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逾白这才木纳的转头:“什么感谢信?”
“就是毕业典礼的一个环节啊,本来校长想搞那种哭哭啼啼的感恩仪式来着,后来咱学校老师都说肉麻,索性就改成给家人写信的形式了。”祁朝念真觉得他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你不知道吗?咱们班昨天就组织上交了。”
“不知道。”江逾白摇摇头,不太关心的样子:“必须要写吗?”
“不知道啊,不强制吧,老师还说要填好地址,这封信会在明年这时候送到家长手里,类似于……时光扭蛋?”祁朝念觉得好笑:虽然我觉得有点多此一举吧,但还挺新颖的,估计我妈看到一年前我给她写的信真的可能会哭。”
太阳就快落了,那把淡蓝色的吉他淹没在夕阳切割的阴影里,暮色给它渡了层漂亮的金边,江逾白沉默的摩梭着指尖的薄茧。
“什么时候截止?”
“毕业典礼结束之前,信箱就在老蒋办公室。”祁朝念挑挑眉:“你要写啊?给谁写?总不可能是……你那个死爹啊。”
江逾白没回应,只朝下面喊着祁朝念节目单的主持人扬起下巴:“我晚点交,到你上场了。”
“哦哦哦!差点忘了——”
祁朝念走后,这里又陷入一片安静,发呆了很久,肩膀被拍了拍,他回过头,是今天拿ccd跟他合照的马尾辫女生。
两个人对视,女孩有点不好意思,扭捏了一下才问:“你怎么一个人在这?表演节目的现在好像都在后台呢。”
江逾白迟缓的眨了眨眼,回头看了一眼礼堂空无一人的门口:“随便走走。”
“这样吗?我还以为你是快表演节目,有点紧张呢。”女生笑的很可爱,脑后的马尾辫随着动作一扭一扭,他跟着江逾白一起靠到围栏。
“今天毕业典礼,你家人谁来呀?”
江逾白顿了一下,距离自己的那首歌还有六分钟,他发过节目单,贺欲燃可能会爽约,但不会迟到。
于是,他想了想,还是说:“我哥哥。”
女生点点头,开玩笑道:“哦!你有哥哥啊,那肯定和你一样帅,待会儿我能见到他吗?”
夕阳下,江逾白安静的侧脸十分的好看,他转头,很轻的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女生看了一眼就移不开了,气氛总是会烘托心动,她谨慎的问了句:“毕业,你打算去哪个学校啊?”
江逾白始终盯着礼堂门口:“不知道,可能是交大吧。”
“那,我是够不上了……不过,上海我还能留一下的。”
女生吸了口气,鼓足勇气说:“那个,快毕业了,我能,我能追一下你吗?”
还有一首歌就到江逾白的曲子了,他笑了笑,在主持人播报声中对她说:“不好意思,我有喜欢的人了。”
女生没多惊讶,但失落还是有的,她低下头:“好吧。”
沉默了很久,她又抬头小声询问:“那,我能知道是谁吗?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就是想看看。”
“你喜欢的人,肯定很优秀,很漂亮。”女生越说声音越小,最后扣着手指转过了身。
江逾白笑笑:“你也很漂亮。”
女生呆住了,脸红红的:“谢,谢谢……”
六分钟过得很快,每道新涌进的人潮都像沙漏流转,可第七排某个位置始终空着,他怕灯光太黑,某个人会找不到座位,在典礼宣传海报上用荧光笔圈过这个位置,某个人还说他小瞧自己,他怎么可能数都查不明白。
他笑了笑,问:“如果你真的没找到怎么办。”
“那我就站在礼堂门口听,你一眼就能看到我。”
江逾白噗嗤一声笑起来:“结束之后所有人都会知道,高三二班的江逾白哥哥找不到座位,站在门旁边听完了表演。”
“啊?那挺好的啊,这样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你哥哥了。”
江逾白往他肩膀蹭蹭:“明明是男朋友。”
“我不在你别乱说!不然我车速一百迈过来创飞你!”
“哦。”
观众席爆发的掌声像涨潮的海水,漫过他脚踝时,他才发现节目单已经翻到了下一页。
“不过今天,你可能见不到他了。”
女生疑惑:“为什么?她不来吗?今天全校师生都要来的,还有家长。”
“嗯。”江逾白指着观众席:“幸运的话,你会在这里看到他。”
女生愣住很久,才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是,你……你的……”
这首歌放完了,有人在后台喊江逾白的名字,顶灯突然暗下来,他望着追光灯里浮动的尘埃:“我没有哥哥。”
“啊?”
江逾白的手松开楼梯扶手,最后的余晖在他睫毛跳了一下:“是男朋友。”
他踩着络绎不绝的掌声入座,在万人瞩目的舞台中央奏起第一声音符。
他猜,如果现在贺欲燃就坐在自己对面,他的掌声不一定最响,最亮,但渡过他眼底的炙热一定不输今晚的夕阳。
“我要稳稳的幸福。”
“能抵挡失落的痛楚。”
“一个人的路途,也不会孤独。”
江逾白抱着吉他站在灯光下那片阴影里,往台下轻轻扫视了一圈,找到那个陷在黑暗里的位置,又垂头试音。
琴弦残留的温度正在消散,秒针一圈一圈的转,这次,他没有再听到门被撞开的声音,穿堂风吹过发间时,那句“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最后一丝余韵在礼堂盘旋时,暮色已经压过了金箔似的晚霞。
他鞠躬谢过,这次,他终于被热闹簇拥,没有再被丢进孤独,观众席掌声轰动,舞台灯光将他聚焦,所有人都在为他喝彩,他却回忆起很多周末的晚上,有人坐在正在弹琴的他身边,用手电筒为他编制了一片小区域星海。
他幻想过自己谢幕时撞进那双眼睛,就像是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听他对自己说,毕业快乐。
这本该是一场自由的开幕式,独属于他和贺欲燃。
主持人将他带到舞台中央,声情并茂的介绍着江逾白这三年的丰功伟绩。
台下的掌声没怎么断过,主持人将话筒递到江逾白唇边:“那么快毕业了,江同学有没有什么愿望呢?”
