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门,付裕安也听见了这声吼。
他微垂着眼,沉默坐在沙发上,继续查阅群内新发的文件,没什么反应。
把外甥逼成这样不是他本意,但人也很难真正接受内心的冲突,于是发展出重重防御机制来逃避它。
付裕安试图合理化这一系列不道德行为,把自己变成正义的一方,梁均和本来就不清楚怎么疼人,他只是担心宝珠受伤害。就拿昨晚来说,他如果不赶上山,宝珠可能还要疼很久。
总而言之一句话,如果他们是坚不可摧的,那根本不会有他的存在。
但他也从来没这么卑鄙过,正大清明久了,忘了每个人都有与生俱来的劣根性,现在这些阴险的品质都浮到了面上,在他的血管里狂跳。
梁均和一直待到傍晚。
他不走,付裕安也开不了口轰他,梁均和也是一样,两个人无声地在屋内对峙。
最尴尬的人变成了宝珠,她希望自己立马就出院,不要在这个地方待了。
男朋友的心情她理解,梁均和把这种不信任,爱乱吃醋的行为诠释成爱,她不认同,但也劝不动他离开。
小叔叔想法简单,他不放心他们两个单独相处,听他上午责怪梁均和的语气就知道,以后出门只会被盘问得更紧。
晚饭后,梁均和提出带她去走走。
宝珠点头,“好啊,我也躺了一天。”
“披上件衣服。”付裕安没意见,“天快黑了,早点回来。”
好不容易脱离他的视线,捱到能亲近女朋友的时刻,梁均和把她搂到怀里。
但宝珠仍后不住地往回看,就好像后面有人盯梢。
“老看什么?”梁均和问。
宝珠说:“跟你一样喜欢瞎想,以为谁跟着我们呢。”
梁均和哼了声,说不定她还真没乱猜,付裕安此刻就在楼上往下看,也好,就让他看着,省得老不清楚自己是谁。
宝珠望向他,“你哼什么?”
“没什么。”梁均和故意叹气,“在病房里被人监视,我浑身刺挠,你也是吧?”
宝珠说:“我病了嘛,而且是不听劝告病的,小叔叔说两句,盯着我们也应该。”
你确定他把自己当成小叔叔?
梁均和在心里说,但他不肯讲明,宝珠一定会反驳,同时质疑他的气量,时间长了,她很难不看轻他,认为他是个小肚鸡肠的男人。
现在付裕安横插一脚进来,这些问题都不能等闲视之。
梁均和只能把那口气咽回去,手指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语气带点酸意,“还应该,小舅舅那眼神,他都要伸手把我从你身边扒拉开了,你就没看出来?”
宝珠愣了愣,随即失笑,“你又乱说,小叔叔是担心我身体,语气着急了一点,毕竟这次犯病挺突然的。”
晚风拂过宝珠的发梢,她仰头看了眼天边的晚霞,侧脸在余照中格外温柔。
梁均和心里的郁结散了些,可还是堵得慌。
他不能急,急了只会把她推得更远。他得跟着她的脚步,指尖紧紧攥着她的手,不让她被别人抢走。
他忽然凑过去,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声音压低,“宝宝,我们以后每天都出来约会好不好?”
宝珠抬起脸问,“每天?你有那么多时间吗?”
她没去看梁均和冷下来的面孔。
只是指着不远处的长椅,“我们去那边坐会儿吧,我有点累了。”
梁均和扶着她坐下,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他换了个话题,“我前几天在学校旁边看了套房子,觉得不错,你跟我去看看”
宝珠说:“你又要我搬出去?”
梁均和箍着她的肩,赶紧解释,“不是我要,我是为你考虑,这样你上学更方便,不用早起,去训练我也可以送你,不是马上期末了吗?而且总住在付家也不是事儿啊,对吧?”
这次宝珠没有明确拒绝,她说:“搬家不是小事,全部的生活都要重新规划,我得想想。”
“好。”梁均和看她态度软化,“你现在病着,先别想,好了再想。”
宝珠笑着挽上他的手,“嗯。”
有个小女生提着花篮上前,笑容清甜,“哥哥,给姐姐买束花吧?”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宝珠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女孩子说:“妈妈病了,家里的花卖不完,我怕它们蔫掉,悄悄提出来卖。”
梁均和先是蹙了下眉,但看还有一大捧,“天都黑了,你得卖到什么时候去?”
宝珠提议,“我们把它都买了吧,那她不就能回家了?”
“成。”梁均和扫了六百块给她,“够吗?不够我再付点儿。”
“够了够了。”女孩子点头,把花篮一并给了他们,“谢谢哥哥姐姐。”
梁均和接过,“谢姐姐吧,快点回家。”
“好,祝姐姐早日康复,再见。”
“再见。”宝珠笑着跟她招手。
她直起腰,让梁均和低头,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给你助人为乐的奖励。”
“这么好。”梁均和说,“下次我直接参加公益捐款得了,会得到更多的吻吗?”
“不会。”
回到病房,宝珠看了很久的比赛视频才睡。
梁均和坐在床边陪着她,不时问她几个专业问题。
有时某个特定的动作,宝珠很难用中文解释,就讲英文,但那样他又不懂。
“算了,我还是不问。”梁均和说,“你少说话,多休息会儿。”
宝珠恍惚了一下,小叔叔从来没问过她这些,但他似乎非常了解,和她沟通也毫无障碍,从技术代码和跳跃要素,再到比赛时打分的细则,他是在什么时候用的功?
