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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雀记 一寸舟 15645 字 11天前

她只是没来由的想起小时候,妈妈书房里那些大人的聚会,她也是这样,坐在角落的矮沙发上看书,交谈声像远处的潮汐起起落落,但不会漫到她脚踝上来,偶尔抬起头,妈妈就在她的视线范围内,让她觉得安心。

付裕安讲完了,侧头看她,也不过是温和地问一句,菜还合胃口吗?

宝珠便点头笑笑,“挺好的,比家里还清淡,但又有滋味。”

“小宝珠的中文不错了。”她小姑父谢寒声听后,夸了句,“连滋味都能讲出来。”

宝珠说:“谢谢小姑父。”

付裕安笑着摇头,“看状态,她着急的时候又什么都想不起来。”

谢寒声说:“她跟她小姑姑情形不同,桐桐初中就在江城上学了。宝珠快二十岁才回来,已经进步不小了。”

“别装作很了解我了。”顾季桐嗔他一眼,“我初中又不认识你,又没在你家里住。”

谢寒声感慨了句,“还好不认识。”

“为什么?”

“那我还能读得进书?天天看着你就够了,五迷三道的。”

“少来。”

“她小姑姑比这还差一点。”程江雪笑说,“讲起中文来吧,总给人一种憨憨的感觉,现在就厉害了,能用江城话骂人。”

顾季桐揪了她一把,“你才憨憨的。”

郑云州问:“哎,我说,这家店的老板是不是又离婚了?外面传得沸沸扬扬。”

顾季桐说:“你说谷妍啊,对,这家店是离第二次婚时拿到的,刚开业没多久,她已经跟第三个丈夫离掉了。”

“嚯。”周覆往后一靠,“这谷女士是个人物。”

顾季桐指了下付裕安,“老付也认识的,他知道的时候还发表高见,说小谷同志前公尽弃,老公的公啊。”

引得一桌的人都笑起来。

只有他身边的宝珠不明白,懵懂地睁圆了眼,愣头愣脑地看着他,等着他的解释,那模样可爱得要命,付裕安突然很想伸出手,揉一下她的脸。

他灌了杯茶,冷静了片刻,才说:“就是一个谐音,说她把前面的老公都放弃了,但本来不是这个意思的。”

“哦。”宝珠也抿抿唇,这才品出一点趣味。

吃完饭,付裕安先去把车开出来,宝珠在后面,和她小姑姑并排,慢慢地走。

“你妈妈要来看你了吧?”顾季桐问。

宝珠弄着身上小挎包细细的皮带,“我不信,去年她就说要来,最后还是没来。上次视频通话,她也跟我说了,我就当假消息,狼来了的故事听过吗?”

顾季桐笑着摸她头,“你还是信吧,这一回是真的。”

“你怎么知道?”妈妈要来,宝珠心里还是很开心,“快说,快说。”

顾季桐说:“因为她和我妈一起来的,俩人在一架飞机上。”

“太好了。”宝珠欢呼了一声,“我好久没看过她了。”

这两年的重大节日,中秋、圣诞、春节,她都在付家度过。

去年除夕,小外婆去了北戴河,是她和付裕安两个人过的,为了显得不那么冷清,他们吃完年夜饭,小叔叔特意买了烟花,开着车,带她到五环开外的地儿去放。

一月里的京城,天气是那种很干的冷,山上的风比市区的更利,呼啸着掠过枯草。

小叔叔载她上去,山顶有块平坦的坳地,是早年观景台废弃的旧址,站在上面往下望,山下的灯汇成一片温黄的光海。

他打开后备厢,把焰火都拿出来,递给她十来支长长的仙女棒,自己则摸出打火机,咔哒一声,幽蓝的火苗蹿起,映亮他半边脸,绷得很严肃。

宝珠记得,她手中的引信嗤一声燃起,金色的火花顷刻喷涌而出,没有炸开的绚烂,它们源源不断地向下流淌,形成一道光华璀璨的帘幕。

小叔叔就站在两步之外,看她孩子气的惊叹,看她被火光柔化的脸。

放完了小的,他又把大的踢过来,圆筒状,沉甸甸的。

“这个劲儿大,你站远一点。”他语气仍是平淡的,像嘱咐一件平常事。

宝珠听话地往后挪,双手插在羽绒服的兜里,望着他。

山风太烈了,打火机刚烧起来就被吹灭,付裕安索性点了支烟,抽了口,弯腰俯身,用烟头引燃导火索。

现在回想起来,宝珠仍把这一幕记得很清。

那烟从他唇间逸出薄薄一线,继而才舒卷开,化作一片青灰的雾,又被大风卷着,慢腾腾地漫过他俊朗的面容。

小叔叔的眼神穿过这阵风,不知望向哪一处虚空,是散的,空的,什么也没看,又像什么都看在眼里,有种阅历深厚的风霜与稳重。

她形容不出,只是觉得那模样很潇洒,又很好看。

一种不管不顾,无边荒原似的,落拓的好看。

“欸。”小姑姑推了下她,“跟你说话,发什么愣呢?”

“没有。”宝珠回过神,“刚刚你说了什么?”

