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覆接了句,转脸问他,“今儿这局什么题?”
“什么题?”郑云州也装糊涂。
谢寒声看得好笑,“有兄弟的热闹看,还管什么题,你就招了吧老付。”
付裕安端起一杯茶,“没犯事儿我招什么,我清白之躯。”
“你刚才眼神躲闪,眼珠子的转速都快了,还上手扶眼镜,典型地要撒谎的表现。”郑云州说了一大通。
连他女朋友都不愿听,“你真是,人家不愿谈什么,偏提什么。”
付裕安点头,“对喽,小林,你真该好好熏陶他一下。”
“别打岔,我都快被她熏得不行了。”郑云州继续说,“你就说怎么弄的。”
付裕安笑笑,“我说你们几个当年不报公安系统,真是屈才了。”
这顿饭吃到很晚,席间都喝了不少,宝珠训练完了,打电话给他,付裕安让她先别回家,就近往胡同里来,晚些时候一起走。
宝珠停稳了车,进到院子里,推开那扇厚重的隔音门,酒气和喧嚣就像一阵温热的风,迎面扑来。
付裕安坐在主位偏一点的地方,身子微微歪着,靠在宽大的乌木椅背上,正偏头听她小姑父说话。
他脱了外套,黑衬衫的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露出一截冷白的脖颈,在昏光下泛着些微的红。
宝珠走过去,看周覆注意到了她,挥了挥手,“周主任,江雪姐姐。”
他们两口子点了个头。
这一叫,付裕安也回过了神,迟缓地转过头来,看见女孩子,眼里那层薄雾似乎被搅得散开了一点。
“怎么先叫他啊。”付裕安拉过她,让她坐下。
宝珠放好包,“你都没先看见我。”
“我在说话,对不起。”付裕安的大手包裹住她,揉了揉,“好凉,外面很冷?”
他声音比平时低哑,也慢,字与字之间,拖着没化的尾音。
宝珠点头,“嗯。”
她坐好以后,又朝谢寒声那边,“小姑姑,小姑父。”
“你妈妈说你要回加拿大外训?”顾季桐问。
为了方便回话,她往付裕安怀里靠了靠,脖子伸出去,“是啊,也许过了年就得走,还没具体通知。”
谢寒声说:“那教练还算人道,没让你丢下老付,上国外过年。”
宝珠抬起眼问:“你希望我和你一起过年嘛?”
付裕安眼神有些飘,很虚浮地抬起唇,笑了一下。
“你就别问。”周覆说,“看老付这样子,还用说。”
宝珠红了脸,她手指间残留的凉气,被他掌心过高的温度烘干,一双被酒精浸泡得湿漉漉的眼睛里,只映出她一个人的影子。
她在他手心里刮了下,凑到他耳边,“daddy,今晚不是我要你喝的哦。”
“不是你,他们太能劝了。”付裕安的手摸上她的头发,“差不多了,我们回家好吗?”
“对,早点回去,宝珠,照顾着点老付。”连顾季桐看得面红耳热。
自从上次撞破他们两个,发现老付这人里外两种样子之后,她就很怕看这一对同框,总觉得会有一个把持不住。以前觉得付裕安阅历深,能忍得了,不会由着小丫头胡作非为,现在看来,不一定,关上门,指不定谁折腾得凶。
宝珠站起来,“嗯,放心吧小姑姑。”
付裕安接过服务生递来的大衣,“先走了,告辞。”
“好。慢走。”
他牵着宝珠跨过院门时,她还提醒,“小心,很高。”
“我知道。”付裕安像被风吹得清醒了。
宝珠去看他的神态,“你没喝多呀,那叫我干嘛?”
“你不来,他们哪肯放我走啊?”付裕安又弯下腰,拧了拧她的脸。
宝珠圈住他的大拇指,仰起脖子嗅他,“我这么有用?”
“非常。”付裕安虽然没多,但也喝了那么几杯,禁不住她这样乱闻,“好了宝珠,先上车。”
回到她车上,付裕安怕身上味道重,刻意坐在了后头。
但宝珠也跟了过来。
“宝”付裕安一面叫她,一面又不得不伸手去扶她,在她爬上来的时候。
宝珠不高兴,仰着脸质问他,“今天一直宝珠宝珠的,你忘了你昨晚怎么叫我的了,怎么起床就改了呀,不行。”
付裕安的指腹按在她脸上,目光游离,“昨天晚上叫了那么多,哪个?”
“你不可能不记得。”宝珠连呼吸都一起急促起来,扯着他的衬衫领口摇。
“刚才人多,怎么方便叫?”付裕安靠在椅背上,身体沉沉的,任由她无限度地凑近,攀上来,“已经不少人敲打我了,说你还小。”
宝珠说:“他们都不知道情况,而且,我中文名里就有的字,有什么不方便的呀,人家也不会怀疑。”
“好。”付裕安拿她没办法,手指拨开她的头发,偏头吻了上来,“小宝,宝宝”
被他这样温柔地含吮着,宝珠细微地发起抖,软软地偎在他身上,脑子里雾蒙蒙地一片,偶尔涌出一两个念想,也全是关于怎么吃干抹净小叔叔。
她伸手去摸他的喉结,抽掉本来就松散了的领带,而付裕安吻着她,一点察觉都没有,只知道她小心思很多,手忙脚乱的。
“这是车上,小宝。”付裕安停下来,含上她被吮得鲜红的唇珠,“不要这样。”
“你先亲我的。”宝珠偏头反吻住他,“除非你不爱我了。”
“好严重的罪名。”付裕安失笑,把她往上托了托,“我们小宝,吻一下就这样了。”
外面气温越来越低,一个寒冽的秋夜被阻隔在车窗外,世界对宝珠而言,成了一个断续破碎的片段。
地上的银杏叶铺了一层,新的盖着旧的,颜色鲜亮的叠着暗淡的,偶尔有自行车骑过去,发出一种干燥的沙沙声。
梁均和跟亮子他们的局也散了,打这里路过。
远远瞧着这辆卡宴像宝珠的,他让他们等会儿,凑近了,看清了车牌,还真是她的,车子没熄火,开了暖气,驾驶位上还留了一道窄缝透着,但看不见里头的情形。
他走过去敲了敲车窗。
前面没开,后面的降了下来,露出付裕安的脸。
朦胧光影里,宝珠晕红着面孔,张着湿唇,靠在他怀里,身上还披着他的大衣,像是累得睡了过去。
都是男人,他当然懂付裕安面上这副餍足又疲倦的神态,是做过了什么。
梁均和一时咬紧了牙关,没说话。
还是付裕安先开口,他端出男友姿态,平静地系着衬衫扣子,打量外甥一眼,“宝珠很累了,你有事吗?”
