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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情薄 無虛上人 18311 字 1个月前

周云酒酣耳热,兴致勃勃。她也是从小被带入窨楼,自幼被培养成杀手,已有多日不曾做过这些事了,如今有姜眉在,更是激动。

“你可有多久不曾用剑?”

姜眉凝神回想了一下,似乎是在她遇到过小怜之后……遇到顾元珩之后。

“很久了。”

“哼,你别不信,像你我这样的人,若是拿过了剑,就不会放下了,我还不懂你吗?你的剑术是最好的。”

姜眉却忽然说:“我当真羡慕你。”

“羡慕什么?”周云正专心盯着府中来往,查探值守的人,没有觉察姜眉有些怅然的语气。

“……不知道,或许是羡慕你能把这些事当做是好事,我宁愿是同你的那个主人学剑。”

甚至贪心奢想,姜眉宁愿自己不会用剑,不会武功,不要遇到褚盛。

周云终于明白了她在叹息什么,不由得眸光一震,满眼怜惜,却盯了一会儿,又转过头杵在姜眉腰上一拳。

“那老婆子也是个心狠手辣的,从没把我当个人!我只恨没能像你了结了褚盛那样了结了她!”

为姜眉拍去了额发上的雪屑,周云柔声道:“别总想着褚盛,他已经死了,总是想着过去不快之事做什么,不过是伤心时更伤心,还误看了眼前的事。”

姜眉点了点头,忽然指向院中一个人。

“就是她,后面是他的两个儿子。”

两人拉上面巾,无声息地落在了院内,姜眉尚有半刹迟疑,周云却不等她,直接上去用手刀打得两个男人说不出话来,姜眉便也抓过了那婆子,狠狠跟上了几脚。

“受人所托,忠人之事,今后还敢不敢乱骂人欠人的钱了!”

瞧见两人手里闪着寒光的冷剑,三人已吓破了胆,忙说不敢了,还说请转告眉娘,今后不敢再怠慢,只求她饶恕过。

“还有下次?下次便是来取你们的命了,身上的钱都拿来!”

有周云领着,进展出奇顺利。两人掠过墙头,悄无声息地融回街巷的阴影里。

直至远离了高府,回去路上,周云纵声大笑,好不畅快淋漓,姜眉跟在她身侧,便也浅浅地笑了。

“痛快了吧?”周云侧首,讥诮道,“你还真当自己能放下啊,我先前也想着,和倪维好好过日子便是了,再也不碰刀剑,可是谁让这世道恶心……既然咱们有了这一身本事,便不是错的,有用不就是道理。”

回到客栈,年夜饭已备好。周云作为老板娘,同客栈的厨子与伙计饮了几盅,便拉着姜眉上了楼。

净房里水汽氤氲,早已备好了热水,周云利落地褪去外衫,坐入水中,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

姜眉却迟疑了。

她缓缓解开里衣系带,衣衫滑落,蒸腾的热气略散开些,露出她小腹与臂膀上交错的狰狞旧疤。

周云一时竟忘了言语,只有满目震惊。

姜眉却未再遮掩,只默默坐入浴桶。

或许是方才被周云拉着去报仇解恨让姜眉的心情好了些,又或许是故人重逢,周云毫不掩饰的关怀让她感到一丝久违的暖意,姜眉低声诉说起来二人在雪林分别后的种种——那些欢愉与痛苦,深情与背叛,禁锢与逃离,她都一一回忆,一一说与了周云听。

她原是打算一个人隐姓埋名,只等寿命将尽,悄无声息地埋骨异乡的。

她说自己已经忘却了一切,可是她并非是那般豁达。

她会思念柳儿姐姐,宗馥芬,还有燕儿,也会担忧阿错,会悼念小怜,悼念大伯大娘,悼念梁胜……

甚至,她也会想起顾元琛和顾元珩。

如今能再见到周云,她便忍不住地想要倾诉出来,她知道周云是真切惦念着她的。

姜眉呢喃道:“我想把过去都忘掉,可是方才被你认出,我还是想要你留下我的,因为我好久不曾遇到一个故人,我想同你说话。”

“我还能不留你吗?”周云眼眶一热,哽咽着说道,“你可知道我日夜担心你身上的胭虿散……我真后悔那日带了那么多,我当时只是气不过,我想和你打一场,却不想害苦了你……”

她用自己湿漉漉的手背为姜眉擦去面上的泪痕。

“t我从没有怪你,当日的一切都是我自己选的。”

姜眉说,顾元琛那时说知道她妹妹的消息,所以她还是想尝试着救顾元琛一命。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给出了答案,又是否在撒谎。

她只是犹豫了一瞬,而后便想起何永春留给自己的那封信,想起顾元琛三次强喂给她的药,不断回忆起她假死前的那个最痛苦绝望的夜晚。

思及两人皆因身世飘零堕入窨楼,自己尚算侥幸,而姜眉却承受了无数非人磨难,周云心头酸楚难当,终是伸出手臂,紧紧抱住姜眉,放声痛哭了一场。

姜眉没有哭。

非是因为她已心硬如铁,全然不在乎了,而是在去岁无数个日夜里,她的泪水早已为这段过往流尽了。

“这两个男人真不是东西!”

哭到最后时,周云嗓音嘶哑,翻来覆去,口中只剩下对顾元琛顾元珩二人的直白咒骂。

泪痕未干,她忽又想起一事,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快意。

“不过啊,你也不用再为他们难受了。你一直待在南方,怕是还不知道吧?那位金尊玉贵的敬王爷,被送到燕州戍边去了!说是戍边,实则是囚在边城等死。他那种人,自小娇生惯养的,去那苦寒之地过冬,哼,肯定有的受!”

周云掬起一捧热水扑在姜眉肩头,为她揉着肩,又说道:“今年溧阳这里是暖冬,可越是往北越是冷得邪乎,听说比去岁闹寒灾时还要吓人。新设的鹿州你知道吧?月前就冻死了几千人……虽大多是从前的北蛮遗民,可那鬼地方,谁去谁知道。”

“……为何要让他去戍边?”

