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子并未恼怒,看到姜眉竟然没有放下剑,反面露兴奋之色,扣着纪凌错的脖颈更紧。
“你就是为了她背叛我的?”
她有些低柔地问道,却已将纪凌错扼得面色青白,近乎窒息。
纪凌错不回答,只闭上了眼睛。
那女子只冷笑一声,抬起纪凌错的脸,刀锋微微立起,一道血线立刻从他颈间沁出。
“想要他活命?自然可以,”她看向姜眉,眼中尽是残忍,“用你的剑,自刎于我面前,我便可以放他,不然,我自会带他一起下去。”
闻言,纪凌错便猛地向那刀锋撞去,那女子早有预料,死死扣捏着他的下颌。
“阿姐!不要!你不能听她的!不可以!”
听到“阿姐”二字,那女子眼眸一冷,似乎是被触怒,手腕一翻,便在纪凌错胸前再添割出一道血痕。
姜眉蹙眉,眼中怒意更盛,却身形不动。
她冷冷说道:“我若死了,你也逃不走的,你放开他吧。”
“哼,谁说我要逃走了,”那女子冷哼一声,饶有兴致看向姜眉,“今日我就是要你死!”
听到那女子竟以他性命逼迫姜眉自戕,纪凌错挣扎得愈发猛烈,用尽力气嘶吼道:“阿姐!别听她的!她不会杀我!”
那女子眼中戾气骤增,按住纪凌错,竟然毫不犹豫,反手用刀柄狠狠重击在他喉结之上,手段狠厉异常。
纪凌错闷哼一声,喉间剧痛使得他瞬间失声,再也说不出一个清晰的字,只能睁大双眼,痛苦地蜷动身体,挣扎之间,那女子的领口被扯下了几分。
姜眉目中满是不忍,可是瞥见那女子领口的一处t淡瘢,她的目光忽然紧锁在那女子的面庞上。
她的声音忽然有些发颤,手中的剑也不再似从前那般立稳。
“你不要伤他!你想让我死,可以……但你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你是何时来的窨楼?今年……又是多大了?”
那女子听到她这般询问,低声嗤笑,言语中满是讥讽:“怎么?你这么怕死,不敢自刎,便想着盘问几句我的底细来?”
她微俯下身,在纪凌错耳边轻声道:“她有什么值得你倾慕的,你就为了她背叛我,背叛窨楼?”
“还有你,瞧瞧,他愿为你赴死,不惜违抗我的命令,你呢,你要怎么回报他的恩情,怎么连这点胆色都没有,若是不敢,让他们都散开!”
“不……阿姐,不是这样……不要你……回报什么”
纪凌错强忍下喉间剧烈痛楚,用气声艰难地说着。
眼见姜眉抬起手腕,那女子的笑容竟多了几分甜润。
千钧一发之际,一支利箭破空而来!裹挟着凌厉劲风,精准地穿透了那女子持刀的手臂,鲜血直溅在姜眉面上。
那女子吃痛,手中的刀摔落在地,纪凌错顺势用肘将她推倒,康林连忙上前控制住那女子。
纪凌错艰难爬至姜眉身边,将头抵在她的小腹上,阖紧双目。
再循方才箭声望去,只见不远处,顾元琛已然不知何时赶到林间。
他覆眼的绸带已被解下,挂在他颈前于风中微扬,眼眸在林间光影中却显黯淡,手中利弓弓弦犹在震颤。
他竟是不顾目疾加重,强凭着从前的射艺,果决射出这一箭的。
可是姜眉却没有看纪凌错的伤势,也没有望向远处的顾元琛,她擦净面上的泪水,走向那个手臂血流如注,额前已经汗珠密布的女子,颤抖的双手想要去触碰那伤口,却又不敢。
“盈盈……是你吗?”
姜眉轻声问道,强迫自己面上看来从容。
那女子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眼前泪流满面的姜眉。
“盈盈,我是大姐姐啊……你还记不记得我?我是姜眉,我是你的大姐姐啊!”——
作者有话说:走剧情=没人看=写得痛苦
第114章 事毕
“你不记得爹娘了吗?还有二姐,从前的时候!我们一家人……”
姜眉扶着那女子的手臂,悲切追问,在场旁人不明所以,不知她为何忽然要与这女杀手相认,唯有顾元琛与纪凌错心下了然,却也一时震惊难言。
这个女人便是姜眉苦寻多年的小妹姜盈?
她竟也是窨楼中人?
见她哭得伤心,顾元琛避开纪凌错,上前站在姜眉身后,将人搀扶住,他瞧了一眼那女子手臂上的箭伤,正思忖先将人带回城中医治,再行询问。
不料那女子听姜眉说起爹娘二字,忽目中狠厉不复,一霎时竟也蓄满泪水,挣脱开压制着自己的守军,上前一步,颤抖的手扶在姜眉臂膀上,仔细端详她的面容。
“姐姐?当真是你么?”
她低唤了一声,声音散在林间瑟风里。
一声呼唤,却让姜眉哭得身子颤栗起来。
才欲回应,那女子目中已见阴厉,猛地抽出腰间中暗藏的短刀,直向姜眉与顾元琛颈前划去——
“王爷当心!”
康林距离二人最近,见这女子忽然暴起伤人,不由惊得血冲额角,来不及细想什么,手中的长剑已本能挑出。
利刃刺入血肉之中,留下抑闷的响声,那女子倒下了,却是姜眉惨叫一声。
康林这才看清,那女子方才竟是反手握着刀,将锋刃对准自己的。
她这是一心求死?
“为什么!盈盈!你看看我!你当真不认得我了吗?你不要这样……”
姜眉扑倒在地,徒劳地用手捂住那女子身上涌着刺热鲜血的伤口。
“你告诉我!这里的疤是怎么来的!是小时候你给娘生火,不小心烫的啊,你不记得了?你还记不记得二姐姐……你说话啊!”
