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后,空间屏障崩溃,炼狱系统正式与现实建立连接,平行空间的无数鬼怪,正通过被黑雾覆盖的空间裂口,争先恐后涌入现实。
影门总部结界消失,余樱收回了全部力量,带领所有成员撤往天城。
至此,关乎命运存亡的一战到来了。
第115章 转换契约
燕远将炼狱系统入侵现实的通道,全部开在了天城,他知道这是一座对余樱而言意义非凡的城市,可偏偏就是要先毁掉这里。
这是他对余樱的挑衅,也是报复。
一共五处通道,余樱穷尽自己全部的空间力量,设下新的结界,将鬼怪活动的范围就近封锁在了大型建筑内,但她的力量最多坚持二十四小时。
二十四小时之后,结界必定破裂,届时不仅是天城,所有的城市都将成为人间炼狱。
……
回忆起来,余樱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一样,面对面给核心成员们安排任务了,又或者说,她平时能见到他们的机会都很少。
她大部分时间都留在总部基地,致力于观测各个平行空间的动向,并紧急修复每一扇可能存在隐患的空间门。
燕远在不断扩张破坏,她就不断修复,相比起前者的不计后果,她的顾虑总是太多,越是顾虑,就越是被动。
直到如今,漫长的较量与煎熬,终将迎来一个结局。
“这些是我从各空间收集来的通灵武器,即使没有融合寄生灵,普通人也能手刃鬼怪。”她指了指身后那张桌子,“待会儿你们都去挑一挑,挑自己喜欢的。”
对此,影门八人均无异议,他们已经围在一起,开始研究那张标注的地图了。
第三中心医院,天城财经大学,仁恒大厦,万和酒店,四平古街。
五处通道,肖予青、叶兰烬和慕容昭昭单独作为队长,带领影门成员各守一处;剩下两处,则由唐傲云和傅轩、乔羡安和方之淮分别组队守住。
余樱又将这五个地方各设一扇空间门,确保大家能够根据形势,相互支援。
空间门以队长们的精神力维系,任一队长阵亡,其余队长也会有所感应。
“……等等。”慕容昭昭看着地图,意识到了一点不对劲,“伊湄呢?伊湄不跟我们一起行动?”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看向伊湄,也包括旁听计划的燕钦和燕西野。
手里的那杯咖啡还是热的,伊湄慢条斯理喝了一口,抬眸笑道。
“不好意思,我有另外的事情要做,就不和你们并肩作战了——这种时候还在偷懒,给大家道个歉。”
余樱低声道:“西野,小钦,待会儿你俩和伊湄一起留下来。”
她这样说,身在局中的各位,顿时就猜到了七八分。
是关于生死契的事。
余樱一直在找办法,之前可行的办法都不够稳妥,现在看来,她已经做出了新的决定。
没有人再多问一句,该明白的都明白,而他们确实也快来不及了。
肖予青率先起身来到桌前,她沉默片刻,选了两把一模一样的长刀,将其中一把递给叶兰烬。
叶兰烬接过端详,满意点头:“你眼光一向很好。”
“当然。”
慕容昭昭照旧给自己挑了一件超具震慑力的狼牙棒,她将没吃完的半块面包全部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嘱咐唐傲云。
“千万把轩轩保护好啊,也保护好自己。”
“我知道。”
唐傲云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紧紧握了一下她的手。
临出门前,乔羡安拍了下方之淮的肩膀,语气轻松地问道。
“大哥,不再看一眼你热爱的奶茶店x了?”
“反正还会回来的。”方之淮望向上空乌云聚拢的天色,良久,又转回到他的脸上,像是为了证明什么而加重语气,“我们都还会回来的。”
乔羡安笑了笑,他回过头去,抬手向店内的余樱和伊湄示意。
“我俩先走了。”
唐傲云与傅轩并肩出门,傅轩脚步略显迟疑:“……会长,伊湄姐,我们也走啦。”
肖予青和慕容昭昭原本已经到了门口,却被伊湄从身后追过来,紧紧抱住。
“加油啊。”她轻轻地说,“你们从来不让人失望,对吧?”
慕容昭昭红着眼眶笑了:“别煽情,你这样让我都不太舍得了。”
肖予青拉过她们的手,郑重其事放在自己掌心,三人同时紧紧握住。
“会再见的。”
“嗯,会再见的。”
语调平静而愉快,就像在最寻常的日子里,准备出门散步那样道别。
燕钦站在角落里,始终出神地注视着肖予青,心酸与悲伤难以抑制,他忍着眼泪,只盼能再多看她一眼。
然后在即将离开的时刻,毫无征兆的,肖予青突然转身看向他。
两人对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他当初在茗山寺求来的平安符。
那枚平安符就挂在她指间,她微微一笑,很认真地对他说。
“以后也要快乐。”
无论身在何处,何等境遇,都要快乐。
她逆光而行,背影渐行渐远,终于完全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
余樱很清楚,留给自己的时间并不多,因为她还要去杀燕远。
所以她没有跟燕西野慢慢解释的机会,她甚至都没有采取更委婉的方式,只是直白地告诉他真相。
“我将整条街都布下了空间幻影,燕远暂时找不到这里,我们必须在四个小时内完成契约交换。”
“交换什么?”
“将死契交换给伊湄,生契交换给我。”
这个做法显然是燕西野没有料到的,他刚才只隐约感觉不对劲,但直到现在也没有完全想通。
“交换契约的意义在哪里?”
“意义在于扰乱燕远的判断,也能同时保住你们两个。”余樱说,“我最近才查到一份被封存很久的资料,原来生死契和阴契的签订性质相似,存在寄生关系,其实你自始至终都是燕远抛出来迷惑我的幌子,真正的生契签订者是燕远,你只是他的副本。”
“那么……”
“我参透了交换契约的办法,可以效仿燕远与你交换生契,同样成为签订者;而交换燕钦的死契,则需要一位体质特殊的异能者,代替燕钦成为储存黑气的容器。”
这件事常人是做不到的,只有伊湄能做到,因为伊湄天生就是通灵体质,只有她能承受转换死契的代价——换做正常人,当场就会遭受反噬死亡。
但即使是伊湄,最后也一定会死,因为她必须献祭自己才能使契约生效,从而让余樱得到那种力量。
就是那种,让燕远多年来梦寐以求的力量。
有伊湄的帮助,余樱只会比燕远更强。
燕西野至此明白了一切,他浑身颤抖,难以置信地反问。
“所以我和小钦活下来的代价,是要牺牲伊湄?伊湄凭什么要承担这些?!”