姜眉的声音很轻,像是生怕说得大声了一些,就会惊扰了身边温热的水汽。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询问,去询问有关顾元琛的事。

“管他呢,一个王爷一个陛下,本就相争斗着,谁晓得他们天家那些污糟事,左不过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罢了。”

见她神色有几分认真,周云回想起方才姜眉所述,略做了些推测:“记得听人说了什么,是有人攀诬他,构陷他……是不是那天准备好了要起兵,结果他又因为你的事按兵不动,反而手底下的人按耐不住了,漏了什么破绽?”

她摇了摇头,继续宽慰姜眉:“你啊,只当是自己不曾吃亏,把他们当过客,他们现在管不到你了,就是死了,也与你无关了,这还不开心吗?”

姜眉顺着她的话,轻轻点了点头,将身子缓缓沉入温热的水中,抱膝而坐。

她轻轻地呼吸着,身前的水面便漾开细微的波纹,灯影碎在其中,明明灭灭。

周云以为是安慰到了姜眉,便又道:“姜眉,要我说还是你厉害,你能把那两个整日高站在云天上的男人耍得团团转,他们真当你死了,为你疯魔,如今更是兄弟阋墙,闹到这步田地……啧,天皇贵胄,和咱们普通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这倒也没有……”

姜眉的声音有些飘忽。

“我只是想离开,他们不肯放下,我却已经放下了,他们为什么……为什么偏要闹到这一步呢?”

她不想看兵戈再起,也怕顾元琛行差踏错,万劫不复。

她为了自己离开行宫,却也并非丝毫不曾想过顾元琛。

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果?

顾元琛身患寒疾,顾元珩不是知道的吗,为什么要将他在冬日时遣送到北境去。

囚他至死,又是什么意思……

是因为她吗?

姜眉不再言语,她本想抛开脑海中一切纷乱的思绪,却忽然想起从前顾元琛问过她的那句:“可曾有片刻念过我吗?”

他痛苦质问她的时候,她因悲痛欲绝没能立时回答,可当她抛却了伤心绝望,想要回答他的时候,似乎他也已经笃定了什么,不再需要一个答案了。

罢了,还是不要再想了,这些事回忆起来,只会徒留伤怀。

周云见她这般情状,心下明了,却不再点破,只默默陪着她。

姜眉笑了笑,只道:“北境的冬天的确很长……毕竟我也是去过的。”

只此一句,再无他言。

窗外响起来新岁的爆竹声,噼啪作响,衬得夜色愈发喧闹,也衬得她神色愈发恍惚。

她原是想,顾元琛知道她身死,便不需要很久,就会忘了她的。

或许此时此刻除夕佳节,他又是像从前那样在他的敬王府中开设家宴,有洪英,何永春,一干护卫还有小莹和琉桐在侧作伴,依旧是一片和乐融融。

周云回去同倪维睡了,夜深时,睡惯了自己草屋的姜眉难以在床榻上安眠,便爬起来了。

溧阳城内到底多富庶人家,窗外仍能听见为守岁放的鞭炮。

她行至自己的棉衣前,从口袋中拿出了何永春给她的两个小布袋,忽然笑了。

她真是疯了。

居然有一刹那,她在担忧顾元琛如今在北边究竟如何。

第104章 故人

第二日初一,姜眉迟迟未起,周云知她身子不好,便也没去打扰,约至正午也没见人下楼,心下生疑,怕姜眉翻窗跑了,便去看望,这才发觉姜眉额间发烫,意识昏沉着,竟是起了低烧。

正月初一的时候郎中是最难请的,周云忙为她穿拢好衣裳,叫倪维来看。

倪维在医馆谋生过,粗通医理,仔细探过脉息,确认只是昨夜着了风寒,并无大碍。

“她同我一样中过那个毒,应当比我还严重些,就只是昨夜吹了凉风受风寒了?”周云忧心问道。

倪维想起从前见过周云胭虿散发作时的模样,犹觉惊骇,不敢粗断,又确认了一遍,的确只是低烧。

“她应当同你一样解过毒了,云姐,你别担心了,我去给她煎剂柴胡来,等会儿她若是起不来,我便给你们把饭菜送楼上。

“你可别恼我,”周云心下稍安,与他玩笑道,“我们两人算不上姐妹,却也是故交,这几日我可就先冷落倪老板了——”

倪维笑着抱了抱她,便出去了。

周云坐回小榻边抚着姜眉的额头,问她可有不舒服。

姜眉意识不清,嗓子也干紧着,答不出话来,周云虽想问她如何解了身上的胭虿散,见此情状,也只得按下话头。

正欲为她掖好被角,却见一个绣工精巧的小布袋自她松开的掌中掉出来。

周云心头猛地一沉,想起胭虿散若是未发作,或是才服用了不久,脉象的确如常人一般平稳。

她以为姜眉如今还在靠胭虿散度日,眼泪霎时奔涌而出,她颤抖着拾起那小布袋,缓缓解开。

却见里面却并非是预想中的药粉,仅套着另一枚素色小囊,内里放着半抔干土,附着两页被叠得齐整的信纸。

过了许久,周云才步履沉重地下了楼。

倪维见她神色恍惚,眼圈泛红,忙放下切了一半的萝卜,上前将她拥住,连声询问。

“我才知道……她先前有过一个孩子,”周云语声哽咽道,“昨日她同我说了那么多遭受的罪,却没有说这个孩子。”

她当真不知,姜眉一人究竟默默吞下了多少苦楚。

“啊,那孩子在哪里?是小子还是姑娘?我这就套车去接!”

周云苦笑摇头:“傻瓜,是没能生下来的孩子。”

转而便笑意隐去,只余目光低徊。

她沉默片刻,忽又问道:“你可听说过敬王爷的事,他是因何触怒了陛下,被派去戍边的?我虽才从京城那边回来,却都听得不真切,市井间很是威压,对此事也讳莫如深,没人敢议论……”

倪维凝神一想,倒还真听几个自定州来的行商说起。

“听说是四年前还都的时候,敬王爷和陛下谁登基都有道理,便僵持了许久,险些要打起来,最后是敬王爷放手了皇位,自那之后两人就一直争斗着……”

“好像就是去年秋天,姜皇后忽然就薨逝了,就是那个才册封了两个月不到就自尽了的,说是敬王爷从前不喜欢这个姜皇后,多有冲撞冒犯,陛下就让他去给姜皇后守灵了几日,他手底下的人风声鹤唳的,就忽然把他从前想要谋反的事抖出来了,不过也没有证据。”

倪维听着有些愤愤,不满道:“既然没有证据,那便是陛下寻由头削权罢了,要我看,当年本就该是敬王爷登基,他在的时候,东昌何等繁华,溧阳也远比现在富庶,瞧这几年,天下成了什么样子!”