自然没有回应,那女子死死闭上双眼,转过头去,不愿看姜眉一眼。
鲜血不断从伤口中涌出,她的面色灰败下去,头向侧一沉,彻底昏死。
姜眉本就虚弱的身躯再也无法承经,眼前一黑,向后软倒,因顾元琛惊呼,众人也顿时乱作一团。
万幸他方才赶来时带了一个府医,立刻上前施救,也好在康林方才情急之下出剑并未伤及要害,经一番竭力救治,血终是止住了。
回到太守府,姜眉仍未转醒,顾元琛在她榻边守着,为她轻揉着手腕。
康林立在旁,心感惴惴,默了许久向顾元琛请罪:
“王爷,属下方才不知那女人原是求死……出了剑才看清她用的是刀背,属下是不是做错了?若她真的是姜姐姐的妹妹……该怎么办呢。”
顾元琛轻叹一声,才欲开口,眼角便传来一阵刺痛,轻揉按了片刻,起身拍了拍康林的肩,声色中尽是卸不去的疲惫。
“不怪你,你方才是为了保护本王与眉儿,何错之有……不必担心什么,眉儿不会怪你。”
康林默默颔首,又问道:“王爷的眼睛可还好,您先前不还在用药么?还是把眼睛先遮起来吧,莫再见光受伤。”
“……倒是比之前好了许多,先去见那女子吧,也不差这一时。”
“是,属下同您前去。”
康林看得出他的乏累,便扶伴左右,去了安置那女子的房间。
人已经醒了,只是因方才流血太多,面色煞白,见有人来了,原紧闭的双目睁开,眼神依旧冰冷凶狠。
康林看着她这眼神,再想起当日与自己交手时蒙着面的姜眉,才隐约看出一些相像来。
“你便是如今窨楼的新主?”顾元琛问道,康林为他搬来椅子,他提袍坐下,静静看着面前的女子。
“是。”
她瞥了一眼顾元琛,声音虚弱却带着些得意和倨傲。
“原来是敬王爷啊……你居然会在此处,看来,注定窨楼要了结在你手上啊。”
顾元琛轻笑:“纵然没有本王,陛下也不会放过你们。”
“王爷不必来多问什么,杀了我便是!我就是如今窨楼的主人,其余的,休想我吐露半个字。”
顾元琛自知窨楼之事非是这般简单,却没有反驳。
“你不必急着求死,眉儿尚未醒来,她确认你身份之前,本王不会杀你。”
他提及姜眉,那女子的呼吸急促了几分,下意识攥紧被褥,将目光移至旁处,不再与他对视。
“我不认识她!她若是再来,我还会再杀她一次!”
“你是想杀她吗?”顾元琛沉声问道,“还是说……你不敢见她呢?”
室内一片死寂。
见人沉默不语,顾元琛便转而问道:“你可是赵书礼几年前抬为平妻的魏氏?”
女子眼中闪过讶异,旋即戒备更深。
“你如何得知?是谁泄露的?”
“六年前,本王就应当查到你的……”
顾元琛心底苦笑着,若是六年前他再早一些查到赵书礼内宅,何至于今日这般惨烈,虽然面前之人不认,可是他相信眉儿,此女必定就是姜盈。
她竟然是姜盈。
“是吗?王爷还当真是神机妙算呢。”
见顾元琛只是平静看着自己,丝毫不追问窨楼之事,那女子冷哼一声,便又沉默下去,良久才低声问道:“那个女人怎么样了?”
“那个女人?”
顾元琛复念了一遍,轻声道:“她是你的姐姐,她叫姜眉啊,你的真名是叫姜盈……你是不记得了,还是不敢相认呢?”
那女子猛地别开脸,不肯回应一个字,半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我没有名字,我生在窨楼,窨楼需要我叫什么名字,我便叫什么名字。”
顾元琛心下恻然,语气放缓了些:“眉儿年长一些,故而记得许多事,姜盈,想来你被带入窨楼时尚且年幼,记不得也是常情。”
“姜盈……”她下意识地复念着这个名字,随即又猛地摇头,像是要甩脱什么似的。
“与我无关!我早就不记得了!”
顾元琛不再逼问,只是说起的姜眉过往,说她如何先被卖入烟柳之地,又如何被褚盛买走带入窨楼,被迫成为杀手,说起姜芮虽侥幸嫁作人妇,却终是死于难产。
“这两个姐妹,都没忘记自己那个最小的妹妹……”
话语未毕,顾元琛便看到面前之人泪流满面,眼中尽是t哀悔之色。
可她却依旧咬紧牙关,倔强地别开脸,冷冷说道:“我不知你在说什么,我不知道姜眉,也不记得有什么姜芮,她们与我有何干系!”
顾元琛轻叹一声,转而追问她是如何成为窨楼现任主人,前任主人是何人,与赵书礼又有何牵连。
听闻赵书礼三字,着女子眼中瞬间被深切恨意填满:“赵书礼是我一点一点亲手弄死的!他该死!”
除此之外,她便再不肯透露半分。
“杀了我!顾元琛,盛宁三年时你屡遭行刺,皆有窨楼的手笔,你不是一直要清剿了窨楼吗?你杀了我!动手啊!”
“不!不要杀她!”
顾元琛闻声回头,见姜眉出现在门边,扶着门框,身影飘摇,他急忙起身去扶,可是才行至门边,触及屋外天光,双目便是一阵尖锐刺痛。
他忍痛安抚道:“不会的,眉儿,我不会杀她。”
姜眉扶着他的手臂轻泣片刻,称她来帮顾元琛问。
她踉跄着上前,然而还未触碰到妹妹,姜盈却猛地甩手,狠狠将她推倒在地。
“滚开!我的姐姐早死了!”
姜盈看她倒在地上,眼中竟是没有一丝一毫情悯。
顾元琛急忙上前扶起,见姜眉哭得喘不上起来,一时心疼与愤怒交织,语气失了方才的冷静。
“你姐姐从未放弃寻你!为此她吃尽苦头,受尽折磨,你这个妹妹呢?你却成了窨楼的新主,姜盈,你还有没有一丝良心!你怎能如此对她!”
