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灯在柏油路上照出一片暖黄,晚风卷来远处的蝉鸣,吹不开两人之间凝滞的空气。
还是付裕安先哂笑了下。
他取出烟盒,倒了一支在掌心,又从容地摸了摸兜,发现打火机在车上,走过去拿。
偏头点燃了,付裕安靠在车门边抽了一口,“说吧。”
“说什么?”梁均和的下颌线绷得死紧。
“就说你想说的。”
“小舅舅,我只有一句。”梁均和盯着他,“你到底想做什么?”
付裕安把烟夹在指间,没事人儿似的问,“我做什么了?”
“做什么?”梁均和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里压低却带着火气,“你成天在宝珠身边,集团忙成那样了,都还要抽空陪她。之前几次三番,我没说什么,今天被我逮个正着,我只不过去了趟学校,你就抢着送她去超市,还跟到了这里,就那么喜欢我的女朋友?”
不错,还能忍到今天才来和他对质。
付裕安抬眼看向梁均和,眼神里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带着点挑衅的意味,“我说我喜欢呢,你要拿我怎么样?”
梁均和脸色煞白,拳头松了又攥,攥了又松,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承认了,承认得比自己想象中干脆。
“那她也不会喜欢你!我才是她男朋友。”末了,他急得大喊了声,“她只不过住在你那儿,拿你当自己叔叔看,等认清你是什么面目,不可能理你的。”
付裕安弹了弹烟灰,落在柏油路上,又瞬间被风卷走,“那就是了,都想得这么明白了,你在怕什么?”
梁均和语塞,毕竟没有十足底气,“我、我只是觉得你太过分,提醒你注意自己的言行,你辈分、年纪都比我大,不至于还要我来教你做人。”
他拿出了全部的气势,好让自己不输了阵仗,但小舅舅始终轻声慢语,连情绪起伏都没有。
这场梁均和酝酿多日的对峙,立判高下。
付裕安摁灭了烟,走到他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却有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平静地说:“均和,我不是要跟你抢什么。只是宝珠值得被认真对待。但很遗憾,显然你做不到。”
梁均和挥开他的手臂,“我才当了她几天男朋友,你就认为我做不到?”
“你没当之前,我就知道你做不到。”付裕安笃定地说。
梁均和轻蔑地笑,“是吗?那我说我做得到,你拿什么反驳?”
“有个留学回来的小姑娘,叫什么”付裕安把烟从唇边夹开,凝眸细想了一阵,“哦,对了,关盈,现在在致广集团的江城分部上班,你认识吗?”
“不、不认识,她跟我没关系,你少栽赃我。”梁均和音调降了几分,强自镇定。
不可能,小舅舅不会知道这件事。
过了几秒,梁均和反唇相讥,“我看是你自己等不及想当她男朋友,才觉得其他人都当不好。”
他散漫地点头,“你这么想,也没什么毛病。”
梁均和被彻底激怒,大吼道:“你就不怕我上去告诉宝珠!告诉她你今天跟我说了什么,说你是个不折不扣的衣冠禽兽,表面装成关心她爱护她的长辈,其实想把她占为己有!谁知道你每天挨着她的时候,脑子里都在想什么龌龊不堪的事!”
付裕安静静看他,像是仔细斟酌上了。
最后他说:“可以。”
“可以什么?”
“告诉她我有多爱她,背地里又是如何想她,你怎么说都可以。”付裕安单手插进兜里,“我相信,由你亲口说出来,比我组织语言表白,效果要好得多。人总是更愿倾向于相信侧面消息的真实性,对吗?”
梁均和后退了两步,指着他,“你疯了,你是个神经病,疯子!”
付裕安笑了,笑容里是赤膊相见的磊落。
这就叫疯了吗?他只是忽然对一个人生计划之外的小姑娘,生出了强烈的生理和心理渴望而已。
正相反,他从没这么清醒过,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么心潮起伏,完全在为自己而活。
他外甥泡在蜜罐里长大,想要什么只管张张嘴,伸伸手,没体会过付广攸那种苛刻教条的养育方式,自然不会和他一样,是阴郁、寡言又冷漠的性子。
“我不会把宝珠让给你的。”梁均和再一次强调,“你休想,我会加倍地对她好,看着她。”
“那是你的事。”付裕安点头,“就像我要继续爱她,也是我的事。”
他的意思是,大家今后各显神通?这人可恶到极点了。
梁均和爆了句粗,“你他妈”
付裕安瞪住他,眼神蓦地锐利起来,像冷夜里的冰霜。
梁均和被这股严峻的威势吓到,不敢说了。
付裕安指了下他,“这是最后一次,我允许你没大没小,下次说话注意一点。”
说完,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
车灯大亮,照见梁均和僵在原地的身影。
付裕安没有回头,径直离开,只留梁均和站在路边,心里翻涌着不甘、恐慌,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挫败。
他的拳头蓦地收拢,忽然降临的暮色落在脸上,明暗交杂,像此刻混乱的心绪。
当晚,宝珠和队友吃完饭,是梁均和送她回去的。
“你怎么了?”一路上他都不高兴,绷着脸,宝珠问了声。
梁均和回过神,“没事,你不是答应我去看房子?就明天好吗?”
宝珠说:“可明天一大早我就要到冰场,过两天行吗?”
“好。”他握起她的手,放到唇边吻了一下,“你期末考试完了,我们去外地旅行吧?趁着比赛还没开始。”
“旅行啊?”宝珠有点心动,“我不能去太远的地方,得随时回来。”
青年男女恋爱到一定阶段,结伴出去游玩一次,也是考验对方的一种方式,他们相处了也有段日子,是应该有下一步的进展,宝珠做好了心理准备。
梁均和说:“不远,就到附近的古镇玩两天也行。”
“那ok啊。”宝珠答应了。
梁均和笑,“好,我们找一个周末去。”
到了家,宝珠下车以后,站在门边,又被他拉住。
“还没说够话?”宝珠仰起脸看他。
梁均和笑,“哪儿说的够啊,我想一整晚都和你说,你今天能不回家吗?”
