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情替
顾元琛怔怔地放开她的手。
方才他听到的那些声音,那些不堪入耳的声音如毒虫一般,生生啃噬着他皮囊下的血肉。
他不知道姜眉为何要这样做,她恨皇兄,可他为什么也要恨自己!
为什么要如此作践她自己,作践他的心。
“姜眉!你怎能如此对我!”
他从没有喊过姜眉的本名,从前即便是最相看两厌之时,也只用一个“你”来代称,后来对她情根深重,便只唤她眉儿,轻轻柔柔地念,把她的眉目都印在心底。
他从不在乎姜眉的过去,他为她惋惜,为她不值。
他认为姜眉与自己是相同的人,幼年之时那些算计与憎恶宛如铁锁,将他禁锢得窒息,他被姜眉的坚韧吸引,想要待她好,想要忘记过去。
他恨姜眉与自己的皇兄纠缠在一起,却并不是真的恨她厌恶她,他只是恼怒了一时,只与她见了两面,便自行低了头——
他错了吗,他做得还不够吗?
顾元琛紧攥着姜眉的手腕,双目的隐疾似有复发的迹象。
分明还是窗外天光大亮的时候,他的眼前却一阵阵泛起黑晕,刺痛不堪。
脑海之中,怨恨与不甘纠缠喧嚣着,要将他的身体从内里劈剥出来,看不清姜眉是在哭还是在笑。
姜眉只觉自己的手臂都要被折断,因此前被乌厌术石生生吊扯着脱臼过两次,平日里就连燕儿都不敢大力去碰她的手臂和肩膀。
如今被顾元琛这样提扯着,她痛得唇瓣都要颤抖起来,险些呼吸都要停滞,却不肯同他多讲一个字。
燕儿将陛下送至宫门外,连忙跑回来看,见到顾元珩这样对待姜眉,险些要惊呼出来。
她不详知姜眉过往,还是近些时日来陪着姜眉时听她谈过几句,她以为姜眉那一身的伤悉数是拜顾元琛所赐,连忙上前心疼地护住。
可是顾元琛是王爷,她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奴婢,他如今半入疯魔,燕儿根本拉不开他。
“王爷您在做什么啊!奴婢求您了,您快放开娘娘!她的手臂被人反复扯脱又接回去,王爷忘了吗?陛下刚遇到娘子的时候,她险些都要死了,便是如今,也不过剩几年不到的光景了,您怎么会如此狠心呢!”
燕儿哭泣着,极力压低了自己的声音,仿佛变成了姜眉那般嘶哑的状态,好像姜眉亲自开口苦苦哀求着,诉说着顾元琛不知的伤痛。
他倏然松开了姜眉的手臂,想要去帮姜眉擦眼泪,燕儿却以为他要去掐姜眉的脖子,鼓起勇气挡在两人中间。
怕顾元琛真的伤到燕儿,见他还是不肯离开,姜眉一时气血上涌,狠下心恶骂道:“太后残忍险恶,却做对了一件事,她真应当在幼时就杀了你,你本不该生下来!你本就不该活在这世上!”
“像你我这样的人……就不该活在世上。”
紧跟着的这句话,姜眉的声音却极小,小到只有她身前的燕儿能堪堪听清。
只是方才那句怨毒的话一出,就来不及多想什么了。
燕儿的心被吓得突跳着,此前她也听姜眉或是旁人讲敬王爷与太后娘娘的恩怨纠葛,知晓太后娘娘对敬王这个亲生儿子极尽凉薄,敬王爷也有难言苦衷。
燕儿不知道为何姜眉会突然说这样狠的话,下意识念了声:“娘子?”
她不敢去看暴怒的顾元琛。
“你也觉得该死的是我,该活的是八弟,对么?”
顾元琛的面色阴冷可怖,一双如墨的眼被杀意填满,语气却平静得诡异。
甚至说完之后,他自顾自地笑了起来,似是看到了仇人的笑话一般畅快。
他推开了燕儿,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瓶,扳开姜眉的嘴巴将瓶中的药物灌了进去,呛得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又捂住她的口鼻逼她咽了下去。
顾元琛泄愤一般捏着她的脸,似是爱抚,却在她本就苍白的脸上掐出一个个更无血色的指印。
“你的二妹叫姜芮,三妹叫姜盈对不对?先前本王说她们早就死了,那也是本王骗你的,因为你咎由自取。”
“本王知道她们长大成人,一直在查她们的下落,姜芮嫁人,两年前死于难产,本王知道她的坟在边关,三妹还活着,如今也有了线索,洪英在查。”
顾元琛给姜眉拭泪,却仰面不看她,让自己的眼泪悄藏进领口。
“哦,还有纪凌错呢,他此前还来问过本王,问你去哪儿了,本王告诉他你怀了皇兄的孩子,让他闹吧,他敢来行宫送命,遇上皇兄,想想便是有趣啊!”