顾季桐说:“我说,你生日是不是快到了?你妈妈来给你庆生的。”

“哦,对啊。”宝珠自己都忘了,“我七月份的生日。”

“哎唷。”顾季桐戳了下她的脑门,“你训练疯了,自己生日都不记得。”

“生日嘛,每年都有的,不过也没关系。”宝珠倒不在意这个,“小姑姑,我再大两岁就要退役了,花滑很吃年龄的。”

顾季桐拍拍她的肩,“我看了你去年全锦赛排名,你分数最高,年纪也是最大的,你后面那些女孩子,都才十七八九。”

“宝珠。”付裕安叫了声她,“上车,回家了。”

顾季桐也说:“老付在等你,去吧。”

“好,那我走了。”宝珠跟她挥手再见。

“再见。”

车子驶上东三环立交时,正是京城的夜晚最饱满的时刻。白日里那种灰扑扑的,带着干燥尘土气的色调,被四面八方涌来的灯光浸透了,调成一种醇厚的流光溢彩。

付裕安开款式低调的奥迪,车内气味洁净。

可能她经常坐副驾的关系,皮革里混着一点她的香水味,冷气开得足,外头的灯火晕染在车窗上,像隔着一层湿润的纱绸看珠宝匣子,璀璨得有些朦胧。

“今晚吃得还好吗?”付裕安眼望着前方不断汇入又分开的车流,语气平平,没有太多情绪。

宝珠目光落在窗外,“很好。”

付裕安又问:“刚才和你小姑姑说什么,表情有点失落。”

“哦,说我的年龄,已经是上届全锦里最大的了,马上还要满二十二。”宝珠说。

付裕安瞥了她一眼,“没必要为不可逆转的客观事实难受,你的年纪摆在那里,实力和赛场经验也在那里。”

宝珠低下头,“也没有。”

付裕安说:“和你同一批的女单,伤的伤,退的退,还有因发育不适宜参赛的,都很可惜,只有你还留在热爱的冰面上,持之以恒地刷新自己的个人成绩,难道不是一件很cool的事吗?”

“你还会说cool啊,小叔叔。”宝珠被他逗笑。

付裕安也笑,“小叔叔也在国外留过学,要不怎么认识你叔叔?”

宝珠歪着脑袋看他,“你觉得小顾总怎么样?”

“你对他什么评价?”

“我没评价,小姑姑说他什么都好,除了色令智昏,不讲原则。”

付裕安点头:“很中肯。”

“”

国贸的楼群掠过视线,那些棱角分明的巨型玻璃幕墙上,闪过绚烂的广告,红蓝交织的光猛扑进车里。

指甲在窗户上点了两三下,宝珠回过头,“小叔叔,我问你个问题,你觉得,人在喝多的情况下做出的事,是真实表现呢,还是无意的啊?”

终于要给她男朋友定罪了吗?

付裕安感到一丝从未有过的焦虑,接下来的对话太重要,比他在集团总结会上的发言还关键。

他要装作不明白讨论主旨,只是单纯地回答她的命题,也不能是讲他自己的观点,有失偏颇。但又要引导她,让她往他希望的方向走。

付裕安握紧了方向盘,清了下嗓子,“我先给你说几个哲学谱系吧,听完你可以自己判断。”

“好啊。”宝珠对看书没兴趣,一见了字就头疼,但却喜欢听别人讲。

付裕安说:“柏拉图曾有过著名的马车比喻,他将灵魂比作一驾马车,理性是驭者,两匹马呢,分别是高贵意志与欲望本能。醉酒这件事,就好比削弱了驭者的力量,让难以驯服的欲望之马狂奔。”

宝珠琢磨了一阵,“那柏拉图的意思,喝醉酒是暴露了欲望里本来就存在的,很难被控制的那部分吗?”

讲完,付裕安干涩地咽了下,“是。”

幸好他涉猎广泛,在这种危急关头,还能引经据典。

宝珠听进去了,也懂了。

往往人们醉酒以后的样子,才是自我里的真实部分,是对日常表演的反抗。

付裕安抬了抬唇,“总之我在社会新闻上看到的,都是男人醉酒后殴打妻子,没有揍老板上司的,并且一关到局子里就老实。话说回来,过量饮酒本身,不也是清醒时的自主决定吗?一样要为其后果负责。”

“嗯。”宝珠疲惫地靠在椅背上,“谢谢小叔叔。”

“不客气。”

付裕安分神地开着车。

他还是没有问,你为什么聊这些?有谁喝多了,行为失常了吗?

目的性太强,会引起宝珠的怀疑,点到这儿就够了。

第29章 chapter 29 不太同意

chapter 29

车子在付家大门外停稳。

宝珠推开门, 一阵烘热的风扑了满面,带着白日里太阳炙烤过的草叶气,拂也拂不掉。

铁门后的灯光一团接一团, 光里能看得见细蒙蒙的飞虫,不知疲倦地打着转, 仿佛这点小小的, 温热的明亮, 就是它们全部的宇宙了。

宝珠站在门边瞧了会儿,模样认真, 内心又浮又躁。

她也拿不出决断,总想着这是自己第一次喜欢人,喜欢成这样,好失败。

“还不进去?”付裕安停好车,走到身后问。

宝珠扭头看他,欲言又止。

付裕安料中她的心事, “怎么了, 还有话要问我?还是关于喝酒的?”

“不是了。”宝珠摇头,她一字一句, 慢吞吞地说,“我是想说, 如果你在我这个年纪, 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子,她很漂亮, 但是性格不算好, 和你的世界观也不和,你会等她长大,等她变好吗?”