宝珠说:“那不行,我明天还要训练。”
训练训练。
梁均和一听见这两个字就烦。
他们这哪叫谈恋爱?他有时候都怀疑,宝珠其实不喜欢他,那阵微薄的好感过去了,她生活里就剩下训练,哦,还有个两面三刀的小舅舅。
梁均和没能憋住,喃喃了句,“训练永远都比我重要。”
“目前在我心里,是的。”宝珠听见了,也不想撒谎,“我二十二岁,梁均和,十六年的人生,我都在冰上度过,它对我的意义,是你不能想象的。我不会为任何人放弃它。”
梁均和说:“我就随口这么一抱怨,你别生气。”
“嗯。”宝珠垂下睫毛,“我知道,作为女朋友来说,我拿不出多少时间陪你,你不高兴也很合理,但这是我必须要做的事,如果你不能接受”
“我能啊。”梁均和怕她再说下去,“我没不能,我喜欢你滑冰,喜欢在训练场等你,没事儿的。”
宝珠深深看了他一阵,“真的?你也不要勉强。”
梁均和说:“我不勉强,是真的。你快进去吧,很晚了。”
“好。”宝珠握了下男友的手,“我有空的话,尽量多和你待在一起,晚安。”
“晚安。”
宝珠跨过院门,米黄裙摆在微风里打了个旋儿。
书房里,付裕安看完他们道别,切掉了监控器的镜头。
他放下遥控,身体陷在宽大的乌木圈椅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
窗外月色轻薄,像一层透明的纱罩在庭院的花木上,也覆在他眼底未散的沉郁里。
这就要把宝珠拐出去过夜?
一想到她如果答应,他们之间可能发生什么事,心底的醋意就像疯长的藤蔓,顺着夜色缠上来,死死地缚在他的胸口,连呼吸都困难。
付裕安闭上眼,喉结微动。
过了会儿,他拿起手机,给秘书打了个电话,“人联系上了吗?”
“刚联系好,我正要打电话给您。”秘书一五一十地汇报,“他叫刘川,家境贫寒,和顾小姐是一个班的,平时关系不错。现在这份兼职没有了,还在找暑期工作。”
付裕安点头,“我发个电话给你,那边的负责人会给他一份工作,环境好,待遇也好。”
“如果他不接受呢?”秘书问。
付裕安说:“那你就告诉他,不是无缘无故提供给他的,需要他做一件事,说两句话。”
人有时害怕落入陷阱,不敢接受免费的好意,如果是交换就没问题。
秘书答,“具体是要他做什么?”
“把他经历过的事情再复述一遍。”
“好的。”秘书不好再在电话里问了,该交代的时候他自然会知道,“付总,您早点休息。”
第24章 chapter 24 贝尔曼旋转
chapter 24
宝珠还没进门, 付裕安手上拿了本书,走下楼。
在转角处碰上夏芸,她左手和右手摩挲着, 把精华全都抹干净。
她看了眼那本书的封皮,“《生而为野》?这是本什么书?”
“中国野生生物影像年赛的精彩作品。”
夏芸抬起头, “那么多文件还不够你看的, 玩起这些来了是吧?”
从小到大, 她就没见儿子看什么野书,更别提标题里带野字的。
他读三年级的时候, 也学班上同学的样,在书店买了一套漫画,藏在枕头底下偷偷地看,后来被铺床的阿姨发现,交给了老爷子,老爷子把他毒打了一顿, 书也没收了。
打那以后, 他只被允许读书房里的书,读得比檀木架子还迂腐。
付裕安说:“嗯, 突然有了一点兴致。”
又搞什么名堂,最近看他行事, 比前阵子更扑朔迷离, 高深莫测了。
夏芸管不来,越过儿子回了房。
宝珠进来时, 付裕安坐在客厅里, 茶几上放着杯温水。
“小叔叔。”宝珠跟他打招呼,“我回来了。”
“和队友们玩儿得高兴吗?”
付裕安递上玻璃杯,“刚倒的, 不烫。”
宝珠接过,在沙发上坐下,“挺好的,就是杨霖还不能走路,坐在轮椅上,我和小清在超市的时候,特意多买了一点他爱吃的,放在冰箱里了,让照顾他的阿姨给他做。”
付裕安说:“身体恢复也有个过程,慢慢来。”
宝珠嗯了一声。
付裕安低下头,又继续翻膝盖上的摄影集。
“这是水獭?”宝珠被图册的画面吸引,她放下杯子,起身挨坐到付裕安身边,“不大像。”
付裕安用手托起这一页,让她看更清楚,“是marmota himalayana,喜马拉雅旱獭,生活在藏区的天峻草原,你可以叫它土拨鼠。”
宝珠抬眼看他,“小叔叔,你说英文的时候嗓音太好了,可以去唱男中音。”
换了过去,付裕安一定淡淡地说,这个唱不了。
但他笑了笑,“是吗?下次试试。”
“你喜欢看野生动物影集?”宝珠拿出手机,“马上有摄影年赛作品巡展,就在京里,你要去吗?”
付裕安装作才听说,“是吗?那得去参观,你会去吗?”
“去啊。”宝珠点头,像好不容易找到个同伴,又高兴地调出一张照片,“这是我的邻居哥哥,我在加拿大最好的异性朋友,高鼻梁,蓝眼睛,很帅吧?他是个小有名气的摄影师,这次获奖作品里有他的。”
付裕安敛了几分笑,“所以你不是喜欢获奖作品,是去给他捧场。”
他今天才听说有个这么张扬不羁的邻家大哥,竞争好激烈。
“是的。”宝珠说,“我对野生动物了解不多,但他是专家,喜欢穿越高山草甸,瞒着父母去过很多危险的地方,有一年在西伯利亚雪原上拍猞猁,差一点就冻死了,回来以后被他爸关了八个月。”
“为理想执着的小伙子。”付裕安说。
宝珠噗了声,“什么小伙子,他也就比你小三岁。”
听她这副口气,付裕安收起书,忽然很严肃地问:“你觉得男人二十八,已经很老了,不能叫小伙子吗?”
那岂不是更嫌弃他的年纪?