“原是这样……”周云喃喃低语。

“唉,只听说今年冬天鹿州那一带自立冬起就成日下大雪,冰雹t鸡蛋大,王爷当年真就该先镇守住京畿,再去北伐追杀乌厌术齐,便不会是今日下场了。”

他转身去看灶上炖着的鱼,周云默然独立,只在心里长叹了一声。

午后喝了药,姜眉退了烧,便起强撑着起来了。

她家在溧阳城外,还有些农务要做,与周云约好元宵前再聚,便告辞离去。

周云倚门望着那渐行渐远,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背影,几番欲唤,终是缄口。

姜眉若已决意放下前尘,自己又何必再提起呢……若她不曾忘了,故而留着那信,再与她说起远边之事,也不过是让她伤心难过。

罢了,说不定再熬个几年,顾元琛也就死了,死了,也就忘怀了。

*

风啸如刀,虽是正月初一,可本就不适宜人在寒冬常住的燕州关城,此刻更不见半分佳节喜气,俨然是一座黑寂的冰窟,别是最低处的中院,似要被风雪摧垮一般。

虽烧着三个炭盆,可寒风自窗棂缝隙悄然钻入,将那点微弱的暖意淹没,只余下冰凉的烟气。

顾元琛裹着一件玄色大氅蜷缩在榻上,身上虽覆着好几层皮褥,却仍是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天寒地冻,寒疾便更是深入骨髓,每一次呼吸都扯得他肺腑生疼,关节处被人敲砸一般的钝痛从未止歇。

他紧闭着眼,面色是一种被久囚阴牢一般不见天日的青白,唯有颧骨处泛着些低烧带来的潮红。

“王爷,王爷您醒一醒……”

迷蒙中,他听见有人推门而入,行至近前轻唤着他。

顾元琛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看清了眼前的人。

一个是从未见过的京官,神色恭敬,亦带着几分难以掩饰怜悯,另一个,则是他曾经的旧部闫骢,甲胄在身,风尘仆仆,紧抿着唇,眼眶微红地看着他。

“近来北境风雪犹烈,圣旨延误了几日,还望王爷恕罪——请您起身接旨吧。”

那京官的声音不大,不轻不重,却在这死寂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顾元琛剧烈咳嗽了几声,眸光微动,涣散的神思也一点点凝聚。

他瞧了一眼圣旨,又缓缓移开视线,落在屋外阴蒙的天色,沉默片刻,用手肘强撑着虚软的身体,试图坐起。

可这再简单不过的动作却引来一阵更压抑的低咳,他的肩背随着咳嗽剧烈起伏。

闫骢欲上前搀扶,脚步刚动,却被那京官按住,便只能咬牙攥紧双拳。

他就眼睁睁看着从前万人追随仰慕,睥睨天下的敬王爷,此刻用尽了全身力气,极其缓慢地,一寸寸地挪下床榻。

双膝终是落在了冰冷刺骨的地上。

顾元琛跪在那里,许是因刻在骨子里的骄矜,身形依旧竭力挺直。

可这也是他此时仅能保持的东西,忽然离了尚能予他温暖的床榻,只觉寒意如针一般细密地刺入他的血肉之中,让他痛不欲生。

“臣接旨。”

暖暖地吐出三个字,余下的力气,便是要用来稳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

京官展开圣旨朗声宣读,无非是说什么北境苦寒,念及兄弟之情,特恩准敬王可离开关城,返回燕州城内府邸度过年关,以待春日云云。

字字关怀,句句体恤。

顾元琛却低声笑了。

皇兄当真是动怒了啊。

不过施舍这微不足道的恩典,还需发个圣旨来,真是可笑。

哪里是体恤,分明是将他的尊严放在地上,反复践踏,有意磋磨他的心气。

他仍是敬王,却不许过问分毫军政之事,不得踏出关城半步,昔日能调动千军万马的大帅,如今连一名普通哨兵的去留都无权过问。

甚至离开关城去何处过年这等小事,都需仰仗陛下的恩赐,都需要他拖着病体跪下接旨。

好手段,他的好皇兄终于是懂得了何为王道了。

这是让他知道谁是君,谁是臣,让他再不能对皇位有肖想,是吗?

“王爷,您还不曾接旨呢,地上冷,您也快些起来。”

顾元琛谢过天子圣恩,恭敬叩首,额头触及地面,几乎要将他额上的汗水冻凝了。

“陛下说王爷久无书信,问王爷可有什么要转达之事?”

“有……”

“王爷请讲。”

“你只告诉陛下四个字,杀伐果决。”

“……好,王爷保重身体,陛下的赏赐,已经送至燕州城内了。”

房门一关,闫骢再也忍不住,一个箭步冲上前跪在顾远方面前欲搀扶。

“王爷!您何苦对那竖肖如此恭敬……您快起来!”

隔着厚厚的衣料,闫骢都能感到面前之人的瘦削。

顾元琛却摆了摆手,不要搀扶。他自己用手撑着地面,试了一次,竟没能站起。

闫骢心头大恸,不顾他的阻拦,强行将他半扶半抱地搀回榻上,为他盖好层层被褥。

“你还敢来见本王?”顾元琛微微喘息着,讥笑道,“你说这些话,就不怕被人听了去?不怕过些时日陛下就一道圣旨传来,让你解甲归田?”

闫骢声色哽咽:“末将虽非血羽军嫡系,可是当年也曾随您马踏银石滩,亲眼见您手刃乌厌术齐,那是何等的英武!末将当时便愿誓死追随王爷,只是不成想最终留在燕州做了守军,如今王爷被小人奸害……戍边关城,末将早就想来探望您了!”