付裕安笑, “宝珠,感情的事无法假设,心境、经历都不同,人也不能回到过去,做超前的决定。”

“好吧。”宝珠也知道,这个问题请教小叔叔,有点强人所难。

他都没有谈过恋爱,一心全扑在自己的事业上,哪知道什么等不等,好不好的。

她点头,“那我先去休息了,晚安。”

付裕安凝视青砖地面,地是潮的,白日里浇的水,被热气一蒸,正一丝一丝地吐出来。

“宝珠。”他最终还是开了口。

她回过身,“怎么了?”

付裕安立在灯下,一只手抄在兜里,他说:“如果你认为,你人生仅有的宝贵恋爱过程值得高浓度的真心和陪伴,那么等待他长大,等着他变好,就不是你的义务。”

宝珠蹙着眉,咀嚼了两三遍。

这就是小叔叔。

他从不说我认为,永远站在她的角度来探讨,也不代替她做任何决定,只教给她深刻的道理。

她抬起头,玉兰树阔大的叶子被照得油亮亮的,像上了一层青黑的釉,影子投在墙上,化成一团颤巍巍的墨。

啪嗒一声,一只麻雀忽然从枝头飞起,振着翅膀,投入一片茫茫的夜色,倏忽不见。

她心头一松,似乎也跟着这只小鸟,猛地挣脱了束缚。

对呀,她的青春也很短暂,按她这样的性格,连出去社交都觉得是负担,谈恋爱的次数也不会多,何必都押在梁均和身上,去赌他究竟会不会改变,能不能成熟?

况且,撇开那一阵悸动,他们之间的相处,实在称不上愉快。

万一他一辈子都这个德行,甚至变本加厉呢?

她缓缓吁出一口气,“嗯,我明白了。”

这份犹豫在胸腔里积压了太久,带着陈腐的、固执的酸涩,下定决心以后,倒像被一阵凉风吹散了,只剩一种干干净净的清醒。

她不用再为梁均和找借口,不用再因为专注训练而抱歉,也不必套在女友的身份里,做一些她不喜欢,但不得不做的事。

回到自己房间,洗完澡,宝珠在瑜伽垫上按了会儿腿部肌肉后,才拿起手机来看。

上午吵过架,梁均和一条消息也没发,一个电话也没有。

宝珠只好给他打,开着外放。

响了几下后,梁均和接了,他有点惊喜,“宝珠?”

“嗯,梁均和,你明天有空吗?”宝珠问。

梁均和说:“你找我当然有空,怎么了?”

他以为打过嘴仗就算了,宝珠是个宅心仁厚的姑娘,就没见她记过谁的仇,等见了面,他道个歉,再说两句好话哄哄她,他们还会像以前一样。

宝珠咬了咬唇,“我想跟你谈谈,我们两个的事情。”

卧室门外,付裕安端着杯水,听见这一句,挨着门缝不动了。

梁均和心里的预感很不好,赶紧说:“宝宝,上午是我不对,我不应该把责任都往你头上推,但我确实付出了很多。不过就算这样,也不该那么说你,我错了,你别跟我一般见识好不好?”

他还在计较他等她的那点时间。

“不是这一件事。”宝珠听多了,已不再信任他道这些无谓的歉,“你明天几点有时间,晚上可以吗?”

“我没时间。”听她冷硬的口气,梁均和猜出她要分手,“我这几天都没空,等忙完了,过两天我去找你。”

“那、那也可以。”正好,宝珠也要酝酿一下说法。

“再见。”

宝珠轻声说了句再见,低落地挂断。

付裕安转身走了,没把这杯温水送进去。

他进了书房,高瘦身形湮灭在没开灯的房间里。

西南角那台大红酸枝插屏钟咯嗒响了一下,预备着要报时了。

付裕安点了支烟,只抽了一口,镇静下来后,就摁灭在烟灰缸里。

不肯分手,还要拖着宝珠,赖一天是一天。

这副泼皮样儿是随了谁的?他爸妈好像都不是这种人。

窗户大开着,满园的花香、虫鸣和清露气,连同院子里那点沉默的路灯,都粘稠地缠上来。

这夏天的晚上真长,所有的生机与腐败,绚烂与萎靡,都在这份浓得化不开的燠热里无声地滋长,又无声地消融,也真的很吵。

什么时候把这些蝉捉光了,家里就清净了。

隔天,付裕安起了个大早,他要去园区视 察。

穿戴整齐后,他先去了趟宝珠的卧室,推开一丝门缝瞧了瞧,她睡得正香。

付裕安看了眼时间,视察完回来再送她去训练,进度赶一点,少说两句无用的官话,应该来得及。

他开车出去,在园区门口和几位正职会和。

老规矩,宣传部的人先拍集体照,下期集团实务快讯的封面就是,集团董事长王国伟一行,赴集团旗下新兴产业园区,深入生产研发一线视察调研,看望慰问干部职工,集团副总经理付裕安及相关部门负责人陪同。

夏日的园区生机盎然,一队人马在智能装备制造车间参观,这是付裕安主抓的业务,巨大的机械臂精准舞动,数字化看板实时跳动生产数据,王国伟回头说:“不错,数字化转型,已经不是一句空话了。”

付裕安笑笑,“还要加强思维方式变革。有了好的开端,接下来就要在标准输出上做文章,形成可复制、可推广的经验。”

“好,去下一个车间看看。”

上午的参观结束,付裕安又驱车赶回家。

还没到十一点,但宝珠已经起来了,坐在桌边吃早午餐。

看他回来,她拍了拍手上沾到的面包屑,“小叔叔?”