余樱沉默。
“我的同伴们也一样赌上了性命,他们又凭什么要承担这些?难道会长就不必牺牲吗,你以为她很稀罕那种力量?”伊湄平静回答,“如果不是会长,我一辈子也走不出那座愚昧的村子,早就被烧死在岩洞里了——自从加入影门那一天起,我就有所觉悟,这是我交换二十年自由应该付出的代价。”
“……”
燕西野愣住,他定定地看着她,眼底含泪,一言不发。
伊湄叹息一声,她走到他面前,温柔地俯身抱住他。
“西野,你要知道,这场战斗一定会有人牺牲,只有我们甘愿牺牲,才有希望挽救燕远造成的错误。”她轻声道,“会长很爱你,她连自己也算进这步棋,就是为了能守护你,也守护住你在意的人,还有你生活了三十年的这个世界——你告诉我,这不值得吗?”
并不是所有人都野心勃勃,妄想占有和统治一切,如果早知道未来会与至亲失散几十年,大半生都要陷入不可选择的颠沛流离,可以穿越空间又有什么意义?
将错局拉回正轨,让现世稳定,所爱之人平安,不必再有更多无谓的死亡和牺牲,穷尽所有去赌一个不那么绝望的结局,这不值得吗?
余樱认为值得,伊湄也认为值得。
全体影门成员,他们都认为值得。
许久未曾开口的燕钦,此时终于抬起头来,他看向余樱的眼神,比任何一次都更坚决。
他沉声问道:“交换死契之后,我是不是就可以参战了?”
余樱摇头:“你不必非得那样做。”
“不,我应该那样做,我早就不想这么苟活着了。”
燕钦转头,见燕西野也同样在看着自己,他笑了一笑,朝哥哥伸出手去。
“来吧,趁现在还来得及,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燕西野怔然,但伊湄没有再给他抗拒的机会,她一把拉起他,将他的左手放在燕钦掌心,右手放在余樱掌心。
“别害怕,你看,你的亲人都在这里,我也没有食言。”她说,“不论生死,我也算陪你到最后了。”
到最后一刻,唯一许下的愿望只是,让你去看一看我注定到达不了的未来。
尽管那也本该是,属于你我的未来。
第116章 燕远
天城是第一座被燕远选中献祭的城市,无数被困炼狱系统的鬼怪,从平行空间疯狂涌入,试图冲击余樱设下的结界;
炼狱组织全体信徒倾巢而出,他们收到的指令只有一个:破坏结界,杀光影门成员,让空间通道畅行无阻。
信徒数量远远多于影门成员的数量,甚至说,他们比有些鬼怪更加疯狂。
在双方势力的夹击下,影门成员腹背受敌,但自始至终没有一人后退。
他们誓死不肯放弃。
……
距离结界消失,还有十六小时。
余樱终于在天城数不尽的空间裂缝中,锁定了燕远的踪迹。
“燕远,你躲了三十年,到现在也没有脸面见我吗?”
穿黑色风衣的中年男人,沉默许久,终是缓缓转身面对着她。他眉眼间与燕西野略有些神似,尽管已过了知天命的年纪,那双眼睛却依然锐利有神,和年轻时一样,充满高傲痕迹,从不屑于掩饰野心。
“我以为你是不想见我的。”他说,“你不是早就恨透了我吗?”
“当然,但我的恨不只在于不想见你,我更想亲手了结你。”
燕远笑了起来:“小樱,这些年追在我后面缝缝补补很辛苦吧?有没有一时一刻后悔过?你我原本可以共同拥有更强大的力量,创造一个新的世界,还能一起抚养心爱的孩子——遗憾的是,这一切都被你放弃了。”
“我从不放弃任何我爱的人,也不会去做本就大错特错的事。”余樱冷声回答,“拥有窥探平行空间的力量,并不意味着你有资格掌控所有人的命运,你要剥夺他人的人生,就同样应该做好被毁灭的准备。”
“这是我给你最后的机会了,小樱。”燕远摇头,“你明知道自己不是我的对手,你的力量最多再维持十几小时,而我确定了燕钦的位置,已经派人去抓他了。”
“养了二十几年的孩子,在你眼里,就只是一个可以随时牺牲的工具?”
“燕钦不是我的孩子,西野才是,我给了他二十几年的优渥生活,换他一条命,这本来就是很划算的买卖了。”
余樱冷笑:“西野也不是你的孩子,你欺骗、算计、背叛,毁掉他所珍视的一切,你根本都不配他叫一声父亲。”
“将来他会理解我的。”燕远毫不在意,他反问她,“明明西野可以拥有更好的前程,你为什么非得教唆他反抗我?”
“因为西野和你不一样。”
“难道他应该和你一样?怀着愚蠢的仁慈心,去走一条毫无胜算的死路,最后一败涂地,这就是你教给他的东西?”