眼花缭乱的炫彩灯光下,江逾白握住话筒,腹稿了一千遍的说辞,收尾,突然就都被咽下去。
“我的愿望……”
抬眸时,他眼底微弱的发亮,扫过窗边被风掀起的帷幕,镁光灯转变的瞬间,阴影线似乎勾勒出一个最熟悉不过的身影,风携着他的发尾,融化进纱幔。
没有对视,他甚至看不到那人的脸。
掌声渐小,心跳取代了喝彩,他往前走了一步,风吹的急了一些,像是要带走些什么。
手指无意间扣响了琴弦,纱幔再被吹起来的时候,灯光也随着亮了。
什么都没有,窗边什么都没有。
一片死寂的静,主持人提醒他:“江同学?江同学?”
江逾白才恍然若失的低头,看自己被琴弦勒出痕迹的掌心,再回过神时,台下台上的人都齐齐看着他。
原来思念真的会让人产生幻觉。
“不好意思,刚才,走神了。”江逾白发颤的声音回荡在整个礼堂。
耳边反复响起话筒里自己的回音,他这才发觉,自己刚才是想哭的。
“哈哈哈,是在想愿望吗?”主持人打回圆场:“所以,你的毕业愿望是什么呢?”
蒋萍骄傲的挺着脊背,站在抬侧充满期待的看着他,曾在表演很多时日前,她就跟江逾白对过稿子,通篇被灌满了斗志,无私精神的“愿望”被强塞进江逾白脑袋里。
所有人都认为像他这样优秀的学霸,脱口而出的一定是雄心壮志,可他却想起曾几何时,那人以哥哥身份说的第一句话。
“我的愿望,其实歌词里已经写过了。”
他说:“我的愿望,是幸福。”
稳稳地,和一个人幸福。
他从来不会许愿的,小时候有的,他就小心翼翼珍藏,没有的,他也从不敢去奢望。
哪怕是日复一日幻想的重逢,也只会在日记里透露出一点点的期待。
比起许愿,他似乎更擅长等待。
礼堂里掌声如潮水浪花,不熄不灭,透过彩色玻璃窗,江逾白站在聚光灯下,蓝白色的校服瞩目扎眼,优秀毕业生证书在他手中像在发光,主持人问毕业感言,少年对着话筒轻笑,声音却被玻璃格挡为沉默。
二助通过耳机和沈墨羽交代几句。
“小心他伤口,别渗血了。”
“好的沈总。”二助往窗里看了看,发出一声叹息:“贺先生,快结束了,走吧。”
很久,贺欲燃应答了,哽咽过的咽喉始终沙哑。
可留恋总会叫人弄巧成拙,台上江逾白像是接收到什么讯息,转头忽然看向窗外。
贺欲燃慌忙缩回去,轮椅撞上消防栓发出闷响。消毒纱布下的伤口裂开。
“贺先生,您没事吧?”二助赶快扶稳了轮椅把手:“您伤口渗血了,别乱动。”
贺欲燃低头,看着腰间缠着的那一大截的纱布,已经染上刺眼的红。
就知道会这样,还好,没让他就这么看见。
台上流程还在继续,江逾白的目光却始终黏在窗口纱幔后模糊不清的光影里。
旋转楼梯响起急促地脚步声,迈出礼堂正门那一步,他听见夏日的蝉鸣尖锐,空无一人的校园,被暮色铺满的甬道像是一条走不到尽头的旅途。
一片叶子落在江逾白肩头,他扶着树干喘息,校门口空荡,他左顾右盼,广播忽然响起一首流行歌曲的前奏。
那是他在贺欲燃歌单里翻到过的。
今天全校家长师生都要参加毕业典礼,没有安保看管,他可以再往前跑,也可以跑出校门口,再找一找。
但他知道如果贺欲燃不想让他找到,他就算走遍天涯海角也没用。
更何况,这会给他徒增很多很多麻烦。
歌曲还在继续,节奏越来越快,深沉的副歌部分包裹了今夜晴朗的夏风。
江逾白站在空荡荡的后门,摸出震动的手机,来电闪烁,他颤抖地按下接听,放到耳边。
“毕业快乐。”电流声掩盖不住的酸涩,贺欲燃看着独自依在门框上单薄的背影:“高考之后,我来见你,不要生气。”
江逾白静静的听着,这通电话应该不会太久,他思考了一小会儿,说:“燃哥。”
“嗯。”
“人会看到两次同样的幻觉吗?”他转身面对礼堂旁那扇半开的窗户。
电话那头迟迟给不出回应。
于是江逾白说:“你没有让我生气。”
他还想问,你好吗?在哪?安不安全,有没有胖一点。
广播一阵嘶鸣,歌曲进入尾部,掩盖了他想开口的前摇。
大门口急停了一辆车,很熟悉的车型,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男人。
江逾白的呼吸滞留,盯着那人向他一步一步走过来的身影。
终于,在那人停住的前一秒,他狠心挂断了手中的电话。
“贺,叔叔……”
贺军面无表情的看了一眼他挂掉的那通电话,并没有立刻应答。
沉默才是撕开遮羞布的利器,江逾白垂着头,捏着微微发烫的手机,刚打过电话,这里还残留着通话时震动的余温,像是某人的掌心。
其实早就有预感,于是发生时难过也早就麻木,演化成了妥协。
很久,他盯着石板路地面,说:“你别怪他,叔叔。”
贺军咬着后槽牙:“上车说吧。”
江逾白掐着时间,再过一个小时左右,沈墨羽的人就会来接他,只要迈出学校范围一步,他手环上的定位器就会亮起来。
“就在这里吧。”江逾白说:“我离开学校,定位器会亮。”
他顿了顿,说:“他会知道的。”
贺军皱了皱眉,如果他没理解错的话,江逾白的意思,是想帮他隐瞒自己来找他的事实。
他认为的江逾白,不至于大哭大闹一场,但也不可能这么平静,像是接受,自责,愧疚,但又有些坦然。
他想起昨天贺欲燃被戳穿时静如死水的脸,眉毛拧的更甚。
