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梁均和踢着石子儿,“我都有点嗑你俩了。”
她恍然,“哦,那我现在赶紧回去,说不定小叔叔找我。”
宝珠说着就要转身,被他一把拉住。
“还真去啊你!”梁均和都气笑了,“不应该哄我吗?”
宝珠反握住他,抿唇道:“你看,我走你又不让了,那干嘛还说气话?弄得自己那么别扭,我心里也不舒服。”
“你是为我不舒服吗?”梁均和掌上她的腰,把她拉到怀里。
宝珠说:“都为。小叔叔是个再好不过的人了,你不该这么怀疑他,其实他平时也是很关心你的,经常询问你的情况。”
梁均和叹气,“好吧,这次是我小气,下回我去赔罪,行了吧?”
“嗯,下次可以大大方方的。”
“为什么?”
“我已经告诉小叔叔,我们俩在一起了呀。”
“这是真的?”梁均和高兴地把她抱起来,像终于要来了名分的野男人,“太好了。”
“你就这么点力气啊?”宝珠习惯了跳高,她把手臂张得开开的,根本不怕,“敢不敢再转两圈?”
“行,我让你嘴硬。”
两个人都大笑起来,她头上的玉兰掉在地上,宝珠伸了下手,顾不上去捡,眼看着它变成紫色的光圈。
隔天是周一,付裕安仍是一身考究的西服,提早出现在集团大楼。
昨晚他没睡好,从起床开始就头疼,特意在杯子放了双倍的苦丁,一口下去,苦得他皱了皱眉,人也清醒了不少。
行政部的人敲了敲门,“付主任,十点钟开会,董事会的人就快到了,在会议室里。”
“好,就来。”
付裕安放下茶杯,拿上会议记录本,脚步沉着地出去。
西会议室的灯光总是调得明亮而不失柔和,在这里宣告了许多人的开始与落幕,可以说是一个色彩极浓厚的场所。
深褐色的环形会议桌上,泛着一层庄重的光泽。长桌两侧,与会者们早已肃然端坐,付裕安一一打过招呼,安静入座。
他偶尔翻上一两页文件查看,也没有交谈的兴致,尽管这个日子对他来说,非常重要。
门被无声推开,集团几位新上任的核心班子成员步入会场。所有的低语,所有细微的动作瞬间停止,目光汇聚在前方。
新任董事长约莫五十来岁,两鬓微霜,面容刚毅。
前一阵大会小会,种高层的职位基本都顺利更迭,而这里头最让人瞩目的,就是副总的人选。
中南表面一团和气,不见涟漪,但水下暗流涌动,几位年轻干部卖力奔走,都想搏一搏这个位置。
王董看了一眼下面,“开会了,在座的也都知道今天的会议是什么内容,那就不多说其他了。下面,由我宣读上级组织的决定。”
后排几个消息闭塞的,不自觉挺直了腰背,生怕自己错过了什么。而前面的领导们,几乎心里都有数,面色上也看不出端倪,只有更加专注的聆听姿态。
王董的声音字正腔圆,每一个音节都落地有声,“任命付裕安同志,为中南集团副总经理。”
会议室里有刹那的寂静,无数情绪和信息在目光交汇中飞速传递。
热烈的掌声响起,不少人的视线都转向了付裕安。
他系好第二粒西服扣子,站起来,先向王董微微欠身,又转向全场的中层,唇角紧抿,面色沉寂而严肃。
没两天,付裕安就换了办公室,门上是新制的铜铭牌。
瞒了好一阵的消息,忽然变成一桩家喻户晓的喜事,每天拜访夏芸的人也渐渐多了。
她连打牌都不得空儿,不得不端正地坐在家里,陪着那些人说客套话。
儿子争气,她脸上自然有光,加上最近清闲,便想趁机摆摆谱儿,于是又兴兴头头地,筹备要办家宴。
周六下午太阳大,给继子女打完电话后,夏芸坐在院中整理老爷子的旧物,把一些发霉的书都翻开,让阿姨拿到架子上去晒晒。
这是她的日常工作,好让其他人看见她思念丈夫的心情。
付裕安来找她,坐下喝茶,说:“妈,跟您说件事。”
“只要你不送我去找你爸。”
“不送。”付裕安说,“是宝珠,她跟均和正式交往了。”
夏芸惊讶抬头,“还真交往上了?我说什么来着!”