“我没这么说。”宝珠也被他弄得认真起来,“我是觉得,小外婆那个岁数叫没问题,但你不好这么叫。”
“为什么?”
“因为你们都很年轻,根本看不出年龄差距。”
她的话比红头文件还权威,让付裕安暗暗松了口气。
因为刚才的疑问,宝珠的视线还黏在自己脸上,瞳孔黑而亮,仿佛还在思考他到底老不老?
她看了半天,忽然撑着沙发靠了上来。
付裕安的呼吸停了几秒。
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这样的贴近让他心乱,面皮被落地灯照得微微发红,他就在这几秒钟的注视里,有了蓬勃的反应。
她太白了,白得像一捧散着香气的茉莉,成了精,长出了脚,在缓缓地向他移动,要吞噬掉他的理智,让他彻底疯魔。
付裕安想要移开视线,但哪儿哪儿都是她白晃晃的影子,雪白的脸,雪白的脖颈,雪白的四肢,白得他眼睛都痛,某个地方在迅速充血,鼓胀成丑陋不堪的样子。
“这里,好像沾到墨点了。”宝珠的手伸过来,揩了下他的下颌,“还以为是胡茬,但总觉得不对劲。”
她毫不设防地笑,为自己的好眼力开心,完全没注意到付裕安急促的喘息,起伏的胸口。
他悄默声地换了口气,平静摸了一把下巴,“是,可能写字的时候没注意。”
“嗯,我先去睡觉了,小叔叔。”宝珠站起来。
付裕安仍带着喘,“好。”
多一个字都没敢再说。
听见楼梯响动,他的喉结滚了两下,低头去看自己。
还好,今天穿的这条裤子样式宽松,没让他的欲望凸显在她的视野里。
否则真叫颜面尽失。
夏训开始后,宝珠每天起得很早,十几个小时都在训练场泡着,披星戴月地回去。
她喜欢这样专注纯粹的训练,像回到了小时候潜心备赛,休息时,就坐在场边听短节目的曲子,消化教练提出的意见,也看看其他人的动作,找自己的不足。
一周集训的效果很明显,三周后外点冰跳她简单助滑一下,抬腿就来。
“拍到了吧?”宝珠滑过来问。
子莹在给她录视频,“好了,我看你好久没更vlog了,把这段发出去,让大家看看你成熟的3f和3s,也给支持你的人信心嘛。”
“嗯,谢谢。”宝珠接过手机,“我再剪一些生活素材。”
葛教练拍了两下手,“干嘛呢?玩上手机了是吧?”
“就拍了个视频。”宝珠赶紧扔在椅子上,手在训练服上蹭两下,“sorry.”
葛嘉往后撇下巴,“快去换衣服,我们合一遍你自由滑的曲子。”
“好。”宝珠朝子莹眨眼,穿着冰鞋不方便,一蹦一蹦地走开。
花滑比赛由两部分组成,短节目和自由滑。
顾名思义,自由滑是个性化的艺术体现,自由度更高,女单选手可以根据自己的长处安排节目,创造性地编排动作,以及更多跳跃和旋转的组合。
短节目时长两分四十秒,正负可浮动十秒,它倾向标准化的技术展示,在20世纪60年代才被添加到国际比赛中,有着特定的跳跃、步伐和旋转,评分也更侧重技术精准度。
对于宝珠来说,短节目求稳,自由滑考验应变能力,情感表达更侧重故事性,随时根据情况调整。
新赛季的曲子也编好了,选的是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她已经不是小女单,再滑甜美可爱的风格,像《胡桃夹子》那样的也不适合,昂扬自信,大气舒展,更符合她当下的状态。
宝珠换了件新制的考斯滕,渐变蓝的面料比拟夜空,裙摆点缀细小的碎钻,造出一圈璀璨星河。
她滑到场中,立定,微垂下头,做好准备。
音乐响起之前,宝珠闭上眼,吸进一口凛冽的、带着冰屑味的空气。
自由滑总共四分钟,也是上下可发挥十秒,技术动作要素包含最多七个跳跃,其中至少要有一个阿克塞尔跳,三周跳只能重复两次,并且不能是两个相同单跳,三个旋转,即联合旋转、跳接旋转和一种姿势旋转,还有一套步法,覆盖全场或大部分场地,一套燕式步。
每个动作都有基础分值,执行质量则由执行等级在负五到正五之间浮动,每位选手的最终得分,是BV(基础分值)和GOE(执行等级)折算分值的总和。
然后就是节目内容分,裁判会根据选手的音乐表达、滑行质量,以及衔接步法和表演来打分,这部分很考验女单选手的艺术性和表现力。
顶灯的光是冷的,白晃晃一片,落在新浇的冰面上,折出不规则的光斑。
第一乐章里著名的三连音,以一种循环往复的韵律淌出来,像月光下不露声色的湖水。
低音还在盘桓,宝珠已经开始滑行,压步加速,左后外刃深屈,右足点冰,腾空,转体三周,身体轴心绷得像拉满的弓弦,落冰,嗤的一声轻响,刀刃滑出一道小而坚决的弧线。
葛教练和其他几名裁判在一旁记录,高远度,清晰的点冰,落冰流畅,但提前转体不足,这一跳,GOE可望拿到正二到正三。
音乐进入起伏阶段,宝珠继续滑出,速度不减,她没有丝毫喘息,勾手三周接后外点冰三周连跳,第二个跳跃利用了第一个落冰的惯性,更加轻 盈迅捷,葛教练点头,两跳之间的节奏把握得很准。
她的联合旋转以蹲踞式进入,重心压低,转速陡然加快,冰刀在冰面上凿出一个小小圆心,随即变换姿势,宝珠将浮腿向后绷直,身体前倾,呈现出一个经典姿态,因俯瞰时像甜甜圈而得名。
最后,在持续的旋转中,宝珠将浮腿笔直上举,超过头顶,出色地完成贝尔曼旋转。
柔韧性在她身上也化作凛然的力量,脊柱弯折出一道不可思议的弧度,这是宝珠做得最优美,最具观赏性的旋转,用常年的腰病伤痛换来的。
发作最剧烈、最严重的一次,是她还在加拿大集训的时候,疼得呼吸都滞住,连止痛药也不再起效用,走路时,每迈一步都觉得腰上的肌肉在撕扯,好像下一秒就要倒在地上。
她妈妈看着害怕,暗自祈祷,连教练都劝说她退出,先养一阵子再说,但宝珠坚持带伤上场,去美国参加青年组的比赛,尽管最后只拿了铜牌。
连她的俄罗斯教练Anita都心疼这个小女孩。
在等候席上,她的眼里闪着泪花,对宝珠妈妈说:“你的女儿会成名的,她一定会站上领奖台,她太坚强了,这份毅力让人敬仰,你看看她,连最后一口气都要留在赛场上。”
随着末尾音符的消逝,宝珠缓慢定格,一手轻抚胸口,脑袋微微侧着,目光望向虚无的远处,仿佛刚从一场耗费心神的梦里醒来。
有人在鼓掌,是罗局和一队穿白衬衫的工作人员。
“停,宝珠,过来。”葛教练口气生硬,但脸上是带着笑的。
宝珠喘着气,慢慢滑向场边,她跟众人打招呼。
罗局称赞了一句,“我刚看完了全程,小姑娘不错,各方面都可圈可点,不愧是国外回来的,步伐也很有国际化,现代化的风格,八月份公开赛,九月份的奥运资格赛,十月还有六站大奖赛,有信心吗?”