恍惚间,他觉得他们两个在很多地方特别像。
比如一个不让说,一个不会说。
“他现在好吗?”江逾白问。
贺军抬起头,答:“不太好。”
并不出乎意料的回答,因为如果贺欲燃现在好,他就不可能会这么难过。
那怎么样才能让他好起来呢。
江逾白只要想知道,就可以立马在贺军这里得出答案,但他不敢问。
但贺军没有给他犹豫的时间:“事情结束之后,他会跟我飞去别的城市,他放不下你,答应我,别拽着他。”
别拽着他。
江逾白张了张嘴,手里捏着那几张照片,没说出完整的话来。
可他从没想着要拽着谁。
毕业典礼结束,祁朝念走的慢了点,被蒋萍拉来做苦力,让她把办公室的信箱送到教务处。
教学楼里,人潮拥挤又散开,祁朝念边说着抱歉边往楼上走,教务处办公室楼层有点高,上到一半祁朝念就得弯腰歇着。
“真服了老蒋……那么多人,就偏偏……偏偏挑我来干苦力,毕业了都不让我想着你点好。”
他弯腰的动作使信箱歪斜,有封信从间隙挤了出来,掉在脚面。
祁朝念疑惑弯腰捡起来,发现信封上既没有署名,也没有收信人,只填了个地址。
“这谁这么心大啊,连名字都不写,那好歹把收信人名字写里面吧。”
信封贴的不严,祁朝念准备打开看看是谁的,来得及的话,做好人好事帮忙标注一下。
广播里已经不知循环了几遍的伤感流行曲还在继续唱着。
“邮差传来一地彩虹。
刻在心中拍打着脉搏。”
剪裁整洁的笔记纸上,没有长篇大论的感情叙述,也没有肉麻催泪的辞藻作文,只有很简短的六个字。
[我不怕,带我走]
祁朝念愣了很久。
歌曲进入尾声,刚好停滞在情绪最饱满的那句歌词。
“就算我的爱你的自由
都将成为泡沫
我不怕
带我走。”
第104章 麻烦
病房的门打开,贺欲燃正站在窗边吹风,病号服似乎又大了一圈,风钻进去,背后鼓起山包,他回头冲沈墨羽笑了一下:“今天这么早?”
距离事情发生五天过去了,贺欲燃已经可以下床行走,沈墨羽盯着他的背看了看,垂头把门关上:“嗯,买了早餐,吃点。”
贺欲燃打开看了一眼,没加糖的豆浆和两根油条:“让护士送进来就行,折腾你跑一趟。”
“我过来看看你。”沈墨羽顿了顿,还是忍不住说了:“你瘦的很厉害,一日三餐都吩咐送过了,你没吃么?”
贺欲燃满不在乎的笑笑,用吸管戳开薄膜,满足的喝了一大口豆浆:“哪有,我这不吃的挺好的,主要是前几天伤口疼,吃多了还总上厕所。”
他说着,又往嘴里塞了口豆浆,或许这几日消炎药的缘故,他睡的确实不错,眉眼看不出多少倦意了。
沈墨羽松了口气:“多吃一些,不然吃药会烧胃。”
他看着贺欲燃把半根油条吃完,才说:“我今天特意过来,是因为海外那个项目准备落实了,过几日就要开工,我明天上午的机票,短时间内回不来。”
贺欲燃的手停了一下,问:“那苏瑾宁……”
“主要是接他回来。”沈墨羽眸色深沉,但仔细看,又像是神经绷紧太久,终于放松下来。
贺欲燃机械的咽下嘴里的东西:“注意安全。”
沈墨羽点头:“李靖宇这件事虽然已经到最后的收尾阶段,但他毕竟还没被捉拿归案,我不太放心。”
“小白高考之前我回不来。”沈墨羽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条电子手环:“在我回来之前,那些人归你吩咐。”
是一条可以直接联系江逾白身边那几位保镖的通用手环,不受任何信号屏蔽干扰。贺欲燃接过来就戴在了手腕上,认真的凝视着他:“带够人,一定要保证自己安全。”
沈墨羽也应答,又问:“定下来去哪了吗?”
贺欲燃愣了愣,摇头:“没,我爸不可能会提前告诉我。”
如果贺军再残忍一点,他可能会干脆把贺欲燃打晕,等飞机落地他才知道自己现在自己在哪。
“那定下来了,记得跟我说。”沈墨羽说。
贺欲燃又笑了,嘴边还黏着油条渣,看起来还真有点活人的气息:“肯定。”
目送沈墨羽坐上电梯下楼,贺欲燃的笑容才慢慢褪下去,胸口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让他不得不行动变缓,像是个被人拔了电池的娃娃,不见人的时候,就是个死物。
床边只是象征性吃了几口的早餐被他系好打包,丢在床头柜,不出意外不会再打开了。
随行助理在医院门口迎接沈墨羽,直到商务车隐没进十字路口,甬路旁的那辆黑色宝马里走下来一个男人。
不过五分钟,病房门再次被打开,贺欲燃站在窗边没动,直到听见门又关上的声音,才回头看向贺军:“等多久了?”
贺军轻轻瞥了他一眼,转移话题:“能下床了?”
“嗯。”贺欲燃淡淡地答。
贺军知道他给不出什么好脸色,但他现在也不需要了,自顾自坐下来又问:“这两天哪都没去么?”
贺欲燃笑地很轻,又被窗边的风声掩盖了一大半,听起来像在抽泣。
“我能去哪?半残不废的身子。”
贺军挑了挑眉:“那可不一定,你的那些朋友,不是都听你使唤?你想去哪一个电话的事。”
听得出他在试探,贺欲燃冷道:“你想做什么,不也都是一个电话的事。”
贺军松了松眉,肉眼可见的满意:“你知道就好。”
“我倒是还想知道一件事。”贺欲燃忽然回头看他,瘦到快凹陷的眼眶发青:“我车钥匙呢?”