“对。”付裕安语调低沉,脸上泛着隔夜的疲惫,“就怕你不同意,所以一直不敢说。”
“我哪会干涉她呀!”夏芸说,“谈恋爱嘛,又不是定了终身,趁年轻,多交往几个才不亏,这话也是对你说的。”
跟他说就不必,他没那份闲情逸致。
他刚上任,集团人心像一场来去不定的浪潮,中层干部礼貌背后的审视,老员工惯性下的懒怠,少壮派急切中带着的试探,每一个人都在掂量他,看到底几斤几两,三把火烧不烧得起来。
日程也安排得密集又紧张,前天还戴着安全帽在集团工地上,听工人抱怨设备老旧,昨晚又在彻夜亮灯的研发部门,跟年轻工程师们深入交流。
中南成立近百年,集团的传统主业如巨轮航行,行于日渐干枯的河道,而引领未来的数字化和绿色科技等新赛道,又像散落的小艇,各自为战,难以形成合力。
还有就是各大老牌企业都普遍存在的问题,机构层级叠床架屋,一份项目审批表上要有十几个部门的签章,人浮于事,过度管控,细节都完美,风险都可控,但唯独缺失了市场需要的锐气与时效。
他曾给老董事长写过一份长达二十多页的报告,大谈集团改革方向。
现在他向王董汇报思想,仍然是这个意见。
那天上午,王董听完就对他说:“在中南谈改革,如臂使指,难在这个使字上,小付啊,你要驱动的,是一具庞大而充满历史惯性的躯体,力量要足,方向要准,但手法不能是冰冷无情,一刀切下去的,明白吗?”
付裕安点头,“明白,要有温度,有智慧地循序渐进。”
王董赞许地看着他,“我就知道,老靳不会给我推个酒囊饭袋,好好干。”
“我在跟你说话。”夏芸一句话把他的魂喊回来,“想什么呢?”
“工作。”付裕安喝了口茶。
夏芸瞪他,“工作,除了工作就是工作,能想点别的吗你?”
这种话他听过多次,从来不回。
今天却破天荒地反问,“那我还有什么?”
“你怎么没有啊?”夏芸匪夷所思,“身份、名望、地位,你爸什么没给你?连样貌都出众,你比别人短什么了?就你那帮老同学,谈恋爱的谈恋爱,结婚的结婚,人小周过两年就该要孩子了,就你没动静。”
付裕安的目光落在干裂的树皮上,又把话题拉回来,“别说这个。我就是想告诉你,宝珠懂事,从小只跟着她妈妈,虽然姓顾,但也没在大家族里生活过,理不清你们大人间的是非,只知道你与大姐不和,她当然会怕你不高兴。”
夏芸明白他的意思,“你要我主动说起来,好让小丫头宽心?”
“是。”
“好吧。”夏芸摸了摸脖子,“我会找机会的。”
“那我走了。”付裕安撂下杯子。
夏芸哎了他一声。
付裕安回过头,“什么?”
“不高兴的人好像是你吧。”夏芸说。
付裕安没搭话,沉默地迈下台阶。
第14章 chapter 14 自卖自夸
chapter 14
早上六点, 冰场空旷得像一座被遗忘的小岛,孤立在城市边缘。
宝珠今天来得早,她站在挡板边调试呼吸。
刚才已完成一轮训练, 她的肺部像快烧起来了,呼出的气都是热的。
这几天, 外教帮她用吊杆进行阿克塞尔三周跳的纠正, 以便在高强度的辅助下, 重复正确的起跳、旋转和落冰轨迹,让身体形成惯性记忆, 找到最佳的轴心和收紧速度。
宝珠在陆地上就反复练习过相应的转体动作,已经有了比较清晰的神经通路。
她是三周后外跳的示范生,但始终稳定不了Axel三周,也只在训练和测试赛上偶然成功,大赛上为了求稳,她都是只输出两周组合。
但训练是要拔高难度的, 就算作为技术储备中的一项, 她也得把Axel三周跳出来。
葛教练过来,拍了下她的肩, “能上场试试了?”