看她无端走神,梁均和问:“困了吗?”
“嗯。”宝珠顺势点头,“我睡了你就回去吧。”
“你不用管我。”梁均和说。
付裕安不走,他是不会走的。
从傍晚到深夜,付裕安都得眼睁睁看着他们亲近。
他始终没有开口,在梁均和喂她喝水时,也不再上前说一句“让我来”,只能偶尔翻动膝上的文件,让纸张发出轻微的响动,无声地宣告他的存在。
窗外是沉沉的夜,玻璃上模糊映出病房里的倒影,一片冷清的白里,两个挨得极近的朦胧人影,剩下隔得远一点的,是他自己,一道僵直的、灰色的轮廓。
眼看宝珠躺下了,付裕安走到外面,替他们掩好门。
他走到走廊的尽头,推开一小扇窗,夜风呼地灌进来,冲淡了满室的气味,可绝望是冲不淡的。
付裕安低头看自己,分明四肢完好,却总觉得哪里在溃烂,不可挽回地朽坏下去——
作者有话说:现阶段都会提早一点更,写九点是怕我有时在加班或开会,不过一般都能在这之前赶回家,等到下一部分(你们知道的)大概就得准时了,谢谢大家投雷,谢谢大家的营养液,谢谢大家踊跃留评,给我各种反馈[红心]
第19章 chapter 19 丝丝缕缕
chapter 19
宝珠出院后, 在家养了两三天,又急着去训练。
她刚病了一场,气色不好, 葛嘉和外教都不敢上强度,让她在专业柔韧教练的指导下, 进行劈叉、背弓和开度等训练, 这些是完成贝尔曼旋转、伊娜鲍尔步法等高难度姿态的基础。
中午吃完饭, 宝珠去上专业芭蕾课,训练脚位、手臂姿态和转体技巧, 以及全身的协调延伸感,她从小就是芭蕾尖子生,师从国际知名的芭蕾舞者,上这种专业课毫不费力,这也就是为什么她的肢体语言在冰上表达出来要更优美。
加上期末将至,她晚上又看了半夜的书。
付裕安回来得早, 但从进门就没见她出来, 茶水都是秦嫂送进房。
女孩儿的房门,他也不好随随便便推开。
付裕安就坐在院子里, 抬头看着二楼窗户透出来的光,像一块方方正正的暖玉。
瞧得久了, 光晕就在视线里化开, 泛着毛茸茸的边缘,仿佛隔着泪眼看旧照片。
他抬手看了眼表, 都十一点了, 还不休息吗?
“冯家的园子真不错,花花草草都打理得精心,看起来又像没人管似的。”夏芸拢着披肩外归, 高跟鞋踩的地面哒哒响,边扭着腰边和小秦说,“可惜明天要去长乐的订婚宴,要不然”
她忽然看见树下一大团乌黑的影子,还会动。
夏芸吓了一跳,捂着胸口大叫,“天哪,什么东西!”
“都建国多少年了,还能是什么东西?”付裕安喝了口茶,冷淡地说。
夏芸听出儿子的声音,“要死了你,一个人坐在这儿,灯也不开,声也不作!”
秦嫂去把院内的灯摁亮了,夏芸让她先把东西提进去。
她走到付裕安对面坐下,又扭过脖子看了一眼二楼,心下了然。
老小子不开灯,是为了看得更清楚吗?
想到病房里的明刀暗箭,夏芸虽然没直接点破,还是提醒了句,“付长乐明天订婚,这回不是普通家宴,你姐姐一家都会来,还有不少亲戚,你个当叔叔做舅舅的人,多少和气一点,好吧?”
“我是最和气的,有口皆碑。”付裕安忽然对她勾唇,笑了笑。
夏芸被晃了一下眼。
怎么说,笑容里的善意足够,但老谋深算的意味更浓,他越来越像他老子了。
神天菩萨,她突然没有立场地怜爱起大外孙,梁均和这个顺风顺水大的孩子,怎么是他的对手?
夏芸说:“对了,你明天就这么笑,正好啊,我给你介绍几个姑娘。”
“姑娘就不用介绍了。”付裕安有言在先,“总之我跟你保证,我已经有了结婚的想法,你等着看落实。”
夏芸咂咂嘴,这种大失体统的落实,她怕看了短寿。
今天牌局上,一个两个都来问宝珠的事情,说是不是定了梁均和。夏芸脸上一惊,她也是才知道,怎么就闹开了?
但还不得不笑着绕圈,“你们这是哪儿听来的?”
“你大女儿啰。”方太太说,“她很满意这一个,花滑运动员吧,长得漂亮,知名度高,家里又阔。祺安说呀,她儿子终于不再糊涂了,总算办了一回聪明事。”
还真是他们自己传的。
不说三媒六聘,这种繁文缛节早不作兴了,但什么过场都还没走呢,就这么广而告之,丁点不考虑对宝珠的影响。
夏芸打太极,“小孩子交朋友,今天亲热,明天就闹别扭,说不准的事,哪就谈得上定了,何况他们还小,还得再磨磨性子。”
桌上的人都成了精,软硬兼施地逼问,“欸,夏芸,小姑娘是住在你家的,你这么说,是不是还有别的打算?”
