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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情薄 無虛上人 19240 字 1个月前

阴差阳错也好,情深不寿也罢,她时日无多,无心再去想,她已经全然放下了。

那便也希望他们都能放下。

一切,都应当都结束了。

前尘往事,爱恨痴缠,皆当如这溪水向东流去,永不回头——

作者有话说:各位客官,这个反复折磨反复发疯还满意吗

不用担心,绝对会一直虐哦,现在只是魔法攻击开始持续对两个狗男人开叠加减血,之后还有物理伤害的[猫头]

第98章 痴狂

距离秋狩已过一月有余,如今正是深秋,寒意一日浓过一日,天子却仍未返回京城,似乎有要留在太皓行宫度过漫漫常冬之意。

朝臣们担忧不已,却无一人敢向天子开口提及此事。

毕竟前车之鉴历历在目。

此前敬王爷曾好言相劝,让那几个自诩刚正的言官好好想一想当年逼死刘皇后之人的下场,他们却只当自己是铜皮铁骨,偏要几次三番上书天子,请陛下废后以正宫闱。

如今倒好,姜皇后当真死了,当真没有这个人了,他们便也得偿所愿,被陛下腰斩,为皇后娘娘殉葬去了。

民间更是流言纷纷。

说来也奇怪,从前刘皇后入主中宫不过半年,便被逼得沉湖自尽,而今姜皇后才被册封两个月,就连封后大典也不曾有过,亦自焚而亡。

只听坊间传言私语,说这姜皇后是当今陛下微服私访时从民间强抢至后宫的女子,不禁强占了她,强立她为后,还杀了她与旁人生下的女儿,要她断了念想,才致使这苦命的姜皇后郁郁寡欢,宁求一死,以抗天威。

不然缘何将自己活活烧死呢?

陛下是真的变了,不再是从前那个温和宽厚,讲究仁德君王了。

从前的他,随着皇后娘娘一场大火一同焚尽了。

如今的他眼神阴鸷,行事狠绝,与那素有恶名的敬王爷也并无区别了。

敬王爷?

那便更是个心狠手辣的。

谁人敢想,不过月余光景,敬王爷府中居然一连死了三位侧妃,还都是不声不响就忽然病逝了。

什么病能如此凶急?

想来不是病逝,都是被活活虐待致死的!

听闻其中有一位,死前还被他破格抬成了正妃,以敬王妃之礼风光大葬。这却哪里是他偏爱恩宠,分明是亏心罢了!

只怕是那女子被磋磨得更可怜,冤魂夜里索命去寻他,扰得他不得安宁,才用这死后的哀荣来求一时心安的。

宗馥芬在行宫里呆久了难免心厌,借着出行宫探望父兄,亦换了一身简装,走在定州城的街巷间,不是能听到种种皇室秘辛。

身为当事知青之人,她颇觉无奈,更觉满心荒诞与悲凉,唯有拼命在心底告诉自己,让自己永远忘掉姜姑娘,忘记一切,忘记姜眉,记住薨逝的皇后娘娘。

回到青露殿,燕儿已经等候她多时了,问起她今日离开行宫,可曾去见过敬王爷。

“七哥不肯见我……”宗馥芬摇了摇头,面露疲色,眼中也含了泪花。

“何公公同我说,他还怪罪我,说今生今世都不肯原谅我,他身子也不好,如今还未至冬日,寒疾却提前发作了,不能见风,便借此把自己关进房里。”

燕儿叹息了一声,两人默坐了片刻,便说起要去看望陛下。

姜眉自焚后,顾元琛和顾元珩各自病了一天,第二天起来便如同无事发生一般,一连劳碌了数日,仿佛忘记了这世上曾经有过姜眉这个人。

姜眉头七第二日夜里,天色骤然大变,来了一场比夏时还要丰沛的雨水,凄冷苦绝,落势滂沱,连绵七日不绝,似是老天爷为这薄命的姜皇后恸哭一场。

雨住风停后,原已有些神识恍惚的天子,病骨支离,竟半分也离不开床榻,而先前代掌朝政,看似撑住了大局的敬王,竟也一病不起。

一个是为思悼薨逝的姜皇后,一个是为缅怀病故的侧妃,倒也真是情种,不愧是兄弟,一同体尝情深不寿之苦。

朝政重担,一时竟落在了身体孱弱的敏王顾元琪肩上,万幸这月余来竟是天下太平,各地相安无事。

那些时日,燕儿还为姜眉伤心,愧悔自己不曾与姜眉好生告别,哭着对宗馥芬说,这是因姜姑娘生前死后皆是心善,生前不牵连任何人,死后也不曾怨恨世间,想来一定是做了神仙,保佑江山安宁。

在北蛮为奴,被乌厌术石百般践踏的数载岁月中,宗馥芬早就已经明白神鬼不堪求,听到燕儿这样说,知道她是求安慰,便也不多言,只在心里苦笑。

老天爷无情,谁人也得不到好的结果。

行至兴泰殿时,两人远远便见冯金在院中训斥着跪地求饶的小侍臣。

还未上前,一阵寒风抚过,凉意不侵皮骨,却直往人心里钻。

秋风渐凛,行宫中本就多筑夏时小景,而今花林尽谢,便更显荒芜,四下里,一时唯闻风声呜咽,好似女子幽幽的哭泣声,听得几人呼吸一窒。

还不待冯金向二人问安,便听得内殿传来急切惶惑的呼喊声。

顾元珩自梦中惊醒,青丝披散,眼中满是迷茫,抓紧冯金的手急切地问道:“小眉怎么不在,她又去哪里了?”

姜眉死后,他便睡不着觉了,总是半昏半醒,反反复复只有一个梦魇——他梦见姜眉静静坐在他身侧,面容平静,眼神却空洞着,浑身浇着火油,没有一丝一毫由于,亲手将自己点燃。

“秋狩之后,我也有一样礼物送给陛下呢。”

当时觉柔情蜜意的话语,如今却成了一道情蛊,成了诅咒,在顾元珩体内反复折磨,在他耳畔夜夜回响。

冯金楞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忍,却也只能恭敬地答道:“陛下,您应当是梦魇了……皇后娘娘,娘娘她不就在您身边吗?”

一旁的燕儿与宗馥芬顺着冯金的目光望去,霎时间脊背生寒。

陛下榻侧,那锦被之下,赫然隆起的那个似人一般的小鼓包……那,那是什么?

顾元珩恍惚着转过头去,盯着身边小被下隆起的那一小团,忽然张开双臂满心疼惜地抱了上去,指节温柔地拍抚,如同呵护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低声细心安哄着。

“陛下,皇后娘娘她……她t就在这里,哪里也不会去,您昨夜喝过药便睡下了,至今还未用膳呢,您要当心龙体啊!”

“朕不饿,”顾元珩头也不抬,依旧轻抚着床上那小鼓包,用柔和的声嗓问道,“小眉想吃什么,你可觉得饿了?”