言如利刃,只刺得姜盈浑身一颤。
她眼中闪过痛楚之色,随即便被更深的狠厉覆抹,看着姜眉,忽然冷笑起来。
“你是为了那陆质满门被杀才来东昌的吧,那个叫柳龙梅的女人,死前倒是硬气,说我们都会遭报应,说她有个妹妹会替她报仇,应当就是你了!”
姜盈顿了顿,目光缀在姜眉瞬时惨白的面上,一字一句说:“是我,是我亲手了结了她的,一刀下去,就没了声息了。”
她逼视着摇摇欲坠的姜眉,讥笑道:“你不就是想找窨楼报仇吗?现在仇人就在眼前,动手啊!”
若非顾元琛在身后扶着,给她一个依撑,姜眉早已哭得瘫软在地。
他心中心中亦五味杂陈,只能从身后抱紧,低声安抚。
良久,姜眉才勉强止住啜泣,她抬起泪眼,看向妹妹的目光里只有无尽悲凉。
“我向窨楼寻仇……并非是为了杀谁,我只是觉得窨楼毁了我的一生,毁了太多人的一生。”
“盈盈,还有回头路的,柳儿姐姐同我说过一句话,我至今都记得……她说没有谁命该如何!我不怪你,当年我没得选,你也一样……”
姜盈猛低下头,手指在衣角掐得失了血色。
“你出去!”她对姜眉吼道,而后看向顾元琛,“我有话同他说,之后,我再与你说话。”
“出去!”
“眉儿先去吧,也让她冷静些,若她想通了,我便立刻唤你。”
顾元琛为她擦净面上泪痕,让康林先将人扶出去。
室内只剩二人,看向姜盈哀然的脸,顾元琛叹息一声,问道:“你想说什么?”
“说你想听的事,你不是很多年前就想剿灭窨楼了吗?”
她谈及昔年石宗云勾结外邦,篡国自立,本就根基不正,麾下之人自然也是有样学样,最终用他自己倚为臂助的赤衣楼中人将其暗杀,连同其家小尽数诛灭,而后内斗不休,反叫乌厌术齐得意,坐观虎斗。
只是无人料想,石宗云之子石毕活了下来,此人心思深沉更胜其父,寻得胭虿散这等阴毒之物,以此重新掌控了分崩离析的赤衣楼,并将其更名为窨楼,暗中滋养壮大。
只是当年时势已变,西北陛下龙兴,预备挥师东进,南都东昌兵线稳固,乌厌术齐率攻率败,石毕深知复辟之梦已成泡影,便索性彻底将窨楼转入地下,复国后还为自己寻了一个明面上的主人,康武老臣赵书礼。
“赵书礼以为自己才是操控窨楼之人……他就是个笑话,最后,还不是被我一点点了结。”
只要谈及赵书礼,姜盈眸中便是恨火灼灼。
“为何要杀他?”
姜盈笑道:“因为你啊,敬王爷,那时陛下卧病,你执掌朝政,你步步紧逼,要将窨楼斩草除根,赵书礼却怕了,想断尾求生……我们只能动手除掉他,还有他那个念佛装善的老虔婆,都是一般该死!”
“你们?”
姜盈垂首不语,顾元琛约能想到,是她与石毕。
“看来,我若是要问石毕如今身在何处,你也不肯回答了?”
顾元琛痛心问道:“姜盈,你当真不明白吗?是石毕让你去做赵书礼的妾侍,是石毕欺骗你,毁了你和你姐姐的一生!你若是执迷不悟,愿听他的做窨楼的新主,那你这一生,终究都是由他操控,让他得意啊!”
“不……毁了我们这一生的,是你啊,是你兄长,还有你们的昏聩的父亲!什么王爷陛下,什么先帝,你们都该死!”
姜盈忽然咒骂,只发出绝望的嗤笑。
“我是不记得姐姐了,也不记得爹娘了,但是我知道,是官兵闯入我们家,把爹娘杀了,我们姐妹三人被装进笼子里,像物件一般被卖掉……若不是,若不是康武帝那般无能,我们一家人,又怎会生生分离十几年!”
“所以,我听说北蛮攻入京城,皇室宗亲死伤殆尽,我当真痛快啊!原来你们也会有这一天……报应!都是你们顾家的报应!”
顾元琛默然垂目,没有否认什么,只道:“所以那几年是石毕借赵书礼之手在暗中挑拨我与皇兄,你助纣为虐了。”
“是又如何?”
“可他也是与你一同料想吗?他是想看一朝天子也能跌入凡泥,还是想自己黄袍加身,登基称帝呢?”
姜盈拼命的摇头,她无法反驳,便也是心知答案了。
“初入赤衣楼的时候,我只记得自己有两个姐姐,石毕告诉我,二姐姐也在为他们卖命。只要我们乖乖听话,他就能保护大姐姐平安度过一生!”
她恨恨说道,满心皆是不甘。
她记得自己家中不算富庶,那些年灾祸颇多,大姐总是将最好的留给两个妹妹。
“他,他1骗我……”
“他既骗你,就更该让他付出代价,姜盈,石毕如今究竟在哪里?”
“京城……我杀了赵书礼的儿子,他如今在假扮他的儿子。”
顾元琛心中悚然,赵书礼死后,其子赵可得父荫封,如今在朝为官,虽为小职,却是在兵部。
“你为何杀陆质满门?本王知道是陆质查出当年陆蒙煦之死有隐情,却与你们有何相干,为何要杀他全家!陆蒙煦可是窨楼之人所害?”
“有一次……赵书礼醉酒,提起陆蒙煦,似是说陆蒙煦拿住了他什么把柄,得了什么人……故而不得不除,又说他儿子陆质如今在朝为官,与你走得极近,亦是心头大患。我不知是什么……”
“而后石毕命我前来东昌,一来预备将窨楼南迁,二来就是要将陆质一家斩草除根……似乎就是因为陆质写了一封信寄给你,我没有看过那信中写了什么。”
顾元琛心头一紧,不想此事层层揭开,祸源竟指向自己。
姜盈忽然抬起头看向顾元琛,轻笑道:“赵书礼怕你,太后娘娘竟也怕你,你自北边归反,她便又想着要除掉你,只是如今窨楼无人了。”
她声音哽咽了一下,忽然放低了姿态恳求道:“敬王爷,我瞧你还算关心我姐姐,那便请你照顾好她,窨楼诸事,只与我一人有关。”
察觉她语气有异,顾元琛来不及阻止,便见姜盈迅速将腕间金镯含入口中,只听极轻一声脆响,一粒粉红药丸弹出,被姜盈咽入腹中。
“你做什么——眉儿!眉儿快来!”