亮子他们跟上来,付裕安也懒得理,又把车窗升上去。
梁均和丢下几个兄弟,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付裕安穿戴好了,又抽出湿巾给宝珠仔细地擦。
冰凉的触感让她醒了过来,她睁开眼,“daddy,我开不了车了,不想动。”
“知道。”付裕安收紧了裹在她身上的外套,“我已经叫了司机过来,等一下。”
“嗯。”
她的脸在他胸口上蹭了蹭,又阖上了眼。
付裕安抱着她,指尖抖了抖,刺激过后,那种无可替代的身体愉悦逼得他想抽根烟来缓解,像有无数细小的钩子,从骨头缝里,从狂跳不止的心脏深处,从每一寸被汗湿,又迅速变凉的皮肤下面,一齐把他往深渊里拽。
他靠在椅背上,后背的肌肉还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付裕安卷起舌头,轻轻地咬了下舌尖,只好用一点清晰的痛感,来覆盖弥漫的焦渴。
到小区后,宝珠是被他抱上楼的。
不是她不能走,付裕安怕她被风吹着,他来抱,能裹得更紧一些。
回了家,他把她放在沙发上,“稍等,我去放水,你好好泡个澡,身上”
付裕安清了清嗓子,反正就那么回事儿,他没法儿说。
宝珠点头,“嗯,谢谢。”
“很有礼貌。”付裕安不明不白地夸了她一句。
当然有礼貌了,她是好孩子。
宝珠把脸缩进他大衣的领口里,像被那道熟悉的,属于他的气息,密密实实地包围住,上面有在外头染上的雪茄味,底下是岩兰草的稳重调子,这是他示人的妥帖面目。
再深嗅下去,才是她在他身上吃到的,真正属于他皮肤底色的味道,干净的,清爽的。
在车里的时候,她被付裕安抱在膝上吻,温存而确切地落到实处。那时付裕安也是这样哄她,“小宝,你是好孩子,好孩子能忍住的,对吗?”
“好了,宝珠。”付裕安从里面出来,看见她已经缩成一团,像只受冻的兔子一样,鼻尖蹭在羊绒上。
他走过去抱她,“怎么了?”
“没事,你的衣服很好闻。”宝珠眨了一下眼,鼻音浓重地问,“我去温哥华的时候,你能把它送给我吗?我想要带着。”
付裕安低头蹭了蹭她的脸,“傻话。”
宝珠伸手抱紧他,“真的,我好爱你,daddy.”
这句很不一样,好像还起了哭的音调,付裕安把她放进浴缸后,忙去看她的脸,“为什么哭了?”
“我想到要和你分开,不舍得。”宝珠坐在水里,眼尾红红的。
付裕安心像被揪了一把,酸得滴水,他坐在缸边的矮凳上,身体倾过去,不住地吻她的唇,吻她的脸,吻她沾着泪水的睫毛,口中许着他这辈子最快下定的决心,“乖,我会去看你,小宝,我打报告,我递申请,我去陪着你,好吗?”
宝珠很快又觉得自己任性,擦了擦脸,“还是不要了,你的工作也重要,每天那么多事情,我不能太自私了。”
“这不是自私。”付裕安说,“既然决定要去,我就会安排好我的事,你不用担心。”
“那是什么?”
是爱,他说。
宝珠笑了笑,反手指了下后面,“沐浴露在那边,帮我拿一下。”
“好。”付裕安起身,取下来放在了她手边,喉结动了动,“那我就出去了。”
“不要。”宝珠睁大眼睛看他,“你帮我洗。”
“我帮你”付裕安看了眼水里面的情形,“不行,宝珠,今天不能再闹了,洗完早点休息。”
“就要嘛,你弄的你洗干净,这有什么不对吗?”宝珠说。
付裕安没法子,只能重新坐下来,“好,我给你洗,别乱动。”
“嗯。”
还没洗完时,她的手机在外面响。
“谁啊,这么晚了。”宝珠问。
付裕安洗干净手,“我去看看。”
是他亲妈夏芸。
付裕安直接代接了,“妈。”
“怎么是你接电话,宝珠呢?”夏芸问。
付裕安说:“在洗澡,你有什么事?”
夏芸不想讲了,跟他说也是要请示领导,还讲什么?
她说:“没事,我一会儿给她发微信说,跟你说不了。”
“可以。”
“”
付裕安又折回浴室里,他说:“是我妈,大概是邀你回家过年。”
“好啊。”宝珠想也不想就答应,“就我们两个多无聊。”
“那你可想好啊。”付裕安就知道她考虑不了那么长远,提醒道,“以老爷子的封建程度,不会让我们睡一个房间的。”
“不行。”宝珠蹙了蹙眉,为难地说,“我要和你睡一起。”
她又把希望寄托在付裕安身上,“你会有办法的,是不是?”