一想到燕西野,余樱的表情不自觉变得温柔,她摇头道。
“我错过太多,还来不及教给他什么,但他已经长大了,有自己的坚持和想法,并不需要我了。”
燕远没说话,他微微眯起眼睛,仔细端详她的脸。
三十年了,这张脸依旧倔强而美丽x,和他记忆里无数次重温的模样毫无分别。
他爱她,却又恨她,恨她的孤注一掷,也恨她的不肯妥协。
到后来,恨到午夜梦回都是她的影子,因为燕西野长得太像她,他甚至不愿回家,甚至产生了毁掉燕西野的冲动。
他知道,两人道不同注定为敌,自己这一辈子再也不可能重新拥有她,既然如此,让她死在自己手里,也是最好的结局。
“放心吧小樱,我会让那些影门追随者为你殉葬。”
“死亡是太简单的事情了,我和我的孩子们都没有害怕过。”余樱垂眸看向腕间,那里缠着伊湄临死前留下的手链,她叹息一声,语气格外平静,“但在那之前,我会先送你下地狱。”
她挽起衣袖,猩红色的咒文已经顺着手臂血管蜿蜒而上,且仍在继续蔓延,直到布满了她全身皮肤。
她闭上眼睛,双手结印。
下一秒,如有实质的罡风如同利刃席卷而至,瞬间封锁了她和燕远方圆数百米内,全部的空间裂缝。
你死我亡,不留退路。
******
距离结界消失还有十四小时,燕西野和燕钦从混沌中清醒过来,余樱不知去向,旁边的伊湄已经彻底停止了呼吸。
她躺在那里,肤色雪白得近乎透明,睫毛低垂,就像是睡着了一样安静。
“……哥,我先走了。”
燕钦什么都没再多说,他沉默起身,从桌上挑了一把弩弓,头也不回朝门外走去。
他承诺过的,死契解除之后,要随影门成员一起参战。
燕西野跪在床前,紧紧握住伊湄的手。
记忆中,她体质特殊,手总是这么冷,仿佛怎么捂也捂不热。
但他知道,当自己靠近她时,她的心是有温度的,尽管她一直不肯承认。
两人风雨同行,一起闯过了那么多局游戏,哪能半点痕迹都留不下呢?
没关系,他会记得。
只要他能记得就够了。
“伊湄,好好睡一觉。”他垂眸,无比虔诚地吻了一下她的手,轻声道,“我会代替你,陪你的同伴们战斗到最后。”
……
燕钦最先到达了天城财经大学,他一路射杀鬼怪,一路狂奔,高速朝教学楼方向靠拢。
他亲眼目睹那些浴血奋战的影门成员们,战死后甚至连尸体也没留下,就化作烟尘消散在了空气里。
可他却连流一滴眼泪的时间都没有。
他远远认出了那只羊首虎身、通体青鳞,拥有吞天巨口的狰狞怪兽,正是慕容昭昭的寄生灵饕餮。
“昭昭!”
漫天狂舞的飞沙走石间,慕容昭昭依然望见了他,她指挥饕餮连续吞噬掉挡路的鬼怪,随后扛着狼牙棒从饕餮背上一跃而下,落地时大汗淋漓,急剧喘息。
“有吃的吗?我饿了。”
饕餮已经被召唤了连续十个小时,对她的身体和精神力都消耗严重,她急需补充一点什么。
燕钦连忙摸口袋,幸好,里面还剩下一块巧克力,是之前傅轩塞给他的。
“这个行吗?”
“什么都行。”慕容昭昭迅速撕开包装塞进嘴里,她问他,“只有你自己来了,你哥呢?”
“我哥……他可能想再陪一会儿伊湄。”
慕容昭昭听懂了,她含着巧克力沉默许久,脸色苍白地点点头。
“伊湄走了啊?”
“嗯。”
“……算了。”她自嘲一笑,“很快就会再见的。”
话音未落,忽听身后教学楼轰鸣声起,顶上三层被一股巨力猛地炸开。
饕餮怒声咆哮,两人同时转身望去,当看清来人是谁时,燕钦脸色微变。
“李佳瑶?”
“李佳瑶。”慕容昭昭仔细回忆起这个名字,“是上局那个噬灵金刚的宿主?”
“是,据说她非常厉害,我们……”
“我们能赢。”慕容昭昭一字一句斩钉截铁,“不管是什么寄生灵,什么宿主,我都照杀不误。”
燕钦点点头,他站在她身边,见李佳瑶闲庭信步似地走过来,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身上。
他隐约意识到了什么:“你是来找我的?”
“对啊。”李佳瑶笑道,“早知道你就是死契签订者,上局就应该先杀你,都怪首领总是神神秘秘的,什么都不提前告诉我。”
“……是燕远让你来的?”
“你觉得呢?首领说,我是他最得力的干将,能死在我手里,你也不算太委屈。”
话未出口已然哽咽,燕钦深深呼吸一瞬,咬紧牙关克制住,强迫自己露出笑容。
他想,这没什么的,至少燕远到现在还认为死契绑定在自己身上,那就说明余樱的计划成功了。
父与子已成前尘旧事,燕远根本不在乎的事情,他也不该在乎。
“好啊,你想要我的命,尽管来拿。”
“她拿不走你的命。”慕容昭昭冷笑一声,眼神凌厉地看着李佳瑶,“我倒要看看她有多大本事,敢在我的眼皮底下杀你。”
说话间,李佳瑶的身后已凭空出现一座铁塔样的寄生灵虚影,寄生灵通体覆盖墨黑鳞甲,面骨外露如狰狞鬼面,一双猩红竖瞳,周身丝丝缕缕缠绕着形成实质的尸气。
那就是噬灵金刚的真身。