顾元琛走了,两人将最毒的心留给了彼此,又将情留下灼溺着自己。
燕儿握着姜眉的手腕,怔怔看着敬王爷的背影,不知两人之间从前究竟发生过什么。
外殿虽有宗馥芬的人在应候着,但见顾元琛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又想起姜眉在自己耳边呢喃的那句话,她还是决定去看看,怕他真的在玉芙殿闹出什么事。
只是燕儿离前姜眉还哭着,只片刻的功夫,回来时,姜眉已不能再回应她了。
燕儿惨叫一声,随后似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般,嘶声喊人前来,让人去请御医。
皇后娘娘从来只愿让燕儿一人近身,侍女们便也并不关心这女人,她虽一朝成了皇后,却不知是何等出身,何等来历,总是闹得鸡飞狗跳,从前照料过她的人没有落过一分好处。
甚至而今还不知患了什么癔病,就这般不识抬举地冷落起陛下来,将陛下气得卧病。
难得陛下今日多留了一会儿,却又不知做了什么蠢事,惹得陛下面色阴沉,害全殿的人受斥,两位掌事至今还因侍奉不周,在太阳最毒处跪着。
故而听到燕儿这一t声凄厉叫喊,走了两个腿脚快的去尚药局,其余皆离了手里的闲事,涌进内殿,只想去看一看这女人闹了什么新的笑话。
那位不知是积攒了几辈子的福分,被陛下突然册封的皇后娘娘半躺在床上,身上的薄被被掀开了,□□血迹斑斑,身下的被褥晕开一大片刺目的赤色。
她面色灰白,一双眼睛就那般圆睁着,一副死不瞑目的模样。
众人吓坏了,任是再心冷的人也知道这是发生了什么,更何况若是姜眉死了,以陛下方才那阎罗一般的模样,只怕所有人都要给这皇后娘娘殉葬,连忙奔走起来。
陛下开明温雅,最是仁慈和蔼的,体恤下人,待身边之人宽厚更是内庭人人皆知,怎么会下这样的狠手,莫非此前的传言……
不敢再想了,只是看过姜眉凄惨的模样便什么都不敢想了,竟然是比顾元珩方才的一番训斥更为有效,这些侍奉之人,再也不敢怠慢姜眉了。
*
顾元珩回到了兴泰殿,本大动肝火,当即下令将所有关押在监司的太后手眼杖毙,却还是不解恨意,甚至翻出来先皇后刘素心的旧物来,悉数摔打在地上,命冯金拿去烧掉。
自他从敬王口中知晓了有先皇后往昔之事,便再也没有翻看过这些东西,虽不似从前那般珍视,却还命人擦拭。
而今忽然要毁掉,竟是因为对姜眉的怒气。
冯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唏嘘不已。
不知要如何劝问,为了避免陛下后悔,他一面命人收拾着,一面挑拣一些更珍贵的偷偷留下,却听到背后天子拔出了一柄剑。
寒光闪闪,不见血气却杀意盈盈。
这是姜眉的剑,从前折断了,顾元珩又命人为她重新锻好,却还未来得及送还给她。
顾元珩握着这把剑失神,冯金在旁冷汗直流,生怕陛下再做出什么一反常态的过激之事——此时此刻冯金才惊觉,陛下是真的离不了姜眉这个女子了。
宗馥芬才安排人将失魂落魄的顾元琛送走,便听说姜眉出了事,只怕是撑不住了。
她心中骇然,知道顾元珩这里不许人前来,便亲自来兴泰殿告知,看到拿着冷剑面色阴沉的顾元珩亦不敢上前。
她也是从小在皇宫长大的,虽与顾元珩有了些隔阂,可是记忆中的太子哥哥宗馥芬记得分明,那是多么儒雅清隽的一个人,而今竟然成了这副模样。
姜眉危在旦夕,她不敢怠慢,壮着胆子上前告知。
起初顾元珩还狠着心,说只让御医照料便是,可是听到姜眉下身被血染透,心揪之痛,又让他回到姜眉失去孩子的那个晚上。
无论他如何骗自己是为了姜眉好,摆出天子应顾全大局如是的道理,他都改变不了事实,他害了自己的子嗣,害了对自己一腔真情的姜眉。
顾元珩扔下剑奔出去,方才的轿辇还未撤下,他回去得很快,看到姜眉在他面前涣散着瞳目,在燕儿怀里失神地依偎,若不是还有细微的呼吸,便几乎是死人一般。
燕儿不敢说方才敬王爷给姜眉灌了什么不知名的东西,只说姜眉是昏迷是悲痛所致,却不想御医也验不出是什么,甚至小声嘟哝了一句“脉象似有好转”。
李滁是因侍奉皇后娘娘不力被陛下赶出行宫的,新来的御医张自舟深知而今怠慢不得,急得满头大汗,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顾元珩也急躁起来,姜眉却忽然似回光返照一般吐了一口腥黑的血液,而后猛烈地咳嗽起来。
张自舟似想到了什么,抹了额前的冷汗恭敬问道:“陛下,微臣才照料皇后娘娘不久,也看过娘娘从前的病案,娘娘此前可是服用过鼠尾草的?”
