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婴坐在碎裂的石堆里,缓缓咳出淤积在心口的血。他的衣襟浸满了鲜血,两只手掌血肉淋漓,隐约能见白骨森森。
偌大的地宫里回荡着他的咳嗽声,待得咳嗽声停下,他眉眼冷漠地看向地宫的另一端,道:“出来。”
第65章 赴苍琅 万里归宗(三)
祭坛在地宫的尽头, 隔着重重禁制以及横七竖八的甬道。此时禁制被震碎,甬道两侧石壁断裂,竟是将好几条甬道都打通了。
乱石横叠,沙砾漫天。光线阴晦的角落里, 泛着血色的阴影慢慢支起一道人影。
那人容貌俊朗, 一身淡蓝法衣血渍斑斑,不是尉迟聘又是何人。
尉迟聘立于阴影里静静看着辞婴, 血丝密布的眼睛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有忌惮,有震惊, 也有着令人心惊的狂热。
他回来云山之时,辞婴与萧凌云的打斗已接近尾声。雷音隆隆, 电光如柱,煌煌天威如云压顶, 在这样的天威下, 没有人可以活下来。
尉迟聘甚至不敢靠近, 只停在数十里之外静观。地宫里有他悄悄落下的法阵, 将灵识勾连法阵,他窥见到那场掩在劫雷之下的斗法。
那人无惧天雷灌体的肉身之力、远超苍琅修士的修为以及气息古老强大的幽火, 都是尉迟聘梦寐以求的境界。
连萧凌云寄生的那一只大物都不是他的对手,只能仓惶而逃。
萧凌云逃了,尉迟聘心知他也应当果断逃离。但他太想要这样的力量了。劫雷散去的瞬间, 他启动传送阵回到了地宫,借着隐匿气息的法宝藏身于碎石之后。
历了一场大战,又在天雷之下扛了那般久。他此时定然虚弱至极,又兼之灵台有伤未痊。尉迟聘心想,他或许可以成功。
修士的元神只能夺舍一次。但他不一样, 他吞噬了数量庞大的兽魂,即便因凝练兽珠而浪费了不少,但余下的兽魂之力也足够他再夺舍一次了!
尉迟聘从脚下的传送阵行出,含笑望着辞婴,问道:“你这样的修为在苍琅根本不可能存在。你究竟是什么人?”
不待辞婴回话,他一双血色眼珠轻轻一转,自言自语般地喃喃:“崔云杪二十二年前在桃木林捡到的你。二十二年前……对,就是那一年!不周山内曾经有过异动,那场异动之后,崔云杪便拾到了你。
“你……是天外来客!从上界来的天外来客!距离上一位天外来客已经过去万年,没想到今日又能再遇见一位!”
男人抽丝剥茧,竟是在须臾之间便猜到了辞婴的来历。
辞婴眸光微动,掀眸看着眼泛精光的尉迟聘,道:“万年前也有一位天外来客?”
见辞婴不否认,尉迟聘按捺着心中狂喜,颔首笑道:“对,一万年前,苍琅曾经来过一位天外来客。正是这一位的降临,才结束了苍琅被九只凶兽肆虐的血泪史,这在各大宗门的掌门手札里都有记载。只是——”
“只是什么?”
“她在杀死八只凶兽后便消失了,自她消失的那一日开始,苍琅有了乾坤镜。有人猜测她已经陨落,也有人猜测她是回了上界。”
尉迟聘信步往辞婴走去,一边问道:“也不知是不是巧合,那天外来客出现后,不周山山门重现,每百年一开。只可惜所有进入不周山的闯山人,魂灯都灭了。萧凌云说不周山已没有了登天路,你又是从何处来?”
辞婴半垂下眼帘,对尉迟聘的问话充耳不闻,继续问道:“萧凌云便是要抓我师妹的那一抹阴魂?”
“没错。此人乃是桃木林异变之前的最后一批飞升修士。他运气不好,登天梯只走到一半,便被人偷袭陨落在不周山。好在他一缕元神寄托在一只受伤的兽魂中,借此苟延残喘,经过两万余年的休养生息,终于在一万年前苏醒。”
尉迟聘的态度好极了,几乎是有问必答。
辞婴又问:“那只兽魂的本体在何处?”
