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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情薄 無虛上人 19223 字 1个月前

顾元琛看着去而复返的洪英,语气颇为无奈,却也不想斥责。

“新婚燕尔,不在家中陪伴你的新妇,你跑回来做什么?公主若要来府中拿你给魏青出气,本王可不保你。”

“王爷说笑了,是宗将军病重,青儿陪公主回了宗家……属下知道了陆大人一家被杀之事,知道王爷心中烦闷,担忧小莹……还有柳姑娘。”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顾元琛,歉疚地说道:“王爷,有一件事属下需向您禀明,是关于柳姑娘的……她去往东昌后,嫁给了陆大人的幼弟陆厚。”

“你说什么?她也在被杀之人当中?”

顾元琛猛地起身,却因惊闻噩耗,难以维持身形,万幸被身旁的康林扶住。

“王爷当心身体!让属下为您去查吧!”

洪英也颇觉痛心,他知道王爷有多爱姜眉,更知道当年王爷如何耗费心血照顾好柳龙梅,如今竟然是落得这样的结果,只怕王爷又要伤心伤身。

柳龙梅竟嫁入了陆家!

顾元琛不敢相信,他六年前被令戍边时将柳龙梅安置在东昌,本是求她余生平安幸福,好略偿补他心中对眉儿的歉疚,赎他对眉儿的罪孽,却害她如今身死……

岂非是……岂非是他亲手将她推入火坑,是他害了柳龙梅?

顾元琛想起昔年之事,想起姜眉曾依偎他怀中,借柳龙梅之事求她准许她去往北蛮石国,想起她念着“柳儿姐姐”四个字时依恋的语气,一股腥甜猛然涌上。

他强行咽下,双目却仍是阵阵昏黑,耳边仿佛又响起眉儿当年面对她绝望的神色,还有她不知说了多少次的“我恨你”。

是啊,该恨的。

都是他的错,是他对不起眉儿。

他不想再犹豫,也不能再等下去了,皇兄的旨意,他的生死,在姜眉面前都轻如尘埃。

他已决定了,总要有个了结。

康林与洪英扶顾元琛坐到了榻上,他阖目待双目刺痛消失,却已下定了决心。

“洪英,你回来得倒也正好……”

顾元琛睁开眼看向洪英,目满决绝,声色却异常平静,仿佛所有的嗔痴怨怒都化为灰烬一般。

第二日,敬王府悄然遣散了府中人丁,只留下少数几个看守门户的老人,对外只称是王爷旧疾复发,需要静养,谢绝一切来客。

顾元琛简短修书一封,是留给他的皇兄的。

他叮嘱一位老仆,若陛下召他进宫,派人来王府寻人不见,便只将此信送上:

「臣弟违逆圣意,私离京城,乃为了结旧日遗恨,亦为皇兄排忧解难。待臣弟归来,便请皇兄以抗旨不遵之罪赐臣弟一死,如此既可肃清朝纲,亦可绝天下悠悠之口,以解皇兄心头之患,望皇兄海涵,臣弟顿首再拜]

他叫来了何永春与洪英,告知二人自己自北境归返前就已存死志,将二人此后生计安排妥当,便不管两人如何哭喊,硬起心肠赶了出去,称此二人日后与敬王府再无关联。

最后,顾元琛身边只剩下了康林。

他原是想为这年轻人也安排一个好去处,可康林却哭道:“属下知道王爷要行险事,属下幼年孤苦,父母早亡,只有一个姐姐尚在人世,却在盛宁三年寒灾时冻死了……而后,是王爷将流民遗骨妥善安置,开春后属下才能寻回姐姐安葬,属下不知您要做什么,可是属下愿与您同往,纵是死也甘心!”

“还没做事,就忽然说起了死与不死的话了——你当真不后悔?”

“属下不后悔。”

“好,本王也不后悔。”

第109章 三顾

盛宁十年,初春,一别十载,顾元琛再临东昌。

东昌算不得他的故乡,他本不该有近乎近乡情怯之意,可是舟船行于江中,顾元琛心中愈发生了不安。

怕见物是人非,怕听旧曲新唱,怕那无边怅惘将最后的心神也消弭殆尽。

只是老天难得眷惜他一次,因舟车劳顿,加之心底挥之不去的郁结,就在抵达东昌前一日,顾元琛的眼疾复发,看人看物,皆是一片昏朦模糊,偶感刺痛。

江南春早,暖风拂面,他终于离开了京城的苦寒,纠缠多年的寒疾得以稍缓,可才至温暖之处,却又复发眼疾,不能见一眼春花纷繁。

命运弄人,莫过于此。

至东昌城内,顾元琛依着记忆,让康林带他去寻城西的杏济堂。

“王爷,属下见前面不远处就有一家医馆,您眼睛疼了许久,不如先去就近的这家。”

顾元琛缓缓摇头:“本王这眼睛,也当是到了时候,求医问药,无非是讨个安心……”

他忽话锋一转,问康林十八年前身在何处,康林摸头笑了笑,说自己今年才十九岁,十八年前,应当还在襁褓之中。

“王爷怎忽问起了十八年前的事,可是想起了什么?”

“本王携大臣将领南逃至东昌,便是在t那杏济堂里,拔去了身上两支箭簇。”

他沉声叹道:“竟已……十八年了。”

康林年纪尚小,只听得他话中伤感之意,有些笨拙地出言安慰。

杏济堂内,药茵弥弥,正在坐诊的赵谦见两人前来,请人上座,转身去时,却又抬眸看了一眼康林身后的顾元琛。

“赵老先生可在?”康林问道,“我们公子从前得赵老先生医治过。”

“二位莫怪,前岁家父已经仙去了——这位公子看着有些面熟,可是东昌人么?眼睛怎么了?”

顾元琛低声道:“不是……旧疾复发,想看看是不是要瞎了。”

他解下绸带,露出双眼,赵谦轻唔了一声,声色干紧地请顾元琛至内堂,康林便依顾元琛之令,去拜见一位血羽军旧将。

一番医诊后,赵谦恭敬问道:“不知王爷如何前来东昌,可是经由水路?”