他疾步上前,扶起姜盈,捏紧她的下颌想逼她吐出那毒药,让人去喊府医来。
姜盈却奋力推开他,扶着伤口向门外走去,恰扑入赶来的姜眉怀中,姐妹二人终于能抱紧在一起。
姜眉尚不知发生了什么,便见怀中人软倒不能站立,口中传来腥苦之气。
“姐姐,我终于寻到你了。”
姜盈笑了笑,努力将涣散的目光聚在姜眉的脸上。
“我……我原以为你如今过得很好。”
她断断续续地说:“我不该杀柳龙梅,对不起,姐姐……原谅我吧,我做的恶事太多,如今见到你,怕你怪我。”
她笑了,解脱一般地笑了。
“所以,我先走了。”
姜盈的手指无t力抬起,想试着触碰姜眉的脸,却又在半空中颓然收回,轻声呢喃道:“姐姐,你还这么年轻,怎么看着……比我还,比我还要老呢……”
“你定是受了很多苦吧。”
府医匆匆前来,看过后也无奈摇头,这毒药毒性太强,一旦服下便是无药可治。
他对姜眉说道:“这药服下后,约还能有半个时辰弥留之际,不能同您说话,可也还是能听到的。”
“不,不要……”
姜眉崩溃恸哭,听着姜盈用尽最后的力气,在她耳边一声声喊着“姐姐”,直至声音嘶哑,辨不出清晰字眼。
她强抑住身子的颤抖,将手搭在姜盈颈侧,却又痛苦地放下。
顾元琛走上前,默然将手按在她颤抖的肩上,随后示意所有人都退出去,轻轻掩上了房门。
真是奇怪,今日无云无雨,偏是夕阳西沉时,将窗棂染成血一般的颜色。
姜眉终是不忍妹妹再多受一刻苦楚,最终送了她一程。
她静静抱着姜盈逐渐冰冷的身体,坐在一片死寂的昏暗中,直至黄昏的血色也不见,黑夜完全吞噬了白天,仿佛明日再也不会来临。
*
顾元琛始终守在门外,未曾离去,他一直等着,等到房门轻响,姜眉一个人缓缓出来。
月光如水,洒在她的脸上,更显出凄然的神色。
她一步步走向顾元琛,最终将额头轻轻抵在他胸前,耗尽了所有力气。
他环住姜眉颤抖的肩膀,将下颌轻抵在她的发顶,柔声道:“眉儿,对不起。”
他也不知应当为什么道歉,一切都早就无法挽回了。
姜眉在他怀中极轻地摇了摇头,声音飘忽地说道:“没有什么值得道歉的,你又有什么错呢。”
她抬起头,望向天际那轮清寒孤月,竟然在面上露出微笑:“其实,也都结束了,我已经找到妹妹了,这是我这一生的心愿……柳儿姐姐的事,也算了结了。”
居然就这样结束了。
眼中唯余空茫,她顿了顿,转而轻声问道:“可是,我接下来该做什么呢?”
不知是在问顾元琛,还是在问她自己。
“莫说傻话,今后之事,你不必担忧,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顾元琛收紧了手臂,柔声说道:“若想安歇,便好好安歇几日,陪陪小珍,我也让小莹去陪着你,我……也会在的。”
他随即告知了姜眉接下来的安排,只道清剿窨楼残部势在必行,但他会放过纪凌错,只是如今纪凌错身份敏感,不便留在太守府,已将他安置在蓝正先的一处僻静别院养伤。
“你若想去探望,让康林为你引路,你随时可去。”
顾元琛佯装若无其事,笑道:“他若是愿说些姜盈或窨楼的旧事……你可转告于我。”
“我还需去查证一些事。眉儿,你早些歇息吧,今日你定是累坏了。”
他欲松开手,放开怀中的人,姜眉却下意识地轻轻回挽了一下他的衣袖。
却让顾元琛心底悲痛难抑。
无论陆质一家的案子能否查明,石毕奸贼不能再多留一日,他必须尽快上表告知皇兄。
告知皇兄后,他的死期,便也不远了。
他该离开东昌了。
还是,不要再让眉儿伤心了。
最终,顾元琛捧起姜眉的手抚了抚,看着她转身,身影缓缓融入夜色之中。
人已看不见了,顾元琛强撑的平静亦不复了,他扶住月洞门,难以忍受的锐痛自双目袭来,似有人在用利刃剜钻。
姜盈临终之言在耳边回荡,他甚至无心感叹哀凉,略站定了片刻,便在黑暗中摸索着离开。
*
姜眉让康林为自己引路,去往那别院探望纪凌错。
他喉部受了重创,一时无法言语,见到姜眉,只是坐起身安静地笑了笑。
姜眉看着他面上交叠的浅疤,竟然一时想不起他从前的模样了,眼中盈满痛惜,想要去抚,却被纪凌错躲开了。
他让姜眉坐下,转过身取来纸笔,静静书写着。
[从前心疼阿姐喝药坏了嗓子,却不知道口不能言是什么滋味,如今终于能与你感同身受,却也很好]
[这一世,还能再见到阿姐,看到你安好,我心便足,其余的事,都不必再多言]
[我不想让阿姐心有负累,都是我自愿做的,为了阿姐,我万死亦甘]
姜眉静坐一旁,看着他在纸上写下的字,泪水无声滑落。
纪凌错继续写道:
[当年去行宫寻你,想救你离开,可是却反而被顾元琛擒住,这些年我再三思想,却是因为我,反逼阿姐不得不假死脱身]
“不,不是的。”
姜眉摇头,哽咽不已。
“阿错,我感激你愿意救我……我从没有怨过你,我只是不想看你受伤。”
纪凌错笔尖微顿,只是苦笑了一下,复又写道:
[这些年,我也想明白了许多事,或许那时的我亦非无私,当年只想救阿姐,便盼能与你远走高飞,终究是携了私心,却未曾问过你是否愿意]
[也是我强求阿姐罢了]
他抬眼,目光依恋地看向姜眉,最终艰难地写下几个字。
[往后,阿姐会与顾元琛一起么]
姜眉无法回答。
纪凌错亦是了然,不再追问,只起身从枕下取出一封信笺,递给姜眉。
[这封书信,劳烦阿姐交予顾元琛,那年他放我离开,我想为你报仇,最终又回了窨楼去,这些年窨楼中发生的许多事,我能知道的,尽在这信中]
[我不愿受他的恩,我不会住在这里的]
姜眉默默接过,两人无言静坐了片刻,姜眉问纪凌错是要什么时候离开,纪凌错道是明日清晨,他说自己想寻一个安静的去处,待调养好身体,就回来寻姜眉。
她要离开时,纪凌错忽然起身,上前自身后抱住了她,却也只是用双臂轻轻环偎,面上仍是带着笑意。
“阿姐,我也不知道……我们之间有没有缘分,我竟不知她就是你的小妹,我其实舍不得你。”
他在姜眉耳畔艰难地念道:“伤心之时,竟然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姜眉转过身抱紧了他,哭着问道:“阿错,你武功被废,如今却能再拿剑刃,你是不是用了窨楼的药,会不会伤身?你要说实话告诉我!”
