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40(2 / 2)

春雀记 一寸舟 19327 字 17天前

付裕安摇头,“没有,我忙得要死,还有空理她?”

“那就算了。”夏芸扶着栏杆,“反正她要挑你的礼,我也有话给她。”

隔天起床,宝珠神清气爽地刷牙。

没别的原因,昨晚在梦里她将付裕安好一顿骂,用她流利到飞起的中文,四个字接四个字,说得小叔叔目瞪口呆。

拿上手机出门时,看到他回复的那条,宝珠也没心情再说了,坐上车往训练场赶。

因为这项罪名,付裕安连开会都有些跑神。

他想,今天无论如何,这个试验就算失败也必须终止了,因为他太想宝珠,也不敢再用没日没夜的工作来困住自己了,弄得王董都拍他肩膀提醒,说裕安啊,奋进也要量力而行。

到了下午,他还在犯愁,用什么理由上她的门,就有人递了枕头上来。

宝珠的小区要例行检修天然气,整栋楼的住户都配合过了,只有1701这一家,白天永远不见人,手机也总是打不通。

技工师傅没办法,向小区物业要了业主的备用电话,打到了付裕安这里。

“喂?”师傅大声问,“你是1701的家属吧?我这里市燃气集团啊。”

“是。”付裕安只迟疑了一秒,他坐正了,甚至暗暗因为这个称呼高兴,拨了下钢笔帽,“我是,您有什么事吗?”

技工师傅说:“是这样,我们要进行年中安全检查,你家人老不接电话怎么回事?人也不在,但物业又说她每天回来住的。”

“她职业比较特殊,白天工作很忙,不好意思啊。”付裕安解释。

“哦,这样啊。”师傅问,“那能麻烦你来开个门吗?”

“可以。”付裕安说,“我马上就过去,请稍等。”

师傅挂了电话,跟物业的人说:“她家里人还挺好说话的,我们先坐会儿。”

付裕安从集团开车出来,二十多分钟才到。

幸好,之前屋子里进家电的那个下午,是他在照管的,也知道大门密码,否则这家属身份就装不下去了。

但真论起来,这还是宝珠正式住进去以后,他第一次登门。

因此,上电梯时,付裕安的心跳不免还有点快。

到门口后,见到检修师傅和物业,他打了个招呼,“你们好。”

物业大姐没见过他,平常都是宝珠跟她对接,眼下来了个倜傥的男人,大姐也在猜测他们的关系。

付裕安输密码也不用遮什么,高大的身形一挡,后面两个又站得远,根本看不到。

“请进。”他反倒端出主人派头,更让人确信他的身份。

检修师傅径直走向厨房,他也赶时间,并未东张西望,目光只锁在那些管道上。

物业大姐说:“这里是新装修的,东西都还没用过,应该没问题吧?”

付裕安说:“正常的检修很有必要,我们一定配合工作。”

大姐听他谈吐,再从上到下扫一眼他的穿着气派,包打听上身般地问:“小伙子,你多大岁数了?在哪儿高就啊?”

付裕安笑笑,也和她打太极,“您看我像干什么的?”

“我看嘛,你像衙门里”

大姐还没说完,宝珠就从外面进来了,她诧异地问:“为什么都在我家啊?”

“小顾回来了。”大姐利索地站到她身边,“这不要检修煤气吗?师傅给你打好几遍电话了,你不接啊,我就拨了这位的,是你男朋友吧?”

“不是。”宝珠一反常态的冷淡。

都顾不上解释,自己白天训练的时候,手机都在更衣室里,接不到电话。

她把包放下,只抬起下巴瞟了付裕安几下,就去岛台旁倒水喝。

大姐是过来人,她都嗅到硝烟弥漫的味儿,小两口估计吵架了,小顾正和他闹脾气。

好在师傅也检查完了。

他拿出红色的回执,在上面打了勾,签了字,撕下来放在桌上,“您家一切正常,这个收好啊。”

“哎,那我们就先走,打扰了啊。”大姐和他一块儿出去,走时掩上了门。

等看见门合拢,付裕安才把手搭在胯上,低头笑了一声。

别说,就宝珠刚才扫过来的那三四眼,清亮得惊人,像暗室里骤然擦亮又迅速熄灭的火柴,噼啪烧起来,烫了他一下。

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轻咳了几声,“宝珠,今天这么早训练完了?”

“小腿不太舒服,先回来了。”宝珠静默地喝着水,靠在大理石台面旁,食指上的戒指抬起来,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付裕安又紧张几分,快步绕过来,“怎么不舒服?是不是旧伤复发了?”

“不是。”宝珠放下玻璃杯,看他追到了身边,又坐到沙发上。

她不想再一板一眼地回答他的问题,可对小叔叔的听从就像刻在了骨子里,他只要站在她的面前,宝珠就不敢给他脸色看,但是心里明明不高兴。

付裕安也感觉到了,他进一步,她就退一步,说话时,神态也别别扭扭的。

他再一次跟过去,一个跨步上前,坐在她对面的茶几上,两条腿张开,完全将她收拢、禁锢在里面。

这下宝珠无处可逃了,她只得抬起头看他。

没想到一向温文的小叔叔也霸道起来了。

她骇然到脸红,“你干嘛?”

付裕安故意板起脸,“哦,十来天没见,小叔叔也不叫了,就你啊我的。”

宝珠看不出真假,眨了下眼,还是乖乖地说:“小叔叔。”

“嗯。”付裕安受用地点头,正色道,“小腿怎么个疼法儿?”

宝珠小声说:“昨天偷了一下懒,训练强度那么大,回来没有热敷,也没用筋膜刀和药油刮,今天就有点痛了。”

“昨天为什么要偷懒?”付裕安又问。

宝珠委屈地看着他,唇要撅不撅的,一副不肯服输的样子,杏眼里一点朦胧的光,“那还不是因为你。”

她忍了忍,把那句你怎么还好意思审问我的,咽了下去。

不然就太像情侣冷战后的谈心局了。

付裕安被嗔得怔了下,他从没看过她这副样子,真正像一个娇艳的女孩子,而不是乖巧听话的小辈,只会没心没肺地朝他笑。

但现在,她好像长出心,也长出肝来了。

他艰涩地吞咽了下,喉结不受控制地剧烈滚动,“我惹你生气了,是吗?所以我是骗子。”

“你不是吗?”宝珠理直气壮地反问,“是你说的,永远凭我支配,随叫随到,不要任何回报,结果人影都看不到,还支配呢。”

太漂亮了。

这副拿着他的话质问他的模样,真是太漂亮了。

如果他现在吻她一下,会不会让她更生气?