“很有信心。”宝珠也笑着回答他。
葛教练的发言相当正式,“小顾韧性强,为花滑吃了很多苦,您放心,我也会努力抓训练,不辜负她回国参赛的意愿,也不辜负领导信任。”
宝珠点点头,鬼使神差地冒出句,“是的,葛教练已经找到了正确的,我的打开办法。”
当一群人懵懵地看她,宝珠第一反应就是,她又讲错话了。
“她加拿大长大的,中文不太行,就是说,我们磨合得很好了,不像前两年,彼此还不熟悉,哈哈。”葛教练干笑了两声,赶紧把她拉过来。
罗局也笑,“好,继续吧,我们去下一个地方。”
“哎,您慢走。”
葛教练转过身,宝珠像个闯了祸的小孩,立刻朝她咧出个大大的、明媚的笑,期待得到她的原谅。
“好了好了。”葛教练哪肯怪她,心都化了,根本拿她没法子,拉她过来,“我们看一下刚才的录像,有几个问题跟你说,我都记下来了。”
“嗯。”
冰场上热火朝天,中南集团也不遑多让。
严总经理出差,这半个月由付裕安主持工作,又碰上季度末,开不完的会,写不尽的总结报告,还有下季度的工作计划。
椭圆形长桌光可鉴人,倒映着顶上那一排排嵌在天花板里的筒灯。
灯光明亮,落在每个人面前摊开的黑色会议本上。
付裕安坐在一端,得体西装的领口上,吸着红色徽章,铜金线条在深色衬底上,被勾出稳重的锋芒。
身边围坐着的十几位部门正职,目光几乎都落在付裕安身上。
“二季度结束了。”付裕安音调不高,带着一种常年主持会议的平稳声腔,“集团上下围绕稳增长,调结构的总体要求,取得了一定的成绩。尤其是国家重点支持的先进制造业,还有对专精特新企业的中长期信贷投放上,比例有所提升,这一点,对金融市场部提出表扬,你们做了不少有效工作。”
被点到的负责人面露得色,站起来,“谢谢付总肯定。”
“坐吧。”付裕安右手食指的指节叩了叩桌,“但是,我们的资产收益率,环比下降了0.15个基点,当然,这里面不乏有大环境利率走低的客观因素,但主观上的原因呢,有人分析过吗?”
说完,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吹开浮叶,呷了一口,放下杯子时,瓷底和桌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响,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十分明显。
“成绩不说跑不了,问题不说不得了。”付裕安等了几秒,“竟然没有一个人想过啊?没人我叫个人来说。”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风险管理部那边,“那就请宋主任来谈谈。”
宋武就知道这一劫躲不掉,自从付裕安上位,不止一次地跟他提过,风险审核工作要适当放松,不能一棍子打死,他每次都只有一个回答,做不了主。
现在趁着收益率下跌,他以为姓付的要修理他了,担心了好几天,但付总什么也没做,反而在会前安慰了他几句。
宋武扶了扶眼镜,“我认为,我们的项目评审,在某些特定领域,过于求稳了,我检讨。”
“这就对了。”付裕安满意地点头,“风险厌恶,不能变成风险畏惧,更不能变成不作为的挡箭牌。所以,三季度的核心任务,我提两点,一,资金成本和期限管理要精细,财务部和资金运营中心,你们得动起来,现在市场流动性是充裕,但我们的负债端结构,长期资金占比不理想。”
“下季度的重点,是探索更多期限匹配的融资工具,当然,资产端也要同步跟上,防止利率风险过度累积,每个月按时交敏感性分析报告,不要再像以前一样,事后补作业。”
被提到的几个几位,纷纷应了一声明白,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声响。
付裕安的声音沉了沉,“第二,风险防控的篱笆要扎牢,但不是让你们画地为牢。合规是生命线,这一点毋庸置疑,法律合规部和内审部,针对业务部门的新业态,要主动研究合规实现的办法,而不是一票否决,说个yes or no谁不会?都这么工作多轻松,我一上午能打一百个叉。”
坐在窗边旁听的秘书忍不住别过脸,笑了下。
付总最近变化很大,不但是状态往小青年那头靠,发言也幽默起来了。
时间不早,付裕安简单说了两句,“下季度,我要看到至少三个,在你们指导下落地的,具有示范意义的创新融资案例。”
合规部的负责人抬头,迎上他的目光,眼神些许凝重,又有被点醒的意味,他郑重地说:“是,我们会尽快研究出方案,拿给付总审阅。”
“任务就是这些。”付裕安往后靠进高背椅里,姿态松弛,但眼神依旧锐利,“目标已经明确了,路子还要各位蹚出来。季末考核,数字说话。最后提一句,我不希望看到因为怕出错不敢迈步。更不希望看到,在座的迈了步却摔跟头,是因为没仔细看路,散会。”
付裕安开会,从不问大家还有没有补充,也没有像其他领导层一样,留出惯常的讨论时间,会上讨论那就是瞎耽误功夫,什么都甭想讨论出来。
他的结尾往往干脆利落。
话音落下,他率先合上了面前的活页夹,啪一声响,像个饱满的句号。
人都走光了,会议室里只剩付裕安。
阳光透过高楼林立的缝隙,晒得墙角那株龟背竹发亮。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拿起手机打出去,“宝珠,训练结束了吗?”