纪凌错恍然一瞬,一滴泪便已落在姜眉发间。
“我……若是说没有,阿姐也不信的,如今的我很好,这就足够了。”
言毕,他将人轻推出屋门,扶着门缘跪坐在地上。
一夜清寒,第二日东昌郊外,江雾弥漫,好不凄婉。
姜眉送纪凌错至渡口,他站在舟头,用气声艰难地说道:“阿姐,若他再负你……我养好了伤,一定回来杀了他……”
她眼中虽有水光,却并未落泪,只是轻声说道:“周云在溧阳云来客栈,若有难处,可去寻她。”
“我记得了,阿姐。”
小舟解缆,缓缓离岸,融入茫茫江雾。
姜眉独立江畔,望着那孤舟远去,直至化作视野尽头一个模糊黑点,终是忍不住悲切,泪水潸然,落入无声东去的江水。
*
沉寂数日,数日闲闲,姜眉心头却依旧似是压着密实的棉絮一般,沉甸甸地透不过气来。
万幸,还有小珍和小莹的陪伴,熬过这些时日,却也不算太难。
姜盈已过头七多日,早就可以入土为安了,顾元琛早已命人寻好一处风水佳穴,事事安排得妥帖周全,可是姜眉却婉谢过他。
她想将妹妹火化,好将骨灰带回溧阳,也好安葬在清溪畔那间小屋旁。
“我在溧阳城郊外有个草屋。”姜眉放下茶盏,目光望向窗外,声音有些飘远。
“我想把盈盈带回去,那里安静,我能常陪着她,我们姐妹,团聚太少了。”
顾元琛沉默片刻,不再追问什么,只温声道:“也好啊,青山绿水,是个好归宿,只是怕你整日目睹,心有郁闷。”
“没有,我早已经不难受了。”
她转回目光,留意到顾元琛这几日似乎清闲了许多,不再像前些时日那般忙碌不休,连窨楼的追查也像是暂告段落了。
故而只当他终于能好好安歇,姜眉不由劝道:“窨楼的事情既已经了结,你便更要好好歇息几日,把眼睛养好要紧,还有你的身子,你不是来东昌养伤的吗,怎么不回你的王府呢,可是还没有建好吗?”
顾元琛唇角牵起浅笑,伸手轻轻挽住她的手,依顺地说道:“好,我都听眉儿的。我们……去院里走走吧,我记得你从前最喜欢晒太阳,今日天光正好。”
“好。”
“……你是不是t遇到了什么难处,你怎么不开心?”
“哪有,这几日我清闲得很。”
他牵着姜眉走出房门,或者是说,是姜眉引着他步入春日庭院。
起身时,顾元琛循着方向,有意无意地用身体挡了一下桌案。
那里有今晨刚到的,由天子加急发出的密旨,沉甸甸地压在案头。
顾元琛才跪接过旨意,正欲叫康林前来,为几人安排后路,姜眉却先来寻她了。
[着敬王顾元琛留驻东昌,无诏不得出城半步。东昌太守需严加看管,若其违旨擅离,当即射杀,不得有误]
他不想让姜眉看见,不愿惊扰了她好不容易才得到点点欣然。
阳光暖热,洒在身上,却只是暖了一层层衣料,姜眉只觉心底仍是空荡。
她停下脚步,仰头看着顾元琛被绸带覆住的双眼,抬手在他面上抚了抚,轻声问道:“这几日,你可能陪我回溧阳几天?”
她像是怕他拒绝,又像是要说服自己,细细地说起来。
“我想带你去看看我那间小草屋。这六年我在那儿住得不算久,可那里的确很美,溪水很清,夏天的时候,能看见水底的石头,有时会有鱼儿……”
她笑着说道,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带上了一丝哽咽:“我们已经错过了太多,大概……也没有什么将来了。我不后悔从前,可往后的日子……谁又知道呢?”
