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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情薄 無虛上人 6451 字 1个月前

顾煊冷笑道:“父皇又是这般,既然父皇不肯给个缘由——你们就都跪着吧。”

他当真是恨他父皇,恨他永远都是这幅哀叹的模样,好似自己有什么天大的过错一般。

顾元琛却大笑起来,只让顾煊更加慌乱无措。

“你为何要对你敏皇叔下手?你儿时他是如何待你的,他只是个闲王!他只有两个女儿!那是你的姐姐啊,他们威胁不了你的!”

“朕让你学治国理政,你只学会了害你的宗亲,去杀不是你一手扶持的忠臣良将,那朕当年早早退位一番苦心孤诣又算什么?”

“不肖子孙!”

“你——”

顾煊怒不可遏,看着顾元琛,只想起当年他父皇盛宁帝死前绝望的神色,他儿时从没有忘记那个眼神。

凭什么是那般失望的神色,他又有什么错。

“父皇不就是想离开吗?”顾煊冷笑道,“朕才祚国两年,朕还要许多时间,自会好好孝顺父皇的。”

“父皇不就是想去寻姜母后吗,朕知道,这些年朕知道了许多事!可是父皇,那个女人早就死了,父皇断了此番痴心吧!”

顾元琛没有理会他,只哀然道:“朕是管不得你了……你若当真要杀你敏皇叔,要杀闫将军和宗老将军,逼死你皇姑母,那你便先杀了朕吧。”

“您想后悔?晚了!如今朕才是大周的天子,谁让父皇自甘退位的,谁让您自愿去当什么太上皇呢,父皇后悔也已经来不及了!”

顾煊一时恼羞成怒,口不择言道。

“是吗?朕不退位,要等你亲手杀了朕,再将满朝文武杀净吗?”

“父皇登基之时流血便少了吗?为何指责朕?父皇,您可知道朕儿时最崇拜您,一心想成为您,可是您有正眼看过朕吗?”

顾元琛剧烈咳嗽起来,想要冷笑一声,却又觉得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

“许是朕错了,朕只把你当太子,并未深想过要因你是何人的孩子来如何待你。”

他悲凉说道:“是朕的报应啊!”

顾煊最是恨他这样说,竟上前一步抓起他的衣襟,意识到自己方才失态,便有立即松开,为顾元琛轻抚后背。

“好,父皇终于肯认了吗?朕可以不杀那些人,父皇告诉朕,朕究竟是谁的孩子,是先帝的还是您的?”

顾元琛不再瞧他,只闭上眼睛,不看跪在冰冷石板之上的宫人。

“自是先帝的,你不是还曾放任人散布流言,说是朕害死先帝?好,你可以杀了朕为父报仇了。”

“你——”

顾煊还想质问,却见顾元琛阖目落下泪来,他从没有见他这位父皇落泪哭泣过。

“朕中有一日会查明此事,到那时,纵是父皇,朕也不会留半分情面。”

承康五年,顾煊十九岁了,他的长子亦出生了。

十六岁那年,为了在朝中立威,掌控权柄,他杀了很多人,也圈禁了很多人,有些人同太上皇天熙帝是为故交袍泽,他分明为国而谋,却不想太上皇偏私袒护,对他处处掣肘,最终致使父子决裂。

顾煊知道,都是他父皇的错。

不想时隔两年,他的父皇竟然会亲自来见他,顾煊很满意,当即命人把何辉从天牢提出,带至他父皇面前。

“父皇莫怪,此贼通敌叛国,还敢称是得父皇您教养,朕是为了父皇的清名着想。”

顾元琛强从病榻之上起身,数九寒天赶至紫宸殿,已然是气息奄奄。

“如何叛国……他早已离开朕身边去往沛州闲居,何来敌国,陛下就是想逼死朕,是吗?”

顾煊笑道:“那朕便说实话吧,知道父皇疼爱此人,幼时亲自教养他,朕实在是害怕,不想留下祸患,朕不想逼迫父皇的。”

他一挥手,何辉便被施以庭杖,只听惨叫声不绝于耳,顾元琛一口鲜血咳出,便也就势跪在地上。

“父皇做什么!”