“本体?那兽魂竟还有本体?”尉迟聘朝辞婴又迈了一步,“今日是它头一回从棺椁里出来,萧凌云便是靠着吸取它的阴煞之力活了这许多年。这只兽魂应是受了重伤,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它沉睡之时,萧凌云偶尔会悄悄醒来,夺舍一具躯壳,但撑不了多久便要回到兽魂去。”
辞婴像是没发现尉迟聘在悄然靠近,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两根手指轻轻夹住左手腕上的发带,缓慢缠绕。
尉迟聘却在这时顿住脚步,眼睛看向那根发带。
分明是一根平平无奇的发带,然而在辞婴解开发带之时,他心中陡然生出一股极危险之感,直叫他警铃大作、亡魂大冒。
尉迟聘向来杀伐果决,心知此时再不夺舍便要错失良机。一团血淋淋的神魂自他眉心飞出,裹挟着阴气阵阵的黑雾,直奔辞婴灵台而去。
尉迟聘在打什么主意,辞婴心里门儿清。
因强行催动仙元,又挨了几道天雷,他这会灵力半点不存,灵台更是痛得无可复加。正要催动仙元以最快的速度了结尉迟聘,冷不丁一盏琉璃灯从黑暗中疾飞而来,朝尉迟聘的神魂重重撞去。
尉迟聘的神魂像是遇见了什么可怕的法宝,竟“咻”一下又回到了炎危行的肉身。
地宫入口缓缓迈进一道身影。
来人身着一袭竹青色法衣,手执长剑,眉眼明艳,英气飒飒,正是崔云杪。
崔云杪召回魂灯,一步横空来到辞婴身旁,关切地道:“这里交给我。你先出去疗伤,应御就在萧铭音的洞府里。”
何不归曾说过要由辛觅或者崔云杪来取尉迟聘的命,眼下见崔云杪赶来,辞婴倒是懒得再动手了。
没有谁会喜欢被雷追着劈,天神也不例外。
辞婴将发带慢慢缠回手腕,提醒一句:“他吞食了兽魂,体内有阴煞之力。”
崔云杪微笑着点了下头:“嗯,我知道。”
顿了顿,又道:“果真是长得愈来愈俊了,掌门师弟说你有他当年的风范,还真不假。”
辞婴:“……”
见她成竹在胸,辞婴没再逗留,微一颔首便瞬移出地宫外。
他一离去,地宫里登时静得落针可闻。
尉迟聘揉着眉心,强行压下神魂一出一进间带来的昏眩,他看了看崔云杪手中的魂灯,旋即微微一笑,道:“你早就猜到我会回到这里?”
崔云杪平静道:“不过是未雨绸缪,之前在桃木林追杀你那么多次都被你逃了,多少要留个后手。”
说话间,万仞剑霍然出鞘,当空一劈而下,万千金光从剑身涌出,化作一条金灿灿的巨龙。
巨龙盘旋于空,龙首高昂,发出一声清吟,旋即俯冲而下,朝尉迟聘张嘴咬去。其速之疾,宛若流星赶月,其势之猛,犹似长虹贯日!
这便是涯剑山的第一剑。
化神境才能领悟到的剑气化形,她在元婴境大成时便已修炼出。
从前她的剑气化形只能化出一只龙首,如今却是能化出全须全尾的巨龙,竟是愈发的出神入化!