他忽又垂下了眼眸,长睫掩住愧悔的神色,恳切地说道:“小眉,你不要不同朕说话……你告诉朕便是,放心,朕再也不会逼你吃东西了——”

顾元珩忽然止住了话音。

似是此时才注意到燕儿和宗馥芬也来了,他猛地起身,一把拉过燕儿,带她走到小榻前。

他不顾燕儿的惊恐,将燕儿推向那小鼓包,温声说道:“你瞧,燕儿也在呢,朕向小眉保证,再也不会用燕儿来要胁你了。”

“快告诉皇后,朕说的是真的。”

再看向燕儿时,眼神和语气便又是从前不容置疑的帝王气度。

燕儿吓得神魂已至九霄外,强忍着眼泪,对着那团被子轻声说道:“皇后娘娘,陛下说的是真的,燕儿,燕儿如今很好……”

“是啊,朕不会再强逼小眉了!”顾元珩满意地喟叹一声,重新坐回榻上,将那小鼓包更深地拥入怀中,面颊紧紧贴着冰凉的锦被,喃喃说道,“是朕错了啊……”

燕儿此时终于看清了,她看到下面的东西露出的一角来……

竟然是,竟然是一段裹着女子旧衣的绿竹?

“是朕错了……”

顾元珩忽然哭出了声来,泪水汹涌而下,他将那绿竹万般珍重地抱起,像是往昔无数次把他最爱的小眉抱坐在自己怀中那般,让她倚靠在自己的胸前。

他颔首,用下巴轻轻低着那冰凉的竹节,手上轻轻拍抚。

这竹子是他昨夜命人准备的,因他忽然想起,那夜姜眉曾在他耳边绝望地低声:“我便是那竹夫人。”

那时小眉就应当已经不大好了才是……

是他把小眉逼疯了,他下定决心强将她留在身边那一日时,便错了。

他将人都赶了出去,燕儿和宗馥芬问冯金陛下这究竟是怎么了,冯金也并不知情,只说是陛下昨日又梦到了皇后娘娘,醒来便要人去寻什么“竹夫人”,还寻来了皇后娘娘的旧衣裳套着,抱在怀里不放手。

“小眉,朕错了……是朕错了,求你回来吧!”

寝殿内,又传来了悔恨的哭嚎声。

*

又是连绵数日的凄迷大雨,冷风一日比一日更为刺骨,仿佛要将世间最后一丝暖意也彻底冻结。

宗馥芬惦念着顾元琛,担心他的寒疾,待这日雨停,便离了行宫,去顾元琛府上探望。

踏入他书房中,宗馥芬却一时愣住了,却顾元琛并未如她想象中那般形销骨立,沉溺悲痛中,更不似陛下那般疯魔,反而衣冠整洁地端坐在小榻上,就着窗外投进的雨后天光,静静看书。

听到她的脚步声,他竟然并未露出厌恶的神色,还能对她浅浅一笑。

“芬儿来了,”他温声问候道,甚至还有些久病初愈的慵懒,似是心情大好,“这几日本王身在病中,定是叫你担心了。”

顾元琛命何永春看茶,邀宗馥芬与自己下棋,落子从容,神色间竟寻不着一丝伤怀。

宗馥芬瞧着他,本想冲他笑一笑,却鼻尖一酸,泪水难抑,在他面前啜泣起来。

“怎么还哭了?可是有人在行宫中欺负你了?”

“没有……我见七哥好了许多,一时心里难受罢了,我知道你心里难过,可是人总是要向前看的,从前的事,你就忘了吧。”

顾元琛将一枚黑子轻轻放回棋匣,抬眼望来,眸中满是不解:“从前什么事要忘?芬儿在说什么呢?”

他声音很是温柔,似乎整个人都沉静内敛了许多,甚至略偏着头,笑着看向她。

见到何永春对自己使眼色,轻轻摇着头,宗馥芬也不再多说什么,先陪着他好好下了棋,为他讲了些进来行宫中发生的事,配他用过午膳。

午后,恰外出祭拜琉桐的小莹也回来了,顾元琛心情大好,竟又取来琉桐生前最爱额那把的琵琶,说是要为二人弹奏一曲,宗馥芬慌忙去拦。

如今可是国丧期间,还是皇后娘娘的国丧,陛下这几日疯魔地不成样子,但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起皇后娘娘,便难得什么好果,若是被他知道了公主与敬王爷在府中乐奏丝竹,不知又要生出多少事端。

宗馥芬回想起那穿着姜眉衣服的竹子,当真是怕了。

顾元琛竟也听进去了,不许旁人再加劝阻,就真的当即作罢,甚至面上毫无愠怒之色。

这般知晓是非,进退皆可,反倒让宗馥芬心中愈发不安,甚至盯了他许久,反复确认了他仍是他。

小莹拉着宗馥芬说起女红之事,顾元琛在旁听着,默了片刻,便又回到小榻上看书。

恰是午后阳光最为明丽之时,一束金辉穿透窗棂,恰好投在小榻上。

顾元琛微微仰头瞧着那光,忽然抬手,将修长的指尖探沐在光热之中,感受着那暖意。

而后他挪动了身体,整个人蜷缩着坐进了那片能被光热暖到的地方,双臂抱膝,下颌轻抵。

那也是姜眉最喜欢的晒太阳的姿势。

宗馥芬再也无法忍受这平静之下的心惊,带着何永春和小莹离开屋内,问二人顾元琛这究竟是怎么了。

何永春面露难色,低声道:“王爷大病一场,醒来后把有关那丫头的事忘了,只要是关于她的,都记不起来了,仿佛从没有过这个人一般,我和洪英便嘱咐了下去,不许任何人提起她。”

宗馥芬自是不信,她疑心顾元琛是强装镇定,强把一切痛苦压在心底,便欲折返回去问个清楚。

何永春和小莹并没有阻拦,她行至门前,手触及门扉,却也停下了脚步。

她决定不去问了。

若当真是忘了,自然是一件好事,可若是他强逼自己忘了,去询问这一句,又有什么意义呢,不过是在他伤口上再狠狠剜上一刀,让他痛苦伤怀。

何况他方才坐在太阳下的那模样,又怎可能是真的放下了呢?

宗馥芬在门外小声哭泣了一会儿,便离开了,她离开了许久,顾元琛身上的阳光也渐渐移走不见了。

他重新落入一片阴冷之中。

而后直至深夜,他一直保持这个姿势,若是何永春为他送来汤药晚膳,便起身去喝,除此之外,便是静静抱膝坐着,一动不动,化为一尊雕像一般。

他怎能忘记?

几日前,他曾不顾身上寒疾,身着简装冒雨去了一趟清源观。

这是顾元琛平生第一次屈尊降贵,求问于鬼神之说。他问观中真人,可有招魂引魂之法?

他好想再见到眉儿一面,哪怕是在梦中也可以,哪怕只是虚幻的梦影。

可偏偏他从没有梦到过她,一次都不曾有,他绝望不已,疑心是她还恨着自己,连魂魄都不愿入他梦中分毫。

是啊,眉儿怎么会不恨他,是他把眉儿逼死了。

逼得她要将自己活活烧死。

那真人虽不知他的身份,却也劝阻了他许久,说这世上从没有什么神鬼之事,百般求问,也不过是求得一丝安慰罢了,他更愿送顾元琛一个安神的汤剂,让他好好休息,调养气血。

出了观门的时候,有一个衣衫褴褛,形貌也邋遢异常的老道忽然拦住了他,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颇有些神秘地问他,是否是在思念亡妻,想要与亡妻在梦中相见。

顾元琛顿住了脚步,转过身静静看着这邋遢老道。

“看您年纪不大,应当才新婚燕尔不多时,可是娘子出了什么意外,遭遇不测?不,娘子是自尽身亡的?”