姜盈一走,她心知自己也撑不了多少时日了,入眠的时候,她也会担心自己再也醒不来。
见他一时怔住,姜眉将手轻覆在他的胸口,抚平他衣襟上一道细细褶皱。
“我记得,你从前说,战胜北蛮后要带我来东昌,这里我已经看过了,的确很好……”
说完这句,姜眉竟然主动上前一步,轻轻地,试探地,将额头靠在了他的胸前,伸出双手抱紧他的腰身。
这是二人重逢以来,她第一次主动拥抱他。
顾元琛已经不记得上一次眉儿能主动抱一抱他是什么时候了,他不敢去回想,也不能去回想了。
他只是默默感受着怀中纤细的人,将她呼吸时身体的微颤记在心里,轻嗅她发间清淡的香味。
悲恸与狂喜交织席卷,竟然让他一时忘了回应。
“你瘦了许多。”
姜眉忽然说道,其实也是她不知该在此时说些什么好。
他亦小心地回抱住她,这一下,当真是抱着他的珍宝了。
失而复得,却由注定要再失去的珍宝。
良久,顾元琛才低下头,覆眼的绸带几乎触到她的额发,嘶哑道:
“眉儿……我能不能吻一吻你?”
姜眉身子微颤,仰面看向他的唇。
两人恰行至一株桃花树下,阳光透过花叶的缝隙,在她的面上投下斑驳的光点,只是顾元琛瞧不见她在花色中的模样。
她极轻地点了一下头,才想起他看不见,答了一声“嗯”。
顾元琛捧起姜眉的脸,低下头,将一个吻印在了她的额心。
唇瓣传来的温度有些微凉,姜眉笑了笑,她说原以为顾元琛要亲在唇上。
他缓缓离开些许,依旧环抱着她,却没有回答为何要吻在额心。
“我陪眉儿去溧阳。”——
作者有话说:各位客官久等了,预计还有四章左右完结哦,征求一下大家想看的番外
我目前定下写的三个番外:
《欢情厚》直接he
《再生缘:冷酷王爷的杀手王妃》顾元琛重生追爱
《闻花意》顾元珩重生追爱
第115章 情结
离开东昌城,是在夜深时分。
姜眉不知顾元琛为何要选这种时候,他只道是骑马相较走水路乘船会更快一些,可是待回到溧阳,却暮色已深。
姜眉说他应当是忘记了,或是算错了时日。
顾元琛默然片刻,方说:“许是因为目不能视,这些时日骑术生疏,拖慢了眉儿。”
“也没什么,我原想着,若是白天能回来,可以带你去溧阳城内见一个人。”
“不急,眉儿,东昌无事……或许我能多陪你几日。”
姜眉一时有些面热,低下头轻声道:“我不是要你来陪我的。”
“好啊,那就当是我来你家作客,不算是陪。”
他笑了笑,策马跟上。
姜眉拍了拍怀中已经打瞌睡的小珍,说快要到家了,等等再睡,而后带着顾元琛回到了她溪畔的那座小屋。
“我来这里的时候,这家的老夫妻刚去世了,没有儿女,没人给他们收殓。”
顾元琛下了马,小珍上前牵起他的手,为他引路。
“我就问村里,若我将二人安葬好,可否能让我在这里住下,不想这里的人都很心善,还送了我一只小鸡养着。”
他听她叙叙念着,笑道:“那便是与你有缘,让你遇到了这里。”
姜眉笑问顾元琛是什么时候也信起这些缘分不缘分的东西,让二人在院外稍候,自己熟练地拴好两匹马,推开那扇久违的木门,脚步也轻快了一些。
泥尘与旧木的气味扑来,却让姜眉感到心安,她依次打开门窗,让山间清依的夜风涌入,吹散一室沉闷。
村邻心善,她不在的这些时日,一直帮她喂养着家里的鸡鸭,她看食盆中还有些,便只抓了一把糙谷粒添上,将她那只老猫也带进屋内,擦干净四脚和肚子,放在小桌上。
她站定环顾,看着屋中各处,循着不满意的地方,便又那起扫帚,拂去了桌上榻上可见的浮尘,再蹲在灶前引燃干草,火苗蹿起,屋中便也映起暖光,水声渐沸,咕哝作响。
顾元琛静静听着,他看不见,不知眉儿在做些什么,可是他能感到眉儿如今就在他身边,如此鲜活。
小珍仰头看向静立一旁的顾元琛,轻轻拉了拉他的手,顾元琛会意,蹲下身来。
“叔叔,小珍问你一件事,你要说实话哦。”
孩子的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见他点头,小珍笑着问道:“你以后,是不是都要陪着姨姨了呀?你也会留在这里吗?”
小珍想,这样也是很好的,孩子并不知道许多爱恨嗔痴,她只知姨姨对她很好,这个叔叔对姨姨也很好,如此,应当是很幸福了。
顾元琛不由得喉间一哽,默了片刻,轻声答道:“……是啊,会留下。”
因连日赶路疲惫,小珍喝过了些热水,抱着姜眉的那只老猫,说着明日要如何如何玩耍的话,很快在小榻上沉沉睡去。
四野俱寂,风过林叶,簌响沙沙的隙声,偶有不知名的莺鸟低鸣,屋外不远处溪流潺潺不息,清泠悦耳,涤荡心神。
顾元琛抿着茶,静静听着,惊觉自己此前在东昌八年,身处繁华,手握权柄,却从未真正有一日日感受过如此刻般天地融一的宁静。
“眉儿。”
他轻唤了一声,得了姜眉回应,轻声问道:“这六年来,你在此处过得可还开心?一个人生活,会否很是辛苦?可有受过什么委屈?”