顾煊一时惊惧,可是眼见顾元琛没有要起来的意思,便也侧目不去看。

冯金搀扶顾元琛,看到被打得奄奄一息的何辉,不禁哀然劝道:“陛下这是要做什么啊?竟不知太上皇如今身在病中吗?您怎能如此行事,先帝薨逝之后,是太上皇将您一手带大,您就丝毫不顾父子之情吗?”

“住口!朕还没忘了你,朕今日先杀何辉,再杀洪英,而后就是你——父皇莫怪,朕会为您寻更得力之人侍奉左右。”

眼见何辉声息渐弱,顾元琛终于开口求道:“请陛下放过他。”

顾煊很满意,挥手屏退左右,上前踢开冯金,扶起了顾元琛,请他上座。

“父皇终于想通了,愿意告诉朕昔年之事了吗?可惜啊,晚了——”

顾煊冷笑道:“朕不是你的儿子,也不是盛宁帝的儿子,朕总算是查明了,也好,没有血脉羁绊,朕动起手来,便大可放心了。”

顾元琛却问道:“陛下查明这些耗费了多久,多少人力物力,将何辉洪英自沛州抓来,又耗费了多少心力?”

他不需要顾煊回答,只轻声道:“希望陛下今后以此决心为国事操劳。”

顾煊如遭当头一棒,面色青白不接,只握紧顾元琛的肩膀,眼中尽是恨火。

“你休要说这些!你当真以为朕不敢杀了你?”

眼见顾煊去拔御座旁的剑,冯金阻拦不得,正欲将当年真相说出,顾元琛却拦下了他,让顾煊回到自己身边来。

“当年朕劝陛下不要对敏王动手,不要杀公主及几位将军,陛下当真纯孝仁厚,只将他们圈禁,朕感激不尽。”

顾元琛忍着眼泪切齿说道。

“却是朕错了,不该t阻拦陛下,请您赐他们毒酒,现下就给他们了断吧。昔年之事,朕悉数知晓,杀了他们,朕告诉陛下。”

顾煊思量片刻,便也按照他说的做了。

“还有赦王。”

顾煊笑了笑:“父皇这倒是想得周全,这才像您,朕也觉得赦皇叔疯疯癫癫,却要一直养在皇宫中丢皇家的脸面。”

“朕与赦王亦有多年不见,陛下同朕去探望他吧,只当是最后一面,他还从未见过煊儿。”

顾煊亦应允了,心下有愧,仍想搀扶顾元琛,却被他推开了。

“你的长子应当满月了,取了什么名字?”

“还没有……朕,朕是想等父皇为他取名的。”

“好。”

顾元琛将手搭在了顾煊手臂上,将至赦王寝殿时,他忽然问顾煊:“朕想知道,当年先帝最后可有什么话说……朕不是怪你,朕知道先帝最后见到了你。”

顾煊只装作不知,说自己当时太过年幼已经忘了。

顾元琛轻轻颔首,带着顾煊去见了赦王。

“你可知道你赦皇叔为何会变成这样?”

顾煊称是因为石贼之乱,赦皇叔被北蛮俘获,遭受百般折磨,最终心智残损。

“你却只是厌恶他,觉得他疯癫吗?”

“朕与他又不熟悉。”

顾元琛唇瓣颤抖着,笑着紧阖双目,仰天长叹一声。

十几名精兵死士霎时涌入寝殿,只将顾煊生擒,一旁的赦王顾元琅受到惊吓,只往顾元琛怀中躲去,顾元琛抱住了他,看向顾煊轻声道:“当年你母妃受徐英胁迫,先与你父亲赦王相亲,而后亲近先帝,称你为先帝血脉,你不是一直在寻你生父是何人吗?朕今日告诉你了。”

“是朕错了,朕以为能将你养好,朕以为能得一日安宁,朕错了,朕走不掉的。”

顾煊破口大骂,称自己不信,而后他看到顾元琛拿着一柄长剑,走向他面前。

他幼时见过敬皇叔的文章,见过顾元琛被太傅批评的论调,他敬皇叔曾写过,无论什么权谋算计,都不如埋伏上十几个刀斧手,将人砍成肉泥便是,这才是谋略。

他一生想学他敬皇叔,又怕又恨,却也学到了很少。

“父皇怎能如此对我!你要杀我?”