他压低了声音痛心道:“王爷,您不该如此,这里是燕州,向西北是鹿州,这里是北境,这里只认得您!王爷!您看看您如今……这哪里还是您啊!”

“怎么?想撺动本王谋反?”

顾元琛压下胸肺间的痛楚,冷声道,“可以。何时起兵?有多少人?何时发兵?如何进攻,如何守城?”

闫骢竟真道出一番谋划。顾元琛听罢,震惊之余,却也低低的苍凉的笑着。

“好啊,先占燕州,好谋划……那本王问你,粮草何来?还有,本王才灭了北蛮,鹿州才设新府,不知有多北蛮遗民恨不能杀本王以泄愤,占了燕州,鹿州又如何?”

他一连发问,闫骢自是无法应答,羞惭之余,便更是为顾元琛痛心。

“你们的好意本王心领了,”顾元琛稍放缓了语气,“不必担心,陛下暂时还不会杀本王,他在犹豫,去吧,今后莫要再来。”

“这怎么行!末将此次前来,就是要接您回燕州城内的!”

顾元琛默了片刻,艰难地抬手,在他肩甲上轻轻一拍。

“不了,本王此时形容不堪,不想被许多人……待明日好些,再行离开吧。”

闫骢闻言一怔,眼中已经含了泪水,他不再多言,命人又抬进了两个暖炉,让两个家仆留下照料,再三叮嘱,方痛心离去。

房门合拢,将寒凉与一切声响隔绝在外,屋内重归寂静。

顾元琛强撑的气力瞬间消散,痛苦的呻吟与喘息再也压抑不住,在空寂的房间里回荡。

他在昏沉与短暂的清醒间反复挣扎,直至这一次病痛暂时消散退去,却不知下一次又是何时来临。

将手探入枕下,顾元琛摸到了一个小小的瓷瓶,里面的丸药早就吃尽了,他却将瓶子留下。

因为眉儿曾将这药瓶从他手中夺走,挽着他在风雪中向生而去,却也会心疼他难忍捱受病痛,将此药还给他。

那时他便下定决心,不再担忧这纠缠了他多年的寒疾,不再吃这只救一时的庸药。

可是还未等到下一个冬天,他的眉儿就不在了。

顾元琛才觉自己枕边濡湿了。

北地的冬天,原是这样漫长的,从前有眉儿在身边,竟是浑然不觉的。

房门合拢,将寒凉与一切声响隔绝在外,屋内重归寂静。

姜眉回到她那间临溪水的草屋,放下背篓,屋内四壁空荡,清简朴素,一灯如豆。

她拨了拨盆中微弱的炭火,火星噼啪一声,旋即又黯了下去。

客栈中的温暖,与周云重逢的惊喜,乃至高府墙头那片刻快意,而今都黯然消散。

余下的,便是她自己看不清摸不透的心绪,她抱起了在灶台边睡着的黄面老猫,蜷缩在了小榻上。

姜眉忽觉自己枕边湿了。

她原是以为,自己早已经忘却了盛宁三年的冬天。

如今看来,她还不曾放下,只会在每个冬日,不尽回想。

*

再见到姜眉,便是正月十二,周云此前说要带她去东昌看花灯,行了约两日车,终于在元宵当夜,到达了名满天下的南都——东昌。

两人从前未窨楼所控制,所见最繁盛处莫过于京城。然京城饱经战火,纵有重建之象,终究难比这承平百年的东昌古城。

火树银花,笙歌彻夜,姜眉挽着周云,穿梭于流光溢彩的灯海之间,看漫天烟火盛放如昼,心底却始终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恹恹。

她与顾元琛相处的t日子,算来很短,在那些为数不多他不被政务军务缠身的光景里,他总会同她提起东昌。

提及此处,他眼眸间总会流转着与他有些不相称的光彩,便如今夜元宵佳节,漫天灯花绚烂。

“怎么了,瞧你一路上都没精神,身子不舒服?”

周云欲买个香囊,才同摊主讲了许久价,转身一看,姜眉便不见了,竟然就呆呆站在方才周云松开她手的地方,原地失神,不免觉得好笑。

姜眉的视线自远处最高的彩楼上收回,缓缓摇头。

“只是想起一些往事。”

“巧了,我倒也真有些往事要同你说,”周云轻叹一声道,“路上没提,是见你心情不错,既然你如今心情也不大好,便告诉你吧。”

“什么事?”

两人寻了处卖元宵的小摊坐下,各要了一碗,桂花清甜,蜜豆软糯。

周云舀起一颗,并未送入口中,只是看着碗中袅袅白气,低声道:“回益州前,我曾见过纪凌错,那时应当是小雪后不久,还是他告诉我,你死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我瞧着他那模样,当真是不好,没了武功,手脚也不大利索了。”

姜眉握着汤匙的手指猛地一震,垂下了眼眸,霎时间目中噙满泪水。

那般一走了之,终究还是对不起阿错的,可那也是唯一能让他从顾元琛手中活下来的办法了,姜眉并不想牵累他。

“我问他今后打算做什么……他说想要为你报仇。”

“为什么?”

姜眉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解与痛楚。

“我都已经死了!他为什么还不能放下?为什么!”

她仿佛也在不断地诘问自己,为何偏偏忘不掉顾元琛,忘不掉那些已是前尘旧梦的事。

周云料到她的反应,轻笑道:“我知道你听了定然难过,心中要惦记着,可又想若是不告诉你,今后错过了什么,他死了,或是你不在了,只怕有遗憾——做个决定吧,要不要告诉他,你还活着?”

姜眉仍是痛苦地呢喃着:“为什么啊?为什么就不肯放手呢……我不想让他这样做!”

她不想让阿错为她再做傻事,一如她也不想当日的顾元琛去起兵谋反……难道当真是她做错了吗?

为什么费尽心思,痛过哭过,却是这样的结局。

“你傻不傻?”周云放下汤匙,有些无奈地说道,“这世上的事,哪是咱们一个人想不想就能决定的,你就不曾有过遗憾?若是给你重来一次的机会,凭你一个人就能改变吗?”