“没有。”宝珠说,“小叔叔,我今晚和梁均和吃饭,晚点回家。”
“路上小心。”他说。
“好的。”
刚挂断,夏芸的电话又进来,“裕安啊,我和小秦来北戴河了,你爸爸身体好转,非要让我来看看他,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那他指示都下了,我只好过来。这两天不在家里住,你照顾”
“知道了。”付裕安心绪不佳,嫌啰嗦,听都没听完,不耐烦地挂断。
夏芸握着手机,听见嘟嘟嘟的忙音,对着屏幕嘀咕了句,“谁又惹到他了。”
“小芸,和谁说话?”付广攸忽然出现在她身后,嗓音雄浑。
夏芸转身,随手把手机放在台案上,气道:“还不是老三,我不在家,让他照顾好自己,他竟然挂我电话。”
付广攸听得好笑,“别生气了,陪我出去走走。”
“好。”
他牵上妻子的手,走在微风吹拂的海滩边,侧首打量她,警卫远远跟在后面。
这么多年过去,每个人都不可避免地,被扯入时间荒野里老去。
只有夏芸什么都没变,还像年轻时一样,面容姣好,伶牙俐齿,爱吃甜食,高兴穿鲜亮的衣服,喜欢花团锦簇的热闹,讨厌一个人独处,爱惜她漂亮的指甲,还会因为琐碎小事跟孩子置气,像朵开不败的永生花。
付广攸问:“老三还好吗?”
“好。”夏芸说,“就是当了副总以后,越来越忙了。”
忙着争权,忙着撬外甥的女朋友,让她这个当妈的等着天下大乱,不孝子一个。
她都不敢再提宝珠,更怕老爷子谈他的婚事,说他已经拒了姜家的好意,一心要给自己降辈分。
“他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忙点儿好。”付广攸说,“上次你做寿,我都没能回去,今天补上,陪你好好吃顿饭。”
夏芸笑笑,“哎呀,不用了,你在疗养,我也没尽什么力。”
“胡说,你没来就是尽力了。”付广攸说。
夏芸睁大了眼看他,“为什么?”
付广攸点了下她的额头,“你自己想。”
“噢。”夏芸挽上他的手臂,贴靠过去,“其实我也挺想你的。”
“你不会想我的。”话这么说,付广攸还是含笑搂住了她,“哄我倒很在行。”
“”——
作者有话说:注:评分细则引用自国际滑联的打分标准。
第25章 chapter 25 脸上一热
chapter 25
从学校赶去接女友时, 梁均和听了个电话。
是他爸爸梁谋文,“均和,你现在来我这儿一趟。”
“现在去不了, 晚点。”梁均和正赶时间,语气不大好, “我还要去约会。”
说实话, 他最近的好脾气全用在宝珠身上, 对其他人都没什么耐心,本来他也不是性格多和善的人, 装了这么久,弦都快绷断了。
梁谋文说:“约什么会,一天到晚正经事不干!把你的态度摆端正,让你过来就过来,说点你工作的事,你唐伯伯也在, 快点。”
“哦。”梁均和惧怕父亲发怒, 也分得清轻重缓急,这事儿不能耽误。
他在路口掉了个头, 打给女朋友,“宝宝, 我突然有点急事, 不能去接你了,下次再去那家餐厅吃吧。”
宝珠已经在训练场门口等了十来分钟。
她都准备好了, 冷不丁接到这么个电话, 压低了睫毛,低头看着脚尖,“哦, 那好吧,你慢点开。”
“嗯。”梁均和听出她落下去的尾音,“你不会生气了吧?”
宝珠不喜欢苛求别人,也怕他多心,“没有,我、我正好也没训练完呢,一会儿让司机来接我,你有事去忙吧。”
“好,再见。”
“再见。”
宝珠收起手机,抬起头,四处张望,一个车影都没有。
余师傅已经下班了,不好再让人家跑一趟,她又打开app,叫了一辆网约车,可这地方太偏太远,又是下班晚高峰,都没什么司机愿意接单,加了红包也一样。
她在暑热天里站了半小时,闷出了一背的汗,最后还是余师傅来接的她。
宝珠奇怪,“您不是都回家了吗?”
余师傅支支吾吾,“付先生,他、他让我来看看,这不正好接上了吗?”
“哦,对。”宝珠没再多问了,“还好来了。”
“你男朋友怎么不接你了?”余师傅问。
“他有事。”
到家的时候,天色还没完全黑,几朵残云卖力地烧着,火红一片。
宝珠在门口下车,警卫和她打招呼,她也点头笑了下。
没多久,正在加班的付裕安便得知她回家了。
看来,外甥也没他想得那么不长进,这不是挺在乎前程的?
但手上的事还没处理完,付裕安打了个电话给行政部,让拿个加密的u盘来。
小陈很快申请好,送到他办公室,“付总,是要拷贝文件吗?我帮您吧。”
“不用。”付裕安说,“还没愚昧到那份儿上。”
小陈姑娘笑着解释,“不是说您不会用电脑,是省得您动手。”
付裕安摆手,“哪那么官僚,自己的事自己不动手,还等人来帮忙。你去吧,今天周五,早点做完事,早点下班。”
“好的。”
小陈走出去,替他掩上沉重的木门,心想,付总真是工作狂,文件看不完,回家加班也有好心情,天生管理者的材料。
付裕安简单收拾了公文包,拿上下楼,风驰电掣地赶回去。
家里没人管狗,宝珠洗了澡,牵着max到了院子里,她举起手机,蹲在地上跟它合拍,身后的晚霞如火如荼。
max吃饱喝足,龇着个笑脸,瘫倒在草丛里,一个劲儿摇尾巴,舒服坏了。
“宝珠。”付裕安站在小径上叫她。
宝珠这才站起来,拍了拍腿上的草屑,“小叔叔,你回来了。”
“嗯,不是说要去外面吃饭吗?”付裕安问。
宝珠:“没去成,你吃了吗?”