“我有多大本事,你很快就知道了。”她的语气很悠闲,充满势在必得的意味,“上次没杀成那个叫肖予青的女人,本来还想和她算账,谁知道先来了这里——那就从你开始杀吧,然后带着你的人头去找她。”
“燕钦,空间门开在C区报告厅,你去找四平古街找青青。”慕容昭昭沉声示意,“告诉她,如果我死了,就让毕方吞噬饕餮。”
说完,她脱掉外套扔向一边,大步流星朝李佳瑶走去。
紧跟身后的饕餮,随着她一瞬暴涨的精神力,周身突然暗光大盛,一时间意图靠近的闲杂鬼怪,纷纷哀嚎着被隔绝在外。
“燕远的得力干将是吧?”脸上的血迹尚未拭净,她弯起唇角,笑得凶狠又傲气十足,“今天这座教学楼,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第117章 黎明之前
距离结界消失还有十个小时,肖予青暂时撤离四平古街,穿越空间门,随报信的燕钦一起前往天城财经大学。
接替她继续带领成员战斗的是周遇春,就是那位在五仙村局内弟弟被杀,选择与柳仙签订阴契的女人,后来被她介绍进了影门。
“去吧肖小姐,我会负责守住这里,等你回来。”
周遇春实力很强,跟柳仙的融合度也很高,她痛恨关于炼狱系统的一切,同样怀有不死不休的决心。
到目前为止,仍旧存活的影门成员,已不足三分之一。
……
鬼首毕方破开重重黑雾,驮着两人在校园内展翼疾行,肖予青一路上都没有讲话,燕钦低头攥紧那把弩弓,掌心已完全被冷汗浸透。
然后他就望见,E区那座教学楼,已彻底塌成了一片狼藉废墟。
饕餮在那里,噬灵金刚在那里,李佳瑶也在那里。
不过李佳瑶已经死透了。
肖予青从毕方背上一跃而下,她走到李佳瑶的尸体面前,见对方的四肢几乎被强行扯裂,脑袋也被拧断,只剩下一点点皮肉与筋膜还连在脖子上。
不远处是另一滩刺目的血泊,染红了大片青砖碎石,饕餮正在附近低吼徘徊,不愿离去。
那是慕容昭昭的血,只有血,她和其他的影门成员一样,都没有留下尸体。
肖予青俯下身去,从那些血迹斑斑的砖块里,刨出了一条被埋住的项链。
那是一条纯金的平安锁,是以前唐傲云买来送给慕容昭昭的,这些年慕容昭昭一直戴着。
平安锁断了,爱人和姐妹,都没有来得及道别。
不过没关系,昭昭是一名战士,战士坚守誓言,不会伤春悲秋,也不会遗憾。
她将项链塞进口袋,沉默片刻,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噬灵金刚。
噬灵金刚也在看着她,那双猩红竖瞳厉光毕现,显然是充满攻击欲望,但因为刚刚失去宿主状态不佳,又忌惮她身后的鬼首毕方,不敢轻举妄动。
“青青。”燕钦轻声问道,“不是说噬灵金刚和李佳瑶的融合度近乎完美吗?它为什么没有跟李佳瑶一起死?”
“就算融合完美,噬灵金刚也可以脱离宿主独立存在,只是它现在元气大伤了。”
“所以……”
“所以。”肖予青捏了捏口袋里的平安锁,她转过头去,平静而冷漠地示意毕方,“可以的话,将饕餮和噬灵金刚一起吞噬。”
不祥预感油然而生,燕钦欲言又止,却终究什么都没说出口。
吞噬饕餮也就罢了,要吞噬噬灵金刚这种本就靠吸收尸体来增强力量的暴戾鬼怪,恐怕不是一件容易x的事。
她已经持续消耗了十多个小时,还能经受得起这样的强度吗?
但他无从劝起,因为他明白,肖予青原本也没打算活着。
他听到肖予青对自己说:“退后。”
“……好。”
下一刻,鬼首毕方仰天清啸,烈焰瞬间笼罩了整座废墟。
******
在距离结界还有八个小时的时候,驻守仁恒大厦的唐傲云,从燕钦那里接到了慕容昭昭的死讯,以及那枚断掉的平安锁。
彼时唐傲云重伤之下,早已近乎力竭,他靠在电梯间的角落里,每一次呼吸都会有更多的鲜血涌出,直至将全身衣服都染透。
他摇摇头,拒绝了傅轩的治疗。
“轩轩,留一点力气,这里还需要你。”
仁恒大厦地形复杂,他没有寄生灵,只依靠速度和鬼怪抢时间,替成员们扛下大部分伤害,以凡人之躯战斗到现在,已经算是奇迹。
现在燕钦和燕西野都来了,即将接替他的位置继续守住空间通道,他终于可以安心离开。
他觉得自己做得还不错,昭昭知道的话,也一定会为他感到骄傲。
“……辛苦你们了。”
他将平安锁的链子在指间缠了两圈,贴在心口的位置,缓缓垂头闭上了眼睛。
在唐傲云消散的一瞬间,燕钦强行将傅轩拽离原地,捂住了后者的眼睛。
傅轩嚎啕大哭,哭到最后猛地向前跌倒,狠狠呕出一口血来。
他其实也撑不太住了,为了最大限度保护驻守此地影门成员,他召唤白泽,让治愈之力覆盖了整座仁恒大厦。
白泽无法治愈宿主,这样做同样是在持续燃烧他的寿命。
他很清楚,自己无论如何也走不出这座大楼了,但只要还活着就要坚持,要坚持到余樱和燕远分出胜负的那一刻。
“你说……我们会赢的,对吧?”