闻言,贺军的动作迟缓了一下,又很快恢复正常:“你那台车很多年了,走托运很麻烦,不如给你再换一辆。”
他正了正自己的领带,明明刚失了职位,本该落魄苍白的面色也见了红润:“等到了那边,我给你换台车,你想要什么款式,都可以。”
贺军从来都不会主动送什么礼物,想要从他这里得到什么都要付出代价,年少时是一份复旦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现在,是一条任他摆布,为听是从的烂命。
贺欲燃目光狠厉:“我不要别的车,我就要我那辆。”
贺军也没有执意,只是将他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你出院再说。”
“好好休息,我先走了,你妈最近一直在问你情况,晚些给他回个电话,别让她担心。”
“你知道今天沈墨羽要飞海外。”贺欲燃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医院楼下那几辆吉普车,是不是胡云峰的人。”
贺军停住步子,没回头。
“你找人看着我?”贺欲燃牙齿都在打颤。
“贺欲燃,我是你父亲。”贺军重重咬字:“为什么走到今天这一步,你应该问自己。”
“你可以再试一试其他方法。”他说:“我还是那句话,你不怕,不代表他不怕。”
贺军头也不回的摔门离开,贺欲燃沉寂许久,想要爆发,却被下一秒胸腔的骨痛逼压了回去。
他撑着床头,捂着肋骨的位置粗重的喘气,缓了好半天才靠坐下来,额头早已是一层冷汗。
事后抹干净汗珠都需要攒力气的身体,怒吼和挣扎,痛的也只是自己。
*
从那通电话之后,江逾白就没再联系过他,贺欲燃每天都在想,如果接到他的电话,被问起来现在在哪,做什么,要用怎样的谎言瞒过去。
不能重复,不能不合理,也要看起来轻松,开心一点。
他总是怕,每次手机接到消息通知,就立马抓起手机去看。
心吊起来,不断的重复着打了一天的稿子,但看到只是无用的推送消息时,他清晰的听到心脏剧烈的跳了一下,又被紧急按停,安静的像是不会再跳了。
其实怕来怕去,他最怕的,还是江逾白会生气,会难过。
傍晚的夏是凉的,坐在窗边吹风很舒服,贺欲燃忽然想起江逾白那几件洗褪色的短袖,年前时还想着等到了夏天,就带他去商店逛逛。
那几件短袖他还在穿么,贺欲燃思绪飘的有点远,直到电话接通,传来熟悉的声音:“燃哥。”
“嗯。”贺欲燃顿了顿,贪婪的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好一会儿才问:“在哪?”
江逾白似乎两只耳朵都竖起来听他讲话的,立马就能做出回答:“家里面。”
电话里传洗衣机甩衣服的声音,混沌嘈杂,不知道,他有没有再洗那几件褪色的短袖。
“在洗衣服?”贺欲燃用未受伤的手臂支起身子,目光扫过墙角堆着的止痛药盒。
平常的通话贺欲燃没有这么多话要讲,一直都是忙忙碌碌,说了几句就挂掉,这么久以来,似乎是第一次状态这么松弛,只是跟他聊聊天。
江逾白“嗯”了一声:“很吵吗?我出去和你……”
“不吵。”贺欲燃很快打断:“听很安心。”
“好。”江逾白安静片刻,说:“你最近……”
贺欲燃等着他的下半句,但电话里只传来循环不止的滚筒洗衣机声音,江逾白这句没了下文。
“没事。”江逾白想了半天,似乎还是咽下去没说。
贺欲燃太熟悉他这种语气,每次江逾白欲言又止,最后都会变成一句轻描淡写的“没事”。
可他知道,江逾白从来不是真的“没事”。
但他不敢问,每一个谎言都在舌尖滚过无数遍,却还是怕露出破绽。
于是,贺欲燃转了话锋:“新地方住的还算习惯吗?”
江逾白声音平稳:“都好,不用担心我。”
贺欲燃补充:“住不习惯的话就和我说,我让沈哥跟你换一个。”
“不用,我适应能力强,住哪里都一样。”江逾白连三十平的小旅馆阁楼和网吧都睡过,说他适应能力强,不如说是习惯将就。
贺欲燃说:“那就好,我还怕你马上就高考了,临时给你换住处,会影响睡眠。”
“不会。”
听到江逾白再次反驳,贺欲燃的心态放平了一点:“明天就高考了,紧不紧张?”
“不紧张。”江逾白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笑:“你紧张吗?”
贺欲燃也笑了:“你高考,我紧张什么?”
这次江逾白停顿了很久,才说:“今天来接送我的车又多了两辆,你又让沈哥调人过来了吗?”
贺欲燃猜到是沈墨羽自己的意思,回答:“没有,他最近出差去海外,不放心你,才调过去的。”
江逾白问:“是不是很麻烦。”
贺欲燃声音放软:“不麻烦,你安全就好了,好好备考,其他什么都不需要想。”
明明很正常的聊天内容,贺欲燃总觉得他不太开心。
江逾白没说话,电话里只剩下洗衣机单调的嗡响。
突然,一声清脆的碎裂声炸开,他忙问:“怎么了?”
“刚才没注意,把床头柜花瓶弄碎了。”
“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但花瓶碎了。”江逾白说:“这屋子宁哥他们住过,东西应该挺贵的。”
贺欲燃噗嗤一声笑了:“你要赔钱吗?”
“赔吧。”江逾白认真考量。
恍惚间,思绪一同飘远,落到两人第一次初见时那条小吃街,江逾白一脸正直的说:“不能不给钱。”
其实过了这么久,江逾白一点也没变,贺欲燃又忍不住笑了:“好,赔,我赔,你的钱都留着,给我买好吃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下来,没有像以往一样接住这个玩笑。
“嗯。”没来由的,江逾白沉声呢喃:“好像,总在给你添麻烦。”
贺欲燃皱眉:“什么麻不麻烦?一个相框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
江逾白笑了笑,就像是照往常一样逗他似的:“随便说的。”
他收拾着那一地的玻璃,细碎的残渣到处都是,一点一点拾起来要费很大功夫。
“毕业典礼,有没有录了视频之类的,我想看看。”
江逾白说:“有,我晚点发你。”
“好。”贺欲燃顿了顿:“花收到了吧,好看吗?”