“有。”付裕安笑着说,“我的办法就是不去。”
“”
第54章 chapter 54 您起这么早
chapter 54
京城的冬天总有一种恢弘又粗粝的美。
全锦赛过后, 没多久就到年关。
付裕安站在机场大厅的闸口外,身姿修长而静定。
他大衣的扣子没系,偶尔随着抬手看表的动作折出柔软的褶皱。
今天宝珠从长春回来, 眼看着就要过年,夏芸一早就跟她谈好了, 说晚上直接回家住。
冷暖交替的空气涌来, 人流里跃出一道熟悉的影子, 宝珠推着行李箱,身上是浅杏色的羊绒外套, 踩着短靴,像一抹忽然点亮灰调天空的暖色。
她在张望,目光掠过人群,然后定在付裕安身上。
几乎是同时,付裕安也把大衣口袋里的手抽了出来,身上那股沉稳内敛的气场出现了一丝松动。
宝珠朝他挥手, 加快了脚步, 付裕安也迎上去,很自然地接过她的箱子。
她略仰起脸, “等我很久了?”
“刚到。”付裕安答,声音是一贯的低沉, 目光在她脸上细细地看了一圈, 像检查一件被人借出去的珍宝,“看你比赛那么拼, 身上都还好吧?”
虽然站上了领奖台, 但宝珠自由滑出了不少状况,连跳里的那个后外点三周,几乎是凭蛮力强行连起来的, 看得付裕安心率不稳,最后一个跳跃又差点没立住,踉跄了一下,还好没摔。
“都好。”宝珠小声说,“一会儿你检查。”
付裕安抿紧了唇,“那你还答应回去住。”
宝珠笑,“回去住也可以检查呀,难道你的房间我不能进?就算你反锁了,我也可以从露台爬过去,别以为我不敢。”
“好了,不要说这个。”付裕安喉咙发干,他牵起她一只手握进掌心,放回了自己口袋里,“长春也冷吧?”
“冷,手都冻红了。”宝珠点头,目光扫过他全身,今天没穿制服,换了套炭灰色的西装,剪裁极好,腰身利落却不紧绷,领带饱满地束着。
她笑着问:“小叔叔,你上台发言了?”
“对,今天峰会闭幕,讲了几句话。”付裕安说。
宝珠叹气,“怎么不晚一天闭幕。”
“为什么?”
“我可以去现场看啊。”宝珠有些失望地说,“听你讲一些很深,但是很好听的话,要能坐第一排就好了。”
她抬头看他,机场的灯光将大厅照得如同白昼,把他侧脸的轮廓,高挺的鼻梁,沉静的神色,都一清二楚地映衬出来,在这样的人头攒动的公共空间里,显得格外肃穆,又郑重。
宝珠喜欢他这副样子,端得不能再端着了,但吻起来又那么疯迷。
付裕安微笑,“第一排你不会喜欢坐的,都是些上了岁数的老头。”
直到坐进车里,他才把大衣脱下,搭在了后座上。
宝珠坐在副驾上,筋骨总算松懈下来,侧着头看他,忘了系安全带。
付裕安也没提醒,倾身过来给她系上,却在凑近的一瞬间,被宝珠吻了一下脸,见他愣了下,她又细细去吻他的唇,“不想我吗?”
“想。”付裕安扣上以后,才温热地覆压上去,探舌进来,“但还能忍到车上,小宝会被拍到照片,对不对?”
“什么照片?”宝珠抬手抱他的脖子,“不知道,接吻。”
“就喜欢这样?连说要去看我开会,也是想开完会这样,是不是?”付裕安力气很重地卷她的舌头,她只会张开唇,任由他深深浅浅地压磨,身体被安全带束缚着,动也动不了。
宝珠摸上他凸起的腕骨,“是,开会也有休息室,我们可以在那里吻,还可以更激烈一点。”
“嘘”付裕安迫不得已从她口中退出来,他轻喘着,闭目,偏过头,找到她白皙的耳垂,“不要说了,一会儿还要见爸妈,我不想总被他们笑。”
“笑什么?”宝珠仍抱着他,不肯让他走。
付裕安说:“你说呢?我碰上你,很难反应不大,宝宝。”
“好吧。”宝珠松了松手,她靠在椅背上,气息短促地说,“我不动了,你开车。”
开到大院门口,隔着玻璃,宝珠看见门岗站成了两个墨绿的标点,厚棉大衣的领子竖着,呼出的气结成浓浓的白雾。
黑色大门滑开,车轮碾过新雪,发出闷实的嘎吱声,在马路上留下两道深深的黑痕。
傍晚了,有一群孩子在自家楼前的空地上团雪球。
但他们都被教育过,连笑声都是压着的,不敢放肆。
雪已经停了,宝珠下车后,三两步就到了门口。
“珠珠啊,你好久都不来了。”秦露高兴地给她拿鞋子。
“您还好吗?”宝珠笑着问,“我天天不是训练就是比赛,太忙了。”
“好,快进来。”
付裕安提着箱子进去时,宝珠已经亲热地抱上夏芸了,像久别重逢的亲人,“小外婆,我好想你啊,哦,不,他不让我这么叫。”
“谁啊?”夏芸的眼睛往后瞪。
宝珠指了指男朋友,“他,让我喊你伯母,我叫不出口。”
说完自己也觉得荒诞,哈哈大笑。
她仰头的时候,眼神正对上从楼上下来的付广攸,立马收敛了,规矩地叫,“小外公。”
付广攸缓慢地点下头,“来了。”
“嗯。”宝珠站在夏芸身边,对着他不敢嬉皮笑脸,客套又礼貌地说,“您回来以后,我都没来探望过,挺不好意思的。”
“那阵子事多,有人闹反叛。”付广攸刮了一眼儿子,坐下说,“你也不轻闲,任务重,压力大。比赛我看了一段,不错。”
宝珠说:“谢谢,还没发挥好,要是能把训练的水平都展现出来,那就更好了。”
老爷子不懂她训练,只淡淡地说:“对自己要求高是好事。”
宝珠暗暗松了一口气。
付裕安说:“那我们先回房间,行李得拿上去。”
这一去,起码磨蹭了半个钟头。
夏芸亲自上去催,还没到二楼,宝珠就先打开门下来了,“我饿了,可以开饭了吗?”