顾元琛看了一眼身后的顾元琅,轻声安抚了一句,命人将顾煊带到外面,没有再让他说半句话。

“去把大皇子抱来。”

冯金带人赶到之时,只见顾元琛坐在顾煊的尸首旁,怀抱着安静睡着的大皇子,望着漫天大雪静静垂泪。

与眉儿分别第五年的时候,顾元琛知道她的身子,心想她应当已经不在这世上了,可是他还是存了一些念想,想自己或许还有一日能一身清闲,回到溧阳那间小屋去,他始终记得那里的路。

如今已经是第十五年了,顾元琛不知道她如何,也不知道自己应当如何。

*

承康六年,顾煊薨逝,年十九,朝野震动,史书仅以暴卒讳之。

国不可一日无君,时承康帝长子顾卫钊尚在襁褓,太上皇天熙帝顾元琛不得已再度临朝,颁诏立皇孙顾卫钊为嗣,改元平宁。

天熙帝重掌枢机,呕心沥血,独力支撑江山十六载,至平宁帝十六岁时,还政于孙,然其心力耗尽,退位一年后,便于宫中病逝。

后世史家论及天熙帝顾元琛,皆感慨其一生传奇。

少时临危受命,保国南都,青年时挥师北伐,拓土开疆,更难得壮年双目失明之后,于诡谲朝堂稳坐帝位十载,励精图治,终致海内升平,府库充盈,论及文治武功,堪称一代雄主。

然其身后毁誉交加,骂名不绝,野史稗闻多指其鸩杀皇兄盛宁帝篡位,又言其残忍无度,退位后竟戮杀亲子承康帝以复权。

幸而后世亦不忘其功业,常将其与盛宁帝并称“盛熙之治”,共创大周复国后之鼎盛局面,拓疆北境,更乃千秋万世功绩。

惜天道无常,平宁帝顾卫钊,性情温懦,才具平庸,幸赖天熙帝所留雄厚基业勉力维持,尚做一守成之君。

及至其子文昭帝,承平日久,生于深宫之中,不识创业之艰,唯知享乐,耽于淫逸,怠于朝政,任用奸佞,横征暴敛。加之南北税赋失衡,民怨已久,终致青州流民揭竿而起,一举攻破皇都,顾周灭国。

自盛宁天熙二帝卧薪尝胆,再造乾坤,至其孙辈国破家亡,其间不过三代,区区数十寒暑,空留后世无限唏嘘。

*

东昌城,云来客栈。

午后阳光斜照入堂,老板娘周姝正算着账目,觉有一人驻足门外,迟迟不入不离,便放下笔上前。

他穿了一身玄色外袍,面容清癯,眉宇间略显病色,却自有一身孤高气度,他手中紧握着一柄长剑,正望着客栈匾额怔怔出神。

周姝看了一会儿才出门迎道:“老先生,您这是要住店吗?”

“这店名看着眼熟……与溧阳那家云来客栈可有关联?”

他缓缓问道,虽已有年纪,可声色却格外清冷。

周姝笑道:“正是我家开的分店呀,您竟然知道溧阳的老店?”

“早年在东昌与溧阳都小住过些时日,去过溧阳那家客栈。”

老人敛目,进了客栈选了一处角落坐下,只让周姝为他上一壶清茶便是,而后轻周姝落座。

“您瞧我做什么?”

“姑娘如何称呼?与周云,倪维是……”

“那是我爹娘!”

周姝笑着说道,她也仔细端详着面前的老人,忽感一丝熟悉,总觉得在很久很久以前,曾有过一面之缘。

“原是这样……”

“您认识我爹娘?”

“算得是故人吧……我正欲往溧阳去,不想在东昌遇到……你可与我说说你家的事?”

“自然可以啊,您先等等茶来。”

左右闲来无事,周姝又觉得面前老人看着有缘,上了茶后便说起了自己父母的事。

“好像那年是溧阳叛乱,我爹娘认识了两个朋友,就是我的康林叔叔和朱莹姨姨,他们出钱在东昌又开了一家客栈,他们没有孩子,后来我长大了,就来这里帮忙了。”

“我父母还和我姐姐在溧阳那边,对了,我姐姐叫倪玉,您认得吗?”

“你爹娘唤你们叫小玉小姝的,是吗?”