“没有。”付裕安说,“你小外婆她们出门了,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宝珠不急着吃饭,她把手机递给他,“你先别做,给我拍一段素材。”
“拍什么?”付裕安没听懂。
宝珠已经往家门口跑了,回头说:“就是视频,我要剪到vlog里。”
她又跑回来,拿了一副跳绳,“我跳了啊。”
“等一下。”付裕安用惯了别的,不大会弄她的苹果手机,“是按这里吧?”
宝珠只好放下跳绳,挨到他身边,托着他的手背点了点屏幕,“就这个,按一下,圆圈里出现红点就行。”
“好。”她刚跑动过,颈窝处蒸出独属于她的气味,把付裕安围困在这份甜香里,他握着手机的指头紧了紧。
宝珠又走远了一点,双手攥紧绳柄,手腕轻轻一抖,绳子便在脚下划出流畅的弧线。她的影子落在地上,忽长忽短地跳动,和她轻快的脚步应和着。
付裕安举着手机,镜头里的女孩眉眼端丽,面庞稚嫩,发丝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充满了活力。
他不大会找角度,只盯着屏幕里的她,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
这是他察觉了自己的爱,看清了自己的心之后,为数不多的,敢堂堂正正看着她的时刻,余下的,都只能算阴暗背德的窥视。
付裕安总觉得看不够。
她饱满、鲜活的生命力太迷人,不像他,一身疲惫的暮气。
过了约莫两分钟,宝珠脚下一顿,收起跳绳。
她扶着膝盖喘气,抬头冲他笑,“小叔叔,拍得怎么样?有没有糊掉?”
付裕安回过神,按了结束键,“应该没有。”
“可以。”宝珠拿过来看。
付裕安又问:“回答我刚才的问题,想吃什么?”
“素馄饨吧,不知道冰箱里还有没有,上次秦阿姨包了很多。”
“好,我去煮。”
宝珠牵着max,也一起进去。
付裕安挽起袖口,取锅接水,拧开炉火,一气呵成。
宝珠安顿好了max,坐在岛台边的高脚凳上,托腮看着他,连剪视频的事都丢在一边。
夕阳里,低头切菜的小叔叔温柔倜傥,身上的禁欲感浓得要溢出来。
他一双手宽大修长,骨节分明,看上去沉稳有力,能轻而易举地托起她,宝珠脑子里冷不丁想起Sophia曾开过的黄腔,脸上一热。
要死,她一个清纯的妙龄少女,为什么会冒出这种想法?
就连梁均和,她对他的胸肌也仅仅到欣赏为止,没生过唐突的念头。
“要葱吗?”付裕安抬头问。
宝珠思想正抛锚,啊了一声,“不、不,哦,吃。”
付裕安笑,“到底吃还是不吃。”
“吃。”宝珠随手拿过水杯,低头喝了一口。
他在冷冻层里取了一托馄饨,放到烧开水的锅中。
还没放完,他的手机就响了,震个不停。
“宝珠,帮我看看是谁。”付裕安说。
宝珠哦了声,伸手摸到了近前,“王文武贝。”
付裕安顿了顿,在脑子里拼出这个字形,“王赟,拿来我接。”
“好。”宝珠从凳子上下来,举着手机贴到他耳边。
因为身高不够,她必须踮一点脚,但付裕安感觉到了,主动俯下身去够她,用左边肩膀夹住。
他喂了一声,问什么事。
王赟说:“付总,我看到那个资产配置策略的草案,您在系统里退回了。”
宝珠松了手,看小叔叔有事,她主动站到锅边去帮他忙,但热气冒得太快,她都看不清下了几个。
付裕安怕她烫着,把她往后拉,挡在身后,“再修改一下,我还是那句话,绿色金融,区域协调发展,不能只是报告里的漂亮话,投研部牵头,业务部门配合,下周内,我要看到针对新质生产力领域的方案,你亲自盯一下。”
可他后面也没多少位置,宝珠都快贴到岛台边缘了,他宽阔的背,劲瘦的腰,完全暴露在她视线内,她低着头,听他有条不紊地分派下属,心莫名跳得厉害。
王赟说:“好,明白了。”
付裕安挂断,把手机扔在一边。
回头时,看见小姑娘脸颊泛红,“怎么了?被热气熏到了?”
“没有,是天气的原因。”宝珠趁机走开。
她竭力把这种慌乱压下去,接下来的时间里,一秒都没有再看付裕安,专心剪辑视频。
在馄饨煮好之前,发在了两个主要的社交媒体上。
宝珠检查了一遍就放下手机。
“好了,吃吧。”付裕安推了个竖纹窑变釉碗过来。
碗里的馄饨浮在清亮的骨汤里,点缀着细碎的葱花和几滴香油。
热气往上飘,模糊了付裕安轮廓分明的下颌线。
宝珠拿起勺子,舀起一个吹了吹,轻轻咬开,荠菜和香菇的鲜味瞬间在舌尖散开,是秦阿姨惯有的手艺。她眼睛亮了亮,抬头看向付裕安,“好好吃。”
付裕安看着她满足的样子,嘴角牵起一点不易觉察的弧度,“包的时候放了点鸡油提鲜。慢点儿吃,别烫着。”
“难怪,比我妈妈做的美味。”宝珠说。
付裕安问:“你妈妈也给你做吃的?”