宝珠点头。
“好,我看了好几遍, 你的轴心锁得很紧, 身体也不散,真跳出来是很漂亮的。”葛教练表扬过后, 又说, “就是落冰腿要注意,膝盖的缓冲不够,就容易站不稳, 你想想弹簧,它都是吸收冲击,而不是硬扛,找找那个感觉。”
宝珠闭了闭眼,这些关键词咒语一样在心里过了一遍。肌肉记忆重复了千百遍,最终也还是需要来自大脑的正确指令。
理顺了之后,她朝教练打个手势,再次滑向了起点。
冰面刚刚被浇扫过,很平坦。
宝珠渐渐加速,她全神贯注,刻意将左后外刃弧线拉得更长、更稳,感受冰刀深深吃进去的那种坚实阻力。
看准时机后,她果断地起跳,身体螺旋上升。
这一次不再有吊杆支撑,但她仍像被一根无形的轴线贯穿,三周半在毫厘间转足,落冰时,右足后外刃接触冰面的刹那,巨大的冲击力顺着腿骨直冲上来。
宝珠拼命调动腿部肌肉,膝盖微曲,核心死死绷住,但身体仍带着巨大的剩余速度向后滑去,她竭力控制着摇摇欲坠的平衡,右臂展开,左臂收在胸前,踉跄了两步,刀齿在冰面刮出刺耳的声音。
但她站住了,没有摔倒。
宝珠停下来,笑了笑,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撞出来。
她保持着结束姿势,微微地喘。
“好多了。”葛教练的声音依然平静,她滑过来,目光扫过她落冰时的轨迹,“轴心基本立住了,高度和远度也足够,但落冰腿还是太硬,冲击力没有化干净,所以控制不住滑出。”
宝珠胸口起伏,“嗯,我再多练几次。”
葛教练看了一眼手表,“今天早饭前,我们再练二十次,摔了也没关系,不要怕,但得弄明白,每一次怎么摔的。”
“好。”
直到中午训练结束,宝珠才换下冰鞋和训练服,穿上早晨来时的衣服。
“今天跳得不错,我看了一会儿,要能稳住就好。”肖子莹是下午的训练,她刚进来。
宝珠笑着拉开衣柜,“但愿如此,我先去吃饭了,下午还要上课。”
子莹听着就叹气,“真累,上午这么高强度的练习,吃个饭就得去上专业课。哎,你不会在教室里打瞌睡吧?”
“打,睡着过好几次,教授讲话慢吞吞的,跟催眠曲一样,我也不怎么听得懂,眼睛自己就闭起来了。”宝珠灰心地挠了挠头。
“可怜。”子莹有时真想抱她。
在冰上那么美,裙子飞扬起来像仙女,结果进了教室是个如履薄冰的差生,反差感太强。
宝珠用完餐,离上课还有一会儿,先去了自习室看书。
只翻了两页就开始犯困,宝珠闭着眼,扁了扁嘴,挣扎了一会儿,还是没抵挡住庞大的睡意,伏倒在书上。
没多久,来找她的男朋友从后门进来。
梁均和把脚步放轻,小心把她的包拿到桌上,坐在了她身边。
宝珠的背弓着,右手还松松地抓着笔,鼻尖上一点日光,像只春天里贪睡的猫。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敞开的包口上。
里面露出礼盒的一角,盒身是沉实的雾面黑,盖上用宽幅丝绒红缎带打成蝴蝶结,两翼饱满地垂落。
梁均和侧头瞥了眼宝珠,见她还没醒,取出来看了看。
外观看不出,拆开他也怕复原不了,但一并取出的购物小票上写得一目了然,是一块颂拓,户外运动手表。
宝珠自己有一块,再看这么精美的包装,应该是给他的礼物吧?
梁均和笑了下,又小心地放了回去。
睡了十来分钟,宝珠被走廊里的脚步声吵醒。
她揉了揉眼,看见身边坐着的男友,笑说:“hello,你来找我了。”
“对,我下午没什么事,把论文带来写了,顺便陪你上课。”
“太好了。”宝珠抱住他的手臂,蹭了两下。
“上午都在冰场吗?”
“嗯。”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我的3A成功了。”
梁均和只会欣赏,对花滑的专业术语还不大了解,“3A是什么东西?”
“阿克塞尔三周跳。”
“这个很难是吗?”
“嗯算了。”解释起来太长,宝珠不想说了。
但一直等到下课,他们吃过晚饭,梁均和开车送她回付家,宝珠也没有要赠他东西的意思。
她拿都没拿出来,梁均和不好自己提,欲言又止。
他想,也许女朋友是打算挑个好日子。
“走了。”宝珠短暂地抱了他一下,又从他怀里出来 ,“拜拜,你早点回家。”
梁均和站在车边目送她,摇了摇手。
过了明路后,他直接把车开到了付家门口,不再躲躲藏藏。
而付裕安就站在二楼,眼看着他们分别,心里一种说不出的虚无,连院里的灯影都变得空洞。
他在书房的阳台上静静站了会儿,拳头握得很紧。
听见敲门声时,付裕安才松了浑身的劲,他坐回椅子上,满墙书脊的冷光又扑面而来。
“请进。”他扬声说。
门开了一道缝,宝珠的脸探了进来,“小叔叔,秦阿姨说你在这里。”
付裕安嗯了一声,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温和的淡漠,“找我有事?”
“对。”宝珠把身后的礼盒拿出来,“这个送给你。”
付裕安接过,放在手里看了看,“为什么送我礼物?”