“可以。”夏芸又往房内瞄了一眼,“老三呢?”
“嗯”宝珠转了转眼珠子,“换衣服吧。”
“哦。”
付裕安的西裤皱得不能看,他只好重新穿了一身下来。
走到餐厅,夏芸正给宝珠展示这一季的翡翠首饰,让她也选几样。
宝珠赶紧摆手,“不用,我天天摔摔打打的,不敢戴这种绿珠子。”
“谁让你现在戴了。”夏芸说,“你先挑着,我看到合你心意的,给你买下来,留着,也不是每次都好运,能碰上喜欢的。”
“那这个吧,麻花一样的手镯,好像很好看。”宝珠指了一个。
夏芸连连点头,“好,就这个。”
她关上拍卖画册,看见儿子在对面坐下,“拖拖拉拉的,半天才下来。”
付裕安没回嘴,直接说:“吃饭吧。”
晚饭过后,宝珠去了健身房跑步。
付裕安从书房下来,递了张卡给夏芸,“您拿着。”
“收买我呀?”夏芸接过来,正反两面都看了一遍,乌漆麻黑的。
付裕安点头,“您不是给宝珠买镯子吗?哪好动您的私房。”
“我乐意。”夏芸说,“讨儿媳妇不得花钱嘛?你说这孩子就是爽快,喜欢什么,要什么也明白地说,从来不扭扭捏捏的。”
“她就没扭捏过。”付裕安坐在那把单人沙发上,哼笑了声。
夏芸瞧他这舒服过头的德行,“是,把你美死了。就你这七拐八弯的迂回劲儿,要再配个犹抱琵琶的性子,你俩一辈子也过不上好日子,天天猜来猜去吧就。”
付裕安笑,“所以我爱宝珠啊,是命中注定的。”
“还不是我。”夏芸斜着儿子,“先是我和她外婆成了拜把子的姐妹,再照顾了她妈妈,才有她回国奔我来这么一件事。”
“是是是。”付裕安难得顺着母亲一回,“您对我真是天大的恩德。”
“那卡我就收下了,我该得的。”
“您请。”付裕安做了个手势。
宝珠跑完步,蹬蹬踩上楼,回房间洗了个澡,又溜到付裕安书房。
她没敲,直接推门进去。
付裕安坐在桌前,身体微微前倾,手里握了支狼毫,雪白的宣纸铺展开。
宝珠只看了一眼,转身反锁上门。
“哎。”付裕安听见落锁的声音,抬头,“你有点此地无银了,宝珠。”
“什么银啊?”宝珠走过去,端起桌边的水问,“给我倒的吗?”
“对,我一猜你就要过来。”
“那我喝了。”
宝珠放下杯子,凑到他身边,“你在写什么啊?”
纸上墨迹淋淋,写的是“余居半岁,诸公载酒不辍”,付裕安继续往下,“《苕溪诗卷》,我刚写到一半。”
“能不能让我试试?”宝珠拿下巴支到他肩上。
付裕安说:“你先练好钢笔字,再来写这个,啊。”
宝珠说:“不,等我练好就不想写了,现在写。”
“认真地写?”付裕安侧了侧头,“不胡闹?”
她点头,“真的,你教我。”
“好,那坐过来。”付裕安往旁边让了一下。
宝珠挤上去,“下面要写哪个字了?”
“而。”付裕安指了下字帖,握住她的手腕,“米芾的字个性鲜明,自我风格很强,像这个字,你就应该先横”
“你说他们睡了吗?”宝珠忽然问。
付裕安就知道,她也根本没在听他讲,手腕都不见使劲儿,完全由着他的笔序在写。
他索性放下,带着点纵容地叹口气,把她抱到身上,“没睡,所以什么也不能做。”
说完,用手在她鼻子上点了下,“这种老房子都不隔音,会被听见,知道吗?”
宝珠笑,歪进他怀里,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不做就不做,这么靠着也不错。”
窗外雪下得密了,从宝珠的角度,能看见无数片柔软的羽毛绵绵不绝地落,她一边看着雪,手从他睡衣里伸了进去,摸摸索索了半天,很轻地哇了一声。
付裕安被搅得呼吸发急,“下雪有这么好看?”
“不是。”
“那哇什么?”
宝珠小声说:“有人都这样了,还在忍着欸,练过什么功夫吗?”
“”
隔天一早,付裕安是从她房里出来的,关上门后,转了个身,他家老爷子就站在后面。
“爸。”付裕安手还搭在把手上,不觉挺直了背,维持着正常的神色,“您起这么早。”
“连你都醒了,不早了。”付广攸没眼看,咳了声,把手负到了身后,慢慢下楼。
宝珠一直加紧训练到了除夕前,期间有几个商演活动找她,都被她以抽不开身为由拒绝。
不但是磨技术和跳跃,旋转步法定级,就连心理疏导也成了必做的功课,每天下了冰,踩着刀套一下一下出来时,宝珠的手都搭在腰上,脑中不停地复盘动作,自己都没注意,她每隔几秒就要叹气,深呼吸。
葛嘉总是跟着她,揉开她缩着的肩膀,“宝珠,你已经尽全力了,越到这个关口,心态越要平稳。”
“嗯。”她点点头。
葛嘉不放心,特地打了个电话给付裕安,让他在家时多关注宝珠的状态,尽可能地让她放松。
付裕安是在办公室接的,当时面前还站了秘书和几个部门正职。
他抱歉地打断汇报,“我未婚妻那边有点急事,稍等。”
听完,付裕安皱着眉说:“是,这几天我也感觉到了,她总是走神,可见弦越绷越紧了。”
葛嘉说:“她第一次参加冬奥,这是等级最高的世界舞台了,紧张、恐惧是人之常情,今天我跟她聊过了,你在家也多开导。”
“谢谢您的关心,我明白。”付裕安说。
他挂了电话,沉吟片刻,继续交代,“按惯例,除夕和初一领导带头值班,这是规矩,也是姿态,下面各部门的同事,尽量照顾家在外地的,有特殊困难的,总之一句话,均衡,稳妥,好吧?”