老道凑近了几分,压低声音道:“贫道倒是有师父传下来的秘法,保证您能在梦中与她会面,只是贫道需先为您算上一挂。”

老道掐指一算,口中喃喃念语,忽然睁开眼,满心悲痛道:“诶呀,这可坏了!只怕是这娘子心中怨着您,不想见到您啊!这可当真是难办了,唉,难办啊!”

“如何能见?”顾元琛平静地问道。

他想起方才自己与真人说话时,身后似有一个人偷听,应当就是这老道。

可是他还是信了。

老道便向他卖了一个符箓,十两黄金换一张黄纸,说是在手中握紧这符箓不放,惦念着所想之人,七日之后,必能与她梦中相逢,若是不能梦到,只怕是那人怨恨太深,还需再来找他,换一个法力更高强的符箓来。

这已是顾元琛握紧这符箓的第八日了。

眉儿不曾来梦中寻过他,他甚至故意少服用了一些汤药,任t由自己病体拖延,盼望自己好得慢一些,睡得更久一些,只为与她在梦中相见,去求那一线渺茫的可能。

已是夜深了,窗外万籁俱寂,唯有簌簌落叶声,如同无尽的哀叹。

顾元琛猛然站起身,将那已经被他汗水浸湿的符箓丢到地上,披了一身玄色大氅,不顾何永春洪英阻拦,不许任何人跟着,跨马疾驰出城。

洪英只好叫了几个护卫,隔着极远的距离默默陪着,不敢靠近。

那邋遢老道如约在清源观外等顾元琛,见他策马而来,脸上刚堆起谄媚的笑容,一道冰冷的刀光闪过,鲜血直冲月弧。

“你误了本王七日。”

顾元琛收刀入鞘,看也未看那溅血倒地的尸身,再次勒转马头,朝着城郊更偏僻处疾驰而去,最终停在一处毫不起眼的僻静小宅前。

门口正守着两个融于夜色的人,见他来了,低头恭敬叫了声:“王爷。”

顾元琛下马,氅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握着马鞭,步履不停,径直向内走去,只留下一句略含愠怒地问话:

“眉儿如何了?被本王带回来后,可有敢再胡乱逃跑么?”——

作者有话说:眉宝:折磨自己吧

顾元珩:是,主人

顾元琛:是,主人

第99章 引魂

门口的两人面面相觑,无法回答,好在顾元琛也并非真要他们回答,只是放声说给住在这院中的人听的。

“料你也不能,你再也离不开本王。”

他笑了笑,似乎是有些得意,举步穿过小院。

洪英与其他几个护卫下意识要跟上去,却被门口两个守卫伸手拦下。

“洪三爷,望您包涵,”守卫低声说道,“王爷严令吩咐过,除他本人外,任何人不得进出。”

洪英不由得眉头紧锁,借着冷淡月色一扫这院中的景致,竟更是心惊——这一草一木,一阶一石,竟然布置地与从前王府里姜眉的住所分毫不差。

“王爷何时置办的这处屋宅?是何人,何人现住在这里?”

讳莫如深,守卫只惶恐地摇了摇头。

瞧见屋内黑着,顾元琛便问守在门外的仆妇:“眉儿这样早就睡了?本王不是说了今晚要来,是她还在同本王怄气?”

方还是恼怒地质问,转而又低头轻叹道:“本王也没有办法,只能用这种办法把她留下了。”

轻轻推开门,屋内什么声音都没有,顾元琛踏进内室,才听到了一声水波轻曳的响动。

屋里不点灯烛,清凉的月色依依能勾出一个轮廓来,吸引着顾元琛缓缓走上前去。

姜眉趴在小榻上,脚上的小靴被随意踢落在地,她正抱着一个青瓷盆,有些专注地望着水面浅笑,小腿也轻轻晃摇着,轻轻点踩着地。

青瓷盆里,一对鹅头红两相依偎,正一刻不停地嬉游着。

顾元琛眼底满是痴迷,自心底觉得眉儿可爱,便止了脚步,没有上去打扰,就那样静静站在原地凝望。

直到姜眉若有所觉,侧目发现了他,眼底的喜悦却瞬间消失不见,唯余一片沉寂的漠然,默默地移开了目光。

他轻声叹息,似乎是习惯了这般冷淡,捧起多宝阁上的鱼食盒,坐到姜眉身边,挖了一小勺,点在水面上。

那两条鱼儿立刻争抢起来,尾鳍摆动,忽溅起了一片水花,正打在顾元琛面上。

他有些狼狈地擦着面,姜眉却忽然在一旁笑了出来,拿过他的手帕,倾身上前,为他细心擦拭着水渍,几乎再近一步,就能依在他的怀中。

她的手正搭在他肩上,熨得那处有些灼热,顾元琛对上她含笑的眼睛,却又惭愧地低下了头。

“眉儿,”他乞求地说道,“莫再恨我了,可好?我们二人重逢不易。”

姜眉轻声回应:“我不恨了,事已至此,恨与不恨,还有什么分别呢,不论我去了哪里,总是能被你寻到的,你从来都不放手,我又能怎么样,逃到哪里去呢?”

“今后我不逃了。”

此言一出,顾元琛面上瞬间有了光彩,握住了她的手,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可有一样,元琛,我不想你关着我,整日不让我出去。”

“可是我好不容易才把你寻回来,我怕……眉儿,我怕有一日你又离开我,转眼你就不见了。”

顾元琛将脸埋在她颈窝处,哑着声嗓道:“今后每夜我都来陪你,好不好?”

姜眉伸出手,回应了他的拥抱。

“好。”

她柔声回答:“你可知道,其实……我也念着你的,从前当真是阴差阳错,我们错过了许多。”

“是啊,”顾元琛似是喝醉了,低声呢喃道,“若是当初,我不曾让你去石国就好了……”

姜眉却打断了他,轻笑着回答:“不,若是我死在乌厌术石手中,那就好了,你打了胜仗,却会见到我的尸首……或许,就连尸骨也见不到!可是,你定会一辈子都后悔的,是么?”

“不……不要!”

顾元琛像个孩童一般呜咽地哭泣起来,求着姜眉不要说下去。

“好啦,这样伤人心的话,今后我们都不要对彼此说了。”

姜眉安抚着他,拉着他的手,探入那青瓷盆中,两尾鹅头红也很是乖觉,还当真依着二人的手游了起来。

他们不会再分开了。

这一晚,顾元琛睡得格外安沉,面容舒展,唇角总是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的眉儿就在他身边,触手可及,无需他再耗费心神,去梦里苦苦寻觅了。

第二日晨起,他更是心情大好,连日来的阴郁憔悴一扫而空。

洪英提早在小院外等着,直到顾元琛出了门,整理着衣襟,而后对着空无一人的院落柔声叮嘱:“照料好眉儿,她若起来,告诉她本王晚些就回来了。”

宗馥芬贴身侍女昨日陪着她出宫,一同来了王府,洪英与她平日里见得多了,又都是主子身边得力之人,闲来无事,便也会说上几句话,说起行宫里陛下仍在哀悼皇后娘娘的事。

“我不曾进去,可皇贵妃娘娘当时便吓坏了,而后公主说起才知——陛下如今愈发疯魔了,抱着一根穿着衣服的竹子,日夜把那东西抱在怀里,当成皇后娘娘一般,不停呓语。”

洪英当时便听得身上发毛,心中还暗自庆幸几分,觉得自家王爷如今虽也悲痛不已,神智却还算清醒。

可眼下……

“愣着做什么?”