“再说了,感情之事,拿得起放得下的又有几人?若是明日倪维被人害了,我便也要用余生给他报仇,不论他想不想让我做。”

“纪凌错想做什么,就让他去做好了,那是他的事,你想见他便再见一面,不想见他,我也不会告诉他。”

周云耐心说道:“姜眉,我当真劝你一句,不要总是一个人承受太多,也莫怪老天狠心,咱们这样的人,老天爷从来瞧不见,终究还是要靠自己而活的。”

姜眉沉默良久,久到碗中的元宵失了温热,周遭的喧嚣也都模糊。

“我不想让他再做傻事。”

“好,开春我还会北上,见到他之后,我一定转达……只是,你想让他见你一面吗?”

姜眉回想起顾元琛强塞在自己手中的那条染血丝帕,心中便阵阵刺痛。

“……不了,我不知道要如何见他,我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不见就不见,你才多大,说这种傻话做什么?”

“不,我没有时间了,也不过是五年的光景,这是皇宫里的御医诊断的……周云,你会怕死吗?”

多年的杀手,不知经历过多少生死,不知手上沾了多少鲜血,怎会怕死?

但周云知道姜眉口中的死意味着什么。

“怕啊……”

周云轻抚着她的发丝,轻声道:“怎会不怕呢,怕又怎么了,左右还有五年。”

周云擦干眼泪,把两人碗中的元宵各分给对方一半。

“你若怕,便常来寻我和倪维,别再总是一个人。”

*

元宵过后,周云与倪维的小客栈便需正经经营起来,两人忙着在东昌采买,不能常陪姜眉左右,周云便硬塞了些银钱给她,叮嘱她莫总懒在客栈贪睡,要多去城内外走走看看。

姜眉答应了,独自在繁华街市逛了几日,观尽喧嚣,可心底却愈发空荡,这日便出了城,想去郊外寻些清静。

东昌郊外别有一番疏阔气象,姜眉立于江畔,寒风侵肤,却不觉寒冷。

一阵清冽的笛声从江面传来,忽漫沉吟,陡焉掩抑,千种离愁,万种悲哀,只吸引着她不知不觉走向水边。

“小娘子当心!”远处传来一声清亮提醒,“如今河边多是淤泥,莫要失足落水了!”

姜眉蓦然回神,这才发觉自己的脚已半踏入了淤泥中。

她有些狼狈地拔起腿,向远处提醒她的年轻男女颔首道谢,转身便要离开。

那女子却忽然惊呼一声,跑上前自身后紧紧抱住了姜眉。

“眉儿……是你吗?”

姜眉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看清那张自己日夜思念的面容,泪水潸然而下。

良久,她才用嘶哑的嗓音轻唤出声:“柳儿姐姐……”

当日为求假死脱身,姜眉与宗馥芬定下了详细计划,最终决定她尚在人世的事唯天知地知,二人所知。

岂料造化弄人,短短时日,她先是惊闻阿错近况,此刻竟又与柳儿姐姐重逢。

心绪如潮翻涌,姜眉虽强止住泪水,却还是身子一软,倒在柳龙梅怀中,被她搀扶着到了马车上。

“好了,不哭了,我知道你受了许多委屈,眉儿。”

柳龙梅轻拍她的背,柔声安抚。

“你呢……”姜眉猛地抓住她的手,上下仔细打量,声色间唯余惊惧颤抖,“你可有受欺负?顾元琛他……他可曾为难过你!”

她再次想起了那日被顾元琛威胁逼迫时的无助,生怕在柳儿姐姐身上寻到一丝一毫因她而起的伤痕。

“顾元琛?你是说敬王爷?”

柳龙梅微微一怔,随即取出帕子为她拭泪,莞尔道:“他为难我做什么呢?”

“……是吗,那你为何来了东昌?可有人找你麻烦?”

“正是敬王爷,让我来东昌的啊……”

第105章 五载

姜眉面上泪水本已被拭净,闻得此言,周身骤然一颤,眼泪便复簌簌落下。

不解她缘何这般伤怀,柳龙梅柔声一笑,:“才把眉儿哄好,怎么又哭了,见到我就不觉欢喜吗?眉儿,我们已有一年余不得相见了……”

“欢喜的……”

姜眉几乎语难成句,而后茫然问道,“姐姐,顾元琛他,他怎会让你来东昌呢?他见过你?”

“我倒未曾有幸见过王爷,约是去年开春后,常有一位姓洪的官人来嫣红阁照拂,言谈间才知他是王爷身边得力的管家,起初我还担心,怕是惹上了什么祸事,后来才知晓,原是你去给敬王爷做了护卫,同他去了北境战场上。”

“去岁……”姜眉呢喃道。

“是啊,那时我已有三四个月不得你的消息,心中焦灼不已,洪官人说你一切安好,我也稍放心些……再后来,便是夏时收到你的来信,道是你被一位楚姓公子收留,我一时难辨真假,便问那洪官人,嗯,倒是王爷便亲笔修书与我,才知我们眉儿这般厉害,成了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

言至此,柳龙梅语声微顿,忍不住轻泣了几声。

“眉儿,姐姐当时只想着你苦尽甘来,能过些享福的好日子,却不想你在那皇宫中过得痛苦。听人说皇后娘娘在行宫里自焚,我为你哭了三日,水米未进,当即修书问王爷缘由,他却未曾回信,只送来一些珍稀补品,叮嘱我多加保重。”

“最后一次,便是去岁入冬前,他忽派那位洪官人亲至嫣红阁,出重资为许多姑娘脱了籍,将人安送出去,让我莫要留在京城,定要迁至东昌,我问缘由,洪官人只说是你死前托付王爷照料我余生,可王爷他却不日将远赴燕州戍边,此生归期渺茫,恐难再护我周全了……”

“他……他不曾为难过你?是他?是他派人送你来东昌!”

姜眉复喃喃问着,似是未闻前语。

她非是问柳龙梅,却也不知是问她己心,还是在问遥遥千里之外的那个人。

她提起对柳儿姐姐的惦念,顾元琛竟都记得,她未求他做过之事,他竟也都做了……

他为何总是伤她t,却又做这些让她听来更为悲怀之事?