夏芸只能拿父母之命来推搪,“没有,她叫是叫我小外婆,但婚姻大事还得听她妈妈的,我怎么好做主的?”
宝珠的优点一箩筐,三天三夜也数不完,梁均和配她本就勉强,但这话千万不能蹦出口。
她今晚唇齿间一嗫喏,明早就会变成京城夫人圈的鬼唱,都不需要证据,单凭人们心中一点阴暗的趣味,从这只耳朵里钻出去,稍一辗转,就能从那张嘴里化生出新的枝叶,再传到付祺安处,不上门来找她大吵才怪。
她也担心,如果宝珠和梁均和分手是因为付裕安的话,一家子反目是必然的。
付祺安那鱼死网破的性子,谁阻碍了她儿子一辈子的幸福,她就能把谁的名声、前程一并给毁了。
当年她挺着大肚子,两次三番被这个继女尖锐的棱角伤到,险些闹到流产,后来老爷子拿出决断,关上院门,和儿子女儿绝了许多年来往,直到付裕安平安长大。
离了父亲的庇护,这两个在外吃了不少挂落,才算明白世事艰辛,举步难行。最早妥协的是大儿子,看哥哥这样,付祺安心里骂他没出息,但也识时务地低了头。
夏芸一想到这些,面上就发红发躁。
儿子从小就不听她,肚子里的圣贤道理比她还多,说又说不过。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装聋作哑,静观其变。
真有这一天,她也不是好惹的,能让付祺安欺负到头上,撒泼打滚谁不会,她一把年纪,只要为了孩子好,没什么豁不出去的。
再不济,还有老爷子主持局面。
夏芸给自己倒杯茶,“难得,谁叫我们付总动了凡心啊?”
“这您就别管了,今天赢累了吧?早点去睡。”付裕安也不信她看不出,母子俩不动声色地打哑谜。
夏芸迷惑,“你怎么知道我赢了?”
付裕安说:“高跟鞋的声音,踩得很响,一听就是赢了钱,心情好。”
“”
夏芸走后,付裕安又坐了一阵子。
不知道谁家的自鸣钟敲了下,铛的一声,穿过许多重高墙与夜雾,传到这儿,已经是强弩之末,哑哑的。
很晚了,得去提醒宝珠休息。
付裕安起身上楼,走到她卧室前敲了敲。
“等一下。”宝珠细细的嗓音从缝里传出来,隔了两道门。
她说等,他真就等了十来分钟。
去董事长办公室汇报,也不见得吃这么久闭门羹,但他站得笔直,没有丁点不耐烦。
宝珠出来时,一头黑发拂动在耳后。
她是从浴室跑过来的,“对不起小叔叔,你叫我的时候,我头发是湿的,刚开始吹。”
付裕安说:“那是我来得不巧,怪我。”
“进来吧。”
宝珠大开了门,她跑到半弧墙边,用发卡别了头发,三五下收拾了书桌,否则看着太乱。
付裕安准备问完就走,但屋子里这股沉沉的甜香闻得他发晕,脚步就不听使唤了。
他在窗边的雪茄椅上坐下,“今天还是去训练了?”
“去了。”宝珠一坐下,睡裙就垂到了小腿处,遮住一双纤细,“你放心,教练只给我拉伸,上了几节芭蕾课,没敢做难度动作,我也不觉得累。”
付裕安笑,“不是怕我不让你去,才撑着说不累的吧?”
来了付家这么久,宝珠很少见他打趣谁,忽然这么说话,再配上和风沐雨的笑容,让她心神都荡了两下。
荡得她懵懂地承认,“就、就是怕你不让我去,而且复习也很吃力。”
“哪一门?”付裕安站了起来,朝她过去,“还是好几门?”
宝珠还盯着他的脸,他就已经到了近旁,双手自然地撑住桌沿。
付裕安的气息笼罩下来,丝丝缕缕的,像滚水冲开了冷冽的茶香,似乎还有高山顶上的雾气,一股清寒的味道。
“这个,还有这个,内容都很多。”宝珠翻开书给他看。
他的手臂就在她眼前,隔着一层衬衫料子,能看见底下起伏的线条。
付裕安聚精会神,似乎在看她摊出来的某一道题目,又似乎在看别的。
宝珠不敢催,时间在这片被圈固的小小空间里缓慢地流淌。
那股高山云巅的冷意,此刻却在她耳后和脖颈的皮肤上,随着他低沉平稳的呼吸,激起一片细密又陌生的热。
从小叔叔接了她下山,抱过她,又因为他梦见爸爸后,她再和付裕安相处,总有一种诡异的不自在。
此刻她能动的只有眼睛,只好看着纸上小小的墨块越来越模糊,像一座座正在坍塌的界碑。
付裕安一本本摊开,心里默记下课程名字,“好,这内容确实不简单,今天太晚了,离期末也有段时间,先不要看了。”
“嗯,我是准备吹干头发去睡的。”宝珠说。
付裕安站开了两步,“你专心训练,我来给你准备复习资料。”
宝珠转头看他,“怎么准备?”