“对啊!”周姝莞尔一笑,却不见对面之人面上一点微澜。

他拿起茶抿了一口,沉默片刻后轻声问道,“你爹娘可认得一位叫姜眉的女子?”

“姜眉姨姨!”周姝眼睛一亮,“自然认得啊!她是我娘最好的姐妹,从小待我极好!您也认识她?”

“嗯。”

他抬眸问道:“听闻她去过京城数月,回来之后……她身子可还康健?如今在何处?”

周姝闻言,脸上笑意淡去,只化作一声轻叹。

“姨姨从京城回来之后,身子就一直不好,时常腹痛,看了许多郎中也诊不出缘由。”

“腹痛?”老人闻言神色一震,竟是极为关切的神色。

“嗯,不知是为什么,后来有个江湖游医说,怕是什么……断肠症?”

周姝顿了顿,续轻叹道:“那时我们都以为她熬不过去了,可有一次,她去了一趟东昌郊外的道观,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条旧祈幡,一个人在房里哭了好久,之后在床上将养了一个月,病竟慢慢好了。”

“不过……好像从那以后,她话反而少了,也不常回溧阳那边的客栈,多半时间都在东昌道观里清修,不然就是在江面上钓鱼,还有时候回溧阳去种种菜。”

“好像……是那天熙陛下第一次退位的时候,她就常常在东昌和溧阳之间来回奔波,我爹娘说,她大概是在等一个人,那段时间姨姨还挺好的。”

“然后大概承康二年的时候……她就走了,走得时候恨安详,睡着的时候人就没了,我娘哭了好久,后来又让我们不要哭,说姨姨这样走已经很好了。”

周姝说着,声音低沉下去,眼中也泛起泪花,只是面上笑着,大抵过往回忆于她而言并不痛苦。

“再就是承康四年,小珍妹妹嫁了人,有了孩子,一直陪着姨姨的凌错叔叔说自己放心了,有一日我娘没看住他,他也就随姨姨去了。”

老人只是静静听着,垂眸望着手中的剑,看起来无喜无悲。

周姝并未察觉他神色有异,便继续道:“康林叔叔和朱莹姨姨开了这东昌的店,说也是想等一个人回来,是您吗?他们很快就要从建州回来了,您或许也认得t他们?不如在这里多留几日吧,既然您是我爹娘的故人,那我就给您个折价?”

老人轻笑了一声,缓缓摇头:“不必了,故人相见,徒增伤感。你可知……姜眉她,如今安葬在何处?”

“姨姨很早以前就交代过,若她去了,要将她火化……然后撒入江水中。”

“她说,这样就好了,一直都很自由,溧阳和东昌随她去。”

“好,多谢你告知我此事。”

老人身子轻晃了一下,拿起剑离开了,留给周姝一个金饼,周姝不肯要,他说这是交给康林的,周姝追了出去,问他叫什么名字,他默默回首,说自己叫顾玉。

顾玉?

周姝呢喃念着,总觉得熟悉,却又想不起来,只有一声长叹,过了约一炷香的时候,一个叫何辉的中年男人进来问,可见过一位老人,周姝问可是叫顾玉,何辉一时恍然。

“您去东昌江边看看吧。”

何辉赶到江边,只打听有位老人买下了一条小舟,并将一支旧竹笛与两页曲谱都赠予了船夫。他心下不安,急忙租船追去,最终在江心找到了那条随波轻荡的小舟。

“太上皇?”

何辉轻唤了一声,却无人回应,他连忙上了小舟,才看到顾元琛静静伏在船头,姿态安然,身下压着一柄剑。

这柄剑当真不同寻常,此刻天光黯淡,剑身却愈发显得冷厉幽寒,仿佛不是沾染了热血,而是要将一生最后的温热都幽幽吸竭一般。

他略显瘦削的手腕间有一道深刻的剑痕,鲜红的血液低落入江中,晕开,消散,似乎像要追随什么一样。

(全书完)

2025.11.05

無虛上人——

作者有话说:情绪有点崩溃,本来应该好好写结尾这几章的作话的可是实在哭得难受没有力气了,想说的也太多了,有很多想感谢的想表达的,想探讨的,番外的时候我会写好发出了,然后补在这几章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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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支持,大家万事如意,永远幸福,永无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