识到，原来戏服是穿在模特身上的。
……那个模特，是一具藏在衣柜里的干尸。
而他刚才摸到的硬硬的东西，其实是模特的头。
如同被谁掐住了喉咙，燕钦莫名感觉一阵呼吸困难，心跳也有些过速。
借着外面微弱的光亮，他看清了那具尸体的脸——一张覆满了青绿色蛇鳞的，被挖去双眼的脸。
是常昊的脸。
第86章 姐妹
衣柜里,穿着戏服的常昊尸体僵硬，明明已经被挖去了双眼，却仿佛仍与燕钦对视了。
燕钦盯着尸体沉默片刻,寒意缓慢从脚底蔓延至全身，冷汗霎时浸透了他的后背。
这人早就死了,看样子，是上一项任务被柳仙杀的。
所以,刚才和他一路找线索,现在还在帮他望风的那位是……
燕钦根本不敢回头,他硬着头皮,试图把戏服从尸体上扒下来。
不管怎样，道具总得拿到手。
“秦先生。”
是常昊在叫他。
“……”
他没有回答，本能地加快了动作，但那件戏服就跟焊在了尸体身上似的，非常难脱。
“秦先生，出什么事了？是找到什么线索了？”
“秦先生。”
燕钦终于解开了最后一颗纽扣,他顿了顿,艰难转过头去，发现常昊正站在窗边，定定地看向自己。
记x忆里,常昊算是一位不苟言笑的玩家,大多数时候都很严肃，但现在他却嘴角上扬，正在微笑。
“秦先生，你脸色不太好，怎么了？”
“……”燕钦干笑两声，“你脸色倒是挺好,挺红润的。”
是真的红润。
就像纸人脸上的腮红那么红润。
常昊没说话，他离开窗前，一步一步走向燕钦。
微弱月光顺着窗棂透进裁缝铺，照在他正逐渐变得惨白的脸，以及深黑色的眼线，和鲜红如血的两团腮红。
与此同时，他每走一步，身形都变得越发单薄瘦削，直到……
直到完全变成一副皮影似的纸扎人。
他扬起手臂，构成身体部位的每一道纸片，都锋利得如同刀刃，在墙壁留下深刻的划痕。
“秦先生。”
他呵呵笑着。
“你找到我的衣服了，是吗？”
“……哦，找到了。”
说时迟那时快，燕钦猛地扯下那件戏服，一个箭步向门外冲去。
他的速度极快，几乎拿出了百米冲刺的气势，但比起常昊还是慢了半拍。
纸人胳膊锋利的边缘，瞬间划开了他的肩膀，鲜血涌出，疼得他差点向前栽倒。
求生欲令他咬紧牙关，跑得更卖力了。
……
很快燕钦就意识到了更重要的问题。
戏服后背是裂开的，这是一件破戏服。
可想而知，狐仙绝对不会喜欢一件残次品。
也就是说，他还得想办法把戏服缝好。
哪有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