但付裕安实在克制不住了。

他拼命地把手摁在膝上,绝对不许自己碰到她的皮肤,喉头发痒地问:“我可以解释,我就坐在这儿,原原本本地汇报给你听,成吗?领导。”

哪里来的领导?

宝珠听得一脸懵,狐疑地往后看,“你领导也在吗?”

转过头时,才发应过来他说的是自己,她嗫嚅了句,“我可不敢当你领导。”

“好好好。”对她的小性子,付裕安照单全收,“我语无伦次,乱称呼,等我十秒钟,我平复一下。”

不是,他很激动吗?点在哪儿啊?拜托,她还没消气。

第39章 chapter 39 天太热了

chapter 39

付裕安老成惯了, 难得表露出一点慌张和无措,手心都发潮。

他一边说软话,一边紧盯着宝珠的脸不放, 生怕错失一个关键表情,就能决他的生死。

终于他解释完了, 低了低下巴, “情况就是这样, 我也就每晚来你这儿转转,一次都没上来。”

“我就说, 原来是有人在背后乱出主意,教你学坏。”宝珠恍然大悟地给他正名,“你不会这么长时间都不理我,不管我。”

付裕安自嘲地笑笑,“那怎么可能,就算你嫌弃我, 不肯睬我了, 我也不会不管你,不理你。”

听了这几句话, 宝珠心里直冒酸气,“我哪有嫌弃你?”

她不喜欢小叔叔这样讲, 听得她很难受, 不遗余力地把她托上云端,却把自己往泥里踩。

“不嫌弃就好。”付裕安目光幽深地看她, 想做点什么, 但又不敢起这个荒唐的头。

末了,他站起来,“家里的泡脚桶在哪儿?”

“不用, 我自己会做。”

宝珠不想他觉得,他要她来管她,理她,其实心底里是想变相地奴役他,找个不要钱还英俊能干的男管家。

她也急得站了起来,这房子不大,分出了个餐厅后,客厅更显得拥挤,茶几和沙发间窄窄一条道上,忽然挤进个付裕安,就没多少位置给宝珠了。

加上小腿酸软,她起身的瞬间就被弹了回去,歪斜地往后倒。

“小心。”付裕安怕她磕着头,忙抬手护了一下,拦腰将她在半空抱住。

他宽大的手掌贴着她的腰,深邃立体的眉眼骤然在眼前放大,宝珠被手心里的热度熨得脸更热了。

她哦了声,话还没讲完,她揪住了他的衬衫前襟,拼命组织语言,“小叔叔,我不是、想你给我当保姆,我是”

付裕安笑,另一只手往上挪了挪,掌住了她的颈脖子。

事实上,宝珠这么贴着他,令他体温升高得很快,连鼻息都开始发烫,“你是什么原因,我们非得这样讲完吗?我可能坚持不了。”

“不用。”宝珠借着他的力道站好。

付裕安往外面退了一步,调整了一下呼吸频率,“你这个茶几靠得太近,不安全,我给你挪开点。”

“随你吧。”

宝珠没敢看他,低着头走开,匆匆进了浴室,拿出盆子去接水。

她不能用温度太高的水,平时训练完的十五分钟内,她们都把脚伸进冰水里浸十分钟,有时也用凝胶冰袋配合弹性绷带加压冷敷,可以有效地控制炎症和疼痛。

脚踝对她来说太重要,为了获得最佳的刃部控制,最大的力量传导,足弓几乎每时每刻都维持在高张力状态,即便小心保护,这么长年跳跃旋转,落冰冲击,依然出现严重劳损。

付裕安移完茶几,又走到主卧边,敲了敲敞开着的门,“宝珠,我能进来吗?”

“你不是已经进门了吗?”宝珠已经泡上了。

为什么还要问?进了大门的意思,不就是所有的门都为他开放吗?

但付裕安说:“可你在泡脚,我不好随便去看,总得经过你允许。”

天哪,亘古少有的老保守一个。

夏天的时候,她穿了不知多少次短裙,还有必要忌讳吗?

宝珠气他,“那你就别进来,在门外等着。”

“好。”付裕安真没再往前一步,他问:“你把药油放在哪儿了?”

“你要给我刮腿吗?”宝珠故意犯欠问,“可你连我的腿都不敢看。”

谁说她怕他的?

从见面了起,就一直在将他的军,快将得没退路,举白旗投降了。

付裕安狡辩道:“那是为你好,从生理学角度上来说,是不分男女的,你看人医生,他们眼里就没男女之分,就是皮肤和组织。”

但这部分组织对他诱惑太大。

宝珠听笑了,“大人就这样骗小孩子的,什么都说为你好。”

默了片刻,付裕安也牵了下唇,“让我骗吧,宝珠。”

“为什么?”

也许是听出话里浓重的眷恋,宝珠竖起耳朵等他的答案。

付裕安说:“我不骗骗你,不骗骗自己,哪有身份站在这儿,和你说话啊?”

他把所有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卑怯与难堪,都潦草地归拢在了这一句话里。

这么诚恳,把自己放得这么低,反而生出一种坚韧的,让人无处着力的锋利,在宝珠心上划了一下,红肿的伤口发胀发麻。

她都不知道说什么好,连刚才的一点笑容都变酸了。

宝珠取了毛巾擦脚,擦完,她把裤腿放下,脚伸进鞋子里,洗干净手以后,三两下走出去。

小叔叔还靠在门边,垂着眼,模样也不像在指责她,倒像是在替他自己,给她道一个无名无分的歉。

“你怎么不可以和我说话?”宝珠不安又愧疚地问。

付裕安望着她笑,目光像看个无理取闹的孩子,“那我又可以怎么跟你说?”

宝珠着急地说:“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为什么?”