付裕安泰然点个头,“身体好点了吗?”

“好多了。”宝珠笑了下,“我吃了点东西,马上去训练。”

付裕安说:“休息一下,我送你去。”

怎么了?余师傅又请假了吗?宝珠往窗外看了眼,好像是不在。

付裕安去倒水,一路上开太快了,泡好茶的保温杯就在手边,也没顾上喝。

宝珠看了他一会儿,“小叔叔,你很渴吗?”

“在园区走了一上午,顶着大太阳。”付裕安喝完,把玻璃杯放下。

“好辛苦。”

付裕安也不喜欢这种作秀,他说:“站在那儿指手画脚的,这叫什么辛苦,辛苦的是车间里的工人。”

“当你的员工肯定很有幸福感。”宝珠由衷地说。

付裕安笑,“没有你的我的,大家都一样做事,分工不同而已。”

“哦哟,累死了。”夏芸从外面进来,“终于到家了,骨头都要断了。”

“小外婆。”宝珠从椅子上跳下去,跑到她身边,“你回来了。”

“嗯,得回来。”夏芸筋疲力竭地往沙发上一躺,“这个车坐久了,腰真是酸。一会儿我要好好泡个澡,睡一天一夜。”

付裕安叫了句妈,“爸这次没多留你两天?”

“没有。”夏芸摆了摆手,“他就快回来了,没必要留我。”

“那您就抓紧时间,多打两天牌。”付裕安建议,“实在不行,把姐们儿都邀家里来,我当没看见。”

夏芸说:“家里是要有客人,不过不是我那帮姐妹。”

“哪位客人?”付裕安问。

宝珠在一边笑得很甜,“小叔叔,应该是我妈妈,她回国了,要来看望小外婆。”

“你妈妈?”付裕安的手臂不自觉绷紧,瞳孔放大。

连收拾行李的秦露都笑,“老三,珠珠的妈妈要来,你这么激动干嘛?”

付裕安嘴唇微张,笑了笑,“噢,有点意外。”

“那也没什么好意外的吧?”夏芸冷眼斜他,“我外甥女也出国这么多年了,回来看看女儿,再正常不过了呀。”

“行,没什么好意外的,那我就不意外了。”付裕安各给了她们一记目光,当着面就合起伙儿来套他的话,背地里肯定没少议论他,甚至是取笑。

他起身说:“宝珠,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去训练。”

“哦,好的。”宝珠拿上包,站起来,“小外婆再见。”

“再见。”夏芸摇摇手。

秦露在后面问:“老三,你还回来吃午饭吗?要不要准备你的?”

“别问了,就咱俩吃吧。”夏芸撑着从沙发上起来,“他是特地回来送人的,送完了就会去办公室,你还管他呢。”

“好吧。”

夏季日照强,白晃晃的光砸在头顶上。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咝咝的吐息声,偶尔经过树荫,光影在脸上刷地掠过。

“均和今天倒没来接你。”付裕安忽然说了句。

宝珠嗯了声,“以后都不会来了。”

“噢,为什么?昨天还是吵架了?”

宝珠想了会儿,“吵也是他吵赢了,我说不出那么多话,但我想分手了。”

“分手。”付裕安咂摸着这极其美妙的两个字,“他同意吗?”

“好像是不太同意。”宝珠说,“但他说了也不算。”

“对,不算。”付裕安担心,“我就怕他那个性,会来纠缠你。”

“他会吗?”宝珠倒没往这方面想过。

付裕安说:“没事儿,不用怕。我在,他不敢。”

“你也别凶他。”宝珠真不愿意闹成这样,“小叔叔,我会和他谈的。”

但梁均和不是能够好说好散的人。

打小他就顺心如意,还没遭受过这么大的挫折,真说不准会做出什么事。

无论如何,他都最好不要伤害宝珠,那就太蠢了。

付裕安叹气,“好,等你解决不了了再说。”

宝珠胸有成竹,“放心。”

眼前的姑娘还小,显然不太了解男人自负又脆弱的心理,更无法想象,他们在这种冲动的驱使下,会有什么过激行为。

绿灯亮起时,付裕安平稳地驶入主流。

他再次开口,“宝珠,你妈妈平时喜欢什么?”

“喜欢什么?”宝珠疑惑地重复了遍,“你说哪方面?”