“是……你认得本王?”

“昔年王爷初至东昌,虽尚年少,可风姿气度过人,草民难忘。”

“是么,如今当是衰朽不堪了吧。”顾元琛轻笑道,目光低敛。

“世上哪有不老的人……王爷,您的眼疾乃忧思郁结,五脏劳损所致,初春尚寒,水路湿风一侵,故而复发,不知宫中御医曾为您开过什么药方?草民医馆虽小,可药材应当齐全。”

顾元琛亦知晓些医术,便凭着记忆把从前用的医方转述给赵谦。

“此疾反反复复,不得根治,本王也无心去想,只是缓解这些时日的刺痛就好。”

赵谦叹息一声,叮咛道:“王爷莫要担忧,只是切记不可再过度忧思,尤其……不能伤心流泪,否则郁火攻心,直冲双目,恐有青盲之险。”

顾元琛闻言,只是轻缓地勾了勾唇角,记下了赵谦的叮嘱。

伤心……流泪……

若是眉儿还在世上,他或许还能有个落泪的因由。

“王爷且安歇着,草民为您看茶——”

“先生不必忙碌,不必把我当什么王爷……只当是故人就好。”

顾元琛问了些有关陆质之事与东昌这一二载近况,闲坐片刻,恰康林归来,便离了杏济堂。

康林低声禀报,称已按王爷吩咐,前往指挥使府上拜见蓝正先。

“将军听闻王爷亲至,激动不已,只言纵是肝脑涂地,也必定助王爷查明陆家惨案。他……很想即刻见到王爷,问王爷如今下榻何处,想要拜见您,属下便回来问您的意思。”

“他身有残疾,不必劳动他,如今是本王落魄了,有求于人,自当亲去府上拜会。”

康林扶他跨过门槛,腼腆地笑了笑,感慨道:“想来王爷此前在东昌定是爱民如子,对待旧属极好,此地无人不知您。”

“是,本王从前也为此骄傲过多年。”

“如今也当是啊,如今莫说是东昌,燕州鹿州,谁人不知您呢。”

顾元琛却笑道:“反倒是招致祸端。”

他不再多言,由康林引路,踏入东昌城熙攘的街市。

春日暖阳透过绸带,在混沌的昏红中映出一个金色的光点,让顾元琛有些怅怯,步伐不由得放慢了一些。

耳畔是人声鼎沸。

小贩叫卖,孩童嬉笑,车马辘辘作响,真是好一片人间烟火,却又与他隔着一层无形壁障,他行于路中,却觉己如飘魄,一时行走在十年前,又一时行在十八年前,却总是踏不住当下。

清风拂面,忽有一阵浅息夹萦。

刹那间,顾元琛的心跳一滞,随即勃跃擂动,难以言喻的悸痛穿透肺腑,让他猝然停住了脚步——

他猛然转身,面向那早已被人流填满的身后方向,茫然无措。

“公子?可是身子不适?”

康林察觉到他的异样,连忙扶稳他。

“方才……方才是何人与我擦肩而过?”

他急切问道,覆眼的绸带遮住了眼目,瞧不出他是何神色,唯有微抿的唇峰宣诉不安。

康林茫然地望向摩肩接踵的人群,哪里还能分辨出是何人?

“王爷,这街上人来人往……属下,属下未曾留意啊。”

顾元琛呢喃道:“或许不是并肩行过,只是经过了一个人……”

“啊,那属下扶您去一旁茶馆小坐,属下去前面看看?”

“……无妨,本王想错了。”

许也意识到自己失态,如今所问颇为难人,顾元琛默立数息,声音又恢复了一惯的淡漠。

“许是连日乘舟,少得安枕,一时恍神了。”他顿了顿,似是对康林解释,又是喃喃自语。

康林只当他是病中疲惫,加之忧思过甚,忙宽慰道:“王爷定是累了,见过蓝将军,您好生歇息,陆大人的案子,属下为您去查办。”

“嗯。”

顾元琛不再言语,任由康林引着,继续前行。

“姨姨……你是不是累了?不用抱我了……”

怀中的孩子出声喃问,挣扎着想要离开她的怀抱,姜眉方才晃过神来。

“不累,还痛吗?”

“不……不疼。”

姜眉打开钱袋去取铜板,摊贩笑道:“娘子怎么白日里恍神,方才交过钱了,您和孩子想吃哪个?”

“三个荠菜肉包子就好。”

“好嘞,不过您这声音怎么这么哑,天暖了,要当心热火。”

姜眉颔首笑了笑,放下了帷帽上的素纱,拿着包子离开了,可行至街中,又不免猛地回头视线穿透薄纱,急切地在人海中搜寻。

可目后,只有迎来陌生的面孔,送去不识的背影。

可是错觉吗?

方才身后,是有谁经过?

应当是她想错了。

姜眉安下心神,拿了一个尚冒着热气的肉包子递给了怀中的孩子。

“姨姨,让小珍自己走吧,娘亲说,小珍已经大了,不能常让人抱着……”

姜眉眼泪簌落,不再停留,一路到了杏济堂去。

“呀,娘子总是来得这样准时,我来抱吧。”

赵谦放下手中的牌匾,从姜眉手里接过小珍,让孩子趴在小榻上,解开上衣,露出近乎贯穿整个后背的深纵刀疤。

“已经好了许多了,从前积的脓疮也已消了,今后虽会留下疤痕,可总算是保住了性命。”

“多谢先生。”姜眉心疼地抚过小珍的脸,目中闪着泪光。

“姨姨,小珍想娘亲和爹爹了……”

上药时,小珍疼得哭了出来,喊着姜眉,喊着爹娘。

“……小姑娘不是娘子的孩子么?”