“好。”
“就这样。”付裕安合上文件,让他们先出去。
又是一个阴天,午后仅有的一点日光照进来,只够笼住红木办公桌的一角。
付裕安靠在椅背里,丝质领带松开了一些,露出喉结一道紧绷的弧线,右手搭在桌沿,无意识地摩挲着钢笔帽。
他当然知道这场比赛对宝珠的意义。
可以说,她四年前回国,所有一切的努力,凌晨五点到冰场,深夜在体能室训练,脚踝上反复撕扯又愈合的旧伤,无数滴被骂出来又逼回去的眼泪,不断参加比赛刷积分,都是为了这一个席位。
哪怕她不可能是世界冠军,也总是想把名次再往前挪一挪,不要滑个史上垫底的成绩。
他不是她的教练,无法在技术上指正她的勾手三周跳,还需要怎么调整起跳角度,他也不是运动心理师,说不出那些专业的放松技巧,他只会讲些中庸平和的大道理。
付裕安感到一种罕见的,计策统统失效的无措。
他在办公室里坐到很晚才走。
到家时,宝珠已经回 来了,她洗了澡,换了套衣服,正坐在沙发上,和来家里做客的付长乐说话。
“那你过完年,又要回纽约了?”宝珠问她。
长乐手上剥着橘子,瞥见付裕安进来,叫了一句,“三叔,回来这么晚,我们都吃过饭了,没等你。”
“没事,聊吧。”
付裕安把大衣交给阿姨,从进来到坐下,目光始终落在宝珠身上。
她穿了件很宽松的上衣,落肩的设计,让本就纤细的骨架显出一种被柔软包裹的娇小,袖口又很长,盖过了大半手背,可能刚吹干头发,她也没梳,就这么披着,贴在素净白皙的皮肤上。
长乐递了一瓣橘子给她,宝珠摆手,说她怕吃到酸的。
“我过完元宵节就走,学校还有很多事情。”她说。
付裕安叮嘱式地问了句,“陈家去过了没有?别忘了你们订了婚。”
长乐说:“没忘,我这不是先来看爷爷奶奶,还有三叔三婶吗?”
付裕安去看宝珠,她明显没反应过来,眼神空洞地看电视里的新闻,换了平时,忽然给她上这么大辈分,早就和长乐笑作一团了。
他点头,“好,你多坐会儿,你爷爷常念叨你。”
说完,他站起来,牵上宝珠的手,“来,跟我到楼上去,说两句话。”
“哟,三叔,有什么我不能听的啊?”长乐笑着问。
宝珠听话地穿上拖鞋,挤了下眼睛,“他的秘密。”
长乐拍了拍手里的碎屑,“行,我在这儿等爷爷,你们亲热去吧。”
进了他的卧室,付裕安才把西装脱下,搭在了衣架上,顺手锁上门。
宝珠走到地毯上,双手向后撑着,坐上他的床,抬腿踢掉了鞋子。
这屋子里他的气味很浓,枕头上,床单上,到处都是。
付裕安把领带也丢了,看得宝珠心里一紧,“你还没吃饭,一会儿叫你了,要干嘛?”
“和你说话。”付裕安走到床边。
宝珠说:“说话也要解扣子吗?”
“勒了一天了,难受。”
宝珠点头,反正也锁了门,她索性躺下去,把脸埋进枕头里,“我也是,好累呀。”
“嗯,怎么累,讲给我听听。”付裕安坐在床沿,单肘撑着。
宝珠转出来,仰着对他说:“听说,我只是听说,这次裁判长是加拿大的,我以前比赛碰上过他,喜欢这里压压分,那里挑挑刺,对衔接难度抠得很细。”
付裕安说:“这倒是事实,从我们在国际上的裁判资格名单来看,在获得话语权上,的确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对。”
付裕安俯低了一点上身,“不过宝珠,这是你和教练都无法改变的客观事实,既然一时半刻无能为力,那不如该怎么滑就怎么滑,我相信也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打分时间太长,一直看回放,拿放大镜找细节扣分,也会引起场上观众的不满,对他自己影响也不好,对不对?”
“是。”他的呼吸压下来,让宝珠忍不住伸手勾住他的脖子,眯起眼吻他的脸,“但你要离我这么近说话吗?”
付裕安偏过脸,“我想闻一下小宝的味道,不可以吗?”