那天毕业典礼结束之后,江逾白进车就看见了一大束紫罗兰,总共有99朵,快占了整个后座的位置,贺卡上是贺欲燃的字迹:高考加油。
贺欲燃几乎能想象江逾白看见那束花的表情,睫毛低垂,嘴角微微弯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花瓣。
“嗯,很漂亮。”江逾白藏起后半句没说。
如果你捧着它,会更漂亮。
贺欲燃笑了笑:“喜欢就好。”
这句话后,两边都默契的沉默下来,最后是贺欲燃打破:“明天就参加考试了,放轻松,好好休息一下,我不打扰你了。”
江逾白还是像往常一样没有异议,听话的按了挂断。
其实他想问,为什么送他紫罗兰。
但他猜贺欲燃一定会笑着说,哪有为什么,觉得好看,衬你,就送了。
有答案的事情他不会多问,就像碧水湾住的好好的,为什么要临时给他换住处,送到佳木旗下这家私人会所,处处都有及其严格的安保人员站岗,巡逻。
他也疑惑过,后来在见到贺军递给他那一沓厚厚的照片后,得到了答案。
目光落到客厅那束紫罗兰,五天过去了,即便用水养着,也快凋的差不多。
花形小巧很容易被忽视,就像是藏在纱布下的伤口,隐匿在电话那头的真相。
喷水壶灌满了水,江逾白仔仔细细的将那些濒临死亡的花瓣喷了一遍,水珠落在花芯,打造了一场重获新生的假象。
手环震动了两下,提醒他有电话接听,江逾白走到水池旁边洗了手,拿手机看到备注那一刹那,明显的愣住。
每次接他电话,江逾白不知道要鼓足多少勇气,但他还没等说一个字,江纪伟就已经在那头骂出来:“狗娘养的东西,也知道接电话了是吧?”
这件事出现之后,江逾白就一直在躲着江纪伟,他怕给贺欲燃添麻烦暴露出些什么,但好在江纪伟经常换电话卡,靠这个定位到还挺难的。
“我上个月刚给你转过钱,明确告诉过你最近不要给我打电话,你不是答应了么?”江逾白单手撑住水池,声音冷下来:“现在又是干什么?”
“我呸!”江纪伟唾骂道:“我他妈那是脑子上锈了我答应你。”
“本来以为那是你赚的辛苦钱,一年也没问你要过几次,结果你真他妈是给脸不要脸!”
江逾白倏地攥紧手指,江纪伟确实没怎么主动要过他的钱,那是因为他恬不知耻的从江逾白母亲那里捞,要么就去他房间偷!
江逾白不想理他,多跟他说一句话都觉得晦气:“随你怎么样,下个月还没到,我不会给你转了。”
“少给我装!”江纪伟不休不饶,冷哼道“别以为我不知道,江逾白。”
“你自己在外跟着男人吃香的喝辣的,你爸在外欠一屁股债你管都不管!”
水龙头滞停,流下水珠,砸在水池里发出清脆的声响,江逾白愣住,大脑一片空白。
“你说什么?”
江纪伟笑的阴沉:“都背着你爹我住上私人会所了,每天上下学有三四辆车来接啊?”
“这么威风,怎么一个月只给我打了两万块?!”
这些话汇聚成千万根刺,扎的江逾白头皮发麻。
“你想要多少,我转你。”江逾白直不起腰,头埋的更深。
听到他妥协,江纪伟终于满意了些:“你先打一百万过来,之后再说。”
简直是趁人之危,狮子大开口,江逾白极力控制心境,他一向冷静,沉着,面对任何事都有从容的勇气,但唯独面对江纪伟。
那种想杀了他的冲动,暴戾的阴暗面就怎么藏都藏不住,他有时候会怕贺欲燃窥探见,觉得他可怕,想要远离。
可不管对任何事,隐忍始终是痛苦的。
江逾白牙根在打颤:“谁告诉你的?”
江纪伟笑意里是浓浓的嘲讽:“我是你老子!我想知道你的事情很难吗?”
下一句话,更让江逾白汗毛竖立。
“我现在就在你们酒店旁边的广场!你要是不给,我现在就进去闹!”江纪伟步步紧追的威逼:“让他们知道知道你是谁!我看那个男人还会不会要你!”
“你敢!”江逾白忍的额角充血:“你要是这么做,我一分都不会再给你!”
“哟,你还威胁上我了,可以啊。”
“那我就找你妈要。”江纪伟的一言一行就像是把钝刀,悬在他脊梁:“你不让我好过,我也不会让你们这母子俩好过。”
半响,江逾白感觉自己快要贴着墙壁滑下去了,他才慢慢找回准确的发音:“我卡里没钱了。”
他努力调整呼吸,却还是窒息的不能自已,声音像是哭过似的:“手头剩一点,我去门口找你,你别动。”
“少他妈骗人!你都住上这种地方卡里能没钱?没钱不会去要吗!”
“你跟你妈都是吃软饭的货,不是最擅长干这种事了吗?”
江逾白咬牙从地上爬起来:“江纪伟,你再多说一句,就随你闹吧,大不了,我们一起被逐出去。”
江纪伟顿时就没了声音。
刚出酒店门口,江逾白就被管理员拦下来:“江先生,您需要些什么?我们给您送上去就可以呢。”
江逾白笑了笑:“我,什么都不需要,临时出趟门,我会叫保镖来接我。”
服务生有些犹豫,执意道:“我送您出去吧。”
周围到处都是人看守,他可以说是这里的重点保护对象,一举一动都被监视,想要脱身去找江纪伟单独谈实在是难事。
但带着保镖去,如果要闹起来,江纪伟不知道还会干出什么事,冲进去砸保镖的车,进去大喊大叫,这都是在所难免。
服务生送江逾白来到地下停车场,随行接送他的保镖两分钟就赶到了,驾驶位的保镖冲他友好的笑了笑:“江同学,这个时间很晚了,按规定来讲是不可以送您出去的。所以麻烦问一下,是有这么急事么?”
“是。”江逾白也没有过多隐瞒,只说:“我去见个人,对我来说很重要,就在旁边的广场,不会太久。”
保镖沉思了片刻,依旧是微笑:“规定里如果您要去会见其他人,我们必须时刻随从,所以抱歉。”
见江逾白犹豫,保镖又补充:“当然也有例外,但需要报备,我现在可能要给贺先生打个电话,您……”
“不用,不用报备。”再这样下去,反而会激起疑心。
“但确实是私事,不希望你们跟太近,人也不要太多。”
保镖微笑点头:“好的。”
广场范围不大,刚进园区江逾白就看见江纪伟蹲在路边的身影,车灯扫过去,他叼着烟头被晃到了,叫骂了声什么躲远了。
“就这里。”江逾白生怕他们再看见什么似的:“你们在车上等我就好,我马上就回来。”
江纪伟眼睁睁的看着他从一辆车上下来,嘴角快咧到后脚跟:“这是什么车?啊?多少钱?”