顾元琛叫他,洪英才回过神来上前牵马,再看那寂静得有些诡异的小院,便更是觉得阴气森森。

陪同顾元琛上朝路上,洪英似是不经意地问起,说如今天渐凉了,不知那小院中可还需要添置什么。

“……姜姑娘应当还没有冬衣吧。”

他试探地问道,看到自家王爷沉思着点了点头,心中更是骇然。

“你说的是,可是总该为她做几身她喜欢的,本王从前亏欠了她许多。”

顾元琛有些怜惜地说道。

“眉儿昨夜说想出去走走……罢了,明日本王带她出去,本王已经想通了,不该再似从前那般对她,那样会伤了眉儿的,不能像皇兄那般总是关着她——洪英,你觉得不觉得,本王当真是变了许多的。”

洪英喉头哽塞,勉强应答道:“是,王爷……您,您已经为姜姑娘做了许多——属下忽然忘了,这是姜姑娘回来第几日了?”

“什么第几日?”顾元琛声色一冷,有些不满地说道,“眉儿已经回来月余了,你怎么如此糊涂。”

随即顾元琛又感叹起来,满心失而复得之喜。

万幸那日姜眉与他恩断义绝后,他追至定州,终是将她寻了回来,也说清了所有误会,姜眉虽还有些埋怨他,不似从前那般全然信任他,却也慢慢放下了。

他当真不知,若是没有寻回眉儿,让她遇到了旁人,旁人对她不好,欺骗她的心意,害她受了伤,伤心欲绝……那该是多么可怕。

这会是他一生都无法赎清的罪孽啊!

*

午后,天色骤变,又是一场连绵阴雨,敲打着窗棂,让人心头抑闷不堪。

顾元琛埋首政务许久,水米未进,忽闻天际一声闷雷炸响,执笔的手微微一颤,朱砂滴落,便在纸上晕开一团血花。

他倏然起身,对身旁的洪英淡淡说道:“本王出去一趟,今夜不回来了。”

不必多问什么,洪英知道他要去哪里。

夜色深沉,秋雨初歇,空气中弥漫着湿冷的寒意,洪英在榻上辗转反侧,想起白日里王爷那番话语,终究还是放心不下,不再安卧,起身寻到了正准备歇下的何t永春。

“何公公,你我侍奉王爷多年,王爷的脾性,我二人是最清楚不过的,可是您什么时候见过王爷为了一个人成如今这般模样……姜姑娘没了,这已然是定局,我们可不能看着他就这般消沉下去。”

见他面色凝重,又说了这样多沉痛的话,何永春便知道他是来问那小院的事了。

他如何不担心王爷,可是他自己也不知道那小院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院子是王爷月前秘密置办的,看门的人手也都是王爷亲自挑选的,府里的规矩你清楚,弟兄们都是好的,口风极紧。王爷既吩咐要好生看守,不许任何人打扰,便连我也也不曾进去过。”

何永春抚了抚寝衣,长叹一声:“我只问过一次,有个弟兄说,王爷有个故人在那里。”

故人?

洪英心下猛地一沉,忙把院落里与姜眉旧居别无二致的布置,还有今晨王爷对着空庭自言自语的情形尽数告知了何永春。

“何公公,你可听说如今陛下在行宫里是如何疯魔的……陛下尚如此,那王爷呢?只会比陛下更难受!咱们必须劝王爷回来啊!姜姑娘已经不在了,那院子我也见过了,分明一个人都没有,不能任由王爷这样下去。”

何永春担忧不已,没有犹豫,当下便更衣,与洪英一同跨马去了那小宅。

见是二人同来,门口的守卫面上露出几分为难,可两人都是对顾元琛忠诚不二的,也心知院中究竟是何情形,终究还是让开了路。

院中湿漉,在惨淡的月光下,地上粼粼浮着白影,无端透着一股死气,两人不由得屏紧呼吸,放轻脚步走向屋门。

屋内隐约透出一点昏黄摇曳的烛光,黯然的光线中,亦还夹杂着极低的梦呓般的人语。

“眉儿,你怎么又不说话了,可是又生我的气了?”

二人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猛地伸手推开了房门。

“吱呀——”

门开了,两人却也想错了,这小院并非是空无一人的,顾元琛也非是在对着虚无缥缈的梦影说话,他的确是在同姜眉说话的。

屋内摆设齐全,分明是有一个年轻女子生活在此的痕迹,床榻旁烛火摇曳,顾元琛穿着寝衣侧身躺在小榻上,面容是前所未有的平静,还有心满意足的安宁。

在他身边,却是一具用锦被半裹着的,披着姜眉旧时衣裳,焦黑蜷缩的尸骸。

怎么不是他的眉儿?

眉儿死了,叫他好是伤心难过,他不想让眉儿一个人躺在幽冷的地宫中,便买通了礼部官员,寻机将她的尸体偷调了出来,把眉儿安置在这她生前居住最久的小院里,仿佛两人就在京城王府,日日前来陪她,相伴厮守。

顾元琛好悔啊。

无论是有什么苦衷,他那次没有坚决地选择她,都是怪他没有选她,没有想尽办法留住她。

而后才那般痛苦,痛不欲生的。

所以他不会再放手了,他要想尽办法留住眉儿,他知道眉儿还怨恨着他,不肯见他,便隔了数日,才来看望她。

他太思念眉儿了。

似乎全然不察两人闯了进来,顾元琛兀自坐起身,抱起手边孤单养着一条鹅头红的瓷盆,小心翼翼地放到了那焦尸的手边。

“眉儿,”他低声呢喃,似是做错事一般的小心语气,“许是怪我昨日喂得多了,今日不知怎的,就死了一条……你莫要怪我,好不好?”

他低声呢喃着,伸出手,在那焦尸背后轻轻拍了几下,仿佛姜眉是因为气恼她,才这样抱膝坐着,埋着头不理他。

“我知道你最喜欢这些鱼儿了,你可知东昌有许多更好看的,到时候我都买给你,让它们陪着你,可好?”

“王爷”何永春与洪英如遭雷击,双腿一软,“咚”地一声重重跪倒在地,上前苦苦哀求着顾元琛,让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不能执迷不悟了。

“王爷!您醒醒啊!不能这样!姑娘她已经去了!您不能这样执迷不悟啊,王爷——”

顾元琛听不见二人的话,只是轻轻蹙起了眉。

“好好的,怎么又不同我说话了呢,眉儿?”