宝珠说:“你不是升职了吗?小外婆明天还要请吃饭,妈妈说这是人生大事,我应该要有点表示的。”
“好。”付裕安放到桌上,“那我就收下了,谢谢。”
宝珠坐在他对面,笑盈盈地看着他,没立刻起身。
她像往常一样,跟他说着训练的情况,“小叔叔,我今天跳出3A了,葛教练夸了我。”
“很厉害,这是不小的进步。”付裕安声线温沉,也为她高兴,“如果练习得好,在大赛上稳住心态,能给节目加不少分。”
宝珠瘪瘪嘴,被他一下说中软肋,“可我就是心态不稳,真到了赛场上,教练也不一定会让我上3A,把2A转足吧。”
付裕安说:“那也不错,你基本功扎实,三接三跳得很稳,又有优美的滑行和细腻的表演,世界冠军不去想,有俄罗斯那些选手在,我们也拿不到,再冲一冲,全锦赛上夺冠,还是很有希望的。”
“好了,先不说我比赛的事了。”宝珠托着下巴说,“你都不打开看看,我给你买了什么吗?”
付裕安作派古板,“我没有当着人拆礼物的习惯。”
宝珠说:“我们小姐妹都会当面拆的,显得你迫不及待想知道。”
可他不是小姐妹,也没有在任何时候迫不及待过。
付裕安失笑,“好,我来拆。”
盒子很精美,绸带也选得扎眼,绑得还十分漂亮,但他向来不擅长对付这些小玩意。
付裕安修长的手指绕来绕去,差点被这几十公分的丝带难住。
“小叔叔,是不是没人送过你礼物啊?”宝珠笑着看他,不由地问。
付裕安坦诚地说:“有,不过没人要求我立刻打开。”
事实上,敢对他提要求的人也没几个。
不过宝珠是听不来这层意思的。
她只会问,“要我帮忙吗?”
“不用。”
抽走带子后,他把它们放在一边,打开盒子,是一只户外运动手表,很青春的北欧款式,好像和宝珠手上的差不多,只不过表带换成了松石绿,她那根是橙色的。
宝珠兴致勃勃地介绍,“它功能很多,对运动人士来说很方便,尤其你喜欢去徒步,它导航啊,记录行程轨迹都特别精准。”
“好看,我很喜欢。”付裕安抬头看着她。
宝珠说:“那你戴上。”
“好。”
在扣上表带时,付裕安碰到了一点小麻烦,钛合卡扣挪不动位置了。
那一秒里,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竟然没有用力去取,而是用眼神求助宝珠。
“戴不了吗?”宝珠一直注视着他,发现异常。
付裕安点头,“好像是。”
“我看看,不可能呀。”
宝珠站起来,几步就走到他身侧,弯腰低头,稍稍用手拨了一下。
回到原位以后,她索性替他扣好,冰凉的指尖刮在他手腕内侧,她的发丝也蹭了过来,带着甜郁的香气,这种极轻的,几乎算不得触碰的触碰,在付裕安的皮肤上一掠,也留下了丝丝的痒。
竟然主动让宝珠来给他戴表,过程里一直痴望着她的脸,他真是病得不轻。
“好看!”宝珠浑然未觉,戴好后,还托着它左看右看,自卖自夸,“我的眼光太好了。”
付裕安说:“那我就一直戴着。”
宝珠笑,“看出你很喜欢了,那我就不打扰你啦,先去休息。”
“等等。”付裕安叫住她,目光有些复杂,“宝珠,你跟均和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考虑了很多天,他还是打算和她聊聊,不为劝慰自己。
说句老实话,付裕安也隐约意识到了,就像周覆说的,宝珠要不是在他身边,他的心根本就吊在半空,时刻担心,劝也多余。
更不是为了外甥。
倒是怕小姑娘没经验,有些话不得不教给她,免得她吃亏。
宝珠低着头,又重新坐下了,小声说:“其实我们认识都没多久。”
付裕安沉默了一会儿,真正拿出个长辈的样子,缓缓开口,“你也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和选择,我本来不该过多干涉。但是,梁均和这个人,你了解他多少?”
宝珠抬起脸,眼神坚定,“说实话,我的确不算了解他,但我觉得他对我挺好的,我也喜欢他,了解一个人也是需要时间的,对不对?”
前面一长串是什么,付裕安没听得很清。
他只听到她喜欢梁均和。
果然,那天早上拉着均和跑出去,她脸上流露的赧色并不是为难,而是少女羞涩蜿蜒的心事。
付裕安的眉头微微皱起,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该有,也不能有的失落。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宝珠,感情的事不是儿戏,你年纪还小,有时候可能分不清,一时的好感和真正的喜欢。”
宝珠急切地想要解释,“小叔叔,我分得清的,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很开心,那种感觉不一样。我知道,因为他妈妈的事,他不怎么往付家来,你和小外婆不喜欢他,对他有一些看法。但我没有,我能肯定,他就是我喜欢的类型。”
付裕安看着宝珠的模样,心里五味杂陈。
他静了几分钟,才说:“既然你都肯定了,那我就不再说了。不过,恋爱也好,交朋友也好,我都希望你记住,你自身的感受是第一位的,不要委曲求全,更不要轻易地交付所有,最重要的,你有权力随时和一段不合适的关系割席,明白吗?”