付裕安喉咙肿胀,抬手扯了扯根本不存在的领带,“都可以,她不是快来家里了吗?我提前做一些准备,不至于失礼。”

小叔叔真是个礼数周全的人。

宝珠笑了下,“也没别的,她就是爱吃点甜食,怕代谢不好,又不敢多吃。喜欢陶艺,古董,油画,马术,她什么都很会玩的,哦,还收集昆虫标本。”

“好,我知道了。”付裕安点头。

爱好广泛是好事,什么都不感兴趣,什么也打动不了她,那才叫麻烦。

宝珠在训练场门口下车。

付裕安说:“晚上司机会来接你,我要加个班。”

“好的。”

午后两点半,是一天里阳光最跋扈的时候,整面落地玻璃拦它不住,在地上铺开一大片白花花的光。

窗边立着一株高大的琴叶榕,阔大的叶片绿得暗沉。

付裕安坐在宽大的皮椅里,身后微微后靠,桌面空阔,只有一台电脑,一份摊开了很久都没看完的文件,和一杯喝了一半的茶。

茶早就凉了,红褐色的液面没有一丝热气,像一滩静止的泥沼。

他的目光停在某一行字上,又不像真的在看,眉心一道极淡的褶痕,右手无意识地转着一支钢笔,银色的笔夹随手上的动作,在指尖划出一道道弧光。

付裕安闭了闭眼,再打开时,扔掉笔,俯身拉开最下一格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一个档案袋,前些天他亲自从李中原那儿取来的,被这个无利不起早的生意人敲了好大一笔封口费。

他手势利落地打开,抽出来,回形针上别着的第一张照片,就是梁均和,还有另外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他们两个架着人事不省的关盈,走在酒店大堂里。

付裕安拿起手机,找到梁均和的号码拨出去。

“喂?”梁均和也懒得叫小舅舅了,调子生硬。

付裕安说:“我长话短说,下午六点,到前门的会所里来,二楼。”

梁均和哼了声,“你让我去我就去!没空。”

“没空的话,那我当面和你爸谈。”付裕安的手在档案袋边缘摩挲了下,“他这两天公务清闲,应该会有兴致听。”

梁均和伤心失意,昨晚跟一帮子弟在一块儿喝多了,一直睡到下午。

听了这话,人也清醒大半,他猛地坐起来,“别,我去。”

“过时不候。”

又是这种口气,永远不紧不慢的腔调,倦倦的,懒得和他多说,明明脑子里想的是一脚踢开他,却又不得不敷衍。这比直接的嫌恶更教人难受。

梁均和气血上涌,一怒之下,把手机掼到了地上。

他用力地抓了抓头发,沉思几分钟。

末了,梁均和又从床上下来,他捡起手机,发了条信息出去。

好啊,付裕安不叫他好活,那他的日子也别想过了。

第30章 chapter 30 滚,滚出去……

chapter 30

前门的会所是李中原的。

梁均和来的次数很少, 里边的侍应生只认脸,听吩咐放人进来。

车子在胡同门口便停了,再往里, 青砖墁地,怕硌了轮胎。

两扇黑漆门, 关得严严实实, 不见招牌, 门楣上悬着一块老榆木的匾,匾上一个字也没有, 远远看去,就像一座待价而沽的荒凉院子。

门在打开之前,梁均和都不知道是电动的,它做成老式样子,却能无声地滑开一条缝。

抬眼就是一座铁力木的雕花影壁,凤凰纹, 把院内的光景全挡住了, 上头云涛海浪间,嵌着块汉白玉, 刻的还是已故老太爷题的字。当年进城时占地盘,李老爷子一眼就相中了这里, 据说这整块的木料, 都是李家从缅甸运来,在庙里请住持开过光, 能保家运百年, 长盛不衰。

绕过去,左边一溜儿抄手游廊,廊下摆的也不是寻常花草, 是几盆上了年纪的永怀素,叶子劲瘦地斜挑着。

这些花更是有说头,亮子和姜灏他们传得绘声绘色,说爱这种莲瓣兰的不是李中原,是他之前带在身边的小姑娘,他为博美人一笑,才一掷千金,运来这么些价值百万的兰花,也不知是真是假。

不过梁均和总觉得,这不像利字当头,薄幸寡恩的李老板能做出来的事。

但话说回来,他认人不清也不是一两天了,之前他也以为,他小舅舅一门心思都在建功立业,百尺竿头上,谁又能料到,他为了宝珠能阴到这份上?

梁均和走上楼,服务生为他推开门,“请进。”

他走进去,一面墙全是通天落地的木格窗,窗外两丛翠竹。

“找这么个地方,小舅舅怕谁偷听?”他讥笑了声。

付裕安就坐在罗汉榻上,他合上手里一本蓝布封面的线装书,轻拍了两下,“这里的茶不错,也让你尝尝,省得你老觉得,小舅舅对你不好。”

“难道小舅舅对我好过?”梁均和很轻地嗤了下,“真对我好的话,怎么会费这么大力气,专门拆散我和我女朋友?”

付裕安脸上漾开一点笑,“所以我说你不懂事,不知道什么叫对你好。”

“那我还真不知道。”梁均和把脚架上去,喝了口茶,“打着我工作的旗号,让我爸把我叫走,霸占宝珠一晚上,真是挺好的。”

付裕安指了下他,“不要说霸占,她不是你的所有物。”

“我就说了!我就说了怎么着!”梁均和冷不丁踢了一脚桌子,震得杯里的茶水都在晃动,他高声道,“每天搞这些小动作,纠正无伤大雅的词汇,抓住我的错处不放,在她面前煽风点火,给刘川安排一份事做,特地让他去找宝珠告状,你很得意吧?把我弄成这样,让宝珠一天天看贬我,你很有成就感是吗?”

“老实说,只用了这么点招数,就把你这个小毛头比下去,还真没什么成就感可言。”付裕安端起杯子,冷淡地瞧了他一眼,算是认下全部罪行。

梁均和讨厌他这个样子,心里堵了一口气,“没成就感,你这个小三也当得乐此不疲!给宝珠灌输了很多狗屁道理吧?时时刻刻提醒她不要轻信男人,要自尊自爱,把她教得像块铁板一样油盐不进,永远在怀疑我的动机,你满意了?”

