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知心(2 / 2)

欢情薄 無虛上人 2975 字 1个月前

姜眉这一次却没有垂着头走开,而是有用指尖缓缓写道:

[你为何不悦,是因为太后,还是因为陛下]

她瞧着他,把他当这寝殿中的器物一样瞧着,顾元琛的怒火突然被浇熄了,面对她不动声色的询问,他半晌后才缓缓起身,将她放在一旁的茶端起,抿入口中。

[你为什么不喜欢他们,他们不是你的亲生母亲和兄长吗]

姜眉继续写问道。

本以为顾元琛又会骂一句,“与你何干?”,却不料他极轻地摇着头。

“他们不算是母亲,也不算是兄长……你方才也见过我那皇兄了吧,他是怎样的人,你看清了吗?”

方才头都抬不起,姜眉自然看不清,更不知他们之间究竟有何恩怨,不过为了顺着顾元琛的意思,便连连点头。

他似乎又陷入了深久的回忆里,把姜眉晾在一边,只是比其他的为难,这显然不是坏事。

姜眉环视着寝殿,最终目光落在了那养着数尾金鱼的白瓷盆上。

顾元琛养的金鱼个个壮实,颜色各异,屋子里又暖和,故而个个卖力泳动嬉闹,她才走近前,鱼儿们便纷纷四散冲游,激起片片清跃的涟漪。

她瞧见旁边的木盒里装着鱼食,想挖一勺投喂,可是也不知道喂食多少,又怕顾元琛与何永春骂她,便在半途收回了手。

“喂吧,今日还不曾喂过食,两勺便可。”

他那冷中带着几分不满的声音忽从背后传来,吓了姜眉一跳,这才注意到顾元琛一直在盯着自己。

他不让自己看她,也不同她讲话,她要做事却处处受他安排挟制,就是这样一个丝毫不讲道理的人,姜眉认了不能奈何他,却也颇感不自在,向盆里丢了两勺鱼食,默默走回顾元琛身边。

他仰起脸看她,像是瓷盆里的游鱼,暗藏着毫无生气的鲜活,他不知思绪何在,目光却追着她的脚步,一直追到自己颔首可见之处。

顾元琛盯着姜眉,目中满是提防的神色:“你又要做什么?”

[今日的太阳很好,你若是心中烦闷,不如让人搀你出去走走]

姜眉在帐帘上写道,只想他若离开了,她也就能回去睡觉了

昨日的怒意因何而起,顾元琛已经忘记了,似乎今日让姜眉前来“侍奉”,也变成了他一时心血来潮的愚蠢之举。

他收起茫然,看着眼前诚恳的面容,挑眉道:“本王才不要人搀扶。”

姜眉不知道他又要折腾什么,只是觉得他似乎是有意回呛自己。

她亦不知,顾元琛如今虽面无波澜,可是看着她疑惑不解的神色,心中却颇为得意。

“你便好好在这里站着吧,偷东西可不许。”

他不再理睬姜眉,自行穿好了外袍,披散着青丝便径自出了门,不知道是在同谁倔强,姜眉也不管他,她要回去好好安歇了。。

只是还未等她离开寝院,何永春便寻来了,让她拿上鱼食匣,说王爷如今正在园中等她。

姜眉轻叹一声,默默跟在何永春身后,不论问她什么,也都是用喉间溢出的嘤哼作答。

今日是难得没有下雪的一天,天气格外煦暖,晴好的阳光照着顾元琛的脸,即便不算多么温暖,却也明媚舒朗。

好奇怪,顾元琛从没有想过自己这样的人有一日可以见到如此景致。

他昨夜睡得不好,眼梢挂着红晕,病容未褪,可是在阳光下站久了,雪白的面上也浮起血色,眉目之间并无凌厉,也并无猜忌,一眼看过,便窥见他空荡的心中宁静的神思。

这是他鲜少露出的神色,后来无论过了多少年,他见过了多少个晴雪的日子,都不比这一日让他心中无限柔逸。

见姜眉来了,他懒懒地抬起手,指了指那被凿开一个圆洞的池塘冰面,示意她去喂鱼,自己则继续晒着太阳。

何永春总是担心他受寒,可是难得见王爷舒展眉宇,知道他如今心情不错,便也不再急于劝人回去。

姜眉小心翼翼地踏上冰面,走了几步才发现冰层已经冻得很结实,不会让自己掉下去,行至洞口前向下瞧,才见里面养着许多颜色更鲜艳,个头更大的金鱼锦鲤,在水下抱作一团簇拥游弋。