尉迟聘心中战意高涨,骈指掐诀,阴煞之力从眉心汹涌而出,“蓬”地化作一条阴极邪极的巨蟒,与空中金龙战在一处,一时间竟是难分彼此。
望着空中那死死绞缠的龙蛇之斗,尉迟聘不由想起了二人头一回交手的场景。
他比她年长百岁有余,在她进阶丹境大圆满之时,他已被誉为“元婴境下第一人”多年矣。
为了替宗门拿下这个第一人的头衔,她提着剑便来元剑宗下战书。
那一战二人打得酣畅淋漓。
尉迟聘赢下她后,她也不生气。第二日抱着剑又来,一连挑战了大半年。及至要回宗门执行任务了,方依依不舍地离开元剑宗。离去之前,还不忘与他定下个五年之约。
然而五年之约还未至,她却是一步迈入了元婴境。
丹境修士一旦迈入元婴境,便去不得不周山,也圆不得飞升梦。
在遇见崔云杪之前,尉迟聘早就可以结婴。之所以迟迟不结婴,便是为了去不周山。
师尊说他心智之坚,乃他所有弟子之最,尉迟聘也以为他飞升的决心无人可以撼动。直到他以赴五年之约为由,去了涯剑山。
那时她将将出关,见他来了似是十分惊讶,笑吟吟道:“我现下再赴五年之约,那便是以大欺小、胜之不武了。”
她没有应战,却是带他尝了一坛埋在枫香树下的酒。
三个月后,尉迟聘碎丹结婴,之后花了一甲子的时间成为元剑宗的第一剑。
谁能想到,他这一甲子光阴的苦修,不过是为了等一个姑娘再来挑战他。
他等来了那个姑娘,却也与她走到一个不死不休的结局。
金龙龙尾一扫,卷起巨大的剑势拍在巨蟒的七寸,黑色巨蟒登时化作黑雾散去。
“唔——”尉迟聘唇角溢血。
金龙金光一敛,变回万仞剑飞回崔云杪手中。下一瞬,万仞剑再度横贯而出,无数道剑气凝聚成细针,如暴雨般密密匝匝落下。
尉迟聘咒印化棺,折腰碗迎风而长挡在身前。
“我以为你会问一句为什么。”尉迟聘一面催动咒棺瞬移,一面看着崔云杪说道,“问我为何偏偏要夺舍炎危行。”
崔云杪面上没有一丝表情,空中的剑雨却是落得愈发猛烈,凛冽的剑气将折腰碗刺得千疮百孔,碗身发出一声清脆碎响,刹那间炸成齑粉。
尉迟聘再度吐出一口鲜血。
他神色没有丝毫变化,继续一字一顿地道:“因为我知道你对他动心了。”
“崔云杪,我为你放弃飞升,可你却对你徒弟动了心。你说我该不该夺舍他?他可是抵抗得最厉害的那一人,我与他说只要他和我融为一体了,便能与你长长久久在一起。”
他说到这,不禁低笑出声,嘲弄道:“这傻小子听见这话竟是动摇了,倘若他再坚守半刻钟,便能等到你来。”
随着他这一声话落,剑雨倏地一停,无数道剑光凝在半空。
趁着崔云杪分神的这一刹那,尉迟聘忍着痛从灵台撕出一只兽魂,在空中一爆,旋即瞬移至传送阵内。
他步步算计,不惜以言语相激,就是为了这一刻。
只要他今日能逃出云山郡遁入桃木林,那便有活路!
灵力疯狂涌入脚底的传送阵,就在传送阵亮起黯淡灵光即将启动时,五道气息不一的剑光忽从四面斜刺而来。
这五道凛然剑意惊涛骇浪般将传送阵顷刻轰碎!庞大剑势掀起阵阵罡风,金龙腾空而起、御风而动,风驰电掣间便穿过尉迟聘胸膛!
尉迟聘只觉心下一凉,垂目望去,万仞剑精准贯穿了他的心窍。
尉迟聘掀眸看着缓步行来的崔云杪,张唇欲语,一盏魂灯却在这时破空而至。巨大的吸力从魂灯涌出,将他的神魂从祖窍一丝一丝吸出。
男人苍白的面容登时露出痛色。
这是炎危行的魂灯,可强行拘走夺舍之人的神魂。从前在桃木林有阴煞之气相阻,魂灯无法发挥其用。但只要不在桃木林,这魂灯便是对付尉迟聘最大的杀器!