他既然懂她,却又为何要用柳儿姐姐来威胁,反复伤她的心,让她寝食难安呢……

“是啊,洪官人说,王爷曾于东昌建兴南都,此处安宁繁华,也有他的袍泽故旧,能继续照拂于我,保我此生无虞。”

姜眉唇瓣剧烈颤抖,竟是一个字都难出口,扑在柳龙梅怀中,悲痛啜泣,只要将神魂都哭尽一般。

柳龙梅轻抚着她的发丝,劝慰道:“如今真是好,不想还能见到眉儿……姐姐知道眉儿心中许多委屈,可是眼泪多了伤身,莫哭了,莫哭了。”

“今后若是眉儿想说,便把不快之事都说与姐姐听,若是不想提,便再也不提了。”

“洪英……可曾说过顾元琛为何被派去戍边?”

“不曾细说,似乎是被手下人告密,因什么事触怒了陛下?眉儿可是担心王爷?”

言及处,柳龙梅不禁面露困惑:“这一下,我也糊涂了,王爷不知你仍在世上?原不是他设法救你逃出皇宫的?”

正欲细问,忽觉怀中之人身子一软。

姜眉面色青白,气若游丝,竟生生哭得昏厥过去。

“眉儿——”

柳龙梅忙让车夫赶车去医馆,抱紧怀中轻如一片羽毛的人,心痛如绞。

她可怜的眉儿,从前剑刃穿身,鲜血汩汩的时候,咬着牙生生忍受针缝皮肉,却也是不曾落一滴眼泪的。

如今,却能因心中伤怀哭至晕厥,柳龙梅倍感心痛。

昏沉之际,姜眉只觉自己堕入一场旧梦之中。

她回到了自己才得知长丽公主被困北蛮的那日,化作一缕无声的风,静静看着曾经的自己眷恋地依偎在顾元琛怀中,小心翼翼地向他提起柳儿姐姐,她信他必能懂她,也一定会答应,答应她去救公主。

她只能在旁默默看着,看着从前恩爱不疑的须臾光景,看着两人如何一步一步,各踏上不归之路,再难回头。

究竟是哪里错了呢……

姜眉醒来了,神色却仍恍惚着,柳龙梅陪了她许久,终究不敢再问从前发生之事。

约至黄昏时,柳龙梅也要归家了。

周云有了倪维,她也在东昌觅得了一位夫婿,是一户姓陆的人家,家中长兄才升迁益州要职,今后的日子想必不会难过,姜眉也安心了不少,转而又想起顾元琛来。

“眉儿,你好生修养着,明日我接你回姐姐家中去住,虽不算多大的宅院,可是你我二人今后就能作伴了。”

柳龙梅抚了抚姜眉的额头,满眼牵挂地离开了。

可第二日她再来医馆,房中却早已空无一人,只留下一封信笺。

姜眉在信中叮嘱,让她今后与夫婿好好生活,约定明年大寒时,再于东昌郊外江畔相见,若她有难,便去溧阳城云来客栈相求,只要姜眉仍在世上,便一定同从前那般为她排忧解难。

回想两人初见,瘦弱的眉儿浑身是血闯入自己房中,气若游丝。

是她将眉儿藏入自己床被中,险中救了眉儿的性命。

而后她被恶贼强娶逼迫,也是眉儿为她暗杀奸人。

彼时各有无奈,身不由己,不能如寻常姐妹朝夕相伴,而今一身清闲,却仍是要分别,思及此,柳龙梅不由得为命途多舛的姜眉痛哭一场。

*

夜色垂围,姜眉再一次立于东昌城郊江畔,寒风侵肤,荒山寂寥,若忆前生,凄情蒙蒙,心碎难弥;若望前路,却不知身向何处,抛不下一身尘埃,满心惘然。

她放声哭泣,小腹中又是一阵翻涌,跪在江边干呕起来,直至吐出腥黑的浊液,那是胭虿散的余毒……

原来,此前还不算解了毒吗?

姜眉盯着自己满是污泥与腥血的掌心,复想起自己假死逃离行宫的前夜,又是一阵剧烈咳嗽。

只是这一次,她吐出的是鲜血。

“你为什么要如此对我!”

她对着寒风哭喊着,又忽然凄凄笑起来,笑过之后,便是绝望。

姜眉想起顾元琛的脸,便觉得恨他,她宁愿自己从没遇到过他,希望当时自己一剑杀了他。

好恨。

为什么要对她有情,为什么要来招惹她?

既然伤她至深,让她痛苦流泪,又为何不能只是利用她,恨她,憎恶她,反而偏偏留下许多欢情之时,留下无尽遗恨——

反让她忘不掉他!

江面之上,一舟飘摇,又响起今晨的清冽笛声,忽漫沉吟,陡焉掩抑,千种离愁,万种悲哀……

那船越来越近,一个年老渔人停船,站在船头询问了几声,不见应答,便下了船,搀扶起瘫软在水边的姜眉,问她为何如此伤心哭泣。

姜眉茫然,不知如何应答,不知从何说起。

老人便带她上船,带她看这凄迷的江景夜色,复为她吹奏起方才的曲子。

姜眉止了哭声,问这是什么曲子,那老渔人却也不知,只道是祖辈父辈传下来的,没有名字。

“却是这般让人伤心难抑,”姜眉呢喃道,“只叫人想起不由己愿生于世间,历经苦辛,却仍不知前路……”

老渔人闻此言忽然拊掌大笑:“好好好!说的真好,不想这世上竟还能再有老夫一个知己,十一年前,也有人曾对老夫说过一样的话,若非他是一个男子,当真以为是故人重逢了。”

“故人?同我说过一样的话?”