顾元珩抚着姜眉的脸,蹙眉答道:“是,此前敬王自北边班师回朝,带回了许多,皇后一直在服用。”
“那依微臣之见,今日皇后娘娘应当并无大碍了,陛下切莫过于担忧,免劳心伤神。”
“废话什么!皇后究竟怎么了,既然无碍,为何是如今这番模样?”
顾元珩虽怒,却也并无多少气力斥责,只一心扑在姜眉身上,握紧她冰凉的手。
“陛下息怒,微臣观娘娘脉象,确认娘娘只是因心力交瘁一时晕厥,想来是此前丧子忧思过度,少食少饮,致使这鼠尾草的药性不得作用。”
“此草药本就有毒,虽用于为娘娘疏解病痛,却也不应当在体内积弥过多,方才观娘娘眼神涣散,似濒死之状,便是这鼠尾草所致。”
张自舟让燕儿喂了姜眉一些温水,为她轻拍后背,将淤血吐净。
“陛下且看,娘娘如今吐出了淤血,便已恢复了些许气色,想来用过午膳后气色会更佳。今后微臣会以食补之法,调配鼠尾草的服用之量,为娘娘滋补身体。”
姜眉的呼吸不再似从前那般微弱,顾元珩大喜,将人从燕儿怀中接过来,紧紧抱着。
见此,张自舟也把心一横,冒死劝道:“只是陛下,娘娘身子实在虚弱,还不适宜侍奉陛下……”
他不敢直面天子之怒,却实在可怜皇后娘娘。
何况,哪有强与一个才小产的女子行云雨之事的道理,陛下当真是糊涂万分。
顾元珩不为自己辩驳什么,只是抱着姜眉,将两人的面颊紧贴在一起,泪水打湿她的额发。
燕儿在一旁看着担忧,却也无可奈何,根本触碰不得天子怀中的人。
“方才……你说她的身子有所好转,”他哑声问道,感受着姜眉微弱的呼吸,“此前说她还有不过十年光景,如今可会好些?”
张自舟才见过皇后几面,如何敢回答这样要命的问题,何况这位皇后娘娘身上不知多少旧伤,又是中毒,又是小产,再是伤心成癔,能保全性命已是不易,如何奢求益寿延年呢?
左右为难,便也只是说了些竭尽所能的话。
顾元珩大约也明白了其中含义,摆了摆手,让人离开了。
他亦疲惫不堪,倚在小榻上,却不肯松开怀抱,怀念着与姜眉初相逢,相知相伴,耳鬓厮磨的情景。
“燕儿,”他忽问道,“朕走后,她可还说过什么话吗?”
“启禀陛下,奴婢不曾听得……回来时,便见娘娘不行了。”
顾元珩顿了顿,忽盯着燕儿的眼睛不甘地问道:“你也因为小怜之死怨恨朕,是吗?”
燕儿惶恐,不知为何陛下会参透自己的心思,可是这惶恐转瞬即逝,只剩下了木然。
“陛下恕罪,奴婢岂敢如此,是奴婢照看不周,害死了小怜,况且小怜死后陛下处置了那么多人,唯独饶过了奴婢,已然是宽厚之至……只是这些时日想起小怜天真烂漫的模样,不免觉得心痛。”
这样滴水不漏的话总是极好听的,却也并不会有半分真心。
“那小眉平日里还同你说过什么?朕离开行宫那段时间,她初有身孕时,可有什么朕不知晓的事?”