姜眉涩声答道:“是我姐姐的孩子。”

她抚着小珍的脸,为孩子擦去眼角泪水,仿佛也能让她再触摸到柳儿姐姐的眉眼。

去岁冬末,御医为姜眉判下的五年之期已至,她愈发清晰地感到自己行将就木,每日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咳嗽日益剧烈,甚至提刀执剑的手开始颤抖。

妹妹不曾找到,窨楼之人亦未了结,憾恨绵绵……

可姜眉心中竟奇异地感到平静,她放下了,回到了自己在溧阳的小草屋,只过些清苦充实的小日子,静候自己阖目之时,

直到柳龙梅失约——她应当在去岁除夕前与他夫家之人搬迁至溧阳的。

姜眉强撑病体寻至溧阳那处宅院,只见廊苑空寂,她再寻至东昌,亦不见踪迹,直至她听闻溧阳城郊外流寇猖患,劫杀沿途旅人,甚至小寒事有一家六十余人满门罹难,尸体与舟船皆被焚毁。

姜眉寻至事发之地,却只得见一片腥臭的焦土。

她悲痛欲绝,哭至断肠,万念俱灰之际,在一个猎户家中看到了奄奄一息的小珍。

这是柳儿姐姐在这世上最后的血脉了。

姜眉知道自己还不能死,她想起那年观中女真人的话,她还有遗怨未尽,纵是此身残灯将熄,她也要再燃最后一次光焰。

见姜眉低声啜泣,赵谦转问起了姜眉的身体如何。

“怪不得叫你姨姨……娘子近来可好,您戴着帷帽,也看不清面色如何,近来可还曾觉得身子乏累,气息不匀吗?”

“……有了事要操劳,反不觉得整日身子沉痛。”她平静答道。

“家父一直记得娘子,只是那时你许久不来,他说你这身子不算太差,只是不能太过操劳。”

姜眉却道:“有一日,便算是一日吧。”

赵谦轻叹了一声,转身继续去擦才摘下来的匾额,姜眉瞧着那“杏济堂”三个字,笔锋间透着锐利与孤峭,忽问是这何人提字,赵谦想起方才顾元琛的叮嘱,便道是一位与这医馆有缘的故人。

姜眉敛目,安抚小珍睡下,便请赵谦代为照看一时,提剑出了门,夜晚归返时,赵谦见她立剑撑拄在门边,轻声喘息,鲜血自剑身凝集,滴汇在她脚边,凝成小小的血洼。

*

祸乱益州数月的流寇,行事愈发猖獗,终是将手伸向了东昌。

昨夜城北郊外一处屋宅忽燃起熊熊大火,十一具尸身叠陈t院中,大多是一击毙命,伤口或精准落于咽喉,或一击穿透心口,鲜少失手,狠辣利落,绝非寻常盗匪所为。

消息很快传遍了东昌城,人人自危,蓝正先亦有所闻,今晨当即派人去往城北,称要协助府衙办案,好在旁问询一二。

仵作与捕快悉心搜寻,终在那火后塌颓的屋宅外寻到几枚较浅的脚印,并一些断续滴落的血迹。

“听闻下手之人手段极狠厉,现场几乎没留下再多痕迹,倒是与此前陆大人那案子如出一辙。”

蓝正先向顾元琛转禀时,面色也有些凝重,从前只是听闻这帮流寇不简单,他却有些不信,如今东昌祸起,反倒让他瞠目。

“太守大人亦闻此事,称留在屋宅外的几个浅脚印值得留意,血迹虽不多,却能看出是有一个人杀人后静静伫立原地许久,看着火势大燃,才离开的……”

顾元琛听蓝正先所言,轻声呢喃道:“推测得倒是有模有样的——是行凶之人受了伤么?”

“应当是的,太守大人已已加派人手,在城内严查形迹可疑,尤其是身上带伤之人,末将也派人前去了。”

顾元琛却一转话锋问如今东昌太守是何人,得了蓝正先回答,不由得莞尔低笑。

“是个老实能唬住的——你不必派人去了,你一个指挥使总让人前去询问,多有不妥,本王自会同他去说。”

“啊?可是王爷您的行踪不是不便让旁人知道么?”

顾元琛只笑道:“本王也想狐假虎威一次,想来今后纵是事发,陛下应当不会过多怪罪的。”

蓝正先听他语气有些奇怪,却又有些一知半解。

“不过,若是今后有一日陛下当真怪罪起来,你也要与太守一般,说是一概不知,只听了本王的旨命,可记得么?”

“末将记得了,王爷也请放心,查处这帮流寇也是为陛下解了心头大患,陛下不会怪罪的。”蓝正先笑着答道,还思想着旧年在血羽军时的僚属之情,为能帮助王爷一二满心激悦。

顾元琛颔首,便叫上了一旁还有些打瞌睡的康林离开了蓝府。

“困了?”

“没……没有,属下不敢。”

康林醒了醒神,连忙答道。

他也当真是佩服王爷,昨日午后才至东昌,看过了郎中又来蓝府,却也只是小憩了片刻,便在蓝将军相助下拿来陆大人经受过得政令案件,听人念了三个时辰,却只喝了两盏茶,如今才天光大亮,便又生龙活虎的要离开了。

“问你是否乏了,你却说不敢,呵。”

顾元琛上了马车,忽觉肺腑间积着些闷抑,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了几声。

康义连忙去扶:“您身子不好,却都不累,属下更不能累。”

“蠢货。”顾元琛忽然骂道,语气中却并无责备的意思。

“你才多年轻,累了就当歇息,本王不同……本王没有多少时间了。”

他虽蒙着眼,身姿不动,却也能瞧得见周身几分低落黯然,似乎是垂下了目光轻叹一般。

两人去了小莹的住处,果然院门落了锁,内里寂静无声,门前还有过年时燃放鞭炮留下的红纸屑,显然已久无人居。

康林用刀卸了门锁,在小院内看了一圈,出门禀道:“公子,您所说的小莹姐姐不在,看样子是走得匆忙,当是遇到了什么紧急之事。”

顾元琛还未开口,身后小莹的街邻归家,看到两人开了小莹的院门,便问二人是何人,顾元琛便命康林继续在院屋中仔细搜寻,看是否有小莹留下的蛛丝马迹,自己则去那老夫妇家中询问。

康林正在屋内俯身翻检着桌案上的纸稿,院门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以为是顾元琛,忙问道:“公子还有什么吩咐?”