“你闻。”宝珠挺起肩来,她笑,不住地挨上去,“我给你闻。”
但很快她就笑不出了,室内的热气,付裕安充满主动意味的,浓重的吻,让她很快失声。他今天很不一样,吻的方式不一样,力气也很重,都叫不上温柔,甚至很强硬,把她的手脚拧来揉去,宝珠禁不住他这样,没多久就手指发软。
“daddy.”她眼里有了泪意,开口叫他。
付裕安回应她的,是更深的一个吻,颠颠倒倒地把她的两瓣唇含进去,又撇出来,舌纹粗糙地从表面剐蹭过去,一遍又一遍,惹得宝珠止不住地震颤。
雪住风停后,宝珠闭着眼靠在他怀里,迟迟发不出音节。
“什么都不要怕,小宝。”付裕安捧起她的脸来吻,“你比过那么多场赛,应该知道,竞技就是实力和运气缺一不可,没有人会怪你,冬奥虽然是大舞台,但我希望你把它当平时的训练场,尽力就好。”
“嗯。”宝珠轻轻应了一声,“你把我带上来,就想让我轻松一点,舒服一点。”
付裕安拨开她的头发,“晚上就到这里,好好睡一觉,什么都不要想。”
“可是床单”宝珠尴尬地抬头,“被我”
“不要紧。”付裕安说,“我先抱你到沙发上去,马上来换。”
“等下。”宝珠黏在他怀里不肯出来,“还是等一下再换,还有点抖呢。”
这个大雪压断竹枝的晚上,他们说了很多话。
宝珠偎在他胸口,跟他讲小时候,“其实五六岁的时候,我的小腿有一点O型,不大好看,没现在这么直,妈妈带我去找教练,所有人都说我不适合花滑,只有Anita收下了我。”
“Anita是哪一位?”付裕安问。
宝珠说:“我的第一个教练,你没见过,她前年生了场重病去世了,我拿到少儿组冠军那天,她还带我去她在博文岛的木屋别墅里参观。好可惜,我那个时候在比赛,也没回去看她。”
付裕安拍着她的背,“她肯定也希望你专注事业,会理解的。”
“不过我和她女儿一直有联系。”宝珠叹气,“等这次回去,我要给她带一束郁金香。”
“还要让她看到,你在长大的地方参加奥运会。”付裕安说,“好了,早点睡吧。”
“嗯。”——
作者有话说:预告:正文已进入倒数章节
第55章 chapter 55 什么地方?
chapter 55
从北京飞温哥华, 全程十一个小时。
宝珠往上推了推她戴了很久的丝绸眼罩,睡不着。
舷窗外是浓稠的墨色,偶尔有几颗星星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
她侧过身, 摸到座椅旁挂着的安神香囊。
这是秦露给她缝的,里面装着晒干的薰衣草和合欢花, 淡香混着机舱里的咖啡味, 反而让神经更清醒了些。
宝珠放到鼻子下吸了吸, 试图让呼吸平稳下来,可心还是像被一根细细的线牵着, 一头系在付裕安目送她的身影上,一头悬在眼前未知的远方。
受北太平洋暖流影响,跟动辄零下几十度的多伦多相比,温哥华的冬天简直能称得上温暖。
小时候宝珠在两地训练,出太阳的冬日里,经常能看见有人穿短袖出来长跑。
落地时正在下雨, 绵绵的, 沾衣欲湿。
到了酒店,宝珠回房间休息, 给付裕安发了条语音,“我到了。”
室内暖气开得很足, 阻断了外面的湿寒, 又显出过分干燥的静。
她躺下去,不知过了多久, 听见门铃响。
宝珠起身, 揉着头发问,“谁呀?”
打开门,站着的是赵彤。
她穿了件湖绿色的羊绒大衣, 腰间系着根粗带,腿上的黑色西装裤熨得笔直,锋利地能裁开纸。
“妈妈。”宝珠扶着门,惊喜地叫了声。
赵彤摸摸她的脸,“刚下飞机吧,再去睡会儿,妈妈给你收拾。”
宝珠侧身让她进来,“好啊,我在飞机上都没睡着,现在困死了。”
“教练他们也在休息?”赵彤问。
宝珠点头,“是,大家下飞机的时候,都顶着黑眼圈。”
“好,睡吧。”赵彤说,“等醒了我们一起去吃饭。”
有妈妈在,宝珠心里又稍微好受了一些,她蒙上被子,临睡前,看见雨丝斜斜地滑过玻璃,留下断续的湿痕。
快入梦时,她才迷迷糊糊地觉得,自己好像变了。
以前她不是这样,去哪里比赛都生龙活虎,可以很快地适应,早上到酒店,下午就能出去逛,更别说温哥华这个地方,对她来说是如此熟悉。
也许,是她渐渐习惯了付裕安的呵护,像习惯了一件过分合身的柔软衣物,贴着皮肤,也从来不给她负担,轻薄舒适,教人倦怠,又从这份倦怠里,滋养出了让人吃惊的娇气,和一股莫可名状的委屈。
外训机会得来不易,花费也不少,加上快到大赛的日子,宝珠更不敢松懈,每天准时去冰场报到,总是最晚一个走。
赵彤这次推了所有的工作,全力陪在宝珠身边当后勤。
从她成人后,她就再也没拿出过这么多时间和女儿在一起。
变化还是很大的,说话习惯用中文了,用词也准确,时不时讲一两句俗语,带着西城那边的口音,不知道是跟谁学的。
训练完回来,晚上一起吃饭,她也愿意说很多话,说除夕夜里和小外婆包饺子,大家都故意让着她,把那个有小金元宝的饺子盛到了她碗里,弄得付裕安一直很紧张,怕她不怎么嚼就往下咽。
因此,她每吃一个,付裕安就要盯着她,让她多咬几口。
夏芸嫌他扫兴,“本来想博个好口彩,让宝珠高兴一下,就你神经兮兮的,这下全家都知道在她那儿了,一点神秘感都没有。”
“这种神秘感不要也罢。”付裕安有他的道理,正色道,“生吞金子不是好玩的,我刚才真该在厨房盯着。”
夏芸哀叹自己怎么生了这么个思想顽固的人出来。
她说:“好好好,下次不敢和你媳妇儿开玩笑了,都是我的错。”
宝珠也觉得他小心过头,“没事,我会注意的。”
最后找出来,她还是装作很诧异的样子,“哇,我吃到金元宝了欸。”
夏芸这才笑出来,但仍然两天没理那个败兴的倒霉儿子。
付裕安还郑重其事地,把那罪魁祸首丢进盘子里,“看看,就这么个东西,咽下去还得了?”