宝珠用力地点点头,“谢谢小叔叔。我就知道,你是最讲道理的。”
她说完,道了晚安,起身出去。
他是最讲道理的。
她的男朋友另有其人,他只是最讲道理而已。
付裕安脑中闪过这个酸气冲天的对比。
“占有欲都强成这样了,还没怀疑过这是爱吗?”
他闭上眼,这句话又一次在耳边响起。
到此时此刻,付裕安终于肯承认。
这是爱,是迟迟未被查明,等浮出水面,让他快要窒息的爱。
他总算明白,他会怀疑宝珠喜欢他,无可救药、拼命地要冲破这层关系,无非都是因为,他先对她产生了浓厚深沉的情感。它太琐碎,也太狡猾,暮色中的归鸟一样善于隐藏,埋伏在日常的一问一答,一饮一食里,而他本人一直都没发现。
想要建立新的关联,嫌目前还不够亲近的人不是她,是他已经掩盖不住的自我意识。
但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宝珠早就被另一个男人吸引。
不过没关系,她还年轻,禁不起外面花花世界的诱惑,很正常。
好感来得快,去得自然也快,这是事物发展的必然规律,没人能逃过。总有一天宝珠会明白,什么才是好的,什么才是适合她,始终陪伴在她身边的。
他可以等,也相信他能等得到。
隔天上午,宝珠在房间看完书下楼。
她去餐厅时,夏芸正在检查餐具的摆放,“这个端下去,黄澄澄的,跟今天的色调不配,换个青瓷盘来。”
宝珠叫了句小外婆。
夏芸拢了下披肩,招手,“过来。”
“怎么了?”宝珠很乖地挨过去,“您有事问我?”
夏芸问:“真和梁家那小子在一起了?”
宝珠看着她的脸,不是兴师问罪的表情,松了口气。
她点头,“嗯,是最近才在一起的,考虑了很长时间,才决定告诉大家。”
“不是考虑吧,是怕我不喜欢他。”夏芸性格爽快,有话直说,“我呢,是和他妈妈有过节,彼此瞧不上,但这和小梁没关系,他是下一代的人,你小外婆还不至于是非不分,要因为自己的恩怨,去破坏你的感情。”
宝珠嗯了声,“是我不如你怎么说,豁达。”
“行啊,都会用豁达了。”
“小叔叔教的。”
夏芸摸着她的后脑勺,“嗯,他教得好。”
宝珠给自己倒了杯橙汁。
小叔叔很有说服力,能把她担心了这么久的事,三言两语间化成烟云。
夏芸非但不怪罪,还拉着她去院子里走了走,教她许多鉴别男人好坏的真东西,虽然她没有听懂几句。
她们在紫藤架旁坐下,夏芸问:“小梁被他妈惯坏了,在外面是个祖宗,对你没吆三喝四吧?”
“那没有。”宝珠低头笑,“他脾气是有一点的,有时也自大,不礼貌,但我想,这和他的年纪和出身有关,人不可能全是优点。”
夏芸点头,“你比小梁要懂事多了,说不准还要你包容他。”
“现在一切都好。”宝珠说。
夏芸想谈谈他妈的事,但又觉得两个孩子还小,根本没到这一步,还是再等些日子,至少感情再稳定一点。
她往二楼书房看。
现成的,家里不就坐着个不稳定因素吗?
夏芸算是明白了,怎么升了还灰心丧气,怅然若失的,说话也像提不起劲,原来症结出在这里,官场得意有什么用,情场失利了呀。
“夏姨。”门口进来几个人,是付裕安的大哥,和他的家眷。
宝珠也站起来跟他们问好。
“里面坐吧,老三等很久了。”寒暄过后,夏芸招呼客人进去。
宝珠走在后面,秦阿姨问她,“他大姐是不会来了吧?一般太太得脸的场面,她都推托身体不舒服,不肯来的,上次寿宴人是到了,不过也是端个架子。”
“我不知道。”宝珠耸了耸肩。
她最怕家长里短了,也兜不清这些世故。
刚说完,后面就有人叫她,“宝宝,你在等我吗?”