燕儿幽幽地答道:“娘娘总是提一些要离开的话,她说自己不能留在皇宫中,担心自己身份低微,将来拖累了孩子,有时也会感到害怕,还说担忧今后总有一日会被陛下厌弃,只是知道陛下要回来了,便开朗了许多,没再提过了。”
得了示意,燕儿便退出了寝殿,关上殿门时,听到了天子悔恨难耐的泣声。
*
顾元琛去了玉芙殿,何永春便留在宗馥芬的青露殿坐立难安等着,听说陛下忽然不顾抱恙去看望姜眉,更是心悬在喉。
而后又是听说陛下怒气冲冲离开,又是传言皇后娘娘大限将至,他心中所受煎熬,不比当事之人少。
终于是等到了顾元琛惶惶然回来,见到何永春第一句话便是:“她说本王应当去死,她也觉得当年本王应该死掉,八弟应该活下来,他们说的对,是该如此。”
“只是我偏不要让他们如愿。”
而后顾元琛笑了笑,恢复了他素来的骄矜,凉薄。
方才的意志沉沉转眼间烟消云散了。
他并不急着离开,也不管宗馥芬告诉他什么姜眉快要死了的话。
他只是耐心地换了衣袍,教宗馥芬的琴师弹他数日前曾为她弹过的东昌曲,琴师弹错一处,他便耐心地指点出来,不厌其烦,快到了黄昏日落时,才带着何永春离开。
何永春与宗馥芬对视了一眼,目中皆是无奈。
马车上,何永春小t心地问起发生了何事,顾元琛仍是笑意泠泠,轻声道:“我不能让他们如愿。”
这一次见面,何永春是千万分地期盼着能有一个好的结果,可是显然天不遂人愿。
究竟是怎么了,姜眉何故说出那样残忍的话呢,她不是知道从前王爷经历过什么吗?
顾元琛甘愿把心上的伤口和没入其中的匕刃给姜眉看,她就也狠心握紧刀柄狠狠钻转起来。
怎么就闹成了这样的结局?
回到府上,顾元琛径直去看望了琉桐,陪她说了许久的话,又带着小莹和香茵用了晚膳,没有半分伤心的模样,用过饭,便是让香茵陪着下棋,直至夜深。
趁着沐浴时,何永春叮嘱了香茵几句,让她好生侍奉,更要小心说话。
香茵不知行宫中发生的事,只知道自半月前陛下宣布要立新后,她也成了顾元琛的侧妃,却再也不得一见,以为今日顾元琛的心情大好,要她侍寝,险些喜极而泣。
她换了寝衣在内室等着,顾元琛沐毕,脚步轻至无声,墨色的青丝垂压在玄色寝衣上,整个人似是隐没在了黑夜里。
他不言语,香茵有些怯怯地道:“妾身想王爷今日离府至黄昏,回来后便一直下棋,担心您乏了,便熄了灯烛,您若是还想下棋,嫔妾为您点灯。”
顾元琛摇了摇头,走上前半揽住香茵,用手背抚着她的脸。
“不过是几盏灯烛罢了,也需耗费你这许话来?”
他微微俯下身,嗓音有些低哑,在香茵耳边问道:“你很怕本王吗?”
似是愠怒发问,又似是怜爱挑逗,他的语气中让人琢磨不透半分用意。
“没……没有,只是被王爷立为侧妃后,已有数日不见王爷,一时心中激动罢了。”
顾元琛轻笑一声,挽着她的手,将人缓缓抱起,走到床榻前放下,香茵起身想去解帷帐上的系带,被他轻按了回去。
“不必,你躺着便是了,本王不在意这些。”
他睡在香茵身边,沐浴之后淡淡的香气扑在她面上,倒是让慌乱的心平静了不少。
香茵大抵明白,今夜王爷是不会让自己侍寝的,心里虽难过,却也早已释怀了,只是怀着一颗虔诚依恋的心,握住了顾元琛的攥紧在枕角的手指,轻轻安抚。
他忽然睁开了眼睛,向香茵这一侧贴近了一些。
“本王应当是命里无子的。”
他说这句话时是笑着的,香茵有些不解,以为王爷在点自己的心思,才想开口,顾元琛又道:“与你无关,是旧年的积劳,还有那治那寒疾吃药吃坏的,本王早就知道了。”
香茵心思细腻,又深爱顾元琛,听得心里酸涩,便落下泪来,顾元珩轻声斥道:“不许哭,也不许说什么安慰的话。”
言罢,温凉的手指在她眼角拨过,为她擦净了泪水,才觉心底一暖,便听他淡淡地问道:“方才你为什么哭?”