“是,我们会赢。”
傅轩双手撑地,在燕钦和燕西野的搀扶下,勉强起身。
他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自己身后的白泽神兽,忽而含泪一笑,语气自嘲而悲凉。
“我反正是等不到了,就拜托你们帮我见证吧。”
燕钦哽住,心底像压着千钧巨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紧紧握住他的手。燕西野站在旁边沉默着,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血正沿指缝滴落。
痛到极致,往往是无声的。
“燕钦,你也辛苦了,一直在替我们奔波传讯。”傅轩哑声道,“等我死后,希望你们兄弟俩能守住这里,还有……”
“告诉青青,让毕方吞噬我的寄生灵。”
走廊尽头,仍有大批鬼怪争先恐后冲破那扇门,而余樱设下的结界已经隐约出现了裂痕,
一切都还没有结束。
他抹去唇边血迹,攥紧手中武器,头也不回向前走去。
没关系,黎明总会到来。
第118章 诀别
距离结界消失还有六个小时,独自带队第三中心医院的叶兰烬,在清除无数鬼怪,疯狂屠杀几十名影门信徒之后,又陷入了与邵文阳的苦战。
没有谁知道他经历了什么。
他为了压制骨狰肆虐的力量,身体早就透支到了极限,能坚持到现在,全凭一腔意志在支撑。
悬浮于半空的血雾里,交织的银白色兽骨向外延伸,如同蛛网将他裹挟在内。骨狰嘶声嚎叫,钢鞭似的五根长尾暗光浮动,猩红双目发狂暴戾,已经彻底失去控制。
邵文阳的腐蚀能力,甚至能克制乔羡安和傅轩的治愈能力,无论是谁对上他,自身优势都会被严重削弱。
但叶兰烬早已不在乎了,他甚至弃守转攻,丝毫没有闪避对方的杀招,只是一味向前冲锋。
骨狰的力量余波不断蔓延扩散,医院的走廊上充斥着被殃及的厉鬼哀嚎,下一秒,叶兰烬任由邵文阳的匕首刺进自己肩膀,而他手中刀锋长驱直入,直接穿透了邵文阳的心脏。
邵文阳向后仰倒,重重砸在布满粘腻血液的地面,他的眼罩掉落,露出了曾经被叶兰烬刺瞎的,那只烂肉模糊的右眼。
他艰难喘息,死死盯着叶兰烬,忽然神经质地笑起来。
“好吧,算你赢了。”他说,“但这有什么意义?你也快死了,甚至都等不来一个人给你收尸。”
叶兰烬面无表情,将刀刃插得更深几分:“无所谓,总之你死在了我前面,还有邵文月,她很快就会下去陪你。”
“月月她不会……她会……让你们都不得好死……”
邵文阳还想说些什么,但却没有机会了,他喉咙里咯咯作响,直到目光涣散,脸色完全灰暗下去。
他睁着眼睛,就这么不甘而怨毒的停止了呼吸。
……
拔刀的一瞬间,心口蓦然传来剧痛,叶兰烬身体前倾,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他挣扎着向后靠上墙壁,见身上多处被邵文阳造成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渗出浑浊黑血。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已经从内部宣告崩溃,五脏六腑都在被寄生灵反噬的力量反复辗轧。
仿佛有重锤叫嚣着将骨骼寸寸砸碎,浓郁的血腥气渗透了每一处毛孔。
医院楼外,天空有熟悉的神鸟啸声响起。
是谁来了。
叶兰烬几乎连坐也坐不住了,他倒在地上艰难喘息,试图抵御那样凌迟般的剧痛。
直至最后,他开始大口大口地呕血。
……恍惚中,熟悉的温度降临,他只觉身体一紧,像是被谁搂进了怀里。
“阿烬。”
叶兰烬还以为这是自己濒死前的幻觉,他勉强睁开眼睛,看清了那张无论何时,永远悲伤而温柔的脸。
真好啊,是他最爱的人。
他终于还是等到了她。
“青青。”他轻叹一口气,颤抖着握住她的手,低声恳求,“杀了我吧,好不好?”
肖予青注视着他,这些年穿过疾风骤雨,涉过刀山血海都从不示弱的女人,竟也落下泪来。
她哽咽着问他:“很疼,是吗?”
鲜血依然止不住地从叶兰烬嘴角涌出,他的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几乎都要用尽全部力气,可目光却始终固执停留在她的脸上。
“很疼。”他红着眼眶点头,“所以青青,杀了我,然后……”
然后吞噬骨狰。
肖予青明白他的意思,也知道他有多痛苦,这样的痛苦已经折磨了他很多年,他一直坚持到现在,也该得到解脱了。
她单手抱着他,另一只手捡起掉落的长刀,将刀尖对准他的后心。
时间仿佛被拉成漫长的刻度,那一刻她回忆起了许多事,关于陪伴和誓言,过去和现在,以及再也到达不了的未来。
从六岁到二十六岁,她与他的二十年,至今也算走到了尽头。
“阿烬,别怕。”她同他温声耳语,“我们永远也不会分开。”
话音未落,刀尖已干脆利落自身后刺入叶兰烬心脏,从胸前折射出带血的寒光。
叶兰烬释然叹息一声,他微笑着,似乎想在摸一摸她的脸,但手自半空就无力垂落,安静闭上了眼睛。
肖予青握着他的手,缓缓贴上自己的脸,她维持着拥抱的姿势,直到他完全消散在自己面前。
她抬手拭净眼角未干的一滴泪,半晌,转过头去看向鬼首毕方,语气平静决然。
“你可以吞噬骨狰了。”
******
距离结界消失还有四个小时,幸存的影门成员已不足十分之一。
谁也不知道,余樱究竟能不能阻止燕远,但这种事总要有人去做,成功了是先行者,失败了是殉道者。
他们都能接受,且都不后悔。
万和酒店。
乔羡安牺牲在了黎明到临之前,他为了保护方之淮,硬扛了邵文月寄生灵的致命一击。
上百根尖锐冰刺穿透他的身体,其中两根直接深深扎进心脏,他始终挡在方之淮前面,至死没有挪开一步。
就算是无限愈合能力者,也很难修复这样程度的伤害,更何况心脏受损是无解的。
冰刺瞬间爆开,他向后仰倒,从身体各处迅速蔓延开的鲜血,很快也染透了方之淮的外衣。
“老乔!老乔,你坚持住!”
方之淮绝望嘶吼着,试图用手按住他的伤口,但伤口实在太多了,几乎已经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
“……行了,别哭大哥,怪难看的。”乔羡安咳嗽着笑了一声,他攥着方之淮的手,“可惜,我还是能力有限,保……保不住你……”
方之淮紧紧搂着他,眼泪汹涌而下,语气充满形容不尽的凄凉与无力。
“没关系,咱们死在一起,哥愿意跟你死在一起。”
邵文月走上前来,冷眼看向两人,银发骷髅面的巨型雪怪在她身后x咆哮现形,震碎天花板,将整座酒店大堂都冻成冰霜。
“真感人啊,这么兄弟情深的场景。”她话里满含鄙夷,“不过废物是没有资格被同情的,你俩也别难过,反正队友都死得差不多了,到黄泉路上团圆也很好。”
雪怪呼出的寒气,在她掌心凝聚成一柄长剑,她对准方之淮的头顶,作势劈砍。
方之淮挣扎起身,拾起乔羡安掉落的武器,他自知根本不是她的对手,却也不愿轻易示弱。
……他原本是不可能避开这雷霆一击的。
但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出现。
烈焰骤起,在两人身前形成一道火墙,瞬间将邵文月隔绝在外。
四面冰霜开始迅速融化,邵文月猛一抬头,正与从天而降的肖予青对视。
“……贱人,你还活着呢?”