*

午后连绵阴雨虽已停歇,寒气却更刺骨,深夜时,忽然起了一层朦胧的薄雾,压紧了宫灯的光芒,便叫夜色下的行宫比往日更添死寂。

一个小宫女缩着脖子,几乎是脚跟不落地一般快步走着,想要尽快穿过长街,可是目光仍是不由自主地飘向远处那片漆黑废墟。

隔得这样远,却也能闻到玉芙殿那股若有若无,只怕今后永远也都散不去的焦糊气味。

是皇后娘娘的味道。

“莫看了,快些走……”

同行的另一个小宫女也声音发颤,挽紧了她的衣袖。

“这地方好生怕人,夜里总觉着有哭声。”

近些时日,关于皇后娘娘鬼魂不散的传言在行宫中悄悄蔓延,总有人说,在玉芙殿附近听到过女子凄切的哀哭,声声呼唤着“陛下”。

却也难说,陛下疯得厉害,难保不是娘娘死得惨烈,怨气太重,化作了厉鬼,要向陛下索命,才把陛下逼疯了的。

两人加快脚步,行至玉芙殿前时,并未听到什么哭声,而是有一阵缥缈诡异的吟唱声,混杂着沉闷的铃音,顺风飘了过来。

是天子居住的兴泰殿传来的。

顾元珩倒是希望姜眉会化作鬼魂来向他索命,他还记得自己曾对她做过什么混账事,说过什么伤她的话,逼得她哭着说:“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当日他竟然还笑着叫姜眉再对他说一遍,反复在唇齿间回念,心中却阵阵绞痛,只能强装笑意,说他明白姜眉的恨。

可是他终究打心底希望两人从没有过恨,唯有最初两人相遇不久的爱恋。

在燕儿与冯金百般劝解下,他终于是忘掉了那“竹夫人”的禁咒了。

可或许是他不肯放过自己,来了几个玄道请求面圣,言称通宵神鬼之术,愿为陛下排忧解难之时,顾元珩鬼使神差一般没有将人拉出去杖毙,反而是将几人留在了宫中,为姜眉做些法事超度。

只因他那日前往玉芙殿废墟前哀悼,在角落阴影里,偶然听到几个小宫女窃窃私语,说总是在玉芙殿附近听到皇后娘娘的哭声。

“皇后娘娘从前就很是爱哭……”

“嘘,慎言!千万不可这样说啊,这样的话,从前便说不得,听说陛下从前总是因为皇后娘娘责罚宫人。”

“啊?那陛下对皇后娘娘究竟是好还是不好呢……如此听来,陛下应当是很喜欢她的吧?”

“不知道,我只听姑姑说,从前行宫上下都说皇后娘娘是个不知好歹的女人,刚来时好好的,后来不知出了什么事,忽然就疯了一般,总想着离开……冷遇陛下,将陛下气病了好几回。”

“这倒也是。”

顾元珩从角落中走出,吓得几个小宫女登时魂飞魄散,哭花了脸,跪地哀求陛下饶她们一命。

他没有发作,面色更是平静,却有些希冀地求问,问何时能听到玉芙殿的哭声。

见几人面色惨白,个个抖若筛糠,顾元珩便一指离他最近的那个。

“你,把头抬起来,告诉朕,朕不罚你。”

“是……子时,子时的时候。”

顾元珩记下了,转身便离开。

可是走出去了几步,他又猛地折返回来,对着几人忏悔地说道:“不怪她,是朕的错,朕害她失了孩子……朕杀了自己的骨肉,从前朕竟也不敢认,分明就是朕的过错……小眉定然是恨极了朕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化为一声痛苦的诘问。

“可是她为何要伤害自己呢?”

若是想让他痛苦,为何要用这样的法子,她为何要用她的性命来报复他?

那晚,天子一人在玉芙殿废墟前站到了天明,却只听到了瑟瑟秋风。

回去后,顾元珩便在下早朝后再次病倒了,高烧不退,第二日那几个玄道便被有心之人送到了宫中面圣。

顾元珩想起自己的父皇康武帝顾淮,他自幼便起誓,绝不能踏上与他父亲相同的路,去沉迷什么虚无缥缈的长生之法,伤尽了自己的妻妾儿女,甚至最终葬送江山,葬送了自己。

他立志做一个明君,夫妻谐畅,爱怜幼子,心济天下,他以为自己可以做得比父皇更好。

可是他终究是在骗自己罢了。

他本就是父皇的儿子,父皇薄情寡义,他亦虚伪自私,父皇羞于面对以死明志的母后,便不称惭愧,反称自己伤怀,母后薨逝十载,不曾为她进一炷香火。

他顾元珩亦然。

那时小眉刚失了心心念念的孩子,他说他痛心,不愿提起。t

却应当是他羞惭难当,不敢提起罢。

他说那也是他的孩子,他也心痛,便把所有的痛苦留给了姜眉一人,任她成了行宫中的疯女人。

顾元珩剧烈地咳嗽起来,指缝间漏出血迹,冯金急忙唤着御医前来,为他扇开身旁浓蕴的檀香烟气,玄道的唱诵声亦戛然而止了。

顾元珩让冯金退下,称他有些话要问这些方士,转而拿起放在案边的那把剑。

剑已重新锻打好了,此前他命匠人用玉环做的那个剑缨亦做好了,这是他预备送给姜眉的礼物,却再也送不出了。

“这是皇后从前的佩剑。”

顾元珩如今咳疾愈发厉害,如今又被烟熏呛着,几乎是说一句话,就要停下来略缓咽痛,口中的血腥味从未停过。

“朕记得你们前些时日来时,都说得头头是道……”

他忽地拿起剑,步履有些虚浮地走向那个惴惴不安的玄道,剧烈的咳嗽再次打断了他的话语,让他不得不停下来喘息。

“你们……不都是说自己通晓鬼神之术么?好,剑在此,去把皇后的生魂引来,朕有话同她说。”

几个玄道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去接,或是如何去接陛下呈上前的剑。

还不等几人想好说辞,顾元珩猛地拔剑出鞘,不由分说地扎穿了一个,惨叫声戛然而止,他也不看倒下的尸体,而后剑尖抵在下一个人身上。

“能不能做到?”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森寒杀意。

一连杀了三人,殿内惨叫连连,顾元珩身前已都是鲜血,咳嗽地也愈发剧烈。

余下两个玄道一个抖如筛糠,连哀求的话都快说不出了,另一个却似沉思,忽道:

“陛下!陛下恕罪,贫道……贫道也是才想到一个法子,想来是……是娘娘死于火中,伤于五行之火,故而魂魄不全……想来,想来需寻一个引子,是引子!”

顾元珩手腕一翻,将那不说话的玄道也杀了,却回到案前细心擦拭剑身上的血,倒是极尽温柔。

“何谓引子?”

似是捕捉到了一线生机,那玄道沉下了声音,恭敬答道:“需寻得一位与娘娘生辰八字相合,但命格旺火,且容貌气韵与皇后娘娘有几分相似的女子,作为引子。”

“而后呢?”