“这你就别管了,总之不会叫你挂科。”付裕安说。
她开心地笑,颊上一点被水汽蒸出的红,“那就谢谢啦,小叔叔。”
宝珠又把脖子扭回去,真不再费一点脑子了,她也不是学习的料子。
她麻利地拣好书和几支笔,便直起身来,脖颈从黑发间隙里露出来一截,白得有些脆弱,迎着光,透出底下青色的经脉,不堪一折的细长。
付裕安看了一会儿,突然很想把它吮成鲜红的颜色,像她喜欢的月季。
应该不用吻很久,宝珠皮肤轻薄,也许把她抱到身上,大力含上三四口就会开出花来,她的脸上会留下他的指痕,她的香气会叫他上瘾,让他忍不住越来越用力,直到她小声地呻/吟出来。
想到这些,他的喉结不可抑制滚了滚。
宝珠捧着盘点心回身时,付裕安赶紧低下头。
才几天,对她的念头已经肮脏到这个地步了吗?
“小叔叔。”宝珠已经过来了,“你尝了这个吗?厨房新做的山楂糕,热量低,味道还很好,而且开胃。”
“没有。”付裕安没看她的脸,“这么好吃吗?”
“嗯。”宝珠鼓动他,“你要不要试试看。”
付裕安垂着眼,“我从来不吃点心。你也要少吃,这是晚上。”
“知道,我没有多吃,就吃了一口。”
他一开口管教她,像个长辈的样子,她就又舒服了。
宝珠撅了撅唇,“小叔叔,你真的好多从来不啊,从来不吃就不能吃吗?吃一口会发生什么吗?”
她在嫌弃他古板,不懂变通?
付裕安重新看向那个白底描金边的珐琅碟子,里面盛了一块块叠成小山的、亮汪汪的糕点。
也许他是该做出改变,稍微放弃一些无谓的原则,为了宝珠没什么不可以,何况只是块糕点。
付裕安拿起一片,囫囵塞进嘴里。
“好吃吧?”宝珠等着他的评价。
付裕安点头,就是太酸了,直透到齿根里去,但又有冰糖熬化的甜,两下里中和,并不算什么好味,但他硬吞了下去,像咽下自己的欲望。
宝珠笑,“我就说了,没骗你。”
“好,早点休息。”
付裕安从她房间出来,回了自己那儿。
应该是逃。
他进了浴室,低下头,厌恶地看着某个因为嗅到她的气味,听到她的声音,看见她的面容,架不住她的央求而起反应的地方。
付裕安拧开花洒,开到最大水流,但水速再快,也冲不走宝珠带给他的感觉,反而让他鼻息粗重,耳边一句又一句的小叔叔冒出来,逼得他扶着墙,低低地喘。
二十分钟后,浴室的雾气散了些。
他裹上浴袍,从一团氤氲的水汽中走出来,面色比进去之前更阴沉了。
付裕安从抽屉里摸了包烟,不大熟练地拆开,倒磕了一支在掌心里。
他拢着火,偏头点燃,指间的红星在黑夜里明灭。
迅速攀升的白雾里,付裕安闭起眼,仿佛听见几声凄厉的惨叫,从密闭的麻袋里蹿出来。
他七岁那年,悄悄收养过街边的一只流浪猫。
捡到它的那天,沥青路面上蒸着暑气,付裕安路过大院前那家理发店的拐角,看见它蜷在一堆纸箱里,像一团脏了的旧棉絮。
小学生付裕安蹲下,伸手碰了碰,小猫反应都没有,掌心却触到了它嶙峋的肋骨,好可怜,被车子撞了,只能躲在这里等死。
他脱下校服裹住它,把它抱回了家。
爸爸还没下班,家门口只有站岗的警卫,付裕安很容易混过去。
他抱着小猫去找院里的军医,问他们有没有办法,老军医在野战区干过几年,给警犬治过病,触类旁通的,很快就处理好了伤口。
再然后,付裕安把它养在了后院的小花园里。
那个地方爸爸不常去,不会发现。
他亲自给小猫洗澡,用温水冲开它身上的泥垢,露出原本的浅棕色毛发,猫咪很乖,只在洗耳朵的时候,稍微抖了抖。
付裕安从厨房偷拿东西喂它,厨子奇怪,刚掏空内脏的鱼怎么就不见了,秦嫂撇撇嘴,说老三拿去喂猫了,让他别吱声,太太也装不知道。
就这么养了两三个月,付裕安越来越喜欢它,每天下了课都要去看,跟它说话。
他蹲在地上,把纸上列出的名字一个个念给它听,在念到阿宝的时候,小猫蜷在他的腿上,用小脑 袋蹭他,伸出舌头舔他的掌心。
“你喜欢这个名字?”付裕安笑,“好,以后就叫你阿宝。”
他和阿宝说很多话,说许多从未宣之于口的话。
说他大哥和大姐讨厌他,当着爸爸夸他长得高长得好,转个身就咒骂他;说老爷子对他严格过头,不管他怎么做都不满意,总能挑出毛病罚他;说外人议论他的妈妈,污蔑她的名声,好像这样就能把他们母子踩在脚下。
付裕安以为,只要他藏的好,就能看着阿宝长大,阿宝也能陪着他,但他想错了。
一次聚会上,阿宝听见小花园里的脚步声,以为是付裕安来了,那双冒绿光的眸子,和急急忙忙钻出草丛的动静,吓坏了沈家的夫人。
阿姨抱走了阿宝,把它关进了储物间,付裕安不住给沈夫人道歉,他知道,只有求得她的原谅,父亲才有可能饶恕阿宝,饶恕他。
沈夫人年轻娇俏,摸了摸他的脸,“没事,我不怪你,别紧张。”
即便如此,等宴席一散,付广攸还是罚儿子站在院中,阿宝也被带了过来,束在一口麻袋里。
它怕黑,不停地、剧烈地用爪子挠着袋子,咪呜咪呜地叫。
“说。”付广攸坐在正中,审问他,“你养它多久了?”