宝珠脸上一红,往前快走了两步,拍了下梁均和,“别这样叫。”
“怕什么的,不是都知道了吗?”梁均和挥了下手,让司机把东西提进去。
宝珠说:“那也要庄重一点,你是客人,我也是。”
“好吧。”梁均和说。
她往后面看了看,“你妈妈没来?”
“老毛病犯了,在家里躺着呢,头晕。”
“哦。”
宝珠抿唇,秦阿姨可真了解他妈妈,大院里的人个个都成精了。
梁均和跟她一道迈入门内。
付裕安已经下楼,衬衫西裤,架了腿地往后靠着,正陪他大哥说话,看小两口进来,眼神黯了黯,又若无其事地喝茶,继续谈论他们的话题。
但梁均和唇角堆着的笑只维持了三秒,他看见小舅舅随意转动了下手腕,那块松绿色的运动手表从袖口露了出来。
呵,竟然是送给付裕安的——
作者有话说:因为周六零点要上夹子,所以周五的内容提前更新啦,周六当天推到十一点,接下去就正常晚九更!爱你们[比心]
另外我补充一下,全文没有对运动员学习不好的刻板印象,运动员也有学历非常高的,是基于人物塑造,因为女主在国外长大,而且从小的时间都花在训练上,所以听课有些吃力,没有说所有运动员都这样的意思。
第15章 chapter 15 遮遮掩掩
chapter 15
宝珠看他半天不动, “怎么了?”
你说呢?
按梁均和的脾气,当下就想喊起来,但这是付家。
他也不能说, 是他趁她睡着的时候,翻看了她的包, 然后很自我中心地认为, 这是给他的礼物, 结果扭头就看见它戴在别的男人手上。
梁均和压下火儿,“没事。”
“那你说话呀。”宝珠推了一下他。
梁均和回过神, 笑着叫人,“小姥姥,我妈今天不方便,让我过来了。”
“好。”一切如夏芸所料,她脸色没什么变化,“你常来玩玩就好, 不用提这些东西。”
“大舅舅。”他看向付祖安, 又不情不愿地喊出一句,“小舅舅。”
付裕安点头, “坐,别站着。”
付祖安瞥了眼小妈, 低咳了声。
他忍不住问外甥, “你妈这身体时好时坏的,上医院检查过没有?”
这个妹妹越来越不像话, 以前有父亲在京里镇着, 她还不敢太放肆,至少不会在明面上拂逆谁,现在下帖子都请不到了, 让个小孩子来充数。
“查过了,说是要好好调养。”梁均和说。
付裕安劝了句,“好了,她人不舒服,不勉强。本来我也劝我妈,不要为这点小事兴师动众,又想着很久没见大哥了,一起吃顿便饭。”
“这不是小事。”付祖安拍了下他,“以后你在中南,就不只说得上话这么简单,这一步迈得好,将来的路就明朗了,爸和我也可以放心。”
付裕安笑笑,“喝茶。”
梁均和终究没有忍住,“是啊,小舅舅自从当了副总,气色好了,人也精神了,还戴这么年轻的表。”
付裕安不明白这当中的曲折。
他也不知道,这块表在给他之前,已被他的外甥看过,并产生了误会。
但以他的圆熟,很快就听出话里的针锋相对。
就这么一点耐性?
付裕安抬起手,看了看,“小朋友送的,我哪儿想得到跟这种潮流,不过用起来挺不错,还能监测睡眠质量,你也可以买一块戴戴。”
一句小朋友,更显得他俩之间有猫腻了,他直说是宝珠送的不好吗?
付裕安要知道内因,那么他摆明了是在故意气人,他要是什么都不知道,那就更是在气人,总之就是不叫他好过。
梁均和脸色更差,“那小舅舅就好好用吧,我还年轻,身体棒着呢,没到要监测睡眠的份上。”
“喂,表是我送的。”宝珠都听出火药味了,“你别这样说话。”
“没关系,宝珠。”付裕安宽和地说,“年纪小,有股不分场合的冲劲和鲁莽,是好事情,现在不是都倡导做自己吗?均和就做得不错。”
梁均和扭头看他,怎么感觉又被他骂了?
这顿家宴吃得他肚子胀气,没夹几次菜就放下了筷子。
尤其女朋友坐在小姥姥身边,付裕安时不时就给她俩盛汤、夹菜,叮嘱小心烫。
他又不好站起来,跟大舅舅家的人说,哎,咱俩换个位置。那样付祖安也要骂他了,一点规矩都不懂,本来大舅就对他妈不满,说不定晚上就有问罪的电话。
宝珠不是告诉他了,他们俩在谈恋爱吗?为什么不把他们放一起坐,这点自觉也没有?还是根本就别有居心。
梁均和想,他真的不能再放松警惕。
等捱到吃完,他顶着脸乌云往外面走。
宝珠上来追他,“等等,小外婆让我送你。”
“送我?”梁均和吃醋到口不择言,“怎么不送小舅舅?”