他越说越激动,咬着牙骂,“我真不明白,你使了这么多招数,费了这么多口舌,是希望她对全世界的男人祛魅,让她再也看不上任何一个人,就只能喜欢你,因为只有你是最符合标准的,是吗?”

夕阳的光斜照进花厅,把付裕安的侧影镀上一层金边,修长的手指摁在杯沿上,有种残忍的雅致。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对面是一座巨大的楠木屏风,上面雕的是《西园雅集图》,人物不过寸许,眉目却清晰分明,可见绣工师傅技艺精湛。

付裕安很慢地笑了下,“我教给她的,难道不是每个女孩子都应该在爱里应有的认知吗?”

见梁均和愣住,他又松开手,不骄不躁地说:“当然,她要能只爱我一个人,那就最好不过。”

“你真是会强词夺理。”

付裕安同意,“也许吧,不说我和宝珠了,聊你的事吧。”

“等等。”梁均和忽然抬了下手。

他眼皮微微下垂,遮住眸子里一闪而过的,针尖般的光,然后笑意才从这片阴影里孵出来,仿佛一条湿冷滑腻的蛇,缓慢地蜿蜒过他的脸颊,看得付裕安皱眉。

梁均和拿出的是手机,他递到唇边,目光却框住付裕安,“宝珠,听到了吧?我跟你说了,你一直信任着的小叔叔,也不是什么好人,我们家就没有好人。”

“听到了。”宝珠清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没什么事,我先挂了。”

梁均和的笑就挂在脸上,不扩散,也不收敛。

他就保留着这副表情,端起茶,“说吧小舅舅,聊我的什么事?”

自从听见了宝珠的声音后,付裕安脸上一以贯之的冷淡,就像舞台幕布一样骤然拉拢,一下子被收回得彻彻底底。

宝珠知道了。

他刚才说的每一句话,她都听得一清二楚。

她知道了他爱她,也知道他为了爱她,不择手段,用尽下作技俩,还在她面前装得如无其事,像个永远不怀狭偏见的长辈,教她怎么做抉择,但其实每一步都布满狡诈心机。

那张戴了许久的温雅面具,就这样被揭了下来。

宝珠不会再相信他,不会再认为他是个牢靠稳妥的长辈,她只会为他的虚伪感到羞耻。

付裕安整个人定在罗汉榻上,指尖的血都凉了。

原本要说的话全堵在喉咙里,淤塞得他发不出声,所有的游刃有余都不见了。

恐惧像冰冷的河水,从脚底漫上来,淹没胸口,扼住呼吸。

知道真相以后,宝珠会怎么想?

付裕安眼里的光一点点冷下去。

还能怎么想,无非把他定格成一个低劣又龌龊,满肚子上不得台面的阴谋诡计,表里不一的形象。

他悄然攥紧了拳,仍克制着没有发火,“你从进门起,就一直在和她通话?”

“对,要不怎么让她听见,你是如何恐吓亲外甥,对她又有什么想法。”梁均和自觉计谋成了,得意地笑了下。

“很好,既然如此,那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恐吓。”付裕安把个档案袋打开,只拿出几张照片,就让他傻了眼。

“哪儿来的?”梁均和不敢再架着腿了,他立马坐正,“不可能,那女的拿了钱,没有再出现过,她保证不会再提的。”

付裕安轻哂,“所以我说你和你妈两个人,办事就是欠妥当。处理篓子么,也不做得干净一点。还得我花上一笔钱,为你善后。”

“你想怎么样?拿去给宝珠看?”梁均和艰涩地咽了咽,还要装出一副蛮不在乎的样子,“我无所谓,她已经要和我分手了,你抹黑我,也只能更坚定她的决心。”

付裕安复又收在手中,“我拿给她看干什么?当然是给你爸看,给你姥爷看,给所有对你寄予厚望的人看,噢,不知道你爷爷想不想看?”

梁均和大力抹了一把脸,声音都在抖,“小舅舅,你真的真的要做这么绝?”

“这话不对啊,大外甥。”付裕安的眼神忽地凶狠起来,“难道不是你先忤逆我的吗?”

话至尾音,他抄起手边的紫砂壶,猛地砸向梁均和。

梁均和以为他要打自己,被吓了一跳,都举起手捂住脸了,但飞来的壶只是从他身边擦过,就撞碎在了那架屏风上,四分五裂。

他于是又抬起眼,不甘示弱地瞪他舅舅,“您火也出了,这东西我能拿走了吧?”