姜眉正借着灶膛里跳跃的火光和昏暗的小烛看他,闻言微微怔住。
她想了想,才慢慢说道:“从前我总想着,若我是个寻常女子该多好。有这样一个遮风挡雨的屋子,养几只鸡鸭,侍弄一小片菜园……可真的过上了这样的日子,才知道种菜卖菜也很累人,看天吃饭,收成不好时,也换不到几个钱,还有恶人欠我的菜钱。我时常要离家,还得劳烦邻舍帮忙照看屋子……”
她说着这些琐碎的艰难,语气却很平静,顾元琛在旁认真听着,仿佛能看见她独自一人在此,于晨昏间劳作的身影。
“那……眉儿喜欢这里吗?”他又问道。
姜眉停顿了许久,久到顾元琛以为她不会回答。
“喜欢。”
“我不后悔来到这里。”
顾元琛笑了:“嗯,喜欢便好,我也喜欢这里。”
姜眉知道,他应当是为了哄自己开心的,这个人自小锦衣玉食,并未受过什么委屈,怎么会忽然喜欢上这间凡俗的小房子。
她又说起了这些年去过的别处,说她最远到过建州,见过繁华的市舶,见识过形形色色的风物人情。
姜眉不停地说着,她害怕,怕一旦停下,两人之间便会陷入无话可说的沉默,又怕一不小心,便又要说起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
不知道自己说了多久,姜眉终于试着问起顾元琛能在溧阳小住几日,才发现身侧之人不知何时已靠着她静静睡去,头轻轻倚在她身侧,睡容安逸。
姜眉亦睡下了,她没t有吹灭那根小蜡烛,凝视着他沉睡的侧脸,积蓄已久的泪水,终于无声涌出。
第二日清晨时,顾元琛在朦胧中转醒,手下意识地往身边探去,却只触到一片空荡与微凉。
“眉儿?”
他低声唤道,却无人回应,唤小珍的名字,亦没有应答。
一时心下慌乱,顾元琛下意识地解开了覆眼的绸带,试着睁开眼,不想昏蒙多时的视野,竟清晰起来,似乎他的眼疾恢复了。
他看向窗外,应当已经快要午时了,日光暖热,却不再令他感到畏怯。
小木桌上静静放着两枚鸡蛋和两张小巧的饼,旁边压着一张字条。
顾元琛起身去看,是他熟悉的簪花小字,姜眉说她要带小珍去城里买些用物吃食。
他将纸条叠好,捻在掌心,环视四周。
粗糙的碗盘,上了年头的灶台,不知名的阁架上晒着些已经发灰的草药,墙角立着的锄头,这里的每一件东西,都烙印着眉儿六年来生活过的痕迹。
他走出屋子,看着周围清幽山林,潺潺溪流,轻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
这里是他心爱之人的归处。
故而在这里,他这迷茫了半生的魂魄,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柔逸。
姜眉回来时,远远便看见顾元琛怀抱着她那只老猫,静静坐在院中的石墩上晒太阳。
可他竟然没有用绸带蒙上眼睛。
她想起赵谦的叮嘱,心下一急,快步上前,生怕强光伤了他初愈的双眼。
顾元琛闻声抬起头,看向姜眉的脸,目光交握,刹那间,泪水便毫无征兆地滚落在襟。
虽重已逢多日,可是这是他六年来,第一次真真切切地,再见眉儿的容颜。
岁月无情,却未在她面上留下刻痕,她的眼睛一如从前那般明亮,也不再总是那般哀伤。
这是好事,说明离了他,眉儿过得很好。
他心感悲凉,姜眉又何尝不是?
她知道顾元琛的这双眼睛变了,从前任是凉薄,任是意气风发,如今都不见了,不知被磨去了多少锐气,添了多少疲惫隐痛。
她其实也知道的,他在北边的六年,定不容易。
顾元琛放下怀中的猫,原本想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最终却只是抬起手,用指腹拂过她的面颊,为她拭去泪水
“眉儿,我好想你。”
他沙哑地唤着她的名字,忽然说了一句傻话,便带着泪意笑了笑。
“是我错了……其实,那日在船上,不该去招惹你,不该让你留下,若是没有我,想来这六年,你在此当鲜少哭泣,因我来了,却惹你此时伤心。”
小珍看着相视垂泪的两人,稚嫩的小脸上满是不解,抱住姜眉安抚:“姨姨不要哭了,叔叔不是说要陪着你了吗?为什么还是不开心呀?”
姜眉擦净泪痕,俯身揉了揉孩子的脸蛋,柔声道:“莫要乱说。”
她转向顾元琛,见他未动她留下的早饭,问他是不是吃不下这些。
“没有。”
顾元琛摇摇头,目光始终依恋在她面上。
“只是想等你回来一起吃。”
她呢喃道:“……等我做什么,我已和小珍先吃过了。”
他声音沉下去,又想了个理由。
“那便只是想有眉儿在身边陪着。”
姜眉闻言,唇角难得勾起笑意,她生着一个含笑的唇角,笑起来的模样很好看,只是从前不多得见。
她将背上的竹篓取下,给他看里面两条新鲜的青鱼:“你若是不饿,便少吃些饼,也该用午饭了。”
“好,都依眉儿的,如今我只听你的话。”
姜眉看了看日头,小声说道,“你今日睡得沉,早上许久未起,我想你一定是累了,便没有叫你。”
言毕,她便去放背篓里的其他菜蔬,顾元琛也上前帮她,轻声道:“许是睡在眉儿这里,心里安稳些。”
“你从前不会说这样的话。”
姜眉忽然说道,喉间轻笑了一声。
“从前你说话总是让人生气——你也不要道歉,这几日你总是说这样的话,如今想起从前的事,我已经不会难过了。”
“嗯。”顾元琛压下哽咽,轻声回应道。
他想要帮姜眉,只是看着那两条滑腻的青鱼有些不知所措,姜眉从他手里拿过,提着鱼走向溪边。
“你不是说你是客人……既是客人,怎好劳动你呢?”