宝珠笑说:“他住这里啊,我送什么,你没发烧吧?”
“我没发烧。”梁均和站在车边,低头看着她,“你呢?”
“我?我怎么了?”
“你送了表给小舅舅。”
这有什么不对吗?
宝珠点头,“是啊,他升职了,我送一件礼物给他,又不贵。而且我每次比赛完,小叔叔也都会送我东西的,有问题吗?”
梁均和哑口。
一时还真想不出有什么问题。
但付裕安那副样子就是让他不舒服,恨不得上去大力把他的表扯下来,从窗子里丢出去。
什么臭德行!还遮遮掩掩地说是小朋友送的。
“那他为什么不明说是你送的?”他开始胡搅蛮缠抠细节。
宝珠说:“他说了是小朋友,家里的小孩子,不就只有我一个吗?我也立马就说了是我,这还不行?”
梁均和喊道:“你二十二了,不是孩子。而且你送给他表,为什么不和我说?”
“我送别人一样礼物也要和你商量?”宝珠莫名其妙,她也不想再忍受他的少爷脾气,“那我一会儿去午睡,傍晚还得牵max散步,要不要也跟你申请?”
梁均和见她动了气,语调也软下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早跟你说了,你现在有了男朋友,你们不好太亲密,我会不高兴。”
宝珠说:“第一,这完全算不上亲密。第二,他是你和我的长辈。”
梁均和蓦地对她大声,“他同时也是个男人!”
还是个俊朗有为,占据极高的社会地位,能信手调度资源的男人。
“我从没这么想。”宝珠感到冤枉,“从住进付家,我就把他,把小外婆当成亲人,和小姑姑没区别,我相信,他对我也是一样。”
“你会送你小姑姑表吗?”
“我和我小姑姑在一张床上睡大觉。”
“”
他们各自沉默了会儿,空气都凝固在脚边。
“宝珠,就当为了我,你别再理他了,好不好?”梁均和扶着她的肩说。
宝珠摇头,“你不觉得你很过分吗?是不是接下来,你还要我从付家搬走?”
梁均和竟然真的问,“可以吗?”
“不可以。”
宝珠掰开他的手,白了他一眼,不再理他,径自跨进了院门。
她真要搬出去,也只能是不想再给小叔叔添麻烦,是一种充满自主性的选择,而不因为男朋友无缘无故的醋意。
搞什么?私下里开开玩笑就算了,这种场合也乱吃小叔叔的醋,她还以为梁均和是有分寸的人。
宝珠走了几步,怕这副气恼样子进去了,会惹得小外婆疑心,就在院子里多站了会儿。
她不高兴,手上的动作也多,坐在草丛边的石凳上,把月季掐坏了两三枝,粉红的汁液流到指缝里。
“怎么了?”付裕安从里面出来,“这些花儿犯什么错了?”
“嗯?”宝珠这才低头,看见自己干的好事,又异想天开地,想靠手把它们接回去,“天哪。”
但花却把脸一扭,直接摔进了草地里,像不肯接受她的道歉。
“没事,你也不是成心的。”付裕安笑,递了手帕给她,“擦擦干净。”
宝珠接过,“谢谢。”
付裕安也坐下来,“跟均和吵架了?”
他解释般的指了下门口,“我刚去送大哥,听见了两句。”
“嗯,他因为我送你表不高兴。”
本来这件事就没什么好隐瞒的,她也没做错,完全可以拿到台面上来推敲。
付裕安问:“不高兴的理由是什么?”
宝珠照实说:“他觉得我们的关系好得太过了,让我注意。”
“哦,那你觉得送块表给我,用来表达祝贺,过了没有?”付裕安望着她的脸,温柔地笑。
她摇头,“一点都没有,这是多小的一件事,他真能”
宝珠说不上来那个成语了。
付裕安补充,“小题大做,无事生非。”
“对。”宝珠端起杯茶来喝,降降火。
付裕安说:“既然知道是他的问题,是他自己转不过这个弯,非要往牛角尖里钻,你就没必要为他的情绪买单,更不值得生气了。”
宝珠问:“嗯,他以前也这样吗?”
“他不在我身边长大,我也不好随便评价。”付裕安抬头,被强光刺得半眯起眼,“均和很小的时候,他爸爸就去外地任职了,父子俩聚少离多,到他上大学才调回来,我大姐对他管教不严,把性子养得跋扈骄纵,他爸爸再怎么严厉教导,也很难扭转了。”
“看出来了,一身公子哥的脾气,大喊大叫的。”宝珠说。
付裕安说:“你也是娇生惯养大的,是我你妈妈的掌上明珠,不比他差什么,不需要在他面前忍气吞声,记住了吗?”