付裕安说:“有几个月了,我是打算告诉爸爸的,一直没准备好。”
付广攸的手扣在圈椅上,“这不就告诉了吗?还冲撞了家里的客人,一下就让我记住了。”
“爸爸,我喜欢它,有了它以后,我每天都高兴,连上学都”付裕安为了爸爸能接受阿宝,拼命地说着好话。
但付广攸只是微微一笑,“连上学都没心思了,是吗?班主任给我打电话,说你成绩退步不止一点,一下课就往外面跑,打量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玩物丧志,我就看你几时悔悟!”
付裕安攥着小拳头,“爸爸,我不会再耽误学习了,也不许阿宝乱跑吓到客人,您让我继续养它吧,可以吗?”
“阿宝?”付广攸听后,脸色愈加铁青,咬牙道,“叫这个名字就更该死了。”
在付广攸惩罚他之前,夏芸出来了,她大力去拉儿子的手,想把他带走。
但付裕安不肯动,反而拽住她,“妈妈,你帮我跟爸爸说情,留下阿宝吧。”
“看看。”付广攸冷眼旁观,“你儿子连我的话都不听了,眼里只有这个皮毛畜生。”
夏芸惧怕丈夫,她强行让警卫抱起儿子,“你别闹了,赶紧跟我回房间。”
“我不去,我不要去。”付裕安伏在叔叔的背上,眼看阿宝离他越来越远,心痛地扯着嗓子喊叫,“爸爸,妈妈,你们别打死它。”
第二日他没去上学。
接连三天,高烧不退。
梦里总能听见阿宝在哀嚎。
付裕安吓醒过来,半夜缩在床上懊悔,不该把它救回家,说不定它能被其他人捡走,就不必在他家受苦。
但夏芸说,阿宝没事,爸爸没伤害它,只是把它放走了。
付裕安不信,他朝妈妈大喊,坚称阿宝一定被活活打死了,你们少骗我!夏芸吓得跌了碗,说这孩子失心疯了。
付广攸来看他,他也躲在毯子里,背过身不肯理人。
他说:“记住你爸的话,东西也好,人也好,都不要喜欢得太过了,更不要让人发现你喜欢得太过了,否则不但容易毁了它,也容易毁了自己,明白吗?”
这句话,付裕安一直记在心里。
他是一个没有感情的人,或者说,是从小就被剥离了七情六欲的人。就连唯一拥有的权力,也是父亲逼着他去争取。
他被培养得如此冷漠,如此阴郁,如此刻板,披了一张光风霁月的皮囊,他以为自己这一生都不会再爱上某样东西,更别说是人。
但老天爷把宝珠送到了他身边。
她聪明、可爱、纯善、美丽,笑起来时,眼角微微弯起,像极了童年某个被辜负的春日清晨。
一想到她,付裕安就觉得心口发烫。
她简直是天使,是菩萨,是神女,有一切吸引他的光芒,这样的姑娘他照顾了三年,他真木讷,怎么这么晚才发觉他爱她?又怎么好让其他男人抢走?
第20章 chapter 20 四面八方
chapter 20
第二天的订婚宴, 夏芸亲热地拉着宝珠一起去。
亲戚们都知道家里住了这么个人,也都喜欢她,没来还要问上两句。
他们一道下车, 夏芸走在前头,付裕安和宝珠并列, 跟在她后面。
“夏姨, 您来了。”付祖安的太太罗雅慧站在红楼门口迎客。
付长乐是祖安的女儿, 付家孙辈里的老大,今年二十五了。
夏芸说:“长乐的大喜事, 我怎么能不来,她三叔还给她备了份厚礼。”
“收到了,一早就送过来了。”罗雅慧出身高,是老爷子亲自选的儿媳妇,最会左右逢源,她看向付裕安, “长乐一见了那对玉镯, 眼睛都发光,说叔叔真是破费了。”
“不值什么, 她喜欢就好。”付裕安说。
本来订婚就够让长乐愁眉苦脸的了。
他知道,大侄女不高兴这场联姻, 男方是个惯于骄奢享乐的公子哥儿, 人也生得俊,传出不知多少花边新闻, 也只在订婚前三个月被父母关进家里, 才老实做了几天人。
罗雅慧又打量宝珠,天气渐渐热了,她穿了条蕾丝一字肩长裙, 头发绾在脑后,绿丝带系出细柔的腰身,脖子上什么珠宝也没有,反系了一根同色飘带,一路垂到背上。
即便这样素净,身后映着绿草茂林,也昳丽娇美。
她笑说:“宝珠越来越出挑了,二十二了吧?”
“还没满周岁,快了。”夏芸说。
罗雅慧问:“听说跟均和在一起了?”
宝珠害羞地低头,夏芸说:“是啊,他们正交往着。”
付裕安额角的青筋跳了跳,“我们进去吧,别堵在大门口了,不像话。”
“好,里面请,一会儿见啊。”
上台阶时,宝珠问:“小叔叔,长乐姐姐在哪儿?”
付裕安说:“新娘子没这么早出来,在休息室。”
“那我能去看看她吗?”