顾元琛闻言微怔,随即意识到这是眉儿难得的玩笑,便也跟了上去。
溪水清冽,粼粼沥沥,顾元琛安静站在一旁,看着姜眉蹲在溪边石上,挽起衣袖,手起刀落,动作熟练地刮鳞剖腹。
握刀的手势,看得出利落精准,依稀还是当年执剑的模样。
他亦俯下身,掬起清水帮姜眉冲洗鱼腹内的血污。
“我们要洗净些。”她轻声叮嘱道。
“也不知小珍如今好些了没有,此前她见了红色的东西都害怕,前些时日好些,却还是怕血。”
“她还小,总会好起来的。”
顾元琛为姜眉摘下了肩上的一片鱼鳞,顺势提起:“眉儿,若你今后放心不下小珍,我可将她托与兰家抚养……我的母妃是兰夫人,故而我与溧阳兰氏一族也算有些交情。”
“前些时日你问我此事,并非是我不愿,是我想为小珍选个好去处。”
姜眉手上动作未停,只低声道了句:“多谢你……我也没有怨你,我也不知道如今我们算什么,那日我求你时,也当是一时犯蠢了。”
顾元琛无法回答,他也不知如今二人之间算什么,似乎连有情人都算不得是。
“那我明日便去城中拜访兰家,”顾元琛呢喃道,“此事宜早不宜迟,应当尽早去做……”
姜眉正专注刮洗手中的鱼,一时未及深想他话中深意,只轻轻“嗯”了一声。
吃过午饭,两人在距离小屋不远处选了个向阳的小坡地,安葬了姜盈。
姜眉静立了许久,从怀中取出一个颜色陈旧的小口袋,将里面的坟土倒出,与姜盈相伴在一起。
回到小院,姜眉把那小口袋下已经泛黄的信交给了顾元琛。
“这是何永春给我的,只是那年我看到的时候,有些晚了。”
这些年,她从不敢再读一次这封信,不愿想起当年行宫中于月下初读时那般肝肠寸断的痛。
那时姜眉以为,斩断一切便是解脱。
错过太多,误会太多,如今看来,前尘旧怨,竟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谢谢你为我安葬了二妹,元琛。”
她喊了顾元琛的名字,不再是以一个疏离的“你”字相称。
顾元静默良久,忽然开口,问出了一个他在盛宁四年秋狩前夜就已经得到答案的一个问题。
他只是想听姜眉亲口回答。
“眉儿,那日行宫之中,我说要带你离开,你不愿意,可是因为那时你知自己时日无多,不想让我亲眼看你一点点油尽灯枯?”
溪水流淌,风声掠耳,她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最终,姜眉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或许是吧。”
她承认了,声色却飘忽不定,目中水光烁摇。
“我也说不清当时为何那般想,许是我怕死了,也或许,是我不知该如何面对你。”
她苦笑道:“不知为何,那时竟有那么多误会……不过,我不后悔离开。”
“定然不能后悔啊,你应当离开的。”
顾元琛笑了,垂眸时却眼泪簌落。
“有眉儿这句话……便足够了。”
两人吻在了一起,目中的泪水也交融着,濡湿了彼此面颊。
分明是一个吻,本应相昵相恋,却是浸透了无边苦涩,一如六年前顾元琛最后一次借着喂药之名绝望地吻着她。
那般苦涩难言。
两人微微一颤,下意识分开了些许。
唇间空落了,便只剩下润湿后的凉意,甚至要比六年的刻骨牵念更令人难以熬受。
故而,几乎是在分开的下一瞬,顾元琛又低下头,再次轻轻印上她的唇,一点点浅浅的,探寻一般的印吻。
姜眉亦没有躲闪,反是迎了上去轻柔回应着。
唇齿若即若离,每一次短暂分离,都像是在确认对方仍在身边,每一次重新贴合都像是要弥补遗恨一般。
纵使二人皆心知肚明,有些东西,已然永远也不能回来。
辗转间隙,顾元琛将额头与姜眉相抵,哽咽说道:“眉儿……那年我当真不该,我不该那般强迫你,却让你那般怕我,厌恶我。”
姜眉趴在他肩头,轻声啜泣起来,泪水在他肩头留下一片濡湿。
“我已不怪你了……”
她摇着头,声音有些低闷。
“我早就不怪你了,只是今后,你再不能那样t对我。”
“好。”
顾元琛几乎是立刻答应,随后才一滴滴空落,溺毙入绝望之中。
他心知二人已经没有今后了。
姜眉抬起泪眼看着他,带着小心的希冀问道:“元琛,我们……就当我们重新开始,是从今日遇见吧。”
就当从前种种,都不曾发生过,便不会想起时肝肠寸断了。
他是战功赫赫,如今身退就藩在东昌的闲散王爷,她也不再是历经磨难,半生为人驱遣的杀手,只是一个住在溪边的普通女子。
若是这样,该有多好呢。
“今后,我不去想自己还有多少时日,我们也只过当下……只是我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日,你,你愿不愿意呢?”
顾元琛只觉想起北蛮人有一样酷刑,是将人胸膛破开一道口子,将肋扇掰折而出,将心肺部也都掏挖出来,受刑之人,多是痛苦而死。
他心疼如绞,痛得耳中阵阵嗡鸣。
他愿意吗?
愿意啊,他日思夜想,盼的不就是能与他的眉儿厮守余生吗?
可他不能了。
千言万语,最终化作自齿缝里挤出的一个字。
“好。”
他轻轻抱起姜眉,走向屋内小榻,将她放下,挽着她的手俯身细细亲吻。
可二人却连衣物都不敢完全褪去。
一来,是彼此身上都添了太多不愿让对方窥见的伤痕,二来,也是怕去邻家玩耍的小珍随时归来,被孩子瞧见,便也就心照不宣地隔着衣服轻抚彼此。
只是厮磨间,顾元琛的手掌却始终固执地覆在姜眉小腹那道疤痕上,似是想用掌心温热的温度将其熨平一般。
姜眉的手,亦不自觉地,一遍遍揉抚着他颈侧那片狰狞的灼伤。
亲吻着,依恋着,却又最终归于无声。
从前的两人当是想不到的,想不到会有今日这般沉寂的一场欢爱。
仿佛一切都结束了,一切都遥遥在天上一般,是痛是恋,都辨不清楚,什么都不真切。
顾元琛自身后紧抱住姜眉,将脸深埋在她后颈的发丝间,自始至终,不敢让她转过身来面向自己。
他不敢让眉儿瞧见自己面上未歇的泪水——
作者有话说:各位客官久等了,今天是全糖(全刀)章节,最后的幸福,好一场做ai(做苦),请大家品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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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说的番外的事情可能是我没有表达清楚,说的那三个番外是已经确定要写的(he),想问问大家有没有别的番外想看,大家不要客气,尽情点,我还可以写(吐血),应评论区一个读者要求也加上一个和纪凌错的h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