没有回应。

来人并非是王爷。

许是屋内久无人住,一阵阴凉的风拂过脊背,康林忽心中悚然,立刻直起身,手已按上腰间的刀。

几乎是他转身的当时,院中那人也察觉到了异样,康林才行至门边,那人眼中寒光一闪,竟是不问缘由,率先发难,一道冷厉的剑锋直取康林咽喉,速度快得惊人。

康林虽惊不乱,当即挥刀格挡。

“铛”的一声脆响,兵刃相交,康林只觉虎口发麻,心中骇然。

这人如此瘦削,劲力却如此刁钻!

蒙面之人见康林能接下自己一击,似也有些意外,但手下毫不停滞,显然是看出康林路数刚猛,擅于硬拼,下一招便不再硬接,一引一卸,用了个化劲的法子一挑,康林只觉虎口断裂一般,手中的刀被击飞出去。

“你是什么人,谁派你来的?”

那蒙面人毫不停歇,逼上前,冰冷的剑尖抵在康林喉前,声音低哑,杀意凛然。

康林咬紧牙关,拒不回答,蒙面人眼中杀机毕露,手腕一转,眼看就要痛下杀手——

“你干什么!你是什么人!”

院门外来了几个蓝正先的下属,是蓝正先担心顾元琛安危派来的,也恰好救了康林一命。

那蒙面人动作一顿,凌厉的目光扫过院外,又冷冷瞥了康林一眼,似在权衡。

最终,竟当真不再纠缠,翻过院墙离去。

康林惊魂未定,脖颈处犹感寒意,坐地剧烈喘息,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怎么了?”

顾元琛行入院中,虽然覆着双眼看不见,但听着康林缓慢起身捡拾佩刀,呼吸亦多了几分粗重,已有几分了然。

听他断断续续述罢方才发生的事,顾元琛沉默片刻,下意识转向方才那蒙面人消失的方向。

“那人……是男人还是女人?”

康林心有余悸,努力回忆。

“王爷,当是个男人,凶悍极了!不过他身形瘦小,动作也极快,说话声因却奇怪,哑着嗓子,有些不男不女的,像是……像宫里的侍臣!”

顾元琛疑问道:“男人,又是个内侍?”

康林也觉得有些玄奇,可是无论怎么回忆,都只记得方才那人的狠辣。

“怎么,害怕了?”

“……属下不怕,只是先前不曾遇到过方才那样的人。”

顾元琛由他引着进了屋,轻笑一声,问他觉得那是什么人。

“不怕死的人……”康林最硬着小声嘟哝,颇有些不解,“定不是什么好人,属下才站到门前,部分青红皂白,就已经拔剑冲着属下来杀人了。”

“哦?”

顾元琛却僵住了身形。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了眉儿,想起那年自己同眉儿一起在那山神庙中度过的一夜,第二日醒来,那个叫周云的女刺客前来杀他,眉儿也是那样,忽然就拔剑向着庙门冲了过去。

真是荒唐。

他在想什么呢……

眉儿早已经不在这世上了。

*

姜眉回了杏济堂,极快地换了衣服,留给赵谦一袋碎银,便带着小珍离开了,赵谦不知她为何走得这样匆忙,却也不好挽留。

他隐隐能猜出昨夜姜眉做了些什么,知道姜眉不是坏人,便只在她转身时低声道:“娘子若需远行,走水路……或更稳妥。”

姜眉脚步微顿,沉声谢过,出城前又带着小珍去买荠菜肉包子。

“娘子又来了,呀,您不戴这帷帽,瞧着倒还真不一样。”

“姨姨,叔叔在同你说话呢。”

小珍抱紧了姜眉的脖子,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姜眉才复回过神来。

“您认出了我?”

“小姑娘这般伶俐可爱,如何认不得,何况您总是付过钱后就愣神不说话了,我呀,可是记得您了。”

姜眉闻言,腼腆笑了笑,神色复又低敛下来。

她方才,定是眼花了的。

她当真是病入膏肓了,否则怎会神思不清,怎会目见旧影呢?

方才离开那小院的时候,她怎会忽然鬼使神差地想要伏留在那巷口,偏要去看是何人在那院中查探。

而后,她便看到了一个她永生都不能忘的身影,虽然只是侧着身,只是在旁人的护送下匆匆掠过。

不会是他的。

“好嘞,您的包子拿好了。”

姜眉接过油纸包,转身欲要离开,可又回过身来轻声询问:“您可知道……顾元琛吗?”

“敬王爷?知道啊,东昌谁人不知敬王爷呢。”

“嗯,我听说他此前一直在北边,去年打了胜仗……如今,又在何处呢?”

“呀,这倒真是不曾听说,应当是仍在北边吧……哦,不在北边,在京城,当是年初时就回京城休养了。”

姜眉颔首,不再多言,步履匆匆地汇入了人流当中。

小摊贩笑着摇了摇头,颇觉得这小娘子有趣,擦拭着桌台,不多时又来了一个年轻公子。

康林盯着蒸笼看了看,觉得还不错,便付了钱:“t老板,给我拿六个包子,我也不知道什么的好吃,你随便拿吧。”

“荠菜肉包是刚出笼的,就给您拿这个了。”

康林回到顾元琛身边,扶他起身,两人向城外走去。

“王爷,您当真不吃些东西吗?眼看就要午时了,属下多买了几个,您也莫要太劳累了,或者我们找个茶楼坐下歇一歇?”

顾元琛自幼养在皇家,没有当街吃食的习惯,摇了摇头。

出了城至江畔,因至午时,只有一条舟泊尚在江边,因两人要乘舟至江对岸的一座道观去,康林忙跑上前将船家拦下,却见船上已经有了一对年轻的母女依偎着,阖目安睡。

船家,还能上人么?”