“可以,你不认得路,我陪你去。”
“好。”内厅房间很多,宝珠跟上他的脚步。
她身量短,步子迈得很小,但小叔叔身高腿长,可宝珠和他走一起时,从来不觉得要跑要追,正常走就好。
今天仔细看了会儿,原来是他故意走慢。
他们到了门口,还没敲下去,就听见争吵声传出来。
付长乐声调尖细,“我告诉你,和你订婚是为了让我爸妈放心。”
一道懒洋洋的男声问:“放心什么?放心让你去出国留学?好嘛,大小姐,你和那男的去纽大读博,临走拿我祭旗啊。”
“不可以吗?难道你不是在利用我?”付长乐反问,“订婚以后,你爸妈也不会再关着你了,尽情地去嫖吧。”
陈佐气道:“我都说了,我没那些脏事儿,你怎么就是不信呢?就这么喜欢冤枉我。家里待不住,我只不过跟几个朋”
大小姐喝断他,“够了,随便你玩儿什么,我懒得听。”
“付长乐。”陈佐朝她走过去,几乎要把她压在沙发上,“你多少尊重点我,行吗?”
“你给我起开,不要碰到我。”付长乐挣扎了下,但无奈不是他对手,“快点!要不然我告诉你爸妈,说你欺负人。”
陈佐攥着她的手腕,“就会这一套,从小你就只会这一套!只能你对我大呼小叫,发号施令,我挨你一下都不行。”
门外的两个人也听不下去了,宝珠咳了一声提醒。
付长乐趁机踢了他一脚,“有人来了,滚哪!”
过了几秒,付裕安才象征性地敲了敲门。
“请进。”付长乐抚平了头发,扬声道。
进去时,陈佐还弯着腰,用力揉他被踢痛的膝盖。
宝珠想笑,但又得装作什么也没看见,“长乐姐姐,你今天好漂亮啊。”
“谢谢。”付长乐拉她坐下,又问付裕安好,“三叔,好久不见。”
付裕安离她们稍远,点头,“你弟弟呢?”
“长泾啊,他等会儿就过来。”付长乐说。
陈佐走到窗帘边,给付裕安派烟,“三叔,抽吗?”
“有女士在,不方便。”付裕安利落夹在了指间,没点,“你也少抽,年纪轻轻的,又刚订婚,有什么好烦心?”
陈佐冷笑,瞄了一眼未婚妻,“够我烦的了。”
“日子还长,你尽管拿出诚意来,长乐会看到的。”付裕安用父辈般的口吻叮嘱,用力拍了下他的肩。
陈佐摇头,“不会的,二十几年了,她就没看上过我,现在还要跟个一穷”
他说到一半又停了。
付裕安表面温和,城府却深不可测,又是长辈,陈佐怕告诉了他,就等于说给了岳父听,长乐就出不了国了。
去不了纽约读博,她会难过。
“穷什么?”付裕安问。
陈佐红着眼抬头,“没什么,我没想说什么,三叔。”
万和宴会厅的水晶灯很亮,照着满墙的仿古苏绣屏风,那金绣线的牡丹一朵朵开着,开得有些倦了。
长乐的头发盘得一丝不苟,颈间一串浑圆珍珠,身上穿着藕荷色的刺绣旗袍,料子织得密,经纬交错间藏着同色的暗纹云头,是陈佐亲自去了一趟苏州,花重金托几个老师傅,他们拿了钱,在绷子上耗了半载眼力,一针一线才盘出来的讲究。
但过了今天她就要脱下,再也不肯穿了。
不知道她们说了句什么话,宝珠掩着嘴,吃吃地笑起来。
她抬头时笑意不减,正对上付裕安的目光,夏日里的艳阳一样,一路暖到他的心底。
“怎么了?”付裕安也弯着唇,好心情地问了句。
付长乐更止不住,她说,“我在给宝珠讲这几个字。”
付裕安走到沙发边坐下,“我看看,哪几个?”
宝珠侧过头,把字帖上的字指给他看,“小叔叔,你知道怎么念吗?”
付裕安瞥了眼,当即读出来,“鹅,,鵞,,都和鹅同音同意,异形字。”
“你考不到我三叔。”付长乐说,“这本帖子都是他从书房里拿给我的,你猜宝珠刚才说什么?”
“什么?”
“她说,她不认得这几个字,但总感觉这一只鸟很坏,从四面八方在啄她,哈哈哈。”
付裕安微笑,见怪不怪,“她学中文的角度就是这样,碰到不认识的字,就把它们分成块来认。”
宝珠抱怨,把那本字帖嫌弃地推远了一点,“所以很难啊,我能说成这样不错了,这个就不学了。”
推完她还拍了拍手,仰起脸征求他意见,“你说是吧,小叔叔?”
“是,当然不能怪你。”付裕安一律包庇纵容,“会说四面八方,已经很好了。”
“就是。”宝珠听见赞赏和鼓励,笑得更灿烂,“我都记得好多成语了。”
付长乐看不下去,“是什么是啊,你就惯着她吧三叔。”
“惯着谁啊?”梁均和推开门进来,“小舅舅,表姐,表姐夫。”
陈佐点头,“坐吧,均和。”
“我到我女朋友那儿坐。”梁均和指了指沙发。
付长乐这几个月过得精彩,不是跟家里吵得不可开交,关上门闹绝食,就是悄悄地准备出国的材料,没空听妈妈说这些八卦。
她问,“谁啊?谁是你女朋友?”