肖予青没说话,只是将一件用外套裹着的东西扔向她。
外套中途散开,血淋淋的头颅滚落邵文月脚边,眼睛瞎了一只,另一只仍然怒目圆睁,观之骇人。
“哥!!!”
邵文月肝胆俱裂,双膝一软险些跪倒。
“我还以为你们这种畜生,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了,怎么也这么失态?”肖予青冷漠开口,“如果别人的命不是命,那你哥的命就更加不值钱,不舍得的话,我这就送你去见他。”
邵文月恶狠狠看着她,面容愈发扭曲而歹毒,带着无限发狂的恨意。
“姓肖的,我要让你死,包括你身后这俩废物,还有影门所有人,都要去给我哥陪葬!”
“你没这本事。”
“你来试试!”
雪怪周身暗光暴涨,随邵文月的意念直立身形,在寒风里裹挟着尖锐锋刃,朝肖予青所在的方向扑去。
……但它甚至都没能突破那道火墙,杂乱而坚硬的毛发已经开始燃烧,以燎原之势扩散,直至波及到了身后的邵文月。
邵文月意识到了不对劲,她惊怒交加:“不可能,你……你吞噬了李佳瑶的寄生灵?!”
肖予青没再回答半句,她回头看了乔羡安一眼,沉默攥紧手中长刀,果断穿越了那道火墙。
下一刻,无边烈焰拔地而起,余波四溢,万和酒店半边倾塌,逐渐摇摇欲坠。
毕方长啸,有虚影渐次现形,环绕在肖予青周身。
这是方之淮第一次见到噬灵金刚的本体,但其余寄生灵,他当然是认得的。
饕餮,白泽,骨狰。
弟弟妹妹们都不在了,他们以这种方式,将希望寄托在肖予青身上。
……怀中乔羡安已经停止了呼吸。
方之淮恍然不觉,只是紧紧搂着尸体,直到怀里完全空荡,除了满目血迹,什么都没剩下。
熹微日光透过云端,照在万和酒店的废墟上。
他跪地捂着心口,终是泣不成声。
第119章 烈焰燎原
距离结界消失,还有最后两个小时。
邵文月已经被毕方的烈火烧成了一具焦尸,她死前依旧抱着邵文阳那颗面目全非的头颅,口中喃喃自语,不晓得说了什么。
因为燕远的计划,这对原本可以相亲相爱一辈子的兄妹,最终变成了狰狞厉鬼的模样。
不仅是他们,还有所有的炼狱信徒。
毕方几乎狂性大发,它趁雪怪刚刚与宿主解除阴契,实力大减之时,竟然将雪怪也直接吞噬。
这样的力量强度,其实它和肖予青都早就承受不住了,更何况雪怪天生与它属性相克。
然而宿主疯了,寄生灵也疯了,它感应到肖予青孤注一掷的信念,完全没有犹豫。
肖予青跪在废墟上,双手撑地,血正顺着她的袖口,源源不断渗进碎砖灰土里。
她的五感正在不断退化,最严重的是视觉和听觉,视线里像是隔了一层雾,耳内间断传来嗡鸣,看不太清,也听不太清了。
“青青。”
“青青。”
方之淮唤了很多次她的名字,都没有等到她的回应,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在她身边蹲下来,弯腰抱住她。
当初影门八名首席,如今只剩下他和她了。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肖予青低头枕着他的手臂,这是她坚持战斗二十二个小时以来,难得的片刻休息。
“大哥。”她闭着眼睛轻声道,“你走吧。”
方之淮愣住:“什么?”
“你走吧。”她重复着,“去仁恒大厦找燕钦和燕西野,通知其余存活的影门成员,离开结界区域,全体撤退到安全地带。”
“……为什么?那你呢?”
肖予青没有听见他的话,他又提高音量坚持问了两遍,她这才回答。
“我就留在这,守住最后两个小时。”
“你怎么守?”方之淮声音里带了浓重哭腔,“只有你一个人,怎么守住五个地方?”
“本来是不可以的,但会长留下了空间门。”她笑了笑,神情平静坦然,“毕方吞噬了足够的力量,通过空间门,它的火焰完全能覆盖五处区域,然后在会长成功之前,将一切都烧得干干净净。”
方之淮颤声反问:“将一切都烧得干干净净,也包括你吗?”
肖予青沉默着,她的反应似乎也有些缓慢了,许久才点了下头,无奈微笑。
“对,也包括我。”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结局,既活不到三十岁,也走不出这座城。
同伴们接连逝去,现在最后这一段路,她想自己走完。
“大哥,我们总该留下一个人记住这些回忆,对吧?”她摸索着握住方之淮的手,安慰轻拍,“你一直是我们中运气最好的,我希望你能自由自在地活着,就当是替我们弥补遗憾。”
方之淮活了三十多年,所有的眼泪几乎都在今天流干了,他紧紧攥着她的手,就像徒劳地想要挽留些什么,可却什么都留不住。
“青青,那不是运气好,那是对我的惩罚,我……我没有你想得那么坚强,真的……”
“对不起,但这是我最后的请求。”肖予青低声道,“老乔豁出命去也要护住你,你该明白,我们的愿望都是一样的。”
方之淮想到了乔羡安临死前的眼神,那一刻他痛到浑身颤抖,终是绝望妥协。
“好,我……我答应你。”
他缓缓起身,松开了肖予青的手,踉跄着朝来时路走去。
或许是想给自己一个回头的理由,他转过身,再度看向她。
“燕钦……可能没办法接受,你有没有什么话,要让我带给他?”
这句话他重复了三遍,肖予青终于听到,她逐渐失神的眼睛盯着前方,良久摇一摇头,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被血浸透的平安符递了过去。
“别让他来找我,就说……蓝莓以后,就委托他照顾了。”
“好。”方之淮从她手里接过平安符,他含着泪,弯腰靠近她耳边,“青青,见到阿烬和昭昭他们,记得替大哥问候一句。”
“我会的。”
肖予青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直到感觉身前一阵灼热,是毕方靠过来,收拢翅膀环抱住了她。
天地仿佛一瞬陷入安静,只剩下她与她的寄生灵。
她轻声一笑:“谢谢你。”
这样一来,即使是死亡,似乎也没那么孤单了。
******
那枚从茗山寺求来的平安符,最终又被交还到了燕钦手里。
燕钦将平安符托在掌心,抚摸着上面绣的“福寿绵长”四个字,像是对待一件珍宝那样小心温柔。
他沉默许久,抬头看向方之淮:“她还活着吗?”