“是啊。”

老渔人眼中泛起追忆之色,轻声道:“那时他说世间多苦辛,人却被强带来这世上,非从己心,若遇父母不慈,便更是受苦,他恨自己生于世上,却又恨如今不得不活下来,前路晦暗,满心惶恐。”

“……他定是经历了许多艰难。”

姜眉轻声叹息着,却忽然想起了顾元琛,想起自己当日曾咒骂他,说他不该活在世上,一时身形泣耸,却再也落不下一滴眼泪。

“想来是的,故人说甚是喜欢这曲子,向老夫讨要了曲谱,言道待他了却未竟之事,便来寻老夫同奏,唉,可惜这位故人太忙碌,今时今日,更是我这闲散之人不可攀附了。”

“既然与您有约,想必他还会来的。”

姜眉痴痴听他诉说着往事,忽然劝道,似是料定了什么一般……

“或许有一日吧……小娘子,老夫也将这曲谱送与你,你也莫要再伤怀了,人生终是苦短情长,放下更好,放不下,便为了自己寻个了结。”

姜眉在舟中坐了许久,忽见到不远处江边一座道观灯火稀明,风携来香火的暖气,檐铃依依,便请渔人在那里放她下船。

“唉,真是像故人啊。”

渔人感叹道,撑船远去了。

夜已深了,小道士本已要闭观了,却见到姜眉孤零零站在门口,踌躇不前,落入一片浓抑的阴影之中。

便劝道:“姑娘是要来求什么,明日再来不好么?”

姜眉垂着眸道:“我没有多少时间了……”

“我,我应当求什么呢?”

她不知自己要求问谁,更不知道要求问什么。

小道士瞧这女子衣裙上全是泥水,面色也惨淡,怜悯不已,以为是想来做居士避世修行的,便将姜眉引进门内,叫师父来见。

女真人来了,瞧了姜眉一眼,便让徒儿不必多问,也不同姜眉多话,给了她三炷香,让姜眉进完香后自行离开便是。

“年节不好,赋税严苛,咱们观中不收人了,何况这是小地方,收不得娘子这样的人,娘子还有未竟之事,便是强留在此处,也不能静心修养的。”

姜眉喃喃问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娘子若是有一日知道了答案,当是已了却尘缘,自可来此修行。”

沉默许久,姜眉指着中庭栖依满祈幡的檫木,说她想为一人求挂一幡。

女真人瞧她满目伤怀,叹了一声,领她到旁,取来一条红幡,问她是求为何人,所求为何。

“我的仇人……他如今身在边关,边关冷寒,他身子不好,最畏寒冷,我想求他平安,不要被疾病所扰……”

“好一个仇人。”

女真人淡淡笑了笑,又问写什么名字。

姜眉凝思片刻,轻声道:“便写——‘元琛’吧。”

她亲手将那条祈幡系于檫木枝头。立于树下,仰首凝望许久,任夜风拂面。

良久,姜眉抬手拭去泪痕,转身一步步走入苍茫夜色之中。

*

姜眉不见了。

周云在东昌等了许久,等到了那个她留给姜眉的钱袋,等到了姜眉留下的一封短笺,却没再等到姜眉这个人。

她与倪维还有自己的小日子要过,纵使心中千般牵念,万般难过,也只得将这遗憾囫囵咽下t,强自忘怀。

又一年除夕夜的时候,周云与倪维等了许久才关店打烊,本以为等不到人了,夜里欲放响鞭时,再开门,却见门口静静放着一只瞧来眼熟的背篓,里面是几只肥硕的山鸡野兔,两条毛色匀称的狐皮,还有一张字条,只道是一切安好。

翌年除夕,倪维抱着刚满周岁的女儿在门口张望,还未等来周云,却先等到了姜眉。她竟是一身男装,一副江湖郎中打扮,风尘仆仆,神色疲累。

见到那襁褓中的婴孩,姜眉先是一惊,随即眼中绽出稀薄的喜色,而后周云归来见到她,当即就要动手打起来,骂姜眉两年前不辞而别,生死不明。

闹过一场,两人又相携上楼,在房中对饮。

“有件事需要同你说……你莫要伤怀。”

姜眉笑道:“今时今日,还能有何事让我伤怀呢?”

周云轻叹道:“纪凌错死了,是去年的事,当是窨楼的人下手,这一两年,窨楼也算是穷途末路了,行事愈发狠绝。”

“那你和倪维务必要多保重。”

姜眉并未表露太多伤心,仰面饮尽杯中残酒,眼中悄无声息滑落一滴泪。

她再次离开了,重逢已是第三年的中秋,此番姜眉大不相同,难得穿了一身漂亮衣裳,虽不算十分华贵,却洁净整齐,发间甚至簪着几样不算简朴的钗环。

周云惊诧,追问她去了何处,做了何事,姜眉未答,只将一枚精致小巧的长命锁,留给周云的女儿小玉。

第四年的除夕,她依旧如期而至。

周云的女儿已能蹒跚走路,奶声奶气地挽着姜眉的手,唤了一声“姨姨”。

姜眉怔住,眼前闪过小怜的笑脸,想起自己未出世的孩子,热泪瞬间盈满眼眶。

这一次,她留了最久,直至元宵那日才离开。

“今年我的身子大不如从前了……总是无故咳嗽,走起路来也慢了许多。”

姜眉不再与周云饮酒,而是喝着热茶,望着窗外夜色,语气平静。

“皇宫的御医当真是医术神通,说我还有五年,便就是五年。”

“那就不要走了!留下来罢……留下来不好么?”

周云挽着她干瘦的手,目光不住地落在她颈侧新添的那道狰狞伤疤。

“姜眉,我知道你在杀窨楼的人,放下吧,是我错了,我不该同你说纪凌错的事。

姜眉缓缓摇了摇头:“不是为了阿错,是为了我,当日我离开,就是想了结心中这件事,五年便五年,我想试着再找找我妹妹,也想给从前做个了结。”

“了结?什么了结?”

“思前想后,窨楼害苦了我,害了许多人,我放不下的。”

那日东昌江畔,她离开道观,没入夜色,孑立风中,忽然忆起顾元琛曾对她轻叹:“是窨楼害苦我二人。”

她想,既然自己还有五年光阴,总要做一些让心中畅怀之事,莫要再成日郁郁忧忧,眼泪涟涟。

“所以……所以你才不肯留下!你是怕牵累我们?”