付裕安竭力让唇角持平,他不想显出一副自作多情的蠢相,他已经在宝珠身上犯了太多同样的错。

这下轮到宝珠语塞,她捏紧了拳头,“因为、因为你不跟我说话的时候,我都有叫小叔叔。”

嗯?付裕安又有点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了。

就是让周覆家那位文学博士来,估计也翻译不出。

但说完,宝珠就不好意思了,似乎这句话是她最后死守的城池,现在陷落于敌手。

她扒着门楹,心跳声掩在脸上的红潮下,也不敢再挨到付裕安的身体,匆匆忙忙从他身边溜走。

可付裕安完全没明白,她从心里捧出了什么真而纯的东西。

他在客厅找到药箱,取了瓶活络油,顺便拿了筋膜刀。

黄昏的光如雾气云霭般照进来,宝珠坐在沙发上,朝后撑着手,睁大了眼看他。

“躺下。”付裕安扬了扬下巴,简短地命令。

宝珠犹豫着,“还是我自己弄吧。”

付裕安说:“你怕我?”

“我怎么会怕?”宝珠单细胞地以为是学生怕老师的怕。

付裕安就知道她没明白,“我说的另外一种,男女之间的怕。”

宝珠的嘴唇蠕动两下,“也、也不怕。”

“那就趴好。”付裕安再次强调,“我手上有轻重,你明天还要训练。”

“嗯。”

总觉得这段对话什么地方透着怪。

宝珠琢磨了下,四肢荒唐地开始发软,她乖乖背过身去,趴在沙发上。

她把脸埋在臂弯里,只留了段后颈给付裕安,白得有些病态。

裤腿已经撩上去,因为连日不停地训练,肌肉绷得很紧,线条纤细好看,但她有点紧张,绷得像拉过了头的弓弦,隐隐一股不安。

付裕安用酒精喷了手,擦干,再往手中倒了浓稠的药油,几下就搓热了。

“疼就告诉我。”他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手落下去,将油在她腿上推开,激得她本能地一颤。

但很快又被付裕安压住,他的手温热宽大,掌心内有一层薄薄的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之前她伤重的时候,付裕安给她护理过,他的手法是在康复科学的,很专业。

深刮下去时,皮肤底下那些因为剧烈运动而粘连的、打结的筋膜,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痛也是钝的,但钻得很深,丝丝缕缕往骨头缝里渗。

宝珠咬着唇,不吭声,脊背弓起一个紧绷的弧度。

客厅内很静,能听见药油被推开时黏腻的声响,两人交织在一起,都刻意放得平缓的呼吸。

付裕安手势干脆,寻着筋膜的纹理,一下,又一下,可这份利落里,有理智在无声地溃堤,他的指尖偶尔会蹭到她小腿内侧的柔软皮肤,那里是肌肉最少的部分,薄薄的皮肉下,能隐约感觉到细小血管的突突跳动,像雏鸟扇不动,总是微微抖着的翅膀。

刮到特别僵硬的地方,宝珠还是没忍住,吃痛地嗯呜了一声,脚下意识地缩了缩。

付裕安的手停住,嗓音明显哑下去,“很痛?我下手太重了?”

“不是。”宝珠把头埋进去,瓮声瓮气地要求,“你就刮吧,把这里刮通。”

“好,再稍微忍一下。”

那只没握刀的手,很自然地抬起来,轻轻按住了她的脚踝,宝珠藏在手肘里的眼睛不可抑制地睁大,再睁大,她感到自己踩在了小叔叔手上。

他掌心的温度比筋膜刀刮过的任何一处都要清晰,顺着她的踝骨,一路烫上去,直烫到心口,慌张地乱跳一气。

终于刮完两侧,付裕安直起身,轻轻地吐了口气。

他转身去拿热毛巾,宝珠看着他,背影不同寻常的僵。

她慢慢地翻转身,坐起来。

“刚刮完,你敷一下,会舒服点。”付裕安把烫温的干净毛巾给她。

宝珠不敢抬眼,接过他的东西时,指尖微触,又是一阵细小的颤栗。

她敷着腿,眼睛不由自主地在付裕安身上乱瞄,他的手很大,能一把握住她的脚,让她喊痛也挣脱不了,好像除了手之外,别的地方的尺寸也

不该让小叔叔给她刮的,好糟糕。

不是体验糟糕,是她衍生出的,从未有过的浅薄好色,很糟,好像有什么要从她的身体宣泄出来。

她不是这样的,她谈恋爱很讲礼貌,吻梁均和也只吻脸,尽量避开他的唇,怕他觉得她轻浮。

但现在是怎么样?对着身体更成熟,举止更斯文的小叔叔,一步到位地想到了那么远?甚至为此哆嗦着,悄悄地并紧了膝盖。

或者梁均和分析得都正确,她对他的喜欢浅淡又短暂,流星一样从天上滑过去,短到连最世俗的欲念都没能激起来。

而她和小叔叔又拉锯得太长,长到她都分不清是尊敬还是喜欢,兴许兼而有之。

“宝珠?”付裕安连叫她了三句。

她醒过神,有点被吓到,眼眶里水光莹润地问,“啊?!”

付裕安说:“我问你,晚上想吃什么。”

“哦,只能出去吃了。”宝珠指了下冰箱,“昨天我把食材用光,也很久没去过超市。”

付裕安点头,“你饿吗?不饿的话,我先去买点东西,你等我回来做,好吗?”

等着吃现成的当然好了。

但宝珠不知怎么搞的,有点舍不得他走。

她太久没看见他了,这三年来,她从来没有和小叔叔分开过这么长时间。

虽然心里骂那个周主任是大坏蛋,但宝珠的直觉也告诉她,他说的是对的,人不会意识到自己究竟拥有多少美好,非得一夕失去,尤其她的反应这样迟钝。

太阳还没落山,余温照着这一室无可言说,也无处安放的亲密和依恋,宝珠终于有勇气抬头看他,“好,但我想和你一起去。”

她声音很娇,比平时还要软上几个度,面孔微红。

听得付裕安眼晕心乱,身体里一丝描述不清的颤栗,像深谷里平静的湖面被突如其来的月光照耀,粼粼地漾开一片光。

付裕安听见自己低沉的声音,“你刚刮了腿,还是再坐会儿,别急着动。”

“那你能等我吗?”宝珠又问。

他点头,“我等你。我不走,宝珠,你想我留多久我就留多久,你不想看见我了,我再走。”

又来。

宝珠蹙眉,“你能别说这种话了吗?我不喜欢听。”