江逾白大力把他往后推了一下:“别看了。”
“草,你敢推我!”江纪伟还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要挥拳头,幻想他还会像小时候一样跪在他的拳头下。
雨夜,那辆幻影在远处为江逾白照亮,他逆着光,雨丝倾斜笼罩住他的脸,眼中的阴暗被衬托的更甚。
江纪伟“草”了一声,收回拳头,伸出手:“钱!”
江逾白往后看了一眼,幻影停的还算远,肯定是听不到他们说什么。
他偏过身,拽住住江纪伟的胳膊藏在旁边的水池后面,从口袋里掏出两沓现金。期间贺欲燃也一直有给他打钱,但他一分没动过,给他的都是拿笔奖金和兼职以来赚的工资。
江纪伟眼冒金光,就要上手抢,江逾白一把躲开,直视着他问:“我有话问你。”
“这些事都是谁告诉你的。”
江纪伟面不改色:“两个月不见你人影,你跑哪去了我还需要猜?”
“那酒店地址呢?谁告诉你的?”
江纪伟这次略有迟疑,江逾白敏锐的察觉到,低头逼近了一步:“说。”
“我说个屁!老子不会尾随?你前天回家取东西上了辆商务车,别以为我不知道!”
江逾白将信将疑,那天明明没看到家里有人待过的痕迹:“那天你在家?”
“我在二楼撒尿,从卫生间正好能看见你坐车走!”江纪伟怕他反悔似的,立马去抢他手里的钱:“给我给我,别废话了!”
江逾白松了手,钱被他一把抓过去,掂量两下:“就这么点儿?啊?你废物吗?”
“我没有了,现在就这么多。”
现在江纪伟说什么,江逾白都只能强制自己不要往心里去记,不论如何,他真的,不能再给贺欲燃添麻烦了。
“拿钱就滚,别废话。”江逾白擦干净脸侧的雨珠:“短时间内再来骚扰我,你就真的一分钱别想再拿了。”
江纪伟左右权衡,最后翻了个白眼:“切。”
江逾白的心终于落下去一点,就在他确认江纪伟快走远了要转身时。
“啊——”
一声惨叫从十几米远的地方传过来,江逾白顿住。
是江纪伟的声音。
他慌忙回头去看,雨夜,江纪伟的身形摇晃两下,一头栽进旁边的灌木丛里——
作者有话说:因为完结期卡文再加上快要毕业事情很多,所以更新速度有点拖拉,更新时间不定,如果周一周二,周五周六九点半之前还没有看到更新,当天就不用再等了,谢谢各位。但一定会更完结的,毕竟就剩几章我就写完这本了!!所以大家可以屯屯,完结再看![撒花][撒花]
第105章 紫罗兰
脑子有一瞬间是空白的,但身体反应要快,他大步往前跑的同时,按响了定位手环。
是被打晕的,江逾白弯腰扯起江纪伟的胳膊,雨天泥泞湿滑,脚步声会被放大数倍,江逾白警觉,转身奋力格挡,那人动作一顿,被成功钻了空子,江逾白转身想钳住他的左臂,攥住的却是冰凉的布料。
江逾白怔住,这人,没有左胳膊。
打斗过程中迟疑一秒都是致命的,江逾白听见那人压低的笑声,紧接着,鼻子迅速被堵住,一阵刺鼻的香味袭来,他挣扎两秒,听到身后赶来的保镖大喊“别动!”就失去了力气。
“别过来!我看你们谁敢过来!”
独臂男人捏着刀柄,刃口在江逾白颈侧压出血丝:“我现在烂命一条,我杀不杀人都是要死的!”
男人像是奋力叫喊过,声带已经严重受损:“但你们佳木的人,应该还没有杀人的胆量吧?”
其中一位保镖转动手里的手环给总部发消息,为了打掩护,另一位保镖只能拖延时间:“你想要什么,我们会尽力给你,把刀放下。”
“这里到处都是佳木的人,两分钟之内就会赶过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拖延时间!”男人吼道。
江纪伟在这时醒了过来,入眼的便是脖子上冰凉的刀刃:“啊!你,你们是谁!别……”
“闭嘴!”架着他脖子的男人把刀子划进他的皮肤,江纪伟只能害怕的呜咽,再喊不出来一个字。
三辆吉普车从暗处驶来,顿时将他们围在中间,下来十几个黑衣人将他们团团围住。
四个保镖对了下眼神,两个负责引开他们,其他负责绕后营救。
独臂男人想趁乱逃跑,突然感到手臂震痛,手中的刀瞬间脱落,江逾白不知何时起身,一拳砸在他下颌,他顿时晕头转向,往后倒去。
江逾白不敢懈怠,抓起江纪伟的脖领:“走!——”
江纪伟一个踉跄往前扑去,被赶来的保镖拽住。
“草!他特么装晕!”
江逾白屈膝顶向对方肋下的动作突然凝滞,血肉陷入利器的声音通过骨感传给耳朵。
沥青路面的触感比想象中更冷,后脑撞击护栏的闷响里,他听到了枪响,和身后车刹声搅作一团。
“他们带枪了!联系总部!”
“快!追出去围住他们!”
*
暴雨将玻璃刷成扭曲的镜子,贺欲燃盯着手环屏幕不断闪烁的红点,定位感应音突然变成刺耳的轰鸣,频率高到几乎震碎耳膜。他猛地攥紧手机。
这是接到苏瑾宁电话以来,第二次心脏绞痛。
“李靖宇趁我们在海外回不来,佳木这边人手被调走大半,又吃准了小白会顾忌他爸闹事,才逮着机会跟到酒店下手的。”
苏瑾宁的声音也不再那样沉着冷静,但他知道,现在只有他能帮到贺欲燃:“贺欲燃,听着,听我说话。”
贺欲燃已经分不清是心脏疼,还是伤口的位置疼,他混沌的“嗯”了一声,极力控制着平稳说:“我得去,苏瑾宁,我得去。”
强硬的,又带着祈求的口吻,苏瑾宁深呼吸:“我知道,我帮你。”
“你可以去。”苏瑾宁给出肯定:“但是他们带了枪,并且是撞开保镖的车冲出去的,那些不要命的死士,你不能一个人去。”
“定位显示到城西后山就中断了,我派的车三分钟之后会到你们医院门口,从后门翻出去,有人接应你。”
肋骨伤口在剧烈动作下迸出刺痛,他翻出窗户,后巷积水漫过脚踝,顺着纱布纹路往上爬。
夜已经很深了,雨夜湿滑的路面,三辆车在他身后穷追不舍,在空无一人的高速公路上划出道道残影。
电话里贺军歇斯底里:“你去哪儿?说话!”