“是觉得本王可怜吗?那你倒是心地善良。”
顾元琛将她抱在怀里,忽然就自顾自地说起了往事,往事要从和说起呢,便是先帝时的后宫吧。
先帝的后宫有一位徐妃,她抚养着太子,亦有了身孕,极尽荣宠。
怀胎十月,她诞下了双生子,一个是白净壮硕的死婴,一个活着,却是黑瘦干枯。时岁大旱,这个孩子被视为旱魃,托生在妖妃腹中,害死了原本的皇嗣,降生皇家为祸人间。
“那个孩子便是我。”
他喃喃地说着,语气轻快,顺势抱得更紧,温热的呼吸吐在香茵的颈侧,这是她满心爱慕的王爷,数日期盼的时刻,却不能让她感到一丝丝的温暖。
“幼时许多事情我都不记得了,只记得不止一次听见,我才应该是一个死婴,我的八弟才应当活下来。”
“父皇也一定是说过这样的话,其实我恨他,他和当今的太后才是天生一对,若是石贼不曾叛国,我一定会亲手杀了父皇,夺了他江山的。”
“可是那日皇城沦陷,死别前父皇又偏偏叮嘱我,说了一些什么最看重我的话,让我南逃,让我活下去,将来有一日灭贼驱寇,复国还都,报国仇家恨。”
他强逼香茵抱紧自己,仿佛这样才能感受到自己被需要的意义,似是笑又似是哭,原本清润的嗓音变得可怖。
“那日我当真是感动极了,即刻便原谅了父皇从前的所有过错,一心想着为父兄报仇,后来被逼将皇位拱手交出的时候才如梦初醒,觉得自己蠢笨,父皇他真是好谋算啊……你说呢,本王是不是很可笑?”
香茵吓得不敢挪动身子,她一个小小女子,如何明白这些家国大事,只是细声劝顾元琛不要再想这些过往的痛楚,或是说些别的。
“为什么不!有什么不敢说的,这是本王的府邸!本王忍受的还不够多吗!”
香茵吓得身子一抖,起身想要跪地请罪,被他拉回到了怀中,她心目中温润清隽的王爷不复存在了,如今只剩下一个被仇恨吞驱的恶鬼,她好害怕,她忽然不想做什么侧妃了。
顾元琛不顾她的啜泣和认错,只是一味地说着,他藏在心底的隐秘之事悉数都倾倒出来,从前是为了保护他心底最脆弱之处,而今既已被姜眉蹂躏的支离破碎,便无需在乎了。
香茵不知道要怎么办,恐惧和爱惜催逼着她,她想要了解顾元琛的心伤,想为他排忧解难,可是她也只是一个泯然众人的女子罢了。
便只好忐忑不安地听着,安抚顾元琛,听他碎碎念念,说罢先帝,说罢太后,说罢当今陛下,诉却过往,时而笑时而哭,不知是得了什么疯病。
听到香茵小声地啜泣,他似乎清醒了片刻,又把人安抚着睡下,温声细语,却还是不断倾诉,直至声音都干哑起来,不知更漏几响。
“这些事,你都记得了吗,你要替我记住,你不是说对我有情吗?”顾元琛气若游丝地问道,亲昵地抚着香茵的小腹。
“是……嫔妾记得,都记得了。”
香茵颤颤巍巍地回答,尝试转过身去,却被制锢得更紧。
“你不能对我说狠心的话,记得么?”
“……记得了。”
“我知道你最懂我的心。”
他温柔又依恋地说道。
“眉儿,我们今后都不要分开。”
第77章 顺服
姜眉昏迷的几日里,顾元珩若无政事,便是寸步不离守着,细心呵护,可眼见姜眉能醒来少饮下米粥,不至于整日昏睡时,却再不来探望一次,更不许寝宫中的任何人向她提及自己曾来过之事。
再之后的几天,便听说陛下纳了几位美人良娣,多数送回京城,只有三人入住了行宫,来姜眉的寝宫外殿行过一次礼,是燕儿代为接见。
三人都是清秀姣好的相貌,走后有胆子大的小宫女说:“怎么瞧着都是皇后娘娘一般的容色?陛下只喜欢这样的女子吗?”
燕儿当时并未觉得,却还是罚了她日日洒扫庭院的,让她记得自己不该议论天子,惹事生非,可是即便如此,走在长街上,却仍能听到私语,说什么“神似”的话。
她听到这些话,心里便只有阵阵寒意,陛下这是做什么,他喜欢与姜姑娘神似的女人,可姜姑娘的神魂呢?