“好,不喜欢听就不说了。”付裕安招架不住她接连撒娇,心虚地走开,“我去洗个手,喝杯水。”

“嗯。”

付裕安喝冷水,他重养生,一大早就要喝热茶,热牛奶,很久没喝过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水,凉到胃里去,勉强压住了那股缠绵的燥热。

宝珠没管他,坐了会儿,自己跑进房间,关上门换衣服。

她把运动服脱下来,扔进脏衣篓里,本来没打算换内裤,但实在,但实在难以入目了,贴身穿也不舒服,像按摩小腿的时候,不小心把药油倒在了上面,宝珠小心地褪下来,从头到脚换了一身。

“我好了,小叔叔。”她出来时,重新扎了一下头发。

付裕安撑着岛台,把最后半瓶冰水都喝掉,丢进垃圾桶,“好,走。”

宝珠顺着他潇洒的手势看了眼,“这很冰,你能喝吗?”

她记得小叔叔很少喝凉的,也不许她多喝。

“天太热了。”付裕安避重就轻地答。

宝珠哦了声,出了门,和他一起往电梯旁走。

刚给她刮完小腿,现在又一块儿出门采购,等下还要一起回来做晚饭,付裕安感到前所未有的飘飘然,侧着头,目光一刻都舍不得从她脸上移开。

“一直这么扭着,你脖子不痛吗?”宝珠都注意到了,也是认真地好奇。

付裕安把头转回来,失笑,“你眼睑下面有个黑点,我以为是小虫子。”

宝珠说:“是痣,一直都有的,你才看见?”

“看见过。”付裕安心里发虚,嘴上不慌不忙,“每次都要怀疑自己眼花,也不敢问。”

宝珠嗯了一声,“你直接问就好了。”

“怕你发现我总是在看你。”

“你这种小心情好多好多哦,小叔叔。”宝珠有时忍不住笑他,笑他老气横秋,笑他谨小慎微,连诚实里都有股迂腐。

付裕安说:“嗯,这是冰山一角,还有更多。”

“”更好笑了。

快到一楼时,宝珠接到Sophia的电话,她问:“怎么了?”

Sophia说:“宝珠,有件事跟你说,梁均和听说你搬家了,还问到了地址,不知道会不会去找你,你小心”

“不用了,他已经在我面前了。”宝珠盯着入户大厅里的人影。

梁均和大概不知道那一层,正在四处乱看。

Sophia说:“那你怎么办?”

“没事,小叔叔在,他不敢乱来的。”宝珠说。

“那就好。”

挂电话的功夫,梁均和已经注意到他俩,他眼中由喜转悲。

小舅舅做什么都比他快一步是吧?

原来出来住,也不是因为宝珠和付家割席了,亮子都哪儿挖来的假情报!没一个准的,还跟他赌咒发誓,说付裕安这些天冷淡了宝珠,可能是看老爷子快回来,打算收心了。

那现在又是个什么鬼状况!

付裕安也看见了外甥,他一只手抄在兜里,四平八稳的,也不做声。

“宝珠。”梁均和也没叫他,当没见着,“你搬出来住了?”

“嗯。”宝珠应了声,“你又干嘛?”

基于上次的教训,她主动往付裕安身边靠,不安地伸出手,挽住他的手臂。

有只手温温地蛇上来,付裕安垂眸,抬了抬唇,索性牵住她的手,“没事儿,他也不总那么没脑子。”

说完,一个凌厉地抬眼,充满警告意味的盯着他,“小舅舅没说错你吧,均和?”

“小舅舅?”梁均和彻底同他翻了脸,看见他们交握的手心烦,对这三个字也莫名的厌恶,“我呸!你他妈算什么舅舅,我没这样的舅舅!”

他转身就走。

人俩都同居了,他还有什么可来求饶的!

“你”宝珠忍不住要和他理论。

付裕安拉住她,“好了宝珠,以后你少理他为妙,有些人的思维已经固化,你跟他扯不清这么多的,只会耽误时间。”

“可他骂人。”宝珠说,“还骂小外婆了。”

“嗯,他素质堪忧,我大姐教子无方。”付裕安痛心疾首的口气。

“”但是很好听,嗓音和润,词也精准。

好听到宝珠都忘了把手缩回来。

他们牵着手出门,刚才的物业大姐就在前台和人聊天,见状,哟呵了一句,“小顾这个男朋友挺会哄人的嘛,这么一会儿就和好了。”

“那是顾小姐男朋友吗?”前台的小伙子也夜饭也不吃了,伸长了脖子看,“她怎么找了个这么高的?还穿平底鞋,那男的一只手就能兜住她,体型差太多了。”

大姐给了他一个脑瓜崩儿,“你管真宽哪,人家愿找啥样就找啥样的,爱穿啥鞋穿啥鞋。”

“我不就聊聊嘛。”小伙子摸摸头,“你不觉得他俩站一块儿,一高一低,说话都得费老鼻子劲吗?”

“少操心,人不觉得费劲就行了。”

到了车边,宝珠才意识到手心出了汗,急忙抽了回来。

付裕安把手帕给她,“我忘了,刚才是为了威慑均和,以后”

为了防止他又说些边界感很重的话,宝珠赶紧说:“没事,我也忘了。”

“上车。”

付裕安往建国路的超市开。

他很少逛这些,家里有个精明的母亲,还有专职的工作人员,短什么也不必他操心。

会选择这家,是他曾经听宝珠说,这里有她爱吃的奶酪,常叮嘱厨师用那个,具体牌子他忘了,却记住出处。

宝珠坐在副驾上,玩了会儿手机,回完了消息,又问:“小叔叔,你去哪儿出差了?”

“南京。”

“好玩吗?”

付裕安摇头,“没时间玩,行程安排得很紧,汇报材料装得比书还厚,我回了酒店都在看,会从早开到晚,还不如在京里头舒坦。”

“那么多啊?”宝珠没工作过,也不懂这些,“是不是故意让人看不完的?”

“不排除这种可能吧。”付裕安说,“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只会给我们看,他们想让我们看见的内容,藏起那些可能引发麻烦的。”

宝珠啊了一声,“那你都知道,还有必要下去检查吗?看他们演戏?”