宝珠点头,又喝了口汤,暖意在胃里化开,“偶尔,我空闲时间不多,她更少,做过两三次吧。”
小时候她讨厌闹钟,觉得这家伙真不礼貌,还没睡醒就响了。
凌晨四点,零下十几度的大冷天,妈妈给她穿好衣服,开车带她到冰场,训练两个小时,又要送她回学校,下了课,马不停蹄坐上后座,再次赶去训练,这一趟时间很长,要到深夜才能回家。
这样疲于奔命的日子,宝珠过了很多年。
但因为有妈妈在,即便坐在车上啃冷面包,喝牛奶充饥,她也不觉得难受。
她只怕妈妈对她失望,辜负她巨大的自我牺牲,只能不要命地练习,忍着疼也要把动作做到最好,她要拿下那一块块的奖牌,挂在妈妈的脖子上,让她美丽的脸庞熠熠生辉。
她做到了,但似乎只有领奖的那一刻是喜悦的。
站在二十二岁的人生路口,宝珠往回看,身后就剩一条弯曲的,被车轮轧出的雪道,和妈妈沉默开车的背影。
付裕安发觉她在走神。
他温和地看着她,“为了花滑,童年几乎没有明亮的色彩,是吗?”
“有,是白色的。”宝珠捏着勺子,试图减弱悲惨叙述,开个玩笑,“冰场是白色的,路上的雪是白色的,所以我皮肤很白。”
“不要这样,宝珠。”付裕安说。
宝珠抬头望向他,“嗯?”
付裕安又重复了一遍,“想起不高兴的事,可以直接讲出来,人的心理承受能力很有限,不要压抑它,更别装作高兴。”
“小叔叔。”宝珠抿了抿唇,酸楚和温暖一齐涌上来,在她四肢里流动,酥酥麻麻的。
“怎么?”
宝珠歪了下头,她也讲不太明白,“我觉得你很擅长安慰,好会引导人说出心里话,去我们队里做心理辅导吧,大家肯定排队去看你。”
“太高估我了。”付裕安轻笑一声,手按在膝头,腕心突突地跳,“我的功效也分对象,不是人人有用。”
他只有对她是体贴入微的,且不求回报,但其他人的情绪,很抱歉,他感知不到,更没那么多时间送上关怀。
但她好像又听岔了,嗯了一声,继续吃馄饨。
“怎么约会又取消了?”付裕安问。
宝珠说:“梁均和说有急事,很重要。”
付裕安微笑,“比你还重要的事?”
“也许和他毕业有关。”宝珠笑了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世界,不能因为谈了恋爱,就要求这个人完全属于你,我自己也做不到。”
付裕安点头,“说的对。但两个人决定在一起,无疑要走进对方的世界,你也得先看看,是不是能在他那里找到位置坐下,他也一样。”
“能不能找到位置。”宝珠喃喃地复述了一遍。
梁均和的世界?
宝珠思索了一阵,她见了他那群朋友,不行,跟她合不来,他的妈妈就更难以描述,她不想把尖刻的词汇用在一个女性长辈身上,还是不评价。
何况付阿姨问得再仔细,也只是为儿子打算,父母们似乎都精于此道,人之常情,谁不希望自己的儿女在婚姻上挣个好归宿?谈不上是过错。
付裕安说:“对,你找到了吗?”
“我还没嘶。”宝珠的小腹突然疼起来。
付裕安放下勺子,“怎么了?”
宝珠低头,看见白色真皮坐垫上染到的血,才发觉自己来例假了。
因为长期减脂,一年到头地控制饮食,她的月经很不规律,尤其赛季紧张的时候,常常几个月都不来,偶尔来一次,便报复性地作冷、发痛。
“噢,我生理期到了。”宝珠撑着桌子下来,抽出纸巾擦了擦座椅。
在付裕安过来前,她迅速揉成一团,扔进了废纸篓里。
他走上前,“难怪脸色不大好,我扶你去楼上休息一下。”
“不。”宝珠赶紧摇头,耳尖红了一下,“我自己可以去,不用扶。”
女孩子脸皮薄,害羞,付裕安明白。
他点头,“好,换身衣服,到床上躺躺,如果疼得厉害就叫我。”
“嗯。”
宝珠进了房间,关上门。
听见嗒的一声响,付裕安才拿出手机,打给周覆。他是兄弟当中头一个结婚的,对姑娘家的了解应该多些,照顾太太也有经验。
“喂?”周覆还在加班,埋首一堆案卷中。
付裕安问:“忙啊?”
周覆说:“除非死了不忙。”
“我问你个事儿。”付裕安说,“女生来例假的话,喝点什么比较舒服?”
周覆一只手打开缠线带,“想舒服的话,靠喝没什么用吧,给她弄个暖宫贴,实在要做,炖个补气血的汤,我把配方发给你。”
付裕安说:“那谢谢了。”
“别客气。”周覆笑,非得在结尾找点不自在,“你把外甥媳妇儿照顾得还挺好,这个舅舅当到位了。”
“少说两句,你那个声带不用也坏不了。”
付裕安按照他发来的,把生姜削皮切片,红枣去核剥开,再加红糖,水开以后,又倒了几粒枸杞。
煮好以后,他盛出一小碗,又倒了杯温水,放在托盘里,端上楼。
宝珠已穿好睡衣,靠在床头翻看评论,听见有人敲门,说了句请进。
“还难受吗?”付裕安走进去,反手阖上门。
她自己敷上了一片艾草贴,手搭在小腹上,“好多了,什么东西这么香?”
付裕安走到床边,把托盘放在床头柜,“给你煮了点喝的,名字我不清楚,就叫红枣姜汤吧。”
“好。”她觉得小叔叔这样又有点古板的可爱,“那我喝一口这个红枣姜汤。”
宝珠撑着坐起来,付裕安的手放在她手肘下方,轻托了一把,“慢点。”
“嗯。”宝珠端在手里,舀起来吹了吹,送到嘴边咽下,“不错,甜甜的。”
“那就好。”付裕安坐在床边看她,在如此高浓度的甜香气里,他呼吸不太顺畅,手脚也拘谨。
宝珠喝了几口又放下,“小外婆今天不回来了吗?”
付裕安点头,“得明天。怎么,你很想她?”