“而后,而后便以其身为桥,辅以秘法,让娘娘魂魄归体,或许,或可借其身,让陛下能与娘娘一诉相思之苦,若是陛下对娘娘思念至深,便可让娘娘的魂魄永远留在这女子体中!”——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俩男的自残+互相折磨,不知道各位看官对现在发疯程度满意否,再虐一虐俩男的,让眉儿再过两天好日子,就要到守收尾的阶段了[猫头]——

PS:小修了一下,这两天在忙秋招,晚上总是卡点更新,很对不起大家[爆哭]

第100章 自残

顾元珩手中的剑“哐当”一声滑落在地上,霎时激起法铃一般的颤响声,在空旷的大殿内久久回荡,嗡得人头脑晕眩。

而后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默了许久,他才缓缓起身,步履虚浮地行至那法坛前,抬手去触缭绕而起的青烟,又看那香火从他指尖逸散。

好一个借身作替之法啊。

见顾元珩低声笑了起来,跪伏在地的那玄道心中狂喜,本是今后的谋划,这情急之下用以保命,却不想陛下当真信了。

“……如何能找到这女子?”

顾元珩问道,抬手示意玄道平身,仿佛方才一场屠杀与他无关,又唤冯金与侍臣进来,将其余几人尚温热着的尸体抬走。

“启禀陛下……贫道与几位师兄法力不深,故而方才让陛下动怒,想来这搜引之事,关乎娘娘魂魄安宁,非同小可,还需贫道的师父出山——”

“谁人都可,”顾元珩打断他,“朕只给三日。”

见天子当真认同了这荒谬绝伦的提议,冯金在旁眼中满是惊骇,张口欲言,却被顾元珩一个冰冷的眼神制止了。

“陛下圣明!贫道与师父定当竭尽全力,助陛下与娘娘重逢,再续前缘!”

此后三日,顾元珩再未于人前提及薨逝的姜皇后。

他仿佛变了一个人,一心操劳挤压的政务,只是手段比从前严苛了数倍,动辄斥责臣工,行事愈发喜怒无常。

敏王忧心忡忡,也曾亲自到兴泰殿来劝过,让他莫要被这些玄道欺瞒,致使有心之人借此扰乱朝政。

“朕不曾放权给他们,”顾元珩淡淡道,目光却不离开案上的那柄剑,“何况,这几日服用那些丹药,朕总算是能在梦中遥遥窥到皇后。”

他梦到一个恬淡的午后,姜眉轻摇着小床,看着小床里二人的孩儿,手摇着拨浪鼓浅浅笑着,身边的小怜见到他来了,笑着上前扑进他怀里,喊了一声“爹爹”。

“皇兄……您糊涂了么,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您思念皇嫂,自然会梦到她的!可这些丹药却是吃不得的,您忘了先帝是如何吃坏了身子的么?”

“朕知道。”

顾元珩答道,语气平静无波,分明一个字也未听进去,只轻轻擦拭姜眉的剑。

顾元琪无奈离开了,出了兴泰殿,又回想方才天子执迷的神色,心下不安,便又折返回去询问冯金:“皇兄可是有意要吃那些丹药的?”

这话旁人听来或许不解,可冯金知道敏王爷所问究竟为何,无奈地颔首。

“皇后娘娘不在了,陛下心里愧悔着,病好了,却也寝食难安……这些丹药御医也看过,倒也不算太过伤身,也能让陛下夜里有个安眠,便暂且由着陛下了。”

顾元琪长叹一声,只让冯金尽心侍奉,若是那些玄道做出了什么出格之事,便务必告知他与敬王。

可就在当日夜里,兴泰殿里便有了出格之事。

那个可作为“引子”的旺火命女子被寻到了。

说来讽刺,先前姜眉丧子,御医断言她今后能也不再生育,顾元珩便在为她做打算,担心若是自己走在了她身前,她无有家世,更无子嗣依仗,唯恐她日子清楚可是,更恐她被朝臣议论,便纳了几个美人良娣入宫。

他选人时不曾觉察,自己遴选一番所留下的几个女子,不是容貌与姜眉相像,便是与她一般神色清冷的。

而后,顾元珩唯恐姜眉想不开,又一心系在她身上,便再未见过这些女子。

故而与其说是寻到,倒不如说,是那吴美人被引荐到了顾元珩面前。

她身量与姜眉相仿,甚至还有意清减了许多,变得与姜眉一般瘦削。

梳着倭髻,再穿着一身不算华美的素雅裙衫,虽远远站着,却也能让冯金看得恍惚。

他茫然地望向天子,却无法从顾元珩深敛的目光中读出喜怒。

“陛下,贫道这就起坛,为皇后娘娘引魂!”

吴美人原是惊恐的神色,可随着那玄道点燃符纸,围着她挥舞桃木剑,口中念念有词,她整个人逐渐沉静了下来,仿佛当真是有姜眉的一律魂魄附到了这身体上。

借着依依灯火的掩映,原有的三分相似,却被放大至了五六分神似。

“小眉……”

冯金听到天子极轻地呢喃着念了一声,眼中似有泪光闪动。

吴美人似是头晕,适时地身形摇晃,向后倒去,被宫人搀扶起来,眼中便噙了泪水。

“陛下——”

她柔柔地唤了一声,却也学得是姜眉那嘶哑的嗓音。

顾元珩垂眸,握紧了剑鞘边上那明红的剑缨,轻轻摩挲,一滴温热的眼泪砸在剑上。

他让闲杂人等都出去,只留下了他的“小眉”,让她坐到了自己的身边来。

“那日朕说,待秋狩回来,要送你一样礼物……”,他眼中含泪,温声说道,“其实朕早就该送出的,这是你的剑,小眉。还有这剑缨,你可还记得这玉环么?”

“……臣妾记得的,”吴美人哭着诉说,“臣妾身在地府,听到陛下日夜呼唤臣妾,臣妾后悔了,日夜想回到陛下身边来。”

顾元珩紧握着剑缨的手忽松开了。

“方才眼前一道白光闪过,以为是要投胎转世去……想不到还能再见到陛下!臣妾今后不会再做傻事了!”

吴美人说着,便要去依偎在顾元珩怀中,却被他不着痕迹地挡下了,又想抬手去抚那剑,却被轻轻挽着手臂带到了偏殿小榻上。

“让朕好好看看你,小眉。”

顾元珩安抚着她躺下,含着泪诉t说连日来的思念及悔恨,更回忆起从前之事,别是两人最初相见的点点滴滴。

“袁戍岳当日将你的剑寻回来,朕原是想送你一把更好的宝剑……可是有一日小怜对朕说起你那夜救她的情形,朕便还是想为你重新锻补好,朕知道你不需要上好的兵器……你便是最好的,可是——”

他抚着吴美人的额头,哀声说道:“可是朕做了错事,伤了你,还有我们的孩子。”

吴美人听他说了许多不为旁人知晓的秘密,心下却愈发惊惶,这姜皇后到底不是一般人,从前竟是这般与陛下相遇的,还有那孩子……当真是陛下打掉的?