付裕安笑,“这是每年都要走的过场,下去不是为考察业务能力。就算是演,我也要提高他们糊弄的成本,高到让他们觉得,不如把真实的情况,至少是大部分真实的情况,主动摊开来讲。”

“知道了。”宝珠感同身受地说。

付裕安转头看她,“你又知道什么了?”

宝珠也朝他靠近一些,“我不了解检查,但我了解你。”

“了解我什么?”

宝珠慢慢地说:“就跟我糊弄你的时候一样,你往我面前一坐,哪怕一句话都不说,就用那双眼睛看着我,我就觉得你要把我像包装一样拆开了,我都不敢撒谎。”

她发明创造出来的,这种不伦不类的比喻太能惹人遐思了,付裕安不禁喉头发哽,艰难地吞咽了下。

她懂什么叫像拆包装一样拆开?

真有那一天,他不知道血压升多高,手能不能解得开扣子。

付裕安滚了下喉结,“到了。”

“哦。”宝珠解开安全带,走了百来米后,看了眼超市招牌,“这里啊?”

“这里不行吗?”付裕安问。

宝珠从包里拿出口罩戴上,也给了他一个。

付裕安:“怎么了?”

“哎呀。”宝珠都戴好了,看他还在迟疑,直接拍拍他的手,示意他低头。

付裕安自觉地俯身,由着宝珠给他戴上口罩,她说:“这里物价太贵了,我怕被人拍到,上次和小索逛奢侈品店就碰到事儿了,那个男的趁我不注意拍了照片,发帖说我私下开销很大,挥霍无度,下面评论更离谱,还有说我回国纯粹是为天价经费来的。”

“照这么说,花滑运动员只配逛地摊?”付裕安好笑地反问,“平时训练要苦,生活上更要苦一苦,是吧?”

宝珠说:“也不是,注意一点总没错嘛,这就叫”

“人言可畏。”付裕安补充。

“对,我们戴上了口罩呢,就能”

“未雨绸缪。”他再一次接上,“防患于未然。”

宝珠点头,“全对,恭喜你通过语言测试,现在可以去买东西了。”

付裕安无奈地笑,“你还考上我了。”

第40章 chapter 40 不敢恭维

chapter 40

厨房是开放式的, 和整间屋子一样,是极简的灰白色调,落地窗外的夜沉沉压来, 没多久就全黑透了。

付裕安在处理三文鱼,他用厨房纸吸干水分, 撒上海盐和黑胡椒。

宝珠在一边看盐粒摇晃着落下, 边用勺子挖下牛油果的果肉, 丢进玻璃料理碗里。

平底锅烧热了,付裕安喷了一层薄薄的橄榄油, 鱼皮朝下放进去,滋一声轻响,空气里炸开细小而鲜腥的香气。

宝珠隔着岛台看他,小叔叔专注盯着锅里的变化,侧脸在昏暗天地里显得过分严肃,像对付一桩棘手的公事。

忽然门铃响, 她跑过去开门, 对着一个中年工程师,宝珠问:“请问你找谁?”

“付总是住这儿吗?”他提着一个笨重的工具箱, “他让我来安装监控。”

“小叔叔。”宝珠回头问了句,“你让人来装的吗?”

“对。”付裕安顾着锅里的鱼, 喊道, “让他在大门口装,要能看到整个入户廊的情况。”

“哦。”

宝珠又对工程师复述了遍。

“好, 我这就开始。”中年男人礼貌地说, “您先把门带拢吧,有需要我再叫您。”

“辛苦你了。”

宝珠又走回去,“门口没有线, 他怎么装啊?”

付裕安把鱼翻了个面,“磁吸的,不用排线,半年 充一次电就好了。”

“那我会不记得。”宝珠担心自己的记性,“没电了怎么办?”

付裕安说:“不用你记得,我来充。”

宝珠用指尖捻了几缕细碎的香料上去,洒在三文鱼上,“你是担心梁均和?”

“都担心。”付裕安关了火,把鱼挑进盘子里,“你一个人住在外头,每个方面我都担心。”

宝珠说:“可我总要长大的,也得学会自己应付,不能一直靠你。”

付裕安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会儿,“那也不至于一下子就无所不能了。”

他们对坐着吃饭,宝珠尝了他煎的三文鱼,外皮焦脆,内里软嫩,莳萝的香气很点睛,她拌的沙拉也爽脆,油醋汁调动了所有的味道。

这是一顿合格,称得上美味的营养晚餐,但健康低脂之外,总让人觉得少了点什么,不知道是油烟的参与,还是酱油的浓醇,或许是那么一味不够正确,却让人欢欣的调料,像他们此刻的关系,有失控的风险,但仍控制在审慎得体的范围内,留了一段未曾言明的空白。

“小叔叔。”宝珠拿着叉子,开口叫了句他,“我”

付裕安像能看透她全部的想法,“别急着表态,宝珠。也许你快比赛了,神经紧张,也许是训练太累,感到孤单,需要一个人陪着你,所以想到了小叔叔,可能明天你就觉得烦,不是这回事了。没关系,多给自己点时间考虑清楚,别在冲动下做决定,我不催你,你也别逼自己,好吗?”

宝珠点了个头。

她脑子里一直在推敲,是因为小叔叔说的这些,她才想起他的吗?

直到付裕安收拾好碗筷,出门和工程师交谈,她都还坐在沙发上,如坠五里雾中。

“宝珠,监控已经装好了。”付裕安拿上手机,“不早了,我先过去。”

他很有分寸,确实也没了再留下去的理由。

宝珠嗯了声,“你开车慢一点。”

“好,早点休息。”

听见关门声,又过一分多钟,宝珠才走到窗边,挨在白色纱帘后面,往下看。

走到大楼前,付裕安后转过身,抬头看了一眼她所在的方向。

明明他也放不下,一步三回头,但还是干脆地走了,不过度干涉她做选择,完全把自主权交给她,眼睛里写满了我在这里,你需要我就出现,但我绝不会越界的宣言,给了所有的温柔体贴,但不施加压力,让她觉得感到身后有依靠,但同时又让她知道,她也有不依靠谁的底气和空间。