“能啊,再上三位也使得。”

船夫笑道,转向舱内女子问道:“娘子,可愿与这两位公子同行?”

“无妨。”

那女子似是疲累极了,并未抬眼,将孩子紧护在怀中,倚着船壁静静坐着。

康林扶顾元琛上了船,自己坐在一旁吃起了包子,见女子怀中的小姑娘睁开眼睛,望着自己手中的包子,便笑着递过去了一个。

“小珍,我们有的。”

那女子低声安抚道,从自己包袱中拿了一个给孩子。

“姐姐也买了这荠菜的肉包子,的确好吃。”

康林见她面色苍白,不由得多问一句:“你是生病了吗,为何面色这样不好?”

康林出声问道,那女子却忽周身一颤。

顾元琛坐在靠紧船头的位置,听到船内的响动,指节上的玉扳指在康林身侧轻轻一叩,示意他不要如此话多,失了礼节。

虽是午时,江上却颇有些凄清的意味,一阵清冽的笛声自远处悠悠响起,听得康林有些痴醉。

船夫也笑了起来:“这老家伙啊,十几年了,鱼钓不上来几条,整日就在江上划船,吹奏这一首曲子。”

康林问是什么,顾元琛却先轻声答道:“是东昌曲。”

他微微仰首,问船家,是否是一个钓鱼的老翁吹奏这曲子,船夫不禁讶然。

“公子,您是东昌人吗?您知道他啊!”

“许多年前来过,也曾住过许久,一晃十载不曾再来……今日听闻这笛声才想起,还有个从前的约定未完。”

“唔,好听……是什么约定呢。”

小姑娘轻轻呢喃问了一句,坐在船舱内的女子却忽然捂住她的嘴巴,拿起包袱起身,极快地踱至船头。

“下船?孩子想小解?好吧……”

船家见状,虽觉奇怪,仍将船略调了个方向,向岸边行驶。

康林不解地望着这女子的背影,不知她为何要离开,直到船抵河沿,船身微晃,让人有些飘摇不定。

坐在他身边一言不发的王爷忽然抬起骨节分明的手,紧攥住了那女子的衣裙衣角。

他唇瓣颤抖,艰难地念了两个字,呢逸入静寞的江风之中。

“别走——”——

作者有话说:各位客官满意否

当年用了三次绝望才让顾元琛相信眉儿不在了,这次也就给你三次希望吧[狗头叼玫瑰]

大家等重逢激动,给我写得也激动了,想了好久,不知道最后是念名字好还是挽留好,最后还是选择了挽留[摸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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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吃几章糖沫沫,然后开始刀人[猫头]

第110章 祈愿

江风在这一刻凝滞了。

姜眉僵停住脚步,没有回顾,亦没有试图挣脱,只是背对着身后那个人,缓缓垂下头,单薄的脊背绷成一道将折的细弧,肩膀难以自抑地轻颤起来。

顾元琛没有等来回应,更不奢求等来什么回应。

甚至是不敢呼吸。

他只怕自己如今尚在梦中,怕一丝气息更重,便惊碎这场来之不易的梦。

是他的眉儿,纵是他如今目不能视,他都知道这是眉儿。

纵是他坚信了六载,悔恨了六载,反复告诉自己,眉儿不在这世上了,他还是选择伸出手,挽留住她。

一定是她。

顾元琛不曾想象过重逢的场景,因为他早已经绝望。

那年他反复再三,用那金环推定料想眉儿是假死,反复推敲她可能的计划,想眉儿是恨他怨他,是要离开他,是逃走了不愿见他……

那时他尚还能在心中千万次设想,设想若是再见道她,要如何悲怒地质问,要如何强行将她留下,哪怕是再得她冷眼,听她一遍又一遍说恨他,激动也好,痛心也罢,总归是有一个念想的。

可是再三绝望,他最终是信了,知道眉儿不在这世上了。

皇兄在兴泰殿设伏擒他,问他为何要在秋狩时计划发兵,一身重枷将他押往北境戍边六年,他都没有想过一丝反抗。

他想那是他的报应。

他用尽六年光阴,在北境的霜雪与病痛中,反复对自己说,眉儿不在世上了,是他逼死了眉儿。

再没有念想了,没有在心中幻想过,不想还能在此世再见一面。

故而以此时此刻,顾元琛说不出话来。

一霎时欢喜,而后是无尽绝望,交织成细密的网,将他牢牢缚住,唇瓣颤抖,喉结剧烈地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声“别走”的哀求,已经是他全部的气力了。

他不敢听到一声回应了,甚至刹那间,顾元琛想,不如把手放开吧。

当真是怕了,如旱漠中濒死的人骤然见到一汪清泉,却不敢俯身去喝一口,怕是死前幻想,怕是海市蜃楼之妄。

小珍感受到了姜眉的颤抖,懵懂地仰起脸,轻轻问道:“姨姨,你怎么了……这个蒙着眼睛的叔叔,为什么拉着你不放?他哭了吗?”

童言无忌,却让沉默许久,竭力维持平静的姜眉骤然啜泣出声,

她感到那只攥着她裙角的手又是一颤。

她不敢回头,不是不想,是不敢。

不敢回望这六载光阴,不敢面对彼此之间那理不清斩不断,早已与一身血肉纠长相生爱恨纠葛。

竟然是他。

是那首东昌曲,是他的未尽的约定。

原来是他。

尘封六年的记忆猝然回现。

那一夜东昌江畔,寒风侵肤,荒山寂寥,冷月窥人,她因他而心碎,跪在江边呕出鲜血,对着凛冽江风哭喊质问,恨他为何要招惹她,为何要留下那么多欢情与遗恨,让她忘不掉,逃不开。

是那一天,她在那老渔夫船上静听此曲,在无尽的悲苦中发出慨叹,知有一位“故人”与她说过几乎一样的话,怀着同样的痛苦与迷茫。

原来一直是他。

竟顾元琛。

真是荒谬啊,姜眉只觉身心俱碎,痛得无法呼吸。

她无力承受,她想要逃离,而后经过船头的他,纵是在心底说了千万次不要去看,却还是忍不住将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

她不敢回头啊。

不敢去看他六年戍边,经岁月磋洗成如今的模样。

不敢去迎上他蒙上绸带的眼睛,不敢去面对他颈侧那片泛着粉红的狰狞伤疤。

为什么还要再见到呢?