只怕是早就被折磨殆尽了。
燕儿想过姜眉做了自己的主子,自己也能跟着飞黄腾达的“神仙”日子,毕竟从前她在陛下那里只是侍奉茶水和起居的小宫女,可是做了宠妃的心腹,她便也是掌事的姑姑了。
故而从前她颇为不解,不懂为究竟为何姜眉如此抗拒成为帝王后妃的生活,如今全然明白了。
不再听那些或是唏嘘或是妄想的旁人之期,燕儿提着食盒默然回了玉芙殿。
她才从宗馥芬处回来,这些时日两人联络甚密,许是因为宗馥芬是这行宫之中除陛下之外唯一能对姜眉有几分真情怜悯的人,又或许是如今两人心中都恨记着同一个女人——那位高高在上的太后娘娘。
亦是从宗馥芬处,燕儿得知了姜眉与敬王顾元琛的过往,不由得一阵感慨,更为自己在小怜死后怀疑过姜眉是细作,怪她害死小怜,因而不肯与她详谈小怜安葬之事而倍感悔恨。
她放下食盒,轻唤了一声:“姑娘,公主殿下让我向你问好呢,姑娘今日身子可有不适吗?”
床榻上的人没有回应,她只是睁着眼,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t视线没有焦点。
燕儿也知道她不会回答,只是存着一丝希冀,侥幸地询问罢了。
若不是姜眉睁着眼睛,呼吸尚且平缓,真的会叫人以为她不在这个世上了。
自前日醒来,她只同燕儿说过一句话,她说:“我不会去主动寻死的,你们放心吧,我不会害了你们。”
此后,她便再也不开口了,一个人困居于这残破沉重的身体之中,外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了,她只需喘着气,日复一日地等待解脱便是了,这是天子想要的,要她活下来,为她医治身体。
可是心与神已然被毁了,一副勉强堪用的身子又有何意义?
燕儿知道,姜姑娘已经死在当时了,如今不过是为旁人的意愿延续着性命。
“那姑娘尝尝这点心吧,是公主殿下的小厨房做的,吃一些,压一压药味苦涩。”
姜眉乖顺地吃下了,燕儿却更觉心疼,捧起她的手为她轻轻揉按,看到姜眉眨眼间便落下泪来,知道她的魂魄还是在的,也不知是该喜该悲。
燕儿压低了声音,小心地问道:“姑娘在外可还有什么亲朋,心里记挂着的,我让他们给姑娘写些书信?姑娘看了,心里也便不难受了。”
床榻上的人缓缓摇着头,神色仍是漠然。
“那日……王爷说姑娘的妹妹,还有一位姓凌的公子——”
话音未落,姜眉的瞳孔猛烈地收缩,痛苦地咳嗽起来,燕儿连忙止住,上前安抚。
“不提了!姑娘别伤心,我不提了。”
燕儿不好评判顾元琛的是非对错,只是那日看着他与姜眉激烈争执,听到姜眉那句细声的呢喃,还有那看起来别有用心,实际上并未伤害到姜眉,甚至是让她的身体转危为安的药,便知道两人恩怨未了。
想来姜眉如今的拧错的症结一在自由,二来便是关乎那敬王爷了。
“他可曾为难过你。”
“谁?姑娘是说陛下?陛下不——”
燕儿为姜眉擦泪,下意识地回应道,可是却倏然噤声,知道自己想错了,“敬王爷”三个字就悬在唇边。
“……不曾的,姑娘。”
除却宗馥芬口中所说的过往,燕儿不知敬王爷究竟对姜姑娘做过什么,叫她如此恐惧提防。
姜眉似是安心了一些,又忽然将手抽回,向后蜷缩身体,躲开了燕儿的触碰。
“姑娘,怎么了,是我弄疼你了吗,我再轻一些。”
“不要管我了燕儿,是我拖累你了,我不想害了你,让我去死吧!”
“姑娘,你不要说傻话,燕儿也要你陪着我呢,你不能再这样整日消沉着了,就当是燕儿自私,你为了我好好活着吧!”
燕儿强忍着眼泪上前抱住她,姜眉大哭起来,宣泄着满腔的悲愤,伤口已然愈合了,痛楚亦变得麻木,脑海中关于生的希望唯余一片荒芜的空洞。
为了谁去活着呢?
她的妹妹死了又活过来,活过来又死去,阿错被顾元琛那条毒蛇盯上,生死未卜,她什么都留不住,什么都保护不了。
她的孩子,她的小怜,只要她想到失去的这两个孩子,小腹便阵阵剧痛,仿佛时至今日依然有人用最钝的刀子,将她生命里最后一点温热与牵念生生剜去。
她无力去想了,过往的不甘或是遗憾,她都无力去想了。
而今万般所求,不过只是想求一个解脱。
可是想到顾元珩的狠心,想到顾元琛的威胁,这一对豺狼虎豹,冷意便自骨髓深处弥散,冻结血液,封存心跳。
为什么,就连死都不可以?老天爷就听不到她的一丝丝心意吗,她这一生求了无数次,从没有提过过分的奢想,只是这一点都不能满足吗?