“还活着,但是……”方之淮顿了一顿,语声哽咽,“她不让你去找他。”
燕钦愣了一下:“还有别的话吗?
“她让你以后,好好照顾她的猫。”
蓝莓算是肖予青留下的遗物,也是她给予他的一丝念想。
她从未对他产生过感情,有的只是仁慈与责任,她曾无数次从鬼门关抢回他的性命,明知他的那些私心也依旧包容,甚至到最后都希望他平安快乐,不至于那么悲伤。
她是一个很好的人,喜欢她是一件太值得的事,只可惜命运无常,来不及认真道别,也来不及补偿遗憾。
但是没关系,她终会和她的同伴们重逢。
她无论在哪,都永远不会孤单。
燕钦点头,示意自己听懂了,他将平安符珍而重之地收入怀里,放在最靠近心脏的地方。
“青青希望我们怎么做?”
方之淮说:“集结所有存活的影门成员,立刻离开结界区域,越快越好——万和酒店的成员我已经通知到了。”
“好,先让仁恒大厦的成员撤退,然后你去四平古街,我去财经学院,我哥去第三中心医院,大家分头行动。”
“好,就这样安排。”
燕钦手持弩弓,头也不回转身向外走,他的腿本来已经受伤了,通过那扇门时忽x觉天旋地转,险些摔倒。
燕西野从后赶来,及时一把搀住他:“小钦,还好吗?”
“……挺好的。”他紧紧攥住门框稳住身体,自嘲一笑,“我总不能一直这么差劲,关键时刻还掉链子吧?”
他眼底有泪悬而未落,脚步却始终未停,是从未有过的冷静坚定。
这是肖予青托付的最后一件事,他要一丝不苟、问心无愧地完成。
燕西野跟在后面,注视着弟弟坚决的背影,心底酸楚难以抑制,不知不觉也红了眼眶。
诀别与失去有多痛苦,他感同身受,正因为感同身受,才连一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
逝者已逝,生者总要继续前行。
……
……
仍有鬼怪前赴后继,试图通过空间裂缝涌入现实,余樱设下的结界已经摇摇欲坠,近乎透明。
方之淮、燕钦和燕西野三人,分别带领幸存的影门成员,在街道尽头会合。
天城普通居民,此前已被余樱通过某些方式疏散,现在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四面寂静,只有他们流着血,站在空荡荡的朦胧日光里。
燕钦仰头望去,隐约看到万和酒店的方向,结界与现实交汇处,鬼首毕方在高空展翼,遍体烈焰如流霞滚涌,以决绝姿态俯冲而下。
黑气与火光交织缠绕,橙红色火焰以焚毁一切的威势,朝着五处空间门疯狂蔓延,所到之处,鬼怪扭曲嘶吼,尽数化为青烟消散。
肖予青说过,要将一切都烧得干干净净,也包括自己。
有她在,没有谁可以踏过那条界限,天城永远是天城,是他们记忆里热闹繁华的桃源乡。
第120章 回忆
当年那场关于保卫天城的战斗,到最后,影门幸存者不足三十,八位核心成员只剩一人,余樱也同样没有回来。
但她终究是杀了燕远,用全部力量填补空间裂缝,并在结界消失之前,彻底毁掉了炼狱系统连接现实的通道。
长达三十年的坚守与执念,至此终于画上句点,尽管已经付出了太过惨烈的代价。
……
四年后,又逢深秋。
五阳山的枫叶红了,燕钦独自去了一趟,回来时给方之淮带了一根山上卖的糖葫芦。
“哎,大哥,糖有点化了。”
“没事儿,先放冰箱冷藏。”方之淮刚接待完最后一位客人,正收拾操作间准备打烊,“吃饭了吗?要不要一起吃个夜宵?”
“行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都行,轩轩的菜谱在我这,他会的菜我现在基本上都学会了。”
隔壁那家私房餐厅,方之淮早已盘了下来,也不营业,倒是时常去打扫,一直保持干净整洁的状态,就好像傅轩还在。
燕钦沉默许久,转头看向柜台上摆的那两幅相框。
其中一幅是当年他们十个人在五阳山顶的合影,当时方之淮不小心摔了一跤,大家扶的扶、笑的笑,场面有种乱七八糟的鲜活与快乐。
另一幅是肖予青亲手制作的枫叶画,枫叶都是叶兰烬一片一片精心挑选的,成品是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
这么多年,陪在方之淮身边的,就只有这两样东西。
方之淮一转身,见燕钦正注视着合影发呆,他顿了一顿,微笑开口。
“蓝莓最近怎么样?”
“又胖了一圈,放心吧,我把它养的很好,它现在还挺喜欢我的。”
他后来又给蓝莓挑了许多昂贵的猫玩具,但蓝莓始终只偏爱那根毛都快掉光的逗猫棒,因为是肖予青买的。
或许,人和猫都很想念她,试图留住每一丝她存在过的痕迹,固执地不肯遗忘。
“要不就吃麻辣香锅吧?我记得以前昭昭就爱吃这个,一旦想不起吃什么,就让轩轩去炒麻辣香锅。”方之淮拿了两罐汽水,一罐递给燕钦,随手打开另一罐,“……唔,中奖了?”
燕钦低声感慨:“你果然运气还是那么好。”
——你一直是我们中运气最好的,我希望你能自由自在地活着,就当是替我们弥补遗憾。
那一刻,方之淮仿佛又听到了肖予青的声音,他愣了很久,垂眸看向易拉罐环上的中奖图标。
是啊,他的运气一直很好,这辈子运气最好的时候,是弟弟妹妹们用性命托举,换他从地狱返回人间。
然而日复一日,独自守着回忆无望地活着,又何尝不是一种折磨?