崔云杪身侧飘起四盏魂火羸弱的魂灯,魂火深处隐有四张痛苦不堪的脸随着火光晃动。
看见那四张熟悉的脸,尉迟聘瞳孔一缩。
崔云杪握住万仞剑剑柄,磅礴灵力鱼贯而入,她盯着尉迟聘眼睛微微一笑,道:“从前我总是和他们说,万一受欺负了便回万仞峰来,我亲自带他们找回场子。
“多谢你说那么多废话,要不然我还找不到机会把剑符埋入传送阵,彻底毁掉你的退路。这是他们留下的剑符,我在每一道剑符里都加了一缕我的剑意。如此,也算是带他们亲手报了仇。”
仇报了,她终于可以带他们五人一起回涯剑山了。
第66章 赴苍琅 万里归宗(四)
“你是说尉迟聘自爆兽珠后, 我师妹便杳无踪迹了?”
被雷劈了半天的辞婴一见着陆平庸与应御,便闻听这噩耗。脸色登时难看极了,脱口的话也变得难听。
“涯剑山和元剑宗出动那么多元婴修士,连几个小辈都护不住?”
应御的面色也十分难看:“你急什么, 辛觅师叔已经感应到她的燃眉玉符, 很快便能寻到她。再说了,他们的魂灯好好的, 说明他们这会好得很。涯剑山的弟子们哪个不是这样历练出来的?!”
说着凝出两根灵谡针, 小心刺入辞婴眉心,冷言冷语道:“你还是顾一下你自个吧, 头发丝都被雷劈焦了,南怀生看到你这模样, 恐怕要认不出你!”
岂止是头发丝,他灵台上的伤又加重了不少, 敢情他从前给这臭小子扎那许多灵谡针都白扎了!
从云杪师伯和自家师尊那语焉不详的话语中, 应御多少猜到辞婴的身份不一般。但辞婴打小就是他照料着长大, 从膝盖骨高一路长成现在这人模狗样。
管他是什么牛逼哄哄的身份, 在应御眼中,他就只是那个脾气比茅坑里的石头还要臭的小子!
辞婴被应御说得面色稍缓。
有辛觅他们几人在, 陆平庸倒是不担心几个小辈。但他那张老实脸这会也不大好看,忧思密布,一会看着辞婴, 一会又看向萧家祖地的方向。
萧家祖地建在灵脉之上,地宫更是用尽天材地宝建造而成,乃是无数萧家先祖闭关渡劫之地。饶是坚固如此,也依旧在辞婴与萧凌云的斗法之下毁掉大半。
修为低的萧家子弟只知有劫雷出现,还道是有哪位真人要渡劫, 不知是有人在里头斗法。似陆平庸这般灵识强大的元婴境修士却多少能捕捉到一些斗法痕迹。
这样一场斗法已经远超元婴境修士的境界。
陆平庸心中不安,忍不住问道:“黎师侄,萧凌云当真不会再回来?”
辞婴道:“萧凌云寄生的那只兽魂受了重伤,唯有回归本体方能存活。除非它不想活,否则不可能再回萧家的地宫。”
陆平庸听罢这话,一颗心依旧是七上八下的。知晓萧凌云不会回来,那自然是好。但那一只兽魂单是魂体便如此厉害,待它回归本体了,岂不是灾难般的存在?
应御也想到了此点,一双浓眉拧起。
辞婴没有提这只兽魂是何种凶兽。似穷奇这样的大凶之兽早就在上古时期便陨落在古战场,不会也不应当出现在人界。
目光掠过窗外暗沉沉的天,他心中隐约有个猜测。
“萧凌云为何要抓南怀生?”他忽然道。
应御冷漠地扫了眼洞府外的萧家管事,道:“按照萧家人的说辞,萧凌云飞升之日遭南家先祖偷袭,致使他飞升失败,陨灭在桃木林,是以要杀尽那位先祖的后裔。”
“南家先祖?”