燕儿安抚她躺下,过了多时,姜眉只觉眼睛干涩得发疼,再流不出一滴泪。原来极致的绝望,是这样的无声无息。
方才她哭得很大声,因而不过半个时辰,那些绝望的话语便传到了顾元珩的耳中。
他一心扑在政务上,只是低头批着奏折。
“朕知道了。”
人已离开,顾元珩才看到笔尖提顿时墨花与泪水洇出的大片污迹,顺手将那奏折掀在地上,让冯金拿去烧掉。
“去为朕准备东西,朕去看看皇后。”
冯金在心中长叹一声,才欲开口劝说些,天子便冷冷道:“把你的嘴闭上。”
到了姜眉的寝宫,顾元珩先是停留在了外殿,四下看了看,摸到了温热的茶盏,才让跪倒了一片的宫人起来,
这是他上一次的旨意,他说过,若是他再发现给皇后的茶水是不是温热的,这些人便也不必再活着。
侍人们自然不敢忘。
如今的陛下对于玉芙殿的侍人而言与那阎罗无异。
冯金则带着燕儿进了寝殿,将一瓶治腿伤的药和一盘碎瓷片呈送到了姜眉面前,说这是陛下的旨意,虽然是给燕儿的赏赐,却务必让姜眉知晓。
他看姜眉实在可怜,只将话说得极尽委婉。
“娘娘莫要多心,其实陛下不会真的罚燕儿,她在陛下身边侍奉多年了,陛下是不想您一时想不开。”
“您有什么话要和陛下说吗?”
姜眉紧紧攥着身下的绣褥,生生将那两相依偎的鸳鸯掐扯得褪了颜色。
她怒吼道:“他若伤了燕儿,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他,我恨他,我恨他!”
话音才落,顾元珩便走进了寝殿,自然是听到了姜眉方才的话,却只是朗声一笑,冯金和燕儿跪倒在地上,双双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含着眸中的笑意,走上前抱起姜眉,宽阔的身子将她覆笼着,不准她逃出半分。
顾元珩按住她意图反抗的手臂,耐心地为她擦拭泪痕,最后竟是吻干她的泪水。
“小眉,你再说一遍。”
“我恨你。”
姜眉几乎是没有犹豫地说出了这句话。
“朕知道。”
顾元珩浅浅笑着,回话时眸光一闪,不管此时自己的心似被攥紧,反复揉捏成碎片。
而后他温柔地轻抚着姜眉的脸,用指腹摩挲着她涨红的面颊,为她整理黏在眼角的发丝。
“朕知道的。”
仍是笑着说道。
“朕想听的是前一句话。”
他转过头问冯金:“皇后方才说什么了,你再朕说给朕一遍。”
冯金颤颤巍巍地答道:“陛下,陛下息怒,娘娘方才只是说了一句气话。”
“说——”
“娘娘说,娘娘说她做鬼也不会放过您……”
顾元珩低头吻了吻姜眉的额心,轻声道:“小眉,你最好如同你说得这般,是当真做鬼也不会放过朕的,你恨吧,既然你说不爱朕了,恨能让你撑着身子,不至于做什么寻死的事,朕亦觉欣然。”
听到这样的话,姜眉的眼泪夺目而出,满怀恨意地看着他,她想起从前的楚澄,想起他总是那般温柔,笑着说话。
为什么一个人会变成这幅样子?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顾元珩面无表情地出了寝殿,让人将带来的折子放下,便一言不发地批着奏折,直至晚膳时。
他若不在,姜眉或许还能吃下一点东西,可如今却一口都不愿意吃了。
即便顾元珩亲自将羹汤送到姜眉的唇边,她也只是闭紧了双目。
“朕就怕你如此,这如何让朕放心呢,再过些时日,便要至秋深了,朕还想早日为你举行大典,想要秋狩时与你一起。”
顾元珩轻声叹息道。
随后,他命人将那盘碎瓷片倒在了地上,闭上眼不去看燕儿泪水肆虐的脸,狠心道:“去跪着。”
“不,你要做什么,为什么要罚燕儿,为什么要这样对她!不行!”
姜眉扯住他的衣袖质问,可是语气中已然有了哀求之意,可是她无法阻止燕儿跪在那些碎瓷片上。
“不要……不要,不行啊!她会伤到的!”
“小眉,你把汤喝了便是,燕儿侍奉朕多年,其实朕亦不愿责罚她,你听话些便是。”
顾元珩不给姜眉一丝犹豫争辩的时间,话音才落,挥手示意,两个侍臣上前握住燕儿的肩膀便要向下按。
姜眉哭着夺过那碗汤一饮而尽,喝得那样急,呛得剧烈咳嗽起来,她挣扎着从小榻上起来,想要到燕儿身边去,却是力不从心。
她如何反抗一个帝王呢。
“今后好生喝药用膳,朕不能时时陪在你身边,你要顾好自己,不要逼朕像今日这般行事,你记得了吗?”