他被困在过去,注定永远也得不到真正的自由。
“燕钦,改天叫上你哥,一起来店里喝一杯吧。”
******
伊湄当初把自己天城那套别墅的钥匙留给了燕西野,燕西野隔三差五就会去打扫卫生,时不时还会买鲜花和礼物布置房间,就好像她还在等着他一样。
如果她还在,不知道最后会不会正视他的感情,两人能否有个圆满的结局。
可惜他后半生都只能这样设想,再没有机会得到答案。
某日午后,他将一束刚刚空运过来的朱丽叶玫瑰,插在了伊湄卧室的花瓶里。
阳光落在书桌的金属相框,泛起点点银光,照片里的伊湄笑容明媚,一如曾经。
“这两天有点忙,没过来看你,你不会生我气吧?”他坐在床边,对着照片低声自语,“Veries今年的秋季新款很好看,我订了全套首饰,明天就会送来,你一定喜欢。”
“昨晚梦见母亲了,之前从没梦见过,还以为她对我很失望,怪我在她活着的时候不肯接受她,没有尽到儿子的责任——现在看来,她那么温柔宽容,应该是有些原谅我了。”
“还有,小钦前段时间获得了LMA设计金奖,在时尚界是很权威的奖项,他后来特意带着奖杯和家里那只缅因猫去拍了照——你如果能见到肖小姐,可以转达一句,我想肖小姐也会为他感到高兴。”
这几年燕钦的精神状态一直不太好,断断续续靠药物维持,一部分是因为死契造成的后遗症,另一部分也是因为,他失去了太多生命里很重要的东西。
其实燕西野很感谢肖予青,她在即将赴死的最后一刻,还在试图妥善安排好活着的人,包括给燕钦留下那只猫。
猫在,念想就在,燕钦就还有好好生活的动力。
所以燕西野出钱重新修了茗山寺,时常会去供养香火,每次都祈祷弟弟健康平安,以及,那只猫能活到六十岁。
……手机突然响起,上面显示燕钦来电。
燕西野将花瓶摆正,他拿过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怎么了小钦?”
“喂?哥,周末要一起来店里吃饭吗?大哥亲自下厨。”
兄弟俩这几年跟方之淮走得很近,吃顿饭是正常事,燕西野当然同意,但他很快又意识到了不太对劲。
“那边风声怎么这么大?你去哪了?”
“我俩来影门总部了。”燕钦说,“故地重游,顺便收拾一下这里,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能带回去。”
燕西野本能地愣了一下:“那……早点回来?”
“好啊,周末见。”
“周末见。”
……
回去影门总部,是燕钦和方之淮共同的决定。
整整四年,两人谁也不敢提这件事,怕的就是触景生情,勾起更多痛苦的回忆。
但逃避能逃避一辈子吗?
所以挑了个良辰吉日,还是想去看一看。
当年总部基地有余樱的空间力量加持,四季如春,如今受风雨侵蚀,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座荒凉的废楼。
两人沿着布满灰絮和蛛网的走廊向前走,路过窗口时,方之淮指着那片开阔的空地告诉燕钦。
“很多年前,我们就是在那里接受训练的,训练完就会一起去食堂吃饭。”
燕钦好奇问道:“你们谁的训练成绩最好?”
“不太好说,各有偏科吧,比如昭昭的力量、阿烬的格斗技巧、老唐的速度和老乔的耐力——但青青的综合考核总是第一。”方之淮说完,又笑着补充一句,“正因为青青综合素质最强,是真正的六边形战士,当初才会被会长派去保护你。”
燕钦也笑了:“从这方面看,我的运气也算是很好了,对吧?”
“当然。”
两人一路爬到顶楼,来到了余樱的办公室,事实上这也是燕钦最想来的地方。
他仔仔细细研究屋里的每一样物品,希望能找到一些与余樱关系密切的旧物,带回去送给燕西野。
“我哥一x直刻意回避关于余会长的所有事,但我知道他很想念她。”
毕竟余樱死在了刚刚相认的那一年,母子俩根本没有机会打开心结,更深入了解彼此,一切就这样匆匆结束了。
怎么能不遗憾呢?
如果能有什么遗物留下,让燕西野时常看一看,聊作慰藉也是好的。
方之淮表示理解,于是帮着燕钦一起翻找。
他打开书架旁边一座低矮的柜子,拂去浓重灰尘,从里面翻出一张余樱年轻时站在樱花树下的旧照片,一枚款式古老的金戒指,还有一本厚壳笔记,里面都是她手写的字迹,足有几百页。
“燕钦你来看,这些东西可以吗?”
燕钦连忙凑过来,见状眼神一亮:“太好了,谢谢大哥,居然还有余会长留下的珍贵笔记,咱们一定得用心保存。”
“是啊,今天这趟来得很值。”
方之淮习惯性往柜子深处又摸了一下,想确认是否还有遗漏,谁知手指触及柜壁,觉得奇怪,反复又敲了敲。
“这声音不对。”
燕钦疑惑:“有什么问题吗?”
“来,拿手机给我照个亮。”
燕钦不懂但是照做,当即打开了手机手电筒,然后就看见方之淮拿着一把废弃螺丝刀,直接将柜壁拆掉,露出了里面的一道暗格。
暗格里藏着八张信封,拆开后是磨砂质感的折叠信纸,拿在手里感觉沉甸甸的,仿佛蕴含着某种力量。
看起来,莫名和当年炼狱游戏的邀请函很像。
然而不是,这是余樱的遗物。
方之淮依次阅读信纸上的文字,神情越来越震惊,双手开始克制不住地颤抖。
“这是……”
信纸上的烫金小楷,分别印着平行空间的不同编号,那是只有空间能力者才知道的具体编号。
每一串编号下面,都写着一个姓名,姓名上被按了血指纹,因为年头太久,血迹早已变成黑色。
肖予青,叶兰烬,慕容昭昭,唐傲云,乔羡安,伊湄,傅轩,方之淮。
除了姓名本人的指纹,信纸的右下角,又另外被按了相同的指纹,每一张的落款都是余樱。
【以吾余樱之名,缔空间血契,唤殁者于平行之界魂体复存。
缔约者身故之日,即为契约履行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