说完,一边看他妈,一边给宝珠喂了杯温水,“来,漱口。”
“名堂精!”夏芸骂了句。
赵彤听完,笑得捂肚子,一块披萨差点从手里掉下去,她都能想到她小姨嫌弃的神情,以及上翻的眼皮。
“这个付裕安真有点”赵彤一时说不上来。
宝珠说:“迂腐,甚至是刻板,有时候。”
赵彤点头,“他也是真爱护你。这就好了,妈妈可以放心。”
“嗯,在这之前,他还为我和他爸爸吵架,差点被冤枉,虽然他总强调不关我的事,但我心里知道,怎么可能没关系?”宝珠搅着盘子里的沙拉,叉起片无花果吃了。
赵彤说:“那你就当没关系,他不想让你有负担,你就别自己抢着背了,轻松一点。在这种家庭里,小囡,听妈妈的,不用什么事都一清二楚,要学会当聋子和哑巴,很多时候,面对很多人,点头微笑就好。”
“嗯,但我会加倍爱他。”宝珠鼓着一边腮帮子说。
赵彤给她擦了擦嘴角,“好,你爱他。”
一看就没听进去,她有意把毕生心得传授出去,但无奈宝珠运动神经发达,在这上头是个水晶心肝儿,眼里也只看得到付裕安一个,望不见付家错综复杂的关系。
不过,从这些事看下来,他是个最稳重妥帖的,女儿天真一点嘛,就让她天真好了,人要是能自由烂漫一辈子,也未尝不是件幸事。
付裕安每天掐着时间,守着十六小时的时差,在宝珠睡前和她通视频,说会儿话。
他那边总是中午一点多,老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拉着百叶帘,锁上门跟她聊天。
“我今天跳得不错。”宝珠趴在床上,对着支起来的iPad说,“你知道吗?最近紧张到梦里都是月光奏鸣曲,那几个调一直在脑海中回旋,该转了,该跳了,反反复复的。”
“噢。”付裕安声线倦哑,“还以为小宝的梦里会有我。”
“也有啊。”宝珠回头看了一眼浴室方向,妈妈还在护肤,她小声说,“梦见和你在胡同后面的湖里划船,它摇摇晃晃的。”
“为什么会摇摇晃晃?”
“你一直吻我,吻得我喘不上来气,钻到”
“好了。”付裕安后悔开了这么个头,“其实可以不用往下说了。”
但宝珠可不会这么轻易停下来,“daddy的嘴好厉害,上次你帮我放松,在你房间那次,忘记夸奖你了。”
“很感谢你的夸奖,但不必了。”付裕安眼看着自己被她说得越来越热。
宝珠还要变本加厉,“daddy,把衬衫掀起来,我看一下。”
“不看了,宝珠,这是单位。”付裕安实在伸不出手,“你那边很晚了,早点睡。”
宝珠撅着唇,“不看我不睡了,掀起来。”
“好。”付裕安捏了下额角,无奈地问,“什么地方?”
“全部,所有我想看的,都要看。”
“”
知道他们在情意绵绵,赵彤特意多待了二十分钟,快把自己憋死了。
等她女儿调戏完男朋友,心满意足地睡下去后,赵彤才推开门。
宝珠放下平板,躺在床上,眼前还晃着结实有力的肌肉,和盘虬在手臂上的青筋。
再想到付裕安坐在集团大楼,顶着一张古板禁欲的脸,从骨子里认为这极伤风化,有悖教义,但又不得不脱给她看,看完还得马上整理好的模样,宝珠差点乐出声,赶紧用被子挡住自己的脸。
时间一天天过去,眼看离比赛只剩二十几天时,宝珠的脚踝出了状况。
最开始的一周,脚踝还只是训练后隐隐作痛,她及时冰敷,像往常一样贴镇痛的膏药,舒缓消炎,尽管晚上睡不安稳,但第二天能正常上冰。
但这两天开始,每一次后外点落冰,左脚跟骨都像被榔头狠狠砸了一下似的,疼得很厉害。
今天清早,在尝试一个简单的三周跳后,她甚至没能站稳,直接单膝跪倒在了冰面上。
“宝珠!”看她几下都没能站起来,几个教练都慌了,连赵彤都大声喊了一句。
宝珠死死咬着下唇,冷汗瞬间湿透了羽绒马甲下的训练服,不只是剧痛,还是恐慌。
她很快就被送到医院。
躺在诊疗床上时,宝珠脸色惨白,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把几缕黏在皮肤上的头发浸得黑亮。
赵彤一面给她擦,一面去看她的左脚,心惊不已。
冰鞋已经脱掉,裸露出来的脚踝和足背已经肉眼可见地红肿,皮肤发亮,透着淡红色,赵彤当然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跟骨应力性骨膜炎急性发作。”专程请来的医生指着片子影像,用英语对她们说,“看这里,这一片本该很均匀的骨骼信号里,出现了一小块高亮区域,说明有水肿,她是运动员的话,应该跟长期过度负荷,跳跃落地反复冲击有关。”
成因宝珠当然知道,为了保证比赛成绩,这四年来,她每天的跳跃次数都只会比少女时期多,可就连那时候都难以忍耐,更何况发育以后,身体机能逐步下降。
每一次落冰不稳,踝关节就不可避免的,发生相应程度的内翻或外翻,在那种极限角度下,韧带随时在拉扯着骨膜。
她的骨膜就这样,在无休无止的创伤中,撕裂又修复,撕裂再修复,直到今天修复不了,发炎罢工。
宝珠躺着,小声说:“前两天就有点痛,我以为没关系,睡觉的时候把脚垫高,也能睡着,没想到今天”
葛嘉惋惜地说:“好了,听医生的建议。”
顶着争执,医生还是推了推眼镜,说:“我的建议很简单,就是休养,配合物理治疗,绝对不能再跳。”
“我可以打封闭。”空气变得凝重时,宝珠忽然很轻地说。
赵彤不同意,“不行,封闭针是饮鸩止渴,它暂时麻痹你的神经,让你不知道痛,可骨膜还在发炎,你强行去比赛,只会让症状越来越严重,甚至骨折,到时候你的脚就真的毁了,走路都要受影响。”
“妈妈。”宝珠强撑着坐起来,“你知道我过了二十二岁生日吧?这可能,不是可能,这就是我人生里最后一个能参与的奥运会,再错过这一届意味着什么?我永远都没有机会了。”
赵彤的声音尖锐起来,“意味着你可以康复,可以拥有健全的身体,漫长又美好的人生,而不是拿自己去赌!”