宝珠撑着腮帮子,“我才不会忍呢,他再怎么嚣张也是依靠家里,我的事业可是自己拼出来的。”
付裕安满意地微笑,“是个有心气儿的好姑娘。”
“什么气?心里的气?”宝珠歪了歪头。
付裕安说:“就是说,你有自己的骄傲,很好,小叔叔很高兴。”
风从屋檐下吹来,一缕似有若无的香气钻进鼻子里。
宝珠叹了口气,“小叔叔,你的家世不是更好吗?怎么就不像梁均和似的,那么霸道。”
那你怎么还喜欢他,就是不肯看看小叔叔呢?付裕安看着她的脸,在心里哀哀发问。
“噢,可能你小外婆不惯着我吧。”付裕安嗓音温沉。
宝珠明白了,小声说:“她要打牌,没时间管你。”
付裕安笑,“对,我成长的关键阶段,父亲一直在我左右,一刻不停地规训、修正,把我刻画成他理想中的样子,分毫偏差都不能有。”
“我懂。”宝珠感同身受,“我妈妈也是的,从小到大,只要动作没有做好,她就要罚我,比赛没有拿到理想名次,她也要罚我。”
“怎么罚?”付裕安立刻问。
宝珠说:“饿着,不停地练功,平地起跳,反复做高抬腿,越障碍跳,练到满头大汗,才带我去吃东西。”
付裕安的声音染上一丝紧张,“你小时候就经常挨饿?”
“没关系,我本来也不能吃多少东西。”宝珠倒无所谓,她低下头,“其实妈妈也不容易的,这么多年,我在哪儿她就在哪儿,全心全意照顾我,牺牲了很多时间,每次挺不过去的时候,我就对自己说,这场翻身仗,我无论如何都要替妈妈打赢。”
付裕安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宝珠。”
“嗯。”宝珠朝他笑,“你也做得很好,你爸爸一定满意。”
“但愿。”
宝珠起身,说要去稍微休息一会儿。
付裕安点头,目送她走远。
快入夏了,院内的枝叶绿森森连成一片,风一吹,满树的叶子都沙沙地响。
一片树叶掉下来,不偏不倚地贴在他额头上,付裕安伸手摘掉,夹进了手边的《茶经》里。
付裕安的指尖在石桌上轻敲了几下,无声抬了抬唇。
看起来,小外甥不是个合格的男友,宝珠谈起他的妄自尊大时,语调是明明白白的厌倦。
争执、疏忽、日渐滋生的怨怼,这些都是太实在的裂缝,他只是无意从旁边路过,就从这些缝隙里,看到正在蔓延的荒芜和凋敝。
他们有一天分手,也是因为梁均和不够成熟,这些裂痕不是他凿开的。他只是因为太关爱小辈,做不到视而不见。
感情倘若走到了需要外人来破坏的地步,已经说明了全部问题。
浓绿树荫里,付裕安的脸半明半暗,眼神平静得没有一点波澜。他最终说服了自己,这不是违背君子之道的抢夺,而是一种基于现实的考量和选择。
因此,下一个夜晚,或者下一个午后,他还是会坐在宝珠身边,不厌其烦地听她讲她对男朋友的琐碎失望。
然后,一切该发生的,都会自然而然地发生,像熟透的果子自动从枝头脱落,他也只不过是守在树下,适时地伸手接住而已。
当天下午,宝珠仍旧去冰场训练。
梁均和给她发了很多条消息,她都没有看。
就算看了,宝珠也不见得回复,还在生气呢。
她还打算相处下去的话,他这个爱胡思乱想的毛病就必须治一治,否则会带来很多麻烦。本来她的空闲时间就不多,宝珠不想浪费在无谓的争吵上,那不如分手。
直到训练结束,她坐在回去的车上,才一条条地往下翻。
梁均和:「宝宝,你已经开始训练了吗?怎么打电话不接?」
梁均和:「中午我失去理智了,不该冲你那么大声,可你知道是为什么吗?我昨天就看见那块表了,以为你要送给我,但过了一个晚上,它就变成小舅舅的了,你说我会生气吗?」
梁均和:「你说得对,他是我们的长辈,对我和你都很关心,我不能这样怀疑他。」
梁均和:「还没训练完吗?为什么一直不理我,给我回个电话吧。」
宝珠收起手机,望着车窗外的夜色出神。
她知道,对于梁公子而言,这已经是放下身段在哄人了,但她仍没有消气。他总是嘴上说尽漂亮话,等到下一次碰上什么事,又要无限扩大严重性。
她决定晾男朋友一阵子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