“停车!我让你停车!”
“你是不是不记得我跟你说了什么?你是不是一点也不怕我去找他?”
贺欲燃双手颤抖,在贺军的威逼恐吓下,终于吐出那两个字:“不怕。”
贺军在电话那头怔愣住。
“你去找他吧,要是比我先找到他,我以后真的什么都听你的……”
后视镜里映出他苍白的脸,衬衫被冷汗浸透成半透明,与江逾白相连的定位器手环跳动的频率变得很低,像只濒死的萤火虫,在皮肤上明明灭灭。
车队冲进废弃码头,佳木全部车队已经将这里围剿。
贺欲燃踉跄下车,疯狂的到处询问:“人呢?人呢?”
“定位器显示是这里,人呢?!”
领头眉头紧皱,犹豫的将在地上捡起的半截定位芯片递给他。
贺欲燃颤颤巍巍的接过那个细小的芯片。
“定位器是被扣下来摔碎的。”保镖说:“手环的材质很特殊,如果不是他自己拆下来的话,不会……”
不会什么。
贺欲燃想问。
但答案早就明显了,是他自己把定位手环毁坏的。
为什么要这么做。
贺欲燃想起今早那通电话,碎掉的玻璃渣碰撞,他听到江逾白声音很轻,说:“好像总在给你添麻烦……”
“贺先生,我们已经通知刑队展开全城搜捕,所有人都在追……”
手机突然弹出视频通话请求,满屏雨珠后,来电显示和恐吓短信发件人一模一样——
视频接通的延迟被无限拉长,每一帧缓冲都像钝刀刮过心脏。
终于,李靖宇扭曲的脸填满屏幕……
对方将镜头对准天台边缘,幽深的夜幕在身后形成恐怖的漩涡,江逾白就跪坐在血泊里,凌冽的夜风贯穿他那件褪色短袖,鞭子抽过的皮肤,绽开一朵朵血花,正顺着苍白的小臂滴落。
肋下伤口突然爆开灼痛,贺欲燃踉跄着撞上窗台,混乱中,他听见自己喉间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李靖宇很满意他的反应,这才是他想看到的,贺欲燃扭曲,痛苦的表情。
手机屏炸开,从李靖宇嘴角咧开两道裂痕。
“别碰他!”贺欲燃发了疯一样质问他:“在哪?你们在哪!别碰他……”
他越说气势越低,到后面甚至快成了祈求。
“我也想告诉你我们在哪儿。”李靖宇将鞭柄抵在江逾白的定位手环上:“可你的小白,可是自己拔了定位芯片。”
“贺欲燃,因为你们,我被他们砍掉了条胳膊,你知道吗?”李靖宇的脸凑近屏幕,双眼猩红:“太疼了……真的,太疼了。”
“这么多天,我像个野狗一样在外面逃命,过得生不如死,早就不想活了。但我就是不甘心……”
“我死可以,但我得让你痛,贺欲燃。”
“等我杀了他,你也会跟着死一回,多公平的交易。”
他说着,猛地钳住江逾白的头发,强迫他抬头看向屏幕。
血污和泥泞之下,是贺欲燃朝思暮想的那张脸。
但他早就僵在原地,眼睁睁的看着江逾白睁开眼,目光扫进屏幕。
他似乎没有在看贺欲燃,而是落到他身穿的病号服上。
“是不是跟我发你那几张合成照片一样啊?不对,应该更刻骨铭心吧……”
李靖宇开怀大笑起来,镜头晃动,他按住江逾白的脖子,微弱的,混进血珠的喘息,一遍一遍通过冰冷的电子话筒传过来,化成烫死人的岩浆。
“看看啊,看看你的燃哥,你不是很想他吗?”
“来,你跟他说,让他来救你,好不好?”
李靖宇突然将鞭子浸入一桶盐水,贴在江逾白狰狞的伤口:“不过等他到了,我会先送他你下地狱。”
很多次,贺欲燃都差点手抖把手机扔出去。
画面里的江逾白很努力的在呼吸,快要睁不开的,肿胀的双眼里却没有丝毫的畏惧和委屈。
他一句话也不说,甚至连表达痛苦的闷哼都没有,就只是睁着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贺欲燃,像是要用力把这一幕刻进脑海,从发丝,到他湿润的眼睛,鼻梁,又到他曾吻过的嘴唇。
明明应该很痛的,可先掉眼泪的却是贺欲燃。
紧接着,那双但如死灰的眼睛似乎转了一下,嘴唇动了动。
贺欲燃读着口型,分辨出来——
是,不哭。
暴雨倾盆而下,纱布下的伤口似乎在雨水浸泡下开始溃烂,贺欲燃早就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头脑也开始止不住的发热。
这一瞬间,贺欲燃真的觉得自己是死了。
可死了为什么又这么疼。
“贺先生,您的伤渗血了……”
“快,贺先生流血了!”
而后,江逾白的嘴唇似乎又抽动了两下。
那只鲜血淋漓的手臂伸向屏幕,镜头一阵剧烈的晃动,李靖宇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像是摔碎那枚定位手环一样,摔碎了手机。
*
“草!你他妈真不想活了是不是!”