“我羡慕你同倪维,你与他当真有缘……”

姜眉反握住周云的手,微微一笑道:“你们好好过日子吧,就当是,替我活在这世上。”

“周云,明年除夕,我若是不来,便是已经走了,我们就此别过了。”

姜眉最后抱了抱小玉,听她稚声道了句:“姨姨再见,明年也要回来陪着小玉。”

没有眼泪,那是正月十五,元宵良夜,今岁溧阳难得无灾无难,风调雨顺,街巷之间熙熙攘攘,欢声鼎沸。

姜眉转身,单薄的身影悄然没入无边人海,没有回头。

又是一年。

这一年陛下终将膝下独子册封为太子,并于夏至太子生辰之时大赦天下,轻徭薄赋,安养民息。

敬王爷挥师西进,不仅收复鹿州失地,更踏破西北木伊国王庭,大周疆域空前辽阔,复国近十载,终得海内升平,迎来一个难得的盛世之年。

这一年是盛宁九年,除夕之夜,举国欢宁。

周云与倪维又有了一个小女儿,尚在襁褓之中,夫妻二人一如往年那般,在客栈中等待着,等待那个或许不会归来的人。

直至第二日元正朝阳初升,门口依旧空无一物,空无一人。

“她不会来了。”

周云望着石阶上凝结的寒霜,轻声笑了笑。

她转身入内,取出一壶温了整夜的酒,缓缓斟满一盏,倾洒于地。

酒液渗入尘土,是以祭奠。

*

顾元琛去往燕州戍边的第三年,北境寒灾初歇,新设立州府的鹿州被远北北蛮遗民与西北木伊国联军突袭攻城,鹿州守军接连败退,三月之内,鹿州全境失守,敌军兵锋直指燕州,木伊国国主立下血誓,称要攻破京畿,灭国大周。

是年大周承平未久,国库空虚,天子虽减轻徭役赋税,有意安抚生民,却使边军粮饷时有不继,两难全也。

朝野之间,暗流涌动,竟有非议称此祸皆因敬王顾元琛昔年北伐之时杀伐过甚,方引今日报复。

北境危难之际,顾元琛不惜病痛之身,以铁腕整顿燕州大小官僚,凡怯战通敌,贻误军机者,无论出身,立斩不赦,又亲率龙武卫军守城迎敌,鏖战数月,终于将两国联军压于银石滩外,为大周赢得喘息之机,成功保卫燕州。

此后三载,便更是燃命沥血,苦苦撑守北境防线,直至盛宁九年秋,方抓住战机率军发起反攻,一举收复鹿州,更千里奔袭踏破木伊王庭,令西域、远北诸国闻风丧胆,无一不俯首称臣。

捷报传回京城,天子下诏,褒奖其功,恩赐其归京休养,只是圣旨之中,对敬王赫赫战功仅以“恪尽职守”概之。

顾元琛一身伤病,为戍守北边耗尽心力之事,天子未置一词。

圣旨抵达,顾元琛却并未当即奉诏返京。

他强撑病体,以北境统帅之权,亲自督设新域州府,上表直言鹿州地域过广,易生祸乱,奏请将其一分为二,增设朔州,并力主迁移中原贫苦百姓实边垦殖,赐予田宅牛马,以期长治久安。

顾元琛心知自己的皇兄即便心中不满,此时却不得不准奏。

他不过是想凭借这还算光耀的军功,行一行“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之事罢了。

非是他心存异谋,或是有意与顾元珩分抗,只是在北境五载,他清楚自己病痛缠身,已将油尽灯枯,只想在最后的光景里,稳固好光复不易的山河。

直至亲眼见到朔州州府城墙筑起,炊烟袅袅升入北境的天空,龙武卫军旗幡在新建的关城楼上猎猎作响,顾元琛眼中才多了几分笑意。

他登上朔州关城,远眺远北的无限风光,回想起六年前站在他身边的姜眉,想起他的眉儿看向塞外景色时眼中的明艳光华,喉间忽涌上一丝腥甜,身形一坠,撑扶着城墙,点点暗红落在砖石之间。

“眉儿,若是你能看到这些景色,该有多好。”

顾元琛轻声呢喃着,垂首良久,仍觉目眩,便趴伏在城墙上,阖目静听风吟。

启程返京前夜,顾元琛独立于困居他两载的燕州关城之上,闫骢与龙武卫将领袁卫川一同前来拜别。

“恭喜王爷!此番您凯旋回京,陛下定当龙颜大悦,想来此前嫌隙,也就不足为道了。”

袁卫川恭贺顾元琛,声色中是纯粹的敬佩。

昔年城下鏖兵,他见过王爷深夜督战,声声咳血,寒疾缠身,却依旧指挥若定。

他见过王爷如何以身为饵,诱敌深入,更洞察北蛮与木伊联军貌合神离,抓准时机施以离间。

袁卫川是天子的亲信不假,可是如今在他心中,陛下与敬王爷一般令他敬重。

闫骢亦难掩激动,恭贺道:“是啊王爷,如今北境军民皆感念您力挽狂澜,此乃……”

顾元琛却缓缓抬手,止住了他们的话。

塞外寒风吹动他的衣袍,天色将暗,他的身影在暗寐暮色中愈显清孤。

“这些话,本王已经听够了,不如说些别的吧。”

闫骢与袁卫川行伍出身,不算文采通达,一时面面相觑。

顾元琛轻笑让两人不必紧张,叮嘱二人今后要恪守职责,在北境一日,便要一日不惜生死,保卫家国。

“王爷怎如此伤感呢……今岁末将二人不能返京,可是来年我二人必然回京述职,届时定然去王府拜见王爷。”

“是啊,王爷身子本就不好,如今大局安定,您终于能回京城休养身体了,定要好生安养!”

“你们倒是心善。”

顾元琛淡淡地开口:“没有来年了……闫骢,记得才至此第一年,本王同你说过,让你t不必担心,你还记得么?”

“如今是时候了。”

他轻笑了起来,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了几声。

“此番回京,陛下当会杀了本王。”——

作者有话说:都活着呢,很快两人就能见面了[比心]

至于顾元珩的小崽子[猫头]

也是一出好戏,也是继承(算是继承)顾家疯批基因,纯种的魔丸[摸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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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求评论,大家怎么都悄咪咪看书,是我虐得不到位还是虐得太过了啊[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