宝珠鼻头发酸,趿着拖鞋从帘后走出来。

一整个晚上,她本人就像一团被猫玩乱了的绒线,扯出了许多的头绪,但就是找不到那个能一抽就解开的结。

忙完躺在床上,她披着头发倚在床头,背后塞了两个鹅绒软枕,屋子里一盏小小壁灯,杏黄的光晕,虚虚拢住她半边肩膀。

她怕黑,睡着之前都不会熄灯,在付家的时候,总是秦阿姨,或者小叔叔来替她关。

这一盏是定时的,到了时间自己会灭,宝珠迷迷糊糊睡着之际,似乎看见窗帘没拉拢,留了一道缝,地板晒着一缕月光,但已经没力气起身了。

有一道熟悉的人影,就从这明暗交界的地方,幽幽地浮上来。

宝珠人还在这张床上,但有一张湿热的唇在梦里吻她,等到他放开,她才看清他的样子,眉峰冷峻,五官深邃,此刻却一脸意乱情迷,他们俩对视了一眼后,紧紧地抱在一起,等不及地吻上去。

“小叔叔”

宝珠叫着他醒过来,声音和梦里一样黏糊糊的,吓了自己一跳。

她猛地睁眼,天已经亮了。

宝珠坐起来,慌张地退开了那张床。

这个梦威力好大。

宝珠揉了揉脸,赶紧去浴室洗澡。

从家里出来,到了冰场,宝珠把手机锁起来之前,看到了付裕安昨晚给她发的微信,“我明天事情很多,有需要打电话,我会想办法过去。”

宝珠给他回了条,“不用,你忙吧。”

她不知道,今晚小叔叔走不开,是因为老爷子回来了,他不得不在家陪着。

而在这之前,得知父亲即将回京的付祺安,挑了个晴空万里的日子,上她大哥家的门,痛陈了一番自己的遭遇,说儿子是如何被欺压折损。

那天是周六,付祖安难得卸了公差,在家清闲一日。

付祺安登门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训儿子,骂他跟个病秧子一样,一天到晚阴着张脸,半点气概也没有,大事挑不起,小事做不好,总之批得体无完肤。

“哎唷。”付祺安推开那扇铁门,“我侄子办错什么事了,值得大哥这么凶他?”

那头快站不住的人,蚊子似的叫了句大姑姑。

付祖安看不得儿子这样,挥了挥手,“去去去,去玩儿你的,你大姑找我有事。”

等儿子走了,付祖安招呼妹妹进了书房。

“坐吧。”他给她倒上茶,放下紫砂壶后,又把手搭回太师椅的扶手上。

付祺安端起茶,坐在了圆桌旁的一把玫瑰圈椅上。

她说:“长乐去了纽约?”

“去了。”付祖安架起腿,叹气,“一订完婚,就背着我们上飞机了,马不停蹄的。想让她多待两天,陪陪我和她妈,就是不肯,就跟那边有鬼在叫她的魂一样。”

“那你可要仔细点,小孩子这样,一般都是外边有人了,肯定不是她未婚夫。”付祺安提醒道。

付祖安瞥她一眼,“你知道的事,我能不知道吗?那我怎么办?她婚也订了,能做的都为家里做了,我再把她关家里不合适吧?这是我的第一个孩子,我也只给她喂过米糊,擦过澡,她弟弟我是一刻没管过的,狠不下这份心。”

“大哥倒是真疼惜孩子。”付祺安不阴不阳地夸了句,“难怪长乐心那么野了。”

付祖安哼道:“哪个当爹妈的不疼自己孩子?但要看怎么疼。”

他说完,用力瞪了妹妹好大一眼,言下之意,就你家捧儿子的那个架势,他实在不敢恭维。

付祺安也听出来了,她说:“我倒是真想和你说说均和的事,一个女朋友才谈多久啊,就被咱们家出息的老三搅黄了,他真是豁得出脸面,连外甥媳妇儿都要上手,我提起来都觉得害臊。”

“是那个叫宝珠的吧?”最近闲话不少,付祖安有耳闻。

上回在万和碰到姜叔父,还被他好一通排揎,说你那个弟弟眼光高啊,怎么都看不上我们永嫣,既然他不高兴定亲,那就不定,京里有身份的还没死绝吧,还不至于吊在他这一棵树上!

都死啊活的了,付祖安被话刮得坐不下去,敬了杯酒就赶紧出来。

“那还能有谁啊?不就是他亲手照料了三年的小姑娘!”付祺安指着窗外,酸味儿都要溢出来了,“哟喂,这真是均和的错,他该死,早知道这是老三内定的媳妇儿,千不该万不该去招惹,多自不量力,多遭人讨厌,多没眼色啊!”

付祖安掸了下手,“行了行了,这种骨肉分离的话就不要说了,让爸爸听见你又要挨一顿骂。都是一家人,老三怎么就更高贵了?自己摸着良心说说,难道家里亏待了你?不然老梁能坐到这个位置?妹妹,你心里不要胡乱生芥蒂,总这么夹枪带棒的,难怪总也跟那边处不好。”

“这是我要生芥蒂吗?”付祺安伸出掌心,在上面划了划,“大哥,你叫祖安,我叫祺安,人家叫裕安,比咱们多着一个点儿呢,他老三得到的单是一个笔划吗?那是爸爸偏了的心!”

“又来了。”付祖安拿指头连点了她好几下,“就这一个点儿,你要讲到什么时候?进了棺材还惦记不成?不是我说你,心眼小得连风都穿不进!”

付祺安扬声道:“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了!这些年我们忍让了多少,他付裕安又拿去了多少,我心里有数,大哥心里也该有本账,爸爸那些同生共死的部下,那些还说得上话的老伙计,哪一个没被他收服?哪一个不肯帮他?这是他一个人能办到的吗?还不是爸爸在暗中给他打点,否则他哪来这么大面子,说升就升!”

“那你想怎么办?”付祖安盯着她的脸,“都要当奶奶的人了,还在父母身上计较得失,爸爸多大岁数了你不知道?能理得清你们什么是非?你老实孝敬他几天,让他多活几年,对你对我都是好事,明白吗?”

“对付裕安也是好事,对他那个妈更是好事。”

“对啊,是我们一大家子共赢的事,有什么问题吗?”

那口陈年的怒气上来,付祺安的胸口起伏着,“可怜我儿子,被抢了女朋友还要挨打,回到家连声都不敢做,我就问你,大哥,要是长乐的婚事黄了,她还白受一顿侮辱,你肯这么轻易揭过去吗?”