但一转脖子,这里除了她就只有宝珠。
付长乐惊讶地张圆了嘴,“你俩谈恋爱了?”
梁均和挤到她俩中间,不悦道:“我说表姐,你不用一副被吓到的样子吧?我二十三了,谈恋爱合情合理。”
说完,当着他小舅舅的面,他凑过去,闻了一下宝珠的脸,低声说好香。
“呵,我确实吓得不轻。”长乐撇了下嘴,给表弟让了个位置,又抬头去看付裕安。
三叔是怎么回事,一颗心被功名利禄装太满了吧?美人儿就在身边都看不住啊,还让梁均和捷足先登了。
他一来,付裕安头顶仿佛笼了块阴云,敛了笑容,神情淡淡的。
梁均和不在,他还可以假装宝珠恋爱这事儿没发生过。
碍眼的男主人公一来,他内心编造的谎言就不攻自破了。
付裕安情愿不看他们甜蜜,坐了会儿,就出去陪他大哥招呼客人。
但站在哥嫂身边,耳朵也落不下清闲。
人好像一当了父母,就仿佛得了道统的授意,弟妹也好,儿女也好,一到年纪,就忙不迭地要为他们戴上镣铐,鼓动结婚,鼓动生育。
好似自己为家族做了牺牲,便也要其他人牺牲,自己吃了苦,就认定全天下的人都该吃这份苦,方显得这苦吃得值当。
付祖安边对人笑,边说:“老三,你也老大不小了,侄女都订了婚,什么时候喝你的喜酒?爸不催你?”
“放心,这杯酒,大哥一定喝得上。”付裕安从容地说。
从前听得烦,现在心里头想着宝珠,这话也没那么刺耳了。
罗雅慧仪态端庄,笑容得体,尽情地奉承这位新贵,“老三仪表堂堂,德行是有目共睹的,又平步青云,还用你来操心,多少姑娘等着他的青眼呢,是不是?”
付裕安笑了下,“大嫂,话不好这么说,让人听见,以为我轻狂。没有谁是该被挑选的,人家也未必看得上我。”
付祖安久在染缸里,比太太更能听懂弦外音,“说说看,你看上谁了,人瞧不上你?”
“我就打个比方。”
“你可不会乱打比方。”
付祖安了解这个小弟,没影儿的事从来不说。
付裕安笑,上前搀了一把唐老爷子,“您来了。”
“得来,你侄女订婚嘛,趁我还走得动。”唐老爷子又问,“你爸还在北戴河呢?”
付裕安说是,“身体好一阵歹一阵的,前段时间还说要来看看孙女,昨天又不大好了,到底没能过来。”
“别担心,交给那帮大夫,他们有经验。”
“是,您里面请。”
站在芳菲厅门口,付裕安往里面瞥了一眼。
梁均和拉着宝珠在认人,跟他妈妈说话。
付祺安眉眼含笑,不住地对宝珠点头,应该是很喜欢她。
进去之后,付裕安收回目光,在主桌上找到位置坐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扣上的暗纹。
他端起桌上的香槟抿了一口,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泛起的燥热。
打定主意不再看的,但总是忍不住拿余光瞟一下,看看他们在做什么。就连这个座位,都像是事先设计过,为偷窥一双有情人而选的。
不远处,梁均和正低头给宝珠讲着什么,宝珠弯起眼睛,嘴角的梨涡陷得深深的,那抹笑化作一根细针,轻轻地扎在他心上。
就像小时候拔了牙,明知道那地方有个血窟窿,一舔就会碰到伤口,还是忍不住用舌头去顶。大概人天生就有不安分的自毁心理,好让这种体会更深地铭刻进感知中。
忽然有人撞了他一下,是罗雅慧坐下了。
她对夏芸说:“夏姨,看均和跟宝珠多登对,祺安刚才还跟我说,巴不得他俩早点毕业,早点谈婚事。”
早点毕业就为了嫁给梁均和啊?
付祺安自己没脸张口,就让她大嫂来打头阵,试探她是什么意思?
夏芸面上笑着,眼神却精明地扫过儿子的脸,“太早了,而且年轻人的事,随他们去,我们还是少插手。”
她这样讲,罗雅慧也听出不愿多言的意思,转头去问女儿的情况。
夏芸拢了下披肩,招手,高声说:“宝珠啊,来小外婆这里。”
“她好好坐着,你叫她干什么?”付裕安这才抬眼。
不识好人心。
夏芸狠狠瞪着他,“我为我自己叫的,我离了她吃不下饭,行不行?”
被亲妈教训后,付裕安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宝珠快步过来,坐下后,先灌了几口水,“好渴。”
“说了那么多话,一直被围着参观,能不找水喝吗?”夏芸都替她累得慌,“你们那么久都在讲什么?第一次认识你吗?”
宝珠拨了下头发,失笑,“他妈妈一直在问我爷爷,问我妈妈公司多大规模,还有我小姑姑的事,问她新住的别墅是不是嫁妆。”
夏芸蹙眉,“你怎么说了?”
就知道这家子势利,八字刚画了一撇,明晃晃地惦记起这些来了,这付祺安从小不缺吃少穿,跟着她爹也见过大世面,怎么还这样市侩?