姜眉无奈地点着头,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来。
顾元珩走到燕儿身边,亲自将人扶起,命冯金带她下去擦药,当下将燕儿立为美人,指了几个侍女侍奉,让她t今后不必以奴婢的身份在姜眉身边陪着。
姜眉还是哭着,任谁看了也要心生怜惜,顾元珩抱起她安抚,吻去了她面上的泪水。
看着自己疼爱的皇后面无表情地用完了晚膳,天子似是心情大好,陪着她说了许久的话,夜深时才离开。
姜眉当夜发了高热,只是太医医术精湛,第二日晨起便退烧了,吃了药,用的早膳也比以往多,午膳后还离了床榻,在后院坐了片刻,顾元珩很是满意,又将燕儿封为了婕妤。
只是自那一夜起,原本医好了嗓子能再开口说话的姜眉却不再说一句话了,即便是燕儿,也不能再听到她的声音,她好像又变哑了。
她不再总是卧在榻上,有时也会在自己的寝宫内走动几步,她变成了一条自出生起便养在瓷盆中的鱼,即便后来放归了溪流,却也只是游转于原来的那瓷盆大小的一狭天地。
再也逃不出了。
第78章 重逢
夏时未尽,天却先寒了,人人都记得去年的那一场寒灾,最初也不过是一日更比一日凉薄的风,照这样下去,只怕今年的冬日不会好过。
顾元珩身子好了一些,比以往更忙碌,来看望姜眉的时间越来越少,似乎是忘了有这个人。
燕儿看到坐在自己身边的姜眉打了个寒颤,上前抚了抚她的肩膀,小声说道:“姑娘,太阳已不在这里了。”
姜眉点了点头,站起身径自回到了寝殿,坐回到床上,抱起双膝,燕儿只有看着渐黄的青叶无奈叹息。
侍女提醒她,陛下派了侍臣前来,正在前殿候着。
“婕妤娘娘,御医来为您和皇后娘娘请脉,陛下还吩咐过,这几日皇后娘娘似有些食欲不振,让一位擅长针灸的御医为娘娘行诊,若是婕妤娘娘身子也有不适,亦可请这位御医看看。”
“多谢公公,陛下已有三日不曾前来,可是身子有什么不适?”
那侍臣答得倒是精妙:“敬王爷南下督查盐税一事,陛下为政务操劳,却也记挂着皇后娘娘和婕妤娘娘您,您的心意,奴才会为您转达。”
燕儿只盼着顾元珩不要来才是。
谢过了侍臣,又去迎那两位御医,一老一年轻,老的那位是姜眉小产后一直细心照料姜眉的张自舟,年轻的倒是个生面孔,想来便是那位擅长针灸之术的御医了。
“这位大人倒是不曾见过。”
燕儿将两人往内殿领,一面询问道。
“启禀娘娘,这位是我的侄儿张焦,半月前入宫的,授艺于我的兄长,能得陛下赏识,实乃家门荣幸。”
“当真是年轻有为,只是也请您记得,娘娘性情冷淡,不愿见生人,莫要冲撞,而且从前身子耗损,若是要为娘娘行针医治,便切记小心,莫要伤了娘娘。”
这新来的小御医倒是话少,只道了声“遵命”。
姜眉抱膝坐在小榻上,抓着自己的衣裙,看着摆在八宝阁上顾元珩新送来的玉器出神。
见到来人穿着御医的袍服,才侧了目光,眼眸在看到燕儿身后那个有些清瘦的年轻御医时,怔了一瞬。
惊愕一闪而过,随即归于看不到底的疲惫。
怎么可能呢。
她的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抿得更紧,沉默地垂下了视线,起身自己将帐帘放了下来,将手腕留在外面。
“微臣为娘娘请脉,今日微臣为娘娘煎服的药中填了些黄芪和桂枝,娘娘今日可曾觉得头痛或是恶心?”
姜眉微抬起手腕,轻轻摆了摆手。
所谓医者仁心,张自舟也算是看着姜眉从小产中一点点恢复,见到如今再度失语的她,不得不在心底轻叹一声。
“这位御医是微臣子侄张焦,精通针灸之术,这几日娘娘食欲不振,陛下便命微臣继续为娘娘食补,并略施针,希望能为娘娘提振气血……陛下想您的身体快些恢复,好为娘娘举行大典,带娘娘前去秋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