付祖安喝茶的手势顿了下,“你少把均和讲得那么无辜,他自己做了什么,到底怎么分手的,你最好先回家审问清楚,别怪错了人。”

“怎么分手的?”付祺安冷笑了声,“不就是中了付裕安的计吗?他得了他妈狐媚子的真传,我儿子怎么会斗得过他!”

“你够了。”付祖安听得脑仁发胀,“越说越没影儿,又扯到夏姨身上去了,在你眼里有几个好人?”

见得不到便宜,大哥也不肯站自己这边,付祺安放下茶,“是,她就是你的亲娘,帮大哥在爸爸面前讨了不少封赏的功臣,全家只有我一个反叛,你们几个才是亲亲热热的一家人。”

她拉开门出去,正碰上她大嫂端了点心过来。

罗雅慧当作没听见那些动静,和煦地笑,“祺安,怎么就走哇,尝尝我做的糕点,看怎么样。”

“不用。”付祺安也没好脸色给她心目中的墙头草,“我最近闹肚子,吃不了这些,大嫂慢慢吃吧。”

“哎,那你走好啊,有空常来。”

罗雅慧好涵养地送她出去。

转回书房时,问丈夫,“她来告什么状?”

“还不是小孩子那点事,说均和跟女朋友分手了,老三是罪魁祸首。”付祖安重复了一遍,气得骂,“老三也是,年纪越大越不省事,惹祺安干什么,那么多好姑娘呢,非跟外甥争。”

罗雅慧把前后的事串了一遍,“哦,难怪你女儿总说,她三叔不会娶姜家的了,原来是早拿定了主意。”

付祖安摆手,拈了块点心压压嘴里的苦味,“这叫什么烂糟的主意!闹得阖家不得安生。”

“话不是这么讲的。”罗雅慧实事求是地说,“一个巴掌拍不响,这祺安从小就受不了委屈,一点事就跳得老高,人小丫头只不过和她儿子谈恋爱,又没画押卖给梁家,不合适怎么就不能分手了?谁年轻的时候,不仗着这份本钱精挑细选,你去买菜还得分个高低贵贱,终身大事不得谨慎点儿啊?要怪只能怪她儿子不如人,被比下去了。”

付祖安靠在椅背上,“好了,你不要再发表高见了,来给我摁摁头。”

“好吧。”罗雅慧坐到他身后,一下下揉着他的太阳穴,“你说,祺安来过这里的事,要不要跟老三言语一声?他平时对长乐还是不错的,我跟夏姨也挺合得来。”

“他如今什么地位?还要你去通风报信?”付祖安好笑地说,“除了娶媳妇儿他两眼一抹黑,该得到的消息他一个不落,你就别节外生枝了。”

罗雅慧哦了声,“那你这个大哥,是帮弟弟,还是帮妹妹?”

“我谁也不帮!”付祖安把架着的腿放下,“我一对儿女都够我心烦的,他们加在一起快一百岁的人,还要我来操心吗!”

罗雅慧笑,“哪就一百了,差得还远呢,好夸张。”

在大哥这里没讨到好,付祺安也不再指靠外援,就她一个人去,也一样能扒老三一层皮。

付广攸下午两点多到京,夏芸得了消息,一早就站到门口去等他。

金叶槐的叶子叫日头晒得发了白,影子却浓得化不开,一团团地瘫在地上,正是最热的时候,蝉声叫起来像发了狂,片刻不得停歇。

“热死了,还来不来啊。”夏芸探着头问。

秦露给她擦了擦汗,“说是到了,再等等。”

夏芸说:“嗯,我可就等这一回,看在他大病初愈的份上,下次谁还来晒太阳!”

她立在门洞下,黑色轿车拐进院门时没有声响,只在树荫下滑过一道光。

车子停稳了,司机先下来,拉开后座的门,迈出个高而瘦,但微微佝偻的身影。

比去疗养前,付广攸瘦了一些,脸膛叫北戴河的风吹上了一层淡赭色,倒把先前那点常年伏案的青气盖住了。

“回来了?”夏芸迎上去两步,收住脚。

“嗯,回来了。”付广攸应着,牵过她的手,“不用等我,别把你热到了。”

夏芸捏了下他手背,气道:“你得了吧,我要不在这儿,进门你就得不高兴,觉得我不重视你,这还是其次。关键是,让左邻右舍都看见我怠慢你,这对极为看重脸面的老付同志来说,可太要命了。”

他太太还是老样子,一急了嘴里就放炮仗。

付广攸失笑,“我关心你一句,反而还落这么长的埋怨?越来越不讲理了。”

“你就说我讲得对不对?”夏芸仰起脸问。

“对对对,你说什么都对。”付广攸伸手刮了下她的脸,“我老了,变得蝎蝎螫螫了,又要夫人接,又不肯夫人受累。”

夏芸这才满意地住了口,挽着他进去。

“这瓜。”付广攸看了眼院墙根那架丝瓜藤,“该摘了啊。”

“留给你摘的。”夏芸说,“你高,就得你来摘。”

“好,我摘。”付广攸问了句儿子,“老三最近还好?”

夏芸说:“挺不错的。”

付广攸看了眼她,“不错就好。”

坐久了车腰疼,付广攸没在客厅多待,让夏芸扶他上楼休息。

他和衣躺在床上,夏芸给他盖了条毯子,“要喝水吗?”

“不用。”付广攸叹气,“不行了,一动就觉得累,我阖阖眼,你下去忙吧。”

夏芸正好也不想闷在这里,“哎,你先睡啊。”

她下了楼,先去厨房看了今天的晚餐,交代了几句,让厨师少放油盐,炖个清淡的汤。

再出来时,手机就响了。

老爷子听不得吵闹,对一点声响都很反感,夏芸赶紧接了,小声说:“什么事啊?”