宝珠认真地回答,“我说那不是我的亲爷爷,没别墅给我,花滑比赛的奖金也不多,投资回报比很低的,不像网球几百万一场。退役以后也不知道要去干什么,可能找不到工作,只能去俱乐部当个教练。”
夏芸被她逗笑了,嗤了一声,“你这丫头也太悲观,太实诚了,工作还是有的,你可以读研,大不了回美国,出路多着呢。”
宝珠摇头,“他的家庭看上的,如果是我这些硬件设施的话,我何必跟他们保证。”
付裕安手摁在膝盖上,沉默地听着。
他忽然又升起一丝希望,宝珠只是良善,不肯把人往坏了揣测,但她不傻,分辨得出什么是真心喜欢,什么是做实力连连看的适配。
他清了清嗓子,“他们认为,你也会有一份丰厚的嫁妆?”
宝珠说:“是吧。”
“那你说没有,祺安听完什么反应?”夏芸小声问。
宝珠举着筷子,回味了一下付女士的表情,“没有一开始高兴了,不过也没说什么。”
付裕安勾唇,“你实在喜欢他的话,小叔叔给你出了。”
“不要。”宝珠立马拒绝,“我都说了,他在意这个的话,就没必要谈下去。”
夏芸哼了声,想到毕竟是长乐的婚宴,“吃菜,不说这些。”
她的目光越过宝珠,看一眼正襟危坐的儿子。
他可真会挑事儿,还单把这一句拿出来讨论,既显得他出手阔绰,又暗示了梁家的动机,长得清隽文雅,人模人样,怎么一肚子坏水儿。
“嗯。”正好一盘焦黄酥脆的乳鸽腿转到了面前,宝珠夹起一个,转头放到了付裕安的碟子里,她笑着说,“小叔叔,你吃这个。”
付裕安点头,“好。你先吃点青菜,我刚去后厨交代过了,会特别做一份你的餐食,严格按照标准来的。”
这话被长乐听见了,她别有所指地说:“有三叔在,宝珠当然是不用操心一点事情的了,稳当坐着就成了。上次去我们家做客,三叔也是这样,站在厨房里亲自盯着人做,快好了才出来。”
付裕安笑,没好接亲侄女的话。
但宝珠听不明,咬着菜叶子不住点头,“长乐姐姐说的,就是我想说的。”
“好了,吞下去再讲话,别呛着。”付裕安提醒。
罗雅慧怀疑女儿的脑子,小声说:“你一个劲儿地说什么胡话?”
长乐瞥了她妈一下,“这都看不出来,你该去治治眼睛了。”
主桌受的敬最多,连带宝珠也被灌了一杯。
她喝完不舒服,从洗手间出来,到万和的园子里透气。
宝珠回国后,没怎么到过这个地方,据说是为元代皇帝钓鱼修建的,也不知道她听的对不对。
微风带着青草的气息吹过来,她稍微散了些酒意,眼前是大片的连绵绿野,古木参天,湖光潋滟。
付裕安担心她迷路,出来找她,“还难受吗?”
“好多了,小叔叔,那是一片海棠花林吗?”宝珠指了指远处。
付裕安眺了一眼,“是西府海棠。”
宝珠问,“我能不能去看看?可以进去的吧?”
作为国家级的接待场所,这个地方禁区很多,不是每座园子都能随意进出,常举行外事活动。
“不一定,我得陪你过去才知道。”付裕安说。
宝珠点头,“如果不能进呢?”
付裕安负着手,随口道,“那就翻墙进去给你开门。”
“被抓住怎么办?”
“哭天抢地,作揖求饶。”
“”宝珠顿了下,想象了一下那副情形,哈哈大笑,“小叔叔,你好像变幽默了。”
“以前很枯燥死板吗?”付裕安望向她,不甚在意的语气。
宝珠想了想,“是有点严肃的,打完招呼,坐在车上也不说几句话,小索和子莹都挺怕你。”
所以你才不喜欢,对吗?
付裕安别过脸,轻声说:“知道了,以后我注意。”
他们走在朱红廊柱中,两侧是嶙峋怪石,宝珠沉浸其间,只顾着赞美工匠造物之功,没空看后面追来的男友。
而梁均和站在檐下,薄唇紧紧抿着。
她真的不能再在付家住下去了。
“你在看什么?”付祺安从后面拍了下儿子,“回家了。”
她正撞在梁均和的气头上,开口就骂,“妈,你以后再见到宝珠,能不能别问她那些事情,什么他爷爷集团市值,小姑姑的陪嫁,又是她妈妈的公司,我说了,她跟老董事长不是一支的,总问烦不烦!”
“那还不是为了你!好些门当户对的你不要,吃了秤砣一样喜欢她,我总得打听得清楚一点吧?省得你给人骗了,再说,我从头到尾和颜悦色,问她两句话还不行了。”付祺安高声道。
梁均和说:“骗什么骗,宝珠很单纯的,她没那么多心眼儿,也没说过她是什么千金!她比一般人都要努力多了,我喜欢她,不是因为她家多有钱,以为我跟你似的,那么世俗。”
付祺安掐尖要强惯了,还没人敢当面这么说她。
她气道:“好好好,你清高!你这个没良心的白眼狼,别忘了你之前都做了什么,又是谁给你擦的屁股!你爸要知道你在国外的事,早把你腿打瘸了。”
说完,她也不再等儿子,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