见到了,不过是徒留伤心罢了……

姜眉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着水汽的微凉江风,试图压下喉间翻涌痛楚,身子踉跄一下,强撑扶在船篷上,顾元琛却以为她要离开,又是一声微弱的哀求。

“眉儿!求你不要走——”

顾元琛忽垂下头,唇角涌出一抹鲜血,他想强压下上涌的血气,却再也撑不住,一口鲜血喷出,伏倒在了船头。

*

“顾元琛!你来见她最后一面吧!”

“敬王爷,所以你为什么不选她呢?”

……

顾元琛陷入了一个长久的噩梦,他回到了北境,吟风崖上,一遍又一遍,如游魂一般看着当日的自己,看着姜眉惨白的脸,反复停留在失去姜眉的那一天,他无论如何都醒不来。

“我恨你,我当时就该把你留在风雪里,让你去死!”

不!

顾元琛猛然惊醒,意识尚未完全回笼,莫大的恐慌已攫住他全部心神——

眉儿在哪里?

他挣扎欲起,唇瓣嗫嚅,却因胸肺间传来的剧痛发不出声音,只有指尖在床榻上徒劳抓挠,想要在昏黑空荡的世界里留住什么。

直到一抹微凉的触感传来,柔软的指尖轻轻覆在了他颤抖的手背上,却带着久违的,已刻入他骨髓一般的熟悉。

所有的慌乱与不安都平息了,顾元琛轻呢喃一声,平静地躺回了床榻间,不敢回握。

还在的,眉儿没有离开,那就足够了。

寂静在房间里蔓延,却不再是令人窒息一般了。

等候了良久,顾元琛先开了口,他的声音也变得嘶哑,因身体虚弱的缘故,谨慎之中,亦听得几分卑微。

“眉儿……”

他唤她,嚅咬着这两个字,她的名字在他唇齿间经过,带着无尽的眷恋与痛楚。t

“我不知道……不知道柳龙梅会嫁入陆家……我才回京城……当年我将她安置在东昌,本是想护她余生安稳,是想偿还……偿还对你的亏欠的……”

顾元琛语无伦次,思绪混乱,只想将心中最深的悔恨与恐惧尽数倒出。

他怕眉儿怪罪他,怕她恨他。

“是我错了……都是我思虑不周,是我害苦了你啊……害了她!我知道你把她当做亲人一般……”

顾元琛越说越急,气息也紊乱起来,下意识地反手想紧紧抓住姜眉的手,却又在触及时猛地放松力道,只敢虚虚地拢着,他怕又回到从前那样,无论怎么做,都是错的,

“眉儿,莫再恨我了……好不好?”

他哀恳着,蒙眼的绸带下,暗色的水痕迅速洇开。

“求你……别再走了……”

回应他的,是落在手背上无声的泪。

一滴,两滴,灼得他皮肤都在发痛。

顾元琛他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带着哽咽的叹息。

“没有再恨了……”

姜眉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她轻声说道:“我没有因此怪你。”

顾元琛整个人都僵住了,几乎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当年……你才送柳儿姐姐来东昌,我就遇到她了。”

姜眉轻笑了一声,叙叙说着,只把每一个字从沉重的过往剥离,好让自己不再难过。

“此事不怪你,甚至我该谢你,顾元琛,柳儿姐姐她也谢过你,她很喜欢陆厚,她对我说过,以为自己今生不会嫁人了,直到遇见了陆厚,他们有了孩子,很是幸福圆满。”

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在顾元琛手中轻轻回握了一下,细微得近乎无有的力道,却让顾元琛的心狠狠一颤。

“不必多说什么了,都已经过去了,总不会更差的。”

顾元琛怔怔地“望”向她,覆眼的绸带几乎湿透。

他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发出一声压抑到极处的呜咽,泪水沿着消瘦的脸颊滑落,没入发鬓。

姜眉本是想问的,问顾元琛为什么要送柳儿姐姐至东昌,可是话至唇边,却又觉得早就知道那个答案,不必再问。

有许多事都不必再问了,当日激烈不已的情恨,如今回想,竟然都不足为道了,此前蒙目的爱怨,如今想来,也觉得荒唐。

阴差阳错。

当真是错过太多了,也背负太多了。

没有多少时间了。

如今再把从前的事一件件拿出来倾诉个分明……又还有什么意义呢,都已经过去了。

爱也好,恨也罢,六年生死相隔,各自煎熬,如今不应是释然么?

“已经六年了。”

姜眉缓缓说道,她在顾元琛手边枕臂趴伏下来,静静阖目。

“是啊,眉儿,六年了。”

顾元琛也只是感叹,他明白姜眉的意思了,许多事,都已经不值得再提了。

只当是心照不宣罢了。

也没有什么不好的,总比听到眉儿指责他,说恨他,死都不愿见他的好。

可是顾元琛却还是流泪,即便他知道了眉儿还活在世上,如今就在他身边静静坐着。

姜眉原是也不想再流泪的,可是看着他无声落泪的样子,心绪不宁。

她也放不下的。

姜眉抬起另一只手,用指尖极轻地拭去他颊边的泪水。

“或许六年前离开行宫前那晚……我就不恨你了,或许更早吧。”

“是吗?”顾元琛轻笑了一下,转而泪水更为汹涌,“那夜,我原还想去行宫寻你,有些话想同你求证,我没有想要在秋狩时发兵的……”

两人都不言语了,千言万语,如鲠在喉。

若是要说个分明,当真是要从过往分寸的痛苦回忆说起,可说起了痛苦,却也更忘不掉相依相恋之时,好不伤怀。

“别哭了……泪多了伤身,柳儿姐姐不在了的时候,我都不曾这样哭过。”

姜眉擦去自己面上的泪水,轻笑了一声。

“好啊。”顾元琛温声答道。

他终于握紧了她的手,应当是不会再放开了。

*

房间内终于沉溺在了温柔的宁静之中,午后的暖阳投入屋中,正扑在床榻上,两人交握的手没有松开,一同沐浴在光热中。

安歇了片刻,顾元琛声音虽仍沙哑,却已平稳许多,轻声问道:“眉儿,我们这是在哪里?”