“晚上老时间老地点?”是她的老姊妹兼牌友。

夏芸说:“去不了了,老头儿回来了,你们玩吧。”

刚挂断,手机还没撂下,她就看见台阶上迈来个不速之客。

定睛看了看,是付祺安这个对头,一脸来者不善的样子。

夏芸丢了手机,上前一步,“祺安来了,快坐。”

伸手不打笑脸人,但即便她笑得这么和睦了,付祺安依旧冷着面孔。

她拎着包,往夏芸面前一站,“坐我就不坐了,也不敢领夏姨的坐,我们命短福薄,坐不起。”

“哟,大白天光的,怎么就咒起自己来了,我听着可不入耳啊。”夏芸心道不好,这厮是来大张挞伐,特意上门找麻烦的,连场面功夫都不肯做了。

付祺安哼了声,“您做都做了,还嫌什么不中听。”

夏芸揣着明白装糊涂,这大小姐不坐,她站着可是累,一屁股在沙发上坐下,喝了口茶,“我做什么了?”

付祺安说:“您家老三狂成这样,被纵得无法无天,他连亲外甥都动手打了,还有什么不敢做的?我就想问问,他是比人强在哪儿了,身上多了道护身符,才敢这么目无法纪的。”

“哦,原来是为这么件小事。”夏芸像是才听说。

付祺安都忍不住要笑了,“小事?您真是会演戏,不愧是唱曲儿出身,这吃饭的本事怎么都丢不下,均和挨了你儿子的打,打得还不轻,您看这官司,咱们怎么处理好?总不能白挨了几下吧?”

骤然被提到过去在戏团的事,夏芸眼皮跳了跳。

她也不再跟继女客气了,“那均和晚上喝多了,骚扰我大外孙女的事,又怎么处理好?她人都吓坏了,做梦说胡话,不是老三劝着我,我都要去报警!”

不就夸大其词,颠倒黑白吗?长了嘴的人谁做不来啊?使劲儿把水搅浑就是了,一个都别想干净!

“他怎么骚扰你外孙女了?”付祺安重重拍了两下茶几,“他们是谈过恋爱的,拉两下也能叫骚扰?”

夏芸反问,“不叫骚扰还能叫问候啊?你搞清楚好吧,那会儿他们已经分手了。裕安即便有不对,也是为了爱护小辈,别说宝珠和我亲近,任何一个人见了这情形,都不可能袖手旁观,他的出发点完全正确!倒是均和,不是我说你啊祺安,他真该好好管教,别哪一日把天捅漏了,你踩在你老公肩上也补不全!”

见挨打这件事占不到理,付祺安深吸了两口气,又换了个话头,“该管教的我看是老三,他可真是爱护顾宝珠啊,都爱护到甘心给她做小了,一个劲儿地撺掇她分手,背着我儿子干尽了下作事,也不知道跟谁学的,死活要挣一个正头名分,好了,如他所愿,我儿子不要了总可以吧。”

虽然夏芸知道,太要体面了,是弄不过她这个继女的,非得豁出脸去才行。

但没想到她市井泼辣到这种程度,一直让她到现在,夏芸咬得腮帮子都发紧。

她站起来,忍无可忍地骂,“轮得到梁均和不要么?谁不知道是宝珠看不上他!就他那上不得高台的品行,要是不姓梁,街上哪个姑娘也不能瞧上他!怎么,你也清楚自己的儿子是什么货色,留不住人,自己亲手养大的不好怪,就来怪我家宝珠和裕安了,非得给你那个拿不出手的狗油东西找个借口,是吗?”

“你”付祺安面色涨红,一时又要上疯戏。

但夏芸不给她这个机会,她接着说:“还有,张口闭口做大做小,祺安,要不是看你早早没了娘,这副没教养的样子,我身为长辈就该打你的嘴!这是你该说的话吗?”

那边火烧起来,把付祺安的气焰削弱几分,她阴森森地笑了声,“哎唷夏姨,您是不是对这词儿太敏感了,我说的是裕安,你知道他都做了些什么?”

“他都做了什么?”楼梯转角处,一道苍劲的男声插进来。

付祺安诧异地张大嘴,“爸,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夏芸在心里冷哼,装什么装,不就知道老爷子在家,特意来敲冤鼓的么?

“这套免了。”付广攸仍站着不动,他被这泼天泼地的叫骂声吵醒,慢腾腾地下了楼,“你还能不知道我的行程?”

多少年了,他这女儿见了夏芸就蓄满攻击性,稍微错个眼儿就能吵个天翻地覆。

只是没想到,他一回家,就有这么出好戏等着他,还把老三、均和这几个也扯进来。还不晓得有没有祖安的份。

夏芸心定了几分,老爷子没糊涂,还算眼明心亮。

付祺安讪讪地笑,“爸,您气色好多了。”

“给你夏姨道歉。”付广攸不和她多废话,命令道。

付祺安不服气,“凭什么?”

付广攸蓦地高声,“凭你刚才那几句混账话,你还知道自己姓什么?”

“对不起。”静默了几秒后,付祺安才开口道,但看也没看夏芸,“刚才是我说错了。”

夏芸瞪她一眼,把头转到了另一边,还在气头上。

“好了,你到我书房来。”付广攸指了下女儿,“我听听,老三都干了什么好事,值当你特地编一出戏。”

要关起门来谈?

夏芸面上强撑着,心里还是有些慌张,谁知道付祺安会说什么?她还不能见招拆招。

眼看他们上了楼,秦露忙过来扶她,“你别往心里去,快坐下。”

说着,又朝楼上书房的位置呸了一口,“什么大小姐,还不如我一个老妈子,粗鄙难听的话一车接一车,亏她说出口了。”

“她一直不就这样吗?过去在家她爸她哥惯着,结了婚又有老公撑腰,能收敛才怪。”夏芸冷静下来,拍了拍秦露的手背,“我没事,你别担心,把我手机拿来,我给老三打个电话,给他提个醒。”

“也真怪了,梁姑爷怎么那么喜欢她?”秦露不解地去取手机。

夏芸笑,“他们青梅竹马,吃一口锅里的饭长大的,感情可能不好吗?大概也只知道她虽然娇蛮,但也是一心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家吧。”

她拨出去,响了四五下才接。

夏芸听见这声妈,忙道:“我告诉你,你那好大姐来了,已经跟我交过火儿了,又去了你爸书房。”

“哦,听这口气,您占上风了?”付裕安翻着文件问。

夏芸骂他,“你怎么还有心情开玩笑?”

付裕安说:“我为什么没心情?我本来也要和爸爸解释,有人先给他上药还不好?”

“毛病。”夏芸挂了电话。

秦露忙问怎么了,夏芸摆摆手,“不用管他,这个人没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