她强自镇定,顺着话头柔声道:“陛下,臣妾如今附在吴美人的身上,吴美人还能生养的……我们还会有孩子的。”

顾元珩忽然不说话了,只是轻轻拍抚着她的手背,看着她静静安睡,并未有叫她侍寝的意思。

吴美人熬了许久,并未听到有什么动静,才装出从噩梦中惊醒的模样,便听到顾元珩在黑暗中淡淡地安抚道:“安心睡吧,小眉,朕在的,朕会陪着你,不会再叫你一个人担惊受怕,夜里离你而去。”

她只好继续装睡,熬到了约二更时,听到身边约有一些响动,以为陛下终于歇下了。

睁开眼,却看到灯烛燃尽,顾元珩仍是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处,在朦胧的夜色里,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她,手中握紧那柄剑。

“小眉,快睡吧。”

吴美人的身子颤抖起来,也忘记了装出姜眉的嗓音,声色妩媚了几分,强颜欢笑起来。

“陛下……您,您不累么,怎么只让臣妾安睡?”

“小眉她从不自称臣妾的,改过来。”

他笑道,在幽暗的夜里,那笑容不见半分温情,只有阴鸷的刺骨寒意。

“陛下,陛——”

“朕叫你改过来。”

声色依旧平淡,却迫压得人窒息

吴美人如何知道姜皇后生前在陛下面前用什么自称,听到这样的语气,早已吓破了胆,连滚带爬下了小榻,抱着他的腿哀求不已,将何人安排她这样做交代得一清二楚。

顾元珩垂眸,看着面前的女子,这蛮是惊惧的神色,这般拙劣的所谓引魂之术,这一场荒唐的闹剧……

可是这不过是他应得的嘲弄啊。

他曾经是如何眼盲心瞎,当初遇到姜眉时,竟连自己的心都看不分明,把对他一心一意毫无保留的小眉当做素心的替代,知道两人再不复当初才幡然醒悟。

所以小眉恨他啊!

他不是求什么慰藉的,他想起姜眉如何一动不动任由烈火烧灼她的身体,何其决绝,便恨自己,他任由这群蠢货来做这蠢事——

却不过是嘲弄他这个薄情的人罢了。

吴美人看他神色愈发阴冷,哀求声也愈发可怜,甚至口不择言地说道:“陛下只把嫔妾当个物件便是,我再不敢再假冒皇后娘娘了,嫔妾不敢了!”

“今后您若想起嫔妾,嫔妾便来侍奉您,若是您不愿见到,嫔妾也不会来烦扰您,求您了陛下,饶嫔妾一命吧!嫔妾当真是心慕陛下,才做了这般糊涂之事的!”

原是想饶她一命的,听到这些话,顾元珩便猛地回想起秋狩前几日面对他含着笑意的姜眉。

他当时怎会一丝不察她的心绪呢,怎么就任由她万念皆断,任由她去死呢!

冯金和侍人们听到偏殿内的哀求声,想起几日前那几个玄道的下场,只觉心惊肉跳,却也不敢乱动,听到了陛下传唤才敢进去。

“给她体面,谁指使她,谁教她假扮皇后,都查清楚,凡牵涉其中着一律腰斩,不必再来回禀朕。”

吴美人惨叫着被拖了下去,她被赐了体面,白绫勒在她的脖颈上,她哭不出来叫不出来,当真变成姜皇后那般沙哑的嗓音了。

一夜未眠。

第二日上朝前,顾元珩似是骤然想起了什么,冷声问起冯金,问这几个女子是何时被纳入后宫的。

不待冯金回答,他愤愤道:“是顾元琛!当时小眉才失了孩子,他便入宫来,对朕说皇后今后恐无依靠,让朕为以后早做打算!”

他越想越恨,眼中泛起血丝,咬牙道:“当日他竟还敢趁朕昏迷,假传太后旨意禁足她!”

“顾元琛呢?他这几日定是开怀了吧!去!传朕旨意,他不是口口声声说要向皇后赔罪吗?让他去皇后陵前跪着赔罪!”

*

天子的旨意忽然传来,也不知是当喜还是当忧,或许只是让心急如焚的洪英与何永春稍稍安心了些。

虽不知陛下为何无端迁怒,可王爷不必再整夜守着那焦尸了。

顾元琛依旨被带走,跪在皇后陵前,青石冰冷,总有寒意窜上,催诱着他的寒疾。

只有身边侍卫离去,四下寂静无人时,才能卸下自己强撑着的骄矜神色,身形垮散,额头抵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痛哭。

他思念眉儿,思念成疾,故而才冒死把眉儿从这坟墓里带出去,想要日夜陪伴在她身边。

可是如今他又被迫回来这里,守着只有他一人知道的空荡陵墓,再度与他失而复得的眉儿两相分离。

定是眉儿还恨着他,要惩罚他的。

故而被罚思过三日期满,顾元琛回到王府,非但没有半分清醒,反而变本加厉,更是日夜扎守在那小院里,更加疯魔地守着他的眉儿,不停对那焦尸倾诉,乞求那尸体能给他一个回应,仿佛只要他足够诚心忏悔,就能听到眉儿对他开口说话。

洪英和何永春看在眼里,急在心头,却又无可奈何,忧愁许久,想到了一个最坏的,却也一定有用的办法。

这日下了朝,顾元琛又满心欢喜地回到小院中,迫不及待地要同姜眉说话,要同她讲今日朝堂上他的皇兄又因小事大发雷霆,终于不是从前那般装模作样了。

可才换下朝服,便听到外间传来一阵激烈的挣扎与怒吼声,房门被猛地从外撞开。

“顾元琛!你这个畜生——你竟然逼死了阿姐!你逼死了她!”

洪英拉着纪凌错身上的铁链,仍是废了极大的力气才将人强按住。

他形容枯槁,身上还带着未养好的伤,一双眼睛赤红如血,如同困兽,拼命挣扎着要向顾元琛扑去,刀疤遍布的脸因痛苦而扭曲着。

皇后娘娘已经薨逝了许久,姜眉也已经去了月余,知晓内情的,不知晓的,全都明了了。

可是纪凌错不知道,他还担忧着,因数日不见顾元琛,也不见洪英,担心他们又在想办法为难阿姐。

直至今日,洪英终于推开他囚房的门,站在刺目的光线下告诉他,阿姐死了。

纪凌错当下便笑了,以为洪英是骗他,说定是顾元琛指使的,是他骗自己,为了折磨自己的。

可是看着洪英眼中悲伤的神色,纪凌错忽然不敢再说一句话,默了许久,小声求问,让洪英告诉他阿姐没事。

“秋狩那日,姜姑娘在行宫中自焚身亡了,王爷原以为你是知道的……罢了,这些不必再提了,她不在了,原本计划着想逃出行宫,瞒天过海,最后却瞒过了所有人……她当真把自己烧死了。”

阿姐当真已经不在了。

可是他才寻到阿姐啊。

他还想救阿姐逃离那不见光的地方呢……

两人不是说定了么?

他与阿姐上一次见面,又是什么时候呢?

纪凌错想不起来了,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被关了太久,挨了太多打,又被灌了许多药,是强撑着一分要再见姜眉一面的念头保持清醒的。

却有一次,他忽然想起从前和姜眉分别之时的场景,一时伤心落泪,那时起算错了时日,之后便是连白天还是黑夜也分不清了。

阿姐不在了……是他害了阿姐吧。

纪凌错忽然猛地吐出一口鲜血,眼前阵阵发黑。

秋狩?

是那次……那次他见到了顾元琛,让他带给阿姐一句话。

不……不能!