她蹲在那里,视线瞬间被水下聚集的斑斓游鱼吸引住,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装鱼食的木匣。

何永春才想着要好好教导姜眉一番,免得让她直接将那整盒鱼食都倒下去,不想顾元琛却抬手阻止他说下去。

他告诉何永春,自己今日晚膳想吃些清淡的菜,让他为自己去准备。

“是,奴才也是怕她笨,那……那奴才先行告退了。”

何永春扫了姜眉一眼,这丫头的心神如今全然在那冰面下,注视着那些金鱼,好似看着什么新奇宝贝。

说来她好像的确没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寻常女儿家喜爱的胭脂水粉、金玉钗环,似乎都与她极不相称。

“这些你从前见过吗?”

何永春走了,顾元琛也不一味晒太阳,忽然向她询问。

姜眉摇摇头,打开木匣从中抓出一捧鱼食,微微松开指节,松碎的鱼食便从她的指缝间漏出,洒落入圆洞中,看着鱼鲤们争闹激起的潋滟水光,她的眸色鲜明可见地亮起了几分。

顾元琛又问道:“你喜欢鱼?”

她仍是摇头,专心喂鱼,只是抓了三次便将那匣中的鱼食拿了干净,又反扣过来,将粘在匣底上的也悉数拍落。

随后她走到顾元琛面前,默念道:

[从前夏天的时候,我娘会在院里水缸养鱼,养大些我们便吃掉,我只是想起了从前的事]

看到他点头,姜眉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抓起他的衣袖写道:

[香囊是我娘唯一留给我的东西,请你不要毁掉它]

顾元琛迟迟点了点头,瞧见姜眉手上涂着药膏的地方粘黏了不少鱼食碎屑,便将一条叠的得四方齐整的白丝帕递给她。

姜眉埋着头沾了又沾,擦了又擦,直到顾元琛都等得有些不耐,才将帕子递还给他。

本以为顾元琛会让她丢掉,却不想他真的伸出了手来接。

她冰凉的手指扣在他的掌心,肌肤隔着薄薄的丝帕相触,留下极为细腻酥痒的感触。

顾元琛忽然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他抬手指向冰面上的圆洞,声色渺远。

“我从前也很喜欢鱼,可是幼时有一次机缘巧合,我在水下见过了鱼的样子,看着它们的眼睛,就觉得它们很可怕,很丑陋,再也不喜欢了。”

姜眉静静听着,带待他说完后点了点头,不知道是表示理解,还是单纯告诉他说她知道了。

她原以为这一日顾元琛还是不会轻饶过她,以为又要过了深夜才能回自己的小院中,没想到顾元琛就这样让她离开了,还让何永春送她回去。

一路上她想着顾元琛说过的话,想起他那条手帕上清淡的花茶香味,怎么想也想不通他为什么忽然说起害怕鱼儿的事。

果然是自小金尊玉贵娇养着的王爷,烦恼也是这样的不同。

她没能拿回香囊,或许再也拿不到了,或许要为顾元琛做许多事,杀许多人,他才可能还给自己。

姜眉有些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的小院中,推开屋门,看到桌上放着一个小小的青花瓷盆,纹样精致,里面养了一条小小胖胖的鹅头红。

瓷盆旁是她的香囊,被抚平了褶皱,静静躺在一个精致的木匣子。

她将那香囊拿捧在手里,似乎还能触到残余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