“啊,不是。”宝珠的思绪显然在别的地方,“随口问问。”
可能照顾她久了,付裕安对她极细微的表情变化都很敏锐。
看出她有心事,他问:“那是怎么了?你好像在不高兴。”
“没有。”宝珠不想说,付叔叔不是情感垃圾桶,总能装下她这些负能量,她也要自己学会消化。
付裕安却忽地强势起来,“不许说谎,宝珠,更不要在我这里逞强。”
她这才抬起眼,“真的没什么,我不该看评论的。”
“我方便看看吗?”付裕安问,尽管她的手机就在旁边,伸手就能拿到。
宝珠递给他,“可以,你看吧。”
付裕安翻了一下,内容大致分为两派,一部分往天上吹捧,一部分下死手地贬低。
比如:「训练跳出来算什么本事?有人还号称跳出了3A呢,比赛的时候用上才叫本事。」
「现在好好儿的,不会上场又摔个屁股墩儿,然后丧着脸下去,还要教练倒过来安慰她吧?」
「没劲,就这么几个跳都跳不明白,世锦赛直接给我看死了,以后你的比赛我都不会看,和国足一样稳定的三连摔。」
「求求了,别再给我推她了好吗?我的女神另有其人,谁稀得看她呀。」
「少说两句吧都,这可是要杀头的,一会儿大小姐的粉丝就打过来了,我可保护不了你们。」
付裕安也不想再往下读了。
这些人都疯魔了,追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子咬,什么难听说什么,对宝珠的评价,还停留在上次世锦赛失误,完全把她当成发泄私愤的工具,再点进他们的主页看,骂的人里面,十个有八个都是男用户,乌七八糟的网络环境。
他把手机丢得更远,“真是时代进步了,什么人都能上网,学会了用键盘打两个字,就以为自己比裁判还专业。”
“噗。”宝珠蓦地笑了下,“小叔叔,你也会骂人。”
“会骂,但骂的不多。”付裕安张着膝盖,柔声说,“宝珠,听小叔叔的,不要理这些恶意评论,他们所看到的,比赛中的你也好,视频里的你也好,都不过是拼接起来的碎片,在不了解你,基于臆想基础上的评价,都是虚假的,明白吗?”
“知道。”宝珠点点头,“他们离我的生活很远。”
付裕安说:“对,我看了一下,喜欢你的人还是占多数,也不必非要强求所有人都看好你,那样你的压力也会很大。我们自身的内核越稳,外面的声音就越小,直到听不见。当然,你岁数还轻,需要慢慢修炼。”
宝珠笑,“那小叔叔,你现在还听得见吗?”
“基本听不见了。”付裕安望着她舒展的眉头,也高兴了点儿,随口就说,“你不用跟我学,你的生存环境不会比我复杂凶险,我也绝对不允许”
宝珠追问,“不允许什么?”
也绝对不允许你在现实中受到真正的伤害。
付裕安咳了声,“没事。”
“你在集团里,要跟很多很多的人竞争吗?”宝珠有些担心地问。
这是她第一次意识到,沉稳强大如付叔叔,也有属于他的荆棘丛,他也是一步一个血印,这么挺身走来。
付裕安低了低下巴,复又抬起来,“比你想象的还要多,你要听这些事吗?可能会很没意思,一帮人斗心思、掰手腕,为一个位置争来抢去的。”
宝珠眨了眨眼,提出个无厘头的要求,“很没意思的话,能当睡前故事听吗?”
“你要睡觉了吗?”付裕安忍不住笑。
她点头,“有点困了。”
付裕安说:“好,那你躺下,说到你睡着了,我就出去。”
“嗯。”
付裕安把台灯调暗了 几度。
宝珠把头往枕头里埋,睫毛在脸上投出浅淡的阴影。
付裕安说了很久,把京里这些年来的人和事,删删减减,挑她能接受的部分说了一些,她似懂非懂地听着,眼皮开始打架。
宝珠打了个哈欠,声音很轻,“人人都需要站队吗?”
“从古到今,政治一直都是拉帮结派、结党营私的运动。”付裕安点头,“正不正确不要紧,要紧的是占据高位,没人会在乎你的德行如何,高尚还是低劣,他们只会考虑,拿掉你、或者拉拢你要花多大代价,而他们是否能承受这份代价。当你不属于某个队伍,在势力单薄的处境下,很难不被排挤出去。”
比想象中还要无聊一万倍,没有一个部分是她喜欢的,宝珠听得闭上了眼。
渐渐地,他也停了话头,伸手把她颊边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轻得像怕惊飞一只蝴蝶。
她也太信任自己了,完全把他当成一个可靠的,值得托付的长辈,能毫不设防地在他身边熟睡过去。
但他却卑劣地、肮脏地肖想着她,像缩在地库里不见天日的老鼠。
“睡吧。”他替她掖好被子边角,确保没有风漏进来。
没人应声,她的呼吸已经变得均匀绵长。
付裕安静静凝视她的睡颜片刻。
暖光落在他挺拔的背上,空气里还残留着红枣的甜腻,像某种难宣于口的温柔因子,在寂静的夜里慢慢分解。
他激越的心跳、脉搏,都在叫嚣着,催促着,逼他俯身低头,哪怕只是凑近了,闻一闻味道也好。
胸口一阵快要撕开的锐痛,付裕安焦渴到恨不得立刻含住她的嘴唇,把她的吐息都咽下去,她浓郁的香气将穿过他的喉咙,浸润在他的血液里。
停下来。
立刻停下来,付裕安。
一旦吻下去就回不了头了。
他的手紧紧攥着床沿,喉头重重地滚了两遍,床单被他揉出几道皱痕。最终,还是克制地别过脸。
付裕安起身离开,呼吸急促。
他脚步匆忙地下楼,从冰箱里拿了瓶矿泉水,咕嘟灌下去。
那凉意一直钻到小腹。
他脱力地扶着门,喘了好一阵才平息下来。
明明什么都没敢做,却像死里逃生。
家里少了两个人,四下里显出更深的静来。
付裕安走到窗户边,玉兰的影子被东边墙上漫过来的月光描在地上,成了一滩瘫软的、濡湿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