“江对岸的道观,你是寻你那个护卫吗……他好像是得了你的吩咐,要去问真人什么事。”

顾元琛微微颔首,指尖无意识地在姜眉手背上摩挲了一下。

“倒也不急着寻他。”

姜眉轻轻抽出手,低声道:“哦,我去看看小珍。”

掌中倏然空落,心头亦随之一虚,但听到姜眉语气中的关切,顾元琛唇角不由自主地牵起一丝笑意。

“小珍……”

他轻声问道:“可是你柳儿姐姐的女儿?”

姜眉正俯身安抚着正熟睡的小珍,闻言动作一顿,有些诧异地回头:“你如何知道小珍的?”

“昨日至东昌,查了许多陆家的事,得知陆厚与柳龙梅有一个孩子,只是因幼时多病,寄名道观中,借着托庇道君座下祈佑无病无灾。我记得这是京畿旧俗,便想上报陆家满门罹难的时候是遗漏了她。”

他顿了顿,声音低压下去。

“我也曾奢望过,或许这孩子,能逃过一劫。”

姜眉直起身,看向他覆眼的绸带,声音有些发紧:“所以你查这些……是为了柳儿姐姐?”

顾元琛沉默了片刻,没有否认,却也将话题引开:“也为了陆质一家,为了窨楼……此事不了结,我终归心难安宁。”

他话语深处,闪过一丝不寻常的决绝,也与他的性情极不相符,姜眉犹豫片刻,问道:“你了结此事之后呢?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顾元琛心口似被尖锥扎了一下,汩汩放着心头血。

他才刚寻到眉儿,如何能对她说他死期不远?

为何是这样命运作弄……

顾元琛偏过头,借着轻咳掩饰着瞬间失态,只低声道:“没有事,只是这些年经历了许多,变得有些多愁善感了……眉儿,我当是不一样了吧。”

“是有些不同……却也还好。”

姜眉也不再追问,亦呢喃道:“这些年来,我也在追杀窨楼的人,找我妹妹,我也有些不甘心,想着能做一些事,便比静静等死的好……只不过,我不像你有功绩……听说你打下了很大一片土地。”

“嗯,不算什么功绩,”顾元琛应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情绪,“眉儿,你若觉得此事该做,那便是好的,杀一个窨楼的人,能让你开心一时,却也是你的功绩。”

他在只心底凄凄忏悔,是他对不起眉儿,分明是这样凌厉明快的眉儿,当年却被他步步紧逼,整日伤心流泪,甚至百般无奈,需以假死脱身……

“那……你呢?”

姜眉回到他身边,忽然问道,声音很轻。

“只听说了你打胜仗……你在北境六年……过得如何呢?”

顾元琛喉结滚动了一下,停顿须臾,淡淡吐出几个字:“自是不错的。”

姜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颈侧,那片粉红色的瘢痕从衣领下攀爬而出,蜿蜒蔓延,直至下颌边缘,新生的皮肉扭曲凸起,泛着不正常的光泽,几乎能闻到皮肉烧焦的腥气。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去触碰,指尖在空中停留片刻,终究还是无力地垂落。

想问这六年他是否饱受寒疾折磨,想问当年他为何被派去戍边,是否与她有关……

千般疑问堵在喉间,最终却只是问道:“……是真的吗?”

顾元琛似乎感知到她的动作与犹豫,扯了扯衣领,淡淡笑道:“我不骗你,戍边能有什么不好……是瞧见我这伤了?也不碍事的,只是看着吓人些。”

他垂下头,将手探向姜眉的小腹。

“应当是,不及眉儿受过的痛的,对不起,眉儿,我不该让你去石国,我没有护好你。”

一阵酸楚涌上鼻尖,姜眉猛地转过身,走向桌边,撑扶着桌子默立许久。

“不是说不提从前了.”

顾元琛微微颔首:“好,是我忘了。”

心中难受,姜眉也觉得有些饿了,便打开油纸包,拿起一个荠菜肉包子放入口中,顺势递了一个给顾元琛。

“……已经过了正午了,我倒有些饿了,你吃吗?”

顾元琛没有丝毫犹豫,抬手接过,递至唇边轻咬了一口,细细慢慢地咀嚼起来,仿若品尝着什么珍馐美味,姜眉已吃起了第二个。

“眉儿……你坐下吃。”

顾元琛向床榻里挪了一点,姜眉顿了顿,拿着包子坐到了他身边,顾元琛便顺势牵起了她的手。

“……只是吃个包子,你也要这样。”姜眉低头喃喃道。

他细品着那包子,却道:“左右还有一个手空余着。”

康林在外敲着门,姜眉便要t松开,顾元琛只把两人的手放入了被下,覆在他的大腿上。

进了屋内,康林瞧见小珍正睡着,脚步也放轻缓了一些,行至顾元琛身边:“王爷,您终于醒来了,可还觉得身上不舒服……您饿了么,哎呀,还是别勉强吃这包子了,若是您还需歇着,属下便回东昌城中为您买一些精细的——”

“多嘴。”

顾元琛轻斥了一声,续咬了一口包子。

康林只想王爷果真体恤,方才还不肯吃这廉价吃食,如今也愿用这包子充饥,便恭敬回禀道:“属下已经问过观中真人了,小莹姑娘确实常来此处,除夕前神色慌张地来了,修居了几日后便匆匆离开。”

“小莹?她也在这里?”