是因为那句话吗?是他逼死了阿姐吗?

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喉叫,纪凌错痛苦地跪倒在地上,即便是在他最鄙夷最仇恨的洪英面前。

洪英也是第一次见到,原来像纪凌错这般冷硬的犟骨,也会因为惊闻噩耗,一时呕血,昏死过去。

他按下不忍,在鸠穆平把纪凌错弄醒之后,告诉他可以带他去看姜眉最后一面。

他知道这样是有些残忍的,可是他也并没有多少好心,毕竟纪凌错仍是敬王府的敌人,是阶下囚。

纪凌错终于见到了天光,他第一次觉得白日这样刺t目,在被带入小院前,他才得知顾元琛也在,怒火便再也抑制不住,远远对顾元琛破口大骂。

即便如今身上被药物卸了肌骨,他也压抑不住杀意,若非是挣扎不能,真想要一个个扑上去,就是用牙咬,也要把这些人都活活咬死。

“你放开她!你放开她啊!你为何不能放过阿姐,你明明都已经把她送给了皇帝,为什么还是不能放过她!”

纪凌错骂着,声音却逐渐小了,他哭泣起来,因他看到了姜眉的尸体,他最爱的阿姐,他才许诺过再也不会离开的阿姐,他才安抚好了几分,不再每日伤心痛苦的阿姐,变成了一具蜷曲的焦尸。

阿姐分明是那般要强的人,她鲜少低头,而今却被逼自尽了。

闻声,顾元琛僵在原地,缓缓转过身,看着状若疯魔的纪凌错,耳畔嗡嗡作响。

片刻前还在面上的欢喜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被戳破之后的暴怒。

“谁准你带他来此惊扰眉儿的!”

他当下便知是洪英与何永春将人带来,目光如刀,直投向二人。

“你住口!我要杀了你!把你的手拿开,你不配碰她!”

泪水划过他面上的道道疤痕,纪凌错嘶声大喊,又忽然凄厉笑了起来。

“都是我的错,当日我来寻你,就应当把你们这群人杀个干净!阿姐就不会死了……当日,当日我应当去死,我自我了断,就不会被你用来要挟阿姐了!”

“你叫喊什么!眉儿在休息,你们两个,你们两个要造反吗?把他拉出去!”

顾元琛看着洪英与何永春呵斥道。

洪英已经做好了领罚的打算,便埋下了头,仍是拉紧手中的锁链,另一头的纪凌错奋力猛扯着,不断地摔倒在地上又爬起来,铁链发出哗啦啦的刺耳声响。

“你这个疯子!顾元琛,阿姐怎会对你这个疯子付出真心,救你的性命!她怎么会遇到你和皇帝……你们这两个疯子!都是你们伤她逼迫她!你要做什么?你如今对着一个死人装什么情深!放开我!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给阿姐报仇——”

见洪英和何永春都不声不响站在一旁,顾元琛怒不可遏,上前一脚踢在纪凌错心口,刚想拔桌上放着的剑,便听到身后姜眉哭着对他说:

“不要,求你了……求你不要再伤阿错了,我当真对他没有情……我只是把他当做亲人……求你了,你为何总是不听我辩解呢!”

“我不杀他,眉儿。”

顾元琛转过身去,面对着远处小榻,声音也放柔和了许多。

“……不杀他的,不碰他,眉儿,你放心,我方才当真是气急了,你说什么都好,我都依你的,我再也不用他胁迫你了!”

纪凌错也一时愕然,几乎以为姜眉当真还活着,方才开口劝阻了顾元琛。

可是顺着顾元琛的视线望去,分明面前只有他一个人,远处内室也只有那具焦黑的尸体。

他绝望地摇着头,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的疲惫与刻骨的恨意,讥笑道:“顾元琛,我都说了你是个疯子!你居然这么可笑,太可笑了!”

“你醒醒吧……阿姐她已经不在了……是我害了她,是我害了她啊!”

“顾元琛,你在装模作样什么!你就不曾有过后悔吗?你装作阿姐没死有什么意义,你为什么不能在她活着的时候好好待她……为什么让她到了那行宫里去……你是凶手!是你逼死了她,我也是……我们都是害死她的凶手!你把我放开,我要和你决斗,我要杀了你!”

顾元琛身形猛地一晃,忽觉双目刺痛不堪,脸上血色尽褪。

他后悔过的,甚至在眉儿死前那夜,他就已经悔恨不已了。

是他逼死了眉儿,都是他。

他是凶手……是他,他就是凶手。

“王爷!”何永春连忙上前来搀扶,洪英亦见事态不对,心知不能再让纪凌错胡言乱语刺激王爷,便拉动铁链,要将纪凌错拖出去。

“你站住。”

顾元琛胸口剧烈地起伏,唇瓣微张着,却良久都说不出话来,而后便吐出了一口鲜血。

他知道自己应当醒了,擦净了唇角的血迹,推开了何永春。

“这是谁的主意?”

洪英沉痛地说道:“王爷,皆是属下一人之过,属下认罚……只求王爷不要再这般执迷不悟了……”

“您就让姜姑娘安息吧。”

顾元琛轻声道:“是本王错了,你做得好,本王不怨你,可是你知道府里有规矩的——”

洪英终于卸下了心头重担,沉声道:“属下明白,待把他带下去,便自行领罚。”

他不再犹豫,将仍在嘶吼咒骂的纪凌错拖出去了。

何永春心里此时更是酸楚,轻声安慰道:“王爷,奴才知道您心里难受,明日奴才陪您去寻一处风水宝地,给那丫头好生安葬了,这样可好?”

“好啊,怎么会不好呢?”

顾元琛轻笑道,他让何永春先出去,离开了他的搀扶,原本就摇晃的身形跪倒在了地上,跪在了一片暖光中。

明光从窗外照进,映出空中飞舞的尘埃,纪凌错被拖得很远,声音也听不见了,小院重归寂静。

眉儿的声音也不在了。

眉儿秋狩那日就已经死了。

他同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呢?

顾元琛忘记了,如何回想也想不起来。

可是他清楚地记得姜眉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求你饶了我吧……”

他错了,他不应当死死纠缠不放的,他是凶手,是他害死了眉儿。

顾元琛走出了小院,看到一片哀然的秋意。

洪英已经脱了上衣,跪在地上,身边的护卫请他多担待,正欲动手,顾元琛制止了。

太阳不算明丽,顾元琛却仍是觉得双目刺痛,他伸手去挡,瞧见了自己瘦削了许多的手指。

方才看着洪英,他忽然就想起姜眉身上那些旧伤,想起她曾受过的酷刑,他心疼过,后悔过的,却终究隔了一层。

回到府上,顾元琛便命人去寻了拔甲钳,护卫以为是要给方才骂王爷的那混蛋小子准备的,特地去寻了一个夹得紧的。

顾元琛欢喜地笑了,夸他做得很好,而后一人回到了书房。

都说十指连心,被拶断手指,再被掀下指甲,该是何种痛苦,是他害得眉儿经受了一番,不论当时是什么缘由……

他也应当尝一尝这种滋味的——

作者有话说:眉宝:你们互相折磨吧

顾元琛顾元珩:是,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