应御颔首:“那位先祖也是我涯剑山修士,三万多年前,她可是苍琅最负盛名的修士。不足百岁便突破至化神境,之后更是修炼出了木河南家的天星剑体。木河南家便是在她手中昌隆鼎盛至顶点,成为四大世家之首。”
陆平庸也道:“南祖师曾是我无双峰剑主,也是涯剑山的暗剑,她过剑意路的记录至今无人可破。”
顿了顿,又道:“萧凌云虽是萧家最厉害的先祖,却是无法与南祖师相提并论,南祖师断不可能在飞升之日偷袭于他。”
陆平庸寡言少语,从不论人是非。此时却是一颗护短之心熊熊烧起,隔了三万多年,也要捍卫这位祖师的名声。
应御冷笑:“萧铭音断定是南听玉祖师为了捍卫南家世家之首的地位,这才杀了萧凌云。彼时桃木林未曾起异变,木河南家有这样一位厉害的先祖在,随时可以通过降灵术回来苍琅照看南家后裔,何须挑在飞升之日杀萧凌云。”
辞婴神色霍然一变:“你说她叫什么?”-
一缕黑雾缭绕的神魂在魂火里幽然浮动,随着尉迟聘最后一点神魂脱离,炎危行的肉身轰然倒在碎石堆中。
崔云杪取出棺木,轻轻擦拭炎危行面上的血污,道:“你师弟师妹他们的尸身我都护得很好,没留下什么伤痕。唯独你,伤痕多了些,希望你莫怪师尊手重。去合欢宗接上你师弟师妹后,师尊便带你们一起回宗门。”
魂灯中属于炎危行的那点尚未散去的火星忽地一灭。黑暗中,崔云杪仿佛听见少年温柔含笑的声音:“辛苦了,师尊。”
他是个尽责的师兄,对几个师弟妹一贯来好。便是被夺舍了,也依旧存着一点执念。
崔云杪指尖微微一顿,很快又恢复如常,缓慢推开棺盖,将炎危行的尸身放入木棺。
她的两只手素白如雪,十道狰狞的黑线从指尖蜿蜒而出,漫过手背,径直延伸至她纤细的脖颈,打眼望去,像是瓷器上的裂缝。
木棺旁的魂灯魂火一晃,旋即传出尉迟聘的声音:“你的化衰期马上便要到头了,崔云杪,我可以让你活下去。”
他的神魂被魂火灼烧,又受着魂灯剑气切剐,本是痛苦难当,但尉迟聘没露半分痛色,从魂灯中传出来的声音甚至带着笑意。
崔云杪恍若未闻,安安静静拂去落在木棺上的石碎,将木棺收入乾坤戒。
做好这一切,她托起魂灯,一双漂亮的丹凤眼定定望着魂灯里的那张半人半兽的脸,眸光清明如水。
“你熬不住化衰期生了魔魇,夺舍我弟子。为了续命,掠夺煞兽兽魂修炼邪道。归根结底,不过是你对死亡的惧怕。你当初碎丹成婴,非我之因,是你害怕闯不过不周山陨落在桃木林。夺舍危行,也非因我而起,而是你魔魇横生放任自己作恶。
“尉迟聘,你对不起宗门,对不起你的剑,对不起我五个敬重你的徒弟,也对不起我。而我崔云杪对得起苍琅,对得起宗门,对得起我的一颗道心,也对得起你尉迟聘。”
崔云杪说到这里便停了下,道:“东陵起兽潮的前一日,我还在与两位师妹商量着要与你弄一个怎样的结契大典。万幸我与你终究没能结契。待得应前辈将你的记忆引入魂梦石,我会给你一个痛快。”
言罢,不等尉迟聘回话,崔云杪收起魂灯,吞下一枚丹药,迈步出地宫,谁知一出去便看见守在外头的萧铭音。
崔云杪压下胸腔翻滚的血气,素手一翻,召出拘禁着尉迟聘神魂的魂灯,笑道:“两条灵石脉,涯剑山会派人来验收。”
萧铭音目光掠过被毁得七七八八的祭坛,问道:“他究竟是什么人?”
崔云杪一听便知她在问谁,翻手收回魂灯,笑眯眯道:“还能是什么人,自然是我的亲传徒弟。我崔云杪的弟子就是这么厉害,萧真君无需大惊小怪。”
听她这般敷衍,萧铭音沉下脸,没再追问。灵识漫入地宫,确保祭坛上的禁制被彻底毁灭后,方转身离开祖地。
见崔云杪平安出来,陆平庸与应御提着的一颗心总算是落回了肚子。
只是看到崔云杪脖颈出现的黑线,应御阴转多云的一张俊脸立即又转回多云,还是暴风