姜眉看向顾元琛,有些惊讶。

回想起上一次与小莹相见,竟还是盛宁四年春初,在敬王府,她同顾元琛一起去往北边前,她也同陆质一家有牵连?

顾元琛叹了口气道:“嗯,或许你不知,小莹琉桐,还有一位林眉,原是三位姐妹,卖艺为生,遭人威胁不得不构陷陆质之父陆蒙煦,因此相识……”

“秋狩前日,琉桐病逝了,故而去往北地前,我担心小莹一人无依无靠,便也将她安置在东昌,托陆质照看一二……陆家出事,小莹也不见了踪迹,方才眉儿你与康林交手之处,便是她的家。”

“原来如此,我也是听闻有位女子与陆大人有往来,担心是与窨楼有关,便想去看看的,竟然是小莹……”

姜眉颔首叹道,一旁的康林眼睛却瞬间瞪得溜圆,脑子一时不曾回转过来。

他看看姜眉,又看看自家王爷,颇憨直地问道:“啊?所以……方才那个蒙面高手,就是姐姐你啊!”

“不,怎么会是你呢?那,那分明是个内侍的声音啊,下手还那般凶狠……而且我是王爷的人啊,你怎能杀我呢!”

顾元琛回想起方才康林一口咬定行凶之人是个男子,还是个内侍,便觉得生气又无奈,沉声道:“你这眼睛,却也该是蒙上了!好了……你也去休息吧,不是今晨就说困了么?”

“多谢王爷关怀,属下不累!那属下去看看真人给您剪的药好了没有。”

康林寻回了机敏,不再打扰两人,姜眉看着他离开的身影,忽然轻声问顾元琛,何永春和洪英为何不陪他前来东昌。

“他们……日后会来的,何永春年纪大了,洪英也才成了亲,也当是让这些年轻人历练一番。”

深怕姜眉还要究问自己前来东昌的缘由,怕说多错多,顾元琛便转而说回了康林,温声说道:“说来,他与我二人也算有缘。”

姜眉便问:“什么缘分?他是何人?”

“那年我们在马车上,路上马车被流民遗骨牵卡住,眉儿说尸体太多,教我把人暂时收敛,雪消后再让人辨认,康林便也寻得了他姐姐,成人后才来了王府。”

“是有这回事……我们竟也做过好事。”

姜眉低声轻叹,又吃起了第三个包子,她想起方才康林的话,说顾元琛嫌弃这街边吃食廉价,便不打算再给他,却不料他主动问要。

“再给我一个吧,眉儿。”

“可你不是不喜欢?”

顾元琛淡淡笑道:“依你所言,饿了,便知道该如何吃东西了。”

*

吃过了东西,听到姜眉轻声打了个呵欠,顾元琛便道自己已经好了许多,让姜眉在房中歇息。

“昨夜城北死的那几个,当是窨楼的人,是眉儿动的手吧?”

“嗯……”

顾元琛轻叹一声:“不知怎的,那时就想起了你,只是那时并不知道你还在世上。”

他不再多言,轻掩房门,让康林陪他行至道观前厅。

香火气息袅袅萦绕,顾元琛静立片刻,忽然拂开康林的搀扶,整了整略显皱乱的衣袍,面向高处的碧霞元君神像,缓缓地,郑重地屈膝跪拜下去。

一拜,谢神佛垂怜,他的眉儿尚在人间。

二拜,谢天地留情,让他未曾身死北境,命丧边关。

三拜,便是谢机缘未绝,能让他与眉儿在东昌重逢一面。

康林在一旁看着,只觉瞠目,他跟随王爷时日虽不算长,却也深知王爷素来不信神鬼……如今,竟是这般虔诚跪拜着。

三拜既毕,顾元琛却并未立刻起身。他跪在蒲团之上,身形憔悴,满心怅惘。

在他心死如灰,只待皇兄赐死之时,竟让他重新寻回了眉儿。

失而复得的狂喜过后,便是无力与绝望。

他这残破之躯,乱逆之臣,却又能护眉儿几时安宁呢?

“王爷?”

康林见他久跪不语,轻声唤道。

顾元琛缓缓起身,一阵清风吹过殿堂,带檐角风铃轻响,还间杂着细微的布帛翻飞的簌簌响动。

“是何物在风中作响?”顾元琛问道。

康林转身,抬头望去,只见道观中庭生着一棵高大的檫木,枝桠如盖,系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色祈幡,正随风轻扬,无声于暖日下呓语。

“王爷,是观中有一棵树,属下不认得,上面挂满了很多祈幡。”

祈幡……

“康林,你去寻真人前来,本王也想求一条祈幡。”

康林当即去寻,女真人来到前厅,取来一条崭新的红幡与笔墨,问道:“不知公子您欲为何人祈福?”

顾元琛沉默片刻方缓缓开口,声音暗哑,却又清晰坚定:“为我此生……最挚爱的女子。”

“好,所求为何呢?”女真人循例问道。

风静歇了,四周也瞬间安静下来,康林看着王爷,竟也屏住了呼吸。

顾元琛的喉结上下翻动,从齿缝间挤出一句衷心的祈愿:

“求……若有来生,若能重来这一世……就让她再也不要遇见我了!”

康林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却也不敢多言,女真人执笔的手亦是一顿。

她抬眼看了这覆眼的男子一眼,终是未发一语,只是在红幡上默默书写,写下了这逆愿。

顾元琛亲手接过那方祈幡,由康林引着,摸索着,将其系在了那檫木树一根较低的枝桠上。

他用指尖轻抚过那条祈幡,任其随风栖依,祈幡旁另一条略染风霜的红幡亦飘荡起来,在细细的风中,与他新系的这一条相依相偎,轻轻勾缠。

【元琛】【边关苦寒,望自珍重,盼君平安】

【眉儿】【今生债尽,来世莫遇,唯愿卿安】

风过无痕,幡动有声,天地无情亦有情——

作者有话说:说了要放糖沫沫这章还是有点刀,但是我感觉还是刀得挺满意的,下一章争取多甜一点,再甜甜就可以开始狠狠刀了[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