多少年没这么动过怒了,付裕安喘息不定,一股全然陌生的情绪,猛地从胸口蹿了上来,在脑子里横冲直撞。

让宝珠看到他这样,更要笃定他是个衣冠楚楚的伪君子。

一种完全的失序,从他精心维持了许久的体面底下钻出来,露出了暴戾的衬里。

付裕安抬起手,摁了摁眉骨,他忽然对自己生出一种尖锐的厌恶,要是宝珠觉得他可怕、阴暗,是她这种清澈见底的女孩子绝对不敢靠近的人,那他也认了。只有一再地姿态放低,耐心地解释给她听。

他缓了缓,整个背脊像散了架,颓然地陷在靠枕上。

梁均和趁他分神时,一只手已经摸向了档案袋。

“宝珠跟你提分手,立刻答应。”付裕安拿手指着他,也没心力再和他铺垫几个来回,了当地出言警告,“要是刁难她,让她哭哭啼啼,你清楚后果。”

“花这么多钱弄来这个,就为了买我分手的时候能痛快点儿,不让她掉泪珠子?”梁均和把手放下来,没忍住笑出了声,“哈,小舅舅,想不到你还是个大情种。”

“滚。”付裕安懒得解释,也不想再看见他了,心绪烦乱地掸掸手,“滚出去。”

梁均和捡起桌面上散落的照片,一样样收好。

这回终于没有后顾之忧了。

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他历来以风清月朗著称的小舅舅。

原来碰上了心爱的女人,他也一样痛心疾首,也一样感到束手无策,会仪态尽失地丢东西、骂粗话。大家本质上没什么不同,谁比谁高贵?

是,他就快要失去宝珠了,但付裕安也别想得手。

以牙还牙了个够,梁均和重重把门一摔,走了。

他一边走,一边和宝珠发消息:「我这几天都有空,你想跟我说什么,我们见面说吧。」

宝珠的消息也回得很快:「明天下午。」

下楼时,刚好碰见晚归的李中原。

“均和,这就走啊。”他负着手问了声。

这是个最不讲规矩,也最心狠手毒的人物,做事只凭自己高兴的,谁都不敢得罪他。

梁均和打小怕他,“嗯,就走。”

李中原看了眼他手上的东西,心下明了,兄长似的拍了下他的肩,嘱咐道:“你也是个大人了,以后行事注意点儿,别再上年幼无知的当,还得你舅舅来收拾,你说是吧?”

“我本来就是冤枉的。”梁均和强调,“我帮忙扶了她一下,就成我做的了!”

李中原点头,哄孩子似的说了句,“好,你是冤枉的,回吧。”

这小子被家里惯坏了,还坚信外头也是公道讲理的地方,以为谁都会让着他。亏的老付还向着他,说他外甥是猖狂,但和那伙儿黑了心肝的不同,他有畏惧心,也知道底线在哪里,什么坚决不能做。就关盈这件事,十有八九,梁均和是被连累的。

人当舅舅的都这么肯定,李中原也不好说什么,只问了声,就这么白白地还他了?不给点教训?

那时付裕安笑了下,说那还怎么办?他名声有损,我脸上也没有光彩,说到底我们是一家人,一荣俱荣。

李中原踩着木地板过去,脚下发出极轻微的咯吱声。

门是厚重的老花梨木,沉甸甸的,推开时反倒没有动静。

李中原走进去,绕过那扇屏风,就看见付裕安坐在榻上,心粗气浮地点烟。

打火机咔哒了三四声,也不见他拢起火,索性往后一丢,烟也气得从唇边摘开,扔在了桌上。

“唷,火都打不着了。”李中原从抽屉里拿了盒火柴,“外甥怎么气你了?”

过了最想抽的当口,付裕安倒不愿意点了,他重重朝后面一靠,“哪儿是为他啊。”

李中原哦了声,“那就是顾小姐。”

“我办的那些事,她全都知道了,还是听我亲口”付裕安讲不下去,闭了闭眼。

李中原笑,“你老付伟光正的形象毁于一旦了,是吧?”

他端起桌上的茶,嗅了嗅,已经冷了,又放下,“所以我说你啊,不如一开始就短刀直入地告诉她,非把简单的事复杂化,你看人云州,你侄子的女朋友,他说抢就抢,眼都不带眨的,抢到手了他看得比谁都紧,现在日子不是挺好?”

付裕安摆了下手,“我和他情况不同。”

“有什么不同?”李中原说,“你就是被死板的规矩、体统浸淫得太久了,做事爱弄这些弯弯绕绕,喜欢怀柔,慢慢地教导,转化她,好了,把自己困住了吧?”

“不说这些没用的,我去找宝珠。”付裕安站起来,拿上手机。

李中原点头,“是,眼下除了她,没人派得动你。”

“不是眼下。”付裕安走到屏风旁,又回过头,对他说,“是这辈子。”

李中原嫌肉麻,“嚯,这么重的誓,你犯不着跟我说,我又不买你的账。”

“走了。”

付裕安开车朝训练场赶。

路上给老余电话,说是宝珠已经训练结束,早回了。

他在半路折返,往家去。

付裕安心神不定,一路都在想着等会儿见到她,该说些什么好。

她生闷气,他要怎么样,她控诉他,他又要怎么样?

一套套的,公式一样,在心里列了个子丑寅卯。

到了门口,付裕安停好车,站在铁门旁,身上还带着外头街市上的喧嚣气,猛地投进这一片寂静而稠密的绿意里,像个唐突的闯入者。

他抬头,看见宝珠就站在二楼的露台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但她很快就关上窗。

那动静瞧得付裕安怔怔的。

怎么回事?

他心里反而有种隐秘的兴奋,像犯了错不敢回家的丈夫,盘算着妻子应有的反应。

“老三回来了。”秦露出来给花浇水,“你不进屋,老站那儿干嘛?”