宝珠转过头,“是你跟我说的,想当出色的运动员,就必须克服困难,我克服了十六年,现在还可以克服,你怎么反而阻止我?”
赵彤愣了一会儿,慌张地道歉,“你就当妈妈说错了,小时候不该那么逼你,对不起。但现在,你听我的话,不要这么固执,你的身体是第一位的,你看多少运动员打了封闭,最后也还是黯然退役,落下终身伤病的例子,妈妈宁愿你现在退出,让你们队里的替补上,也不要你后半生在疼痛和后悔里度过,明白吗?”
“她也腰伤复发了!”宝珠喊了出来,忍了许久的眼泪滚滚落下,她伸手擦了擦,“我来之前,子莹都还走不了了路,她跟我说,让我带着我们俩的梦想,站上温哥华的冰面。”
赵彤一下子也不好说什么,浑浑噩噩中,撞上了一直沉默的,葛嘉的眼神。
“我说两句吧,赵女士。”葛嘉开口,语调同样难受消沉,“我是宝珠的教练,我的职责,是配合她取得最佳成绩。但这个前提,必须得保证她的生命健康,可持续。”
她两边都不站,只是问医生,“如果现在打封闭,她能获得多久的无痛窗口期?”
医生说:“如果严格控制剂量和注射位置,结合强效口服抗炎药,能赢得两到三周的比赛时间,在这期间,她的疼痛会大幅度减轻,是可以训练和比赛的。”
葛嘉点头,她又问,“那如果打了,她仍然按原定动作去比赛,骨膜炎会发展到什么程度?”
“这我不确定。”医生也没有十足把握,“你要知道,封闭针无法消除炎症,在这种状态下进行高强度跳跃,骨裂扩大的概率也很高。”
“我打。”宝珠仍然坚持,“只要可以比赛。”
“你不要自作主张了!”赵彤气道。
宝珠张了张唇,看见妈妈同样惨白的脸,又放低了声音,“妈妈,我”
“好了。”葛嘉劝了一句,“还是先做治疗,先休息,至于打不打,我们再讨论。”
宝珠在医院待了很久,是坐着轮椅回来的。
到了酒店,赵彤和葛嘉两个把她抱到了床上。
葛嘉说:“好好睡一觉,先不要担心了,会有办法的。”
“嗯。”宝珠沮丧地点头。
还会有什么办法呢?除了打封闭,她想不到别的办法,但妈妈又不同意。
赵彤转过身,给她倒了杯水,“刚才疼成那样,渴了吧?”
“妈妈。”宝珠抬头看她,“你让我打吧,不打我这辈子会后悔死的。”
“你打了,要赛场上再出什么问题,妈妈就后悔死了。”赵彤说。
宝珠累了,不想再和她争论下去,躺下去休息。
看女儿睡着了,赵彤给她盖好被子,走到外面去打了个电话,她相信,付裕安会和她是一个想法,眼下可能也只有他的话,宝珠能听进去两句。
手机震起来时,付裕安正在玉渊潭附近的大平层里。
宝珠喜欢这片湖景,他打算等她比赛完回来,把她接这儿来住上一段。
听完赵彤激烈的叙述,付裕安的眉头越锁越深,“宝珠现在情况怎么样?”
“今天治疗过了,她吃了药,先睡了。”赵彤着急又担心,“但就是拧得要命,已经到了不顾个人安危,死活要比赛的地步了。”
“好,我知道了。”
付裕安挂了电话,立马就订了去温哥华的机票,好在他提前打了报告,也得了批复,从行政处拿回来护照,只是他职位不低,允准的时间很短,一周内就得回来。
回去以后等着他的,又是一系列的事项罗列,去了哪些地方,见了什么人都得上报,但这不要紧,无非手续上复杂一些,让人心疼又没办法的,是他的宝珠。
他回到车里,身体疲倦地靠上去,闭了闭眼。
难怪一早起来,眼皮无缘无故跳个不停。
付裕安赶回家收拾行李,夏芸见他行色匆匆,“又要出差?”
“去看宝珠。”付裕安折起一件衬衫,低声说,“她左脚骨膜炎发作了。”
“这怎么办?不是就要比赛了吗?”夏芸也吓了一跳。
付裕安长叹一声,“是啊,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劝她不要打封闭针,无疑会让她感到被背叛,如果他都不明白她的坚持,宝珠更觉得身后空荡荡,要伤心孤单死了。
可这么硬撑着上场,他也和赵彤一样恐惧,怕她会有意外。
也许人一辈子就活在这样一种永恒的矛盾里。
风险没发生在至亲身上,那么无论多大,都可以像个战略家一样,冷静分析,理智面对。但如果是最心爱的人,哪怕只有一丝微弱的可能,都觉得惊恐万分,恨不得以身挡火。
他人的损失是故事,自己的是真切的伤痛,面对这种难题,就连付裕安也保持不了理性思考,一直到登机,他的胃都在下意识地抽搐、收缩,太阳穴突突直跳。
飞机腾空而起时,他翻开随身带着的那本《运动医学前沿》。
书页间夹着宝珠手绘的一张速写,不知道这是她在哪堂课上开的小差。
两个小人一高一矮,并肩站在雪山滑道上。
付裕安的手指抚过去,窗外云层渐薄,阳光刺破阴翳——
作者有话说:宝珠不会有事!更不会这么早要小孩,番外要求我都看了,请大家放心[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