一记重击,江逾白被打的跪坐在天台边缘,二十层的高度,凌冽的风打在身上是疼的。
“逼我把你推下去吗?”李靖宇揪起他的领子大声质问,他还没有解气,在警察和佳木的人赶到之前,他必须得让贺欲燃看见。
自己是怎么一点一点,把他折磨死的。
鞭子裹挟着盐水抽在伤口上,江逾白咬住舌尖的腥甜,在意识模糊的间隙,突然想起毕业典礼那天。
半响,他才有勇气抬头看贺军的脸:“抱歉,叔叔。”
“我得听他亲口跟我说。”
“短时间内你看不到他了。”贺军毫不意外,游刃有余:“坐着轮椅来见你,可能是一件很麻烦的事。”
他闭上眼,似乎早已经坦然接受……
“真是痴情啊,嗯?”李靖宇托起他的下巴,极力的在他眼中寻求能让自己感到宽慰的恐惧。
但,他跟贺欲燃简直太像了。
**的疼痛在他们身上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他们的心脏是交互运作的,真正的痛楚是预留在对方身上的。
他最多只能让其中一个人痛不欲生。
追逐路上江逾白想要跳车,李靖宇揪着他的头发把他拖下来,棍子在他身上挨了十几下,他都没喊一句疼。
定位手环一直在闪,江逾白紧紧握着,蜷缩在地上,李靖宇看了发笑,蹲下来问他:“怎么?这么怕我抢你的手环啊?”
“你错了,我还真不抢。”
“让它定位,让贺欲燃亲自过来看一看,他的心肝小宝贝儿是怎么死在我手里的。”李靖宇掐住他的脖子,看他因为窒息而面色苍白:“其实上一次,贺欲燃在我手里比你要惨太多了……”
“你就只是挨了一刀,他可是断了根肋骨。”李靖宇越说越兴奋,看江逾白因为窒息和痛苦流下的生理眼泪,疯狂的笑起来:“那个时候,估计你还在他家阳台,舒舒服服的浇花儿吧?”
“监控画面里,你看起来很惬意啊……”
“但你的燃哥,可是鲜血淋漓的跪在监控另一端望着你呢……”
紧接着,他就看到江逾白抬起颤抖的双臂,“咔哒——”一声,定位芯片被取出来,硬生生用手指掰断,摔成碎泥。
不甘心,李靖宇太不甘心了。
他举起旁边的铁棍,冰凉的铁器压陷进肩膀的伤口,江逾白皱了皱眉,没动。
“差点就忘了,你明天就高考了吧?”李靖宇神经质的拍起大腿,风吹起他空无的衣袖,他弯下腰:“我是不是很会挑时候?”
“太可惜了,你跟他远走高飞的梦想要破灭了呢。”
楼下已经响起警鸣,一声接着一声,像是悲剧落幕的尾奏曲。
“你听听,你的燃哥来救你了,待会儿,就会从楼下这条小巷经过,你说,他要就这么看着你的尸体落下去……”
李靖宇咧开嘴角:“嘭!”
“来猜猜,他会哭的多惨。”
“那么,在你的尸体自由落体之前,有什么想说的吗?”李靖宇举起棒球棍,照量着距离。
江逾白忽然笑起来,血线顺着下颌线滑落:“三天前……暴雨早就冲塌了下面的路基……这个方向,已经被封锁抢修了……”
“那你来猜猜……他们的车会绕哪条道?”
李靖宇眯起眼睛。
江逾白所有的赴死路径都提前为贺欲燃清扫过荆棘,被摔碎的定位器,从楼顶抛下的手机,连坠落的角度都避开那人经过的路线。
这哪里是精明,分明是把对方利益刻进血肉的条件反射。
他们都知道李靖宇最想要什么。
那偏偏就不给什么。
门被疯狂的撞击着,众人围堵的声音冲进耳膜。
李靖宇意识到什么,赶紧举起棒球棍向他挥过去,江逾白向前一步猛地向他腰部撞去。
脑后结结实实的挨了一棍子,他彻底失去意识,颠倒的视线里,他看到警察和黑衣保镖冲出那扇铁门。
终于,挤满了人的狭窄楼道,蓝白色的条纹像一道光,向他冲了过来。
所有人都在喊:“别动!”
“站住!别跑!”
有枪声,有呵斥声音,又有人喊:“李靖宇跳下去了!”
但只有一个人喊了他的名字。
“江逾白——”
然后,他感觉到自己被抱起来,温暖的、熟悉的气息将他包裹严实。
那个声音由远而近,落在他耳畔:“江逾白……江逾白,醒醒!醒醒,看看我,你看看我……”
他不会拒绝贺欲燃的要求,于是,他睁开眼睛,微小的模糊的缝隙中,他看到贺欲燃在哭。
头发又长了,这么抱着他的时候,刚好落到他面颊,被风吹起来,痒痒的,很舒服,他曾在很多个睡不着的深夜这样挤进他怀里,贺欲燃就笑笑放下手里的工作,抱着他,给他唱歌。
看到他,江逾白又觉得自己活过来一点点,他抬起胳膊,手指在贺欲燃眼尾蹭了一下。
“骗,人……”
贺欲燃把头埋在他肩窝,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对不起……”
毕业典礼没有去,对不起,没能处理好一切,也对不起,说要好好保护你的,却还是让你受了伤害,一切的一切都是他对不起。
但江逾白却摇头,微弱的吸了两口气,说。
“明明就,又……瘦了……”
记忆闪帧,模糊的泪滴化成饭桌上的热气,江逾白托腮看着他,眼里亮晶晶的:“下次见面,我要看到你胖回来一点。”
……
江逾白彻底陷入昏迷,众人将他抬上担架时,贺欲燃才发现那只紧紧拽着他衣角的手。
江逾白的身体很热,贺欲燃半夜总会被热醒,他每次受不了都会翻身挣开,江逾白也很少会有不撒手的时候。
只是每次早上起来,贺欲燃都会从江逾白手里抽出自己一小撮皱巴巴的衣角。
他心里发紧,会在江逾白的额头亲一亲,即便他睡熟听不到,也会呢喃好多遍:我不走,宝宝,燃哥不走。
所以这次他像以前一样,轻轻的吻上江逾白的额头,唇间沾上粘稠血腥的味道,他哭着说:“不走,燃哥不走……”
江逾白像是真的听见了,指尖慢慢垂落,从袖口掉落出一片干枯的花瓣。
是贺欲燃送他的那束紫罗兰。
一缕清香刺穿血腥织成的网,花瓣茎脉已经溃败,却仍颤巍巍托起比盛放时更浓烈的告白。
贺欲燃终于明白这束花真正的花语。
紫罗兰越枯萎越清香,爱在绝境中反而更炽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