“进。”付裕安抬腿往里走,就是被宝珠弄得有些荡漾,也不知道在心痒什么。

院子里的香气是热的,靠墙那头,开了一排红红粉粉的花,这时也失了颜色。

付裕安在秦露身边停下,“宝珠吃饭了吗?”

“吃了,就没吃多少,说累了。”秦露指了下楼上,“这不,老早就回房间休息了。”

“知道了。”

夏芸没出门,付广攸就要回京了,她带着几个人在收拾丈夫的书房和会客室,兢兢业业地照看,连一个豇豆红的柳叶瓶都不敢放错地儿,怕乱了他过去的品调。

做事的人也胆颤,毕竟墙角的多宝格里摆着的,就连个不起眼的钧窑小盏,都是宋代传下来的古物,就怕有个磕碰。

付裕安脚步放得极轻,沿着木质楼梯往上走。

到了宝珠房门口,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才抬手敲了敲门。

“谁啊?”宝珠就坐在书桌边,想抄两篇英文诗集来静心,但一行也写不下去。

就像此刻,她明知道除了小叔叔,不会有第二个人找她,还是明知故问。

付裕安说:“宝珠,是我。”

里面没有回应。

宝珠细长的手指屈在书页上,抓了抓,没动,也不说话。

付裕安又敲了两下,指节触到冰凉的木纹,心跳跟着越来越快,“宝珠,我有话要跟你说,你开开门好不好?”

过了几秒,门内才传来宝珠局促的声音,“我、我已经准备睡了。”

“噢,就要睡了。”就算清楚是句推搪,付裕安还是没勉强,“那你先休息。”

房间里静了片刻,接着是拖鞋摩擦地板的响动。

宝珠穿着白色的绵绸睡衣,也真的走到了梳妆镜前坐下,一下一下地拆散发辫。镜面每天都有人擦,上面映着她一张脸,下巴尖尖,眼中汪着两潭深秋似的凉。

从听见小叔叔说那些话起,她的心就时沉时浮的,像被一只大手拨弄着,完全不受自己控制。

那会儿她站在更衣室里,对面也是一面宽大的镜子,里头的人神情是凝固的,像在抵抗知道某种真相,面部线条紧紧绷着。

宝珠看着自己,想到小时候家门口的那棵槭树,上面缩着的小虫被清晨忽然滴落的露珠裹住,在定格的那一刻,它拼命爬动,浑身写满怎么也挣不脱的错愕与仓惶。

她竟然没看出来,有怀疑也是很短暂的,因为潜意识里早就把小叔叔的百般关怀,归类到出于义务的慈爱。

宝珠面对他,总像是面对一个严厉又温柔的父辈。

不是梁均和这么一闹,恐怕到搬出付家,宝珠还拿他当小叔叔看。

她想起很多没留意过的事,付裕安偶尔落在她头顶,又迅速移开的手,宴会上,替她挡酒时被热闹推过来的手臂,还有和梁均和交往以后,他种种的不自然、不高兴。

她拼命回忆长乐姐姐的话,回忆小姑姑的话,想得后脑勺都发紧发胀了,但得到的结论只有一个,恐怕大家都看出了端倪,只有她还不知道,还把他当永远得体,永远温和的长辈。

可她连听懂他们话里的基础含义都勉强,怎么猜得到?

宝珠怕见他。

她这么浅的心思,对这份沉重心意的惶恐,对过往认知崩塌的眩晕,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对于自己被长久注视着的悸动,这些情绪乱糟糟地揉在一起,她藏不好的。小叔叔道行深,一眼就能看出来不对劲。

正出神时,身边的手机响起来,是顾季桐。

“小姑姑。”宝珠说,“有什么事吗?”

顾季桐说:“宝珠,你妈和我妈明晚八点到,我们一起去接她们吧?”

宝珠嗯了一声,“你明天联系我。”

“你睡了啊,怎么声音这么轻?都听不清了。”顾季桐问。

宝珠吸了吸鼻子,“准备睡了,这几天练得腿酸。”

顾季桐说:“哦,注意身体,别太累。”

“嗯,晚安。”

挂断电话后,宝珠拉开妆台下底格的抽屉,把那个装胸针的盒子摸了出来。

盒身丝绒黑得很深,像一小块被剪下来的夜空,打开,那朵茉莉就在夜里睡着,铂金托是冰凉的,几粒钻石紧紧偎着,瓣尖上凝着一点欲坠不坠的寒光。

宝珠本来想,秋天跟梁均和出去约会的时候,把它别在丝巾上,引得他低头来看。

但他对她的不满,和她对他不适累加起来,比彼此付出的感情还要多,这怎么撑得到下个季节?

还是早点结束得好。

而她也不打算再谈什么恋爱了。

至少,在她还没退役之前,不会再分心。

趁着妈妈在这里,她先挪到酒店去住,再跟小外婆打招呼,找到房子搬出去。

宝珠关上盒子,又回头打量了一眼卧室。

这里她住了三年,床是路易十五式的曲线,洛可可雕花书架,连靠枕都按她的喜好,换成了金银线绣鸢尾花的,细细一闻,半屋子都是脂粉香气。

她以为照顾她,是小叔叔口中说的那样,是不可推卸的义务。

现在她知道不是了,这完全属于他私人的情感外溢。

宝珠不能揣着明白装糊涂,继续天真地,毫无负担地享受他的爱护,尤其,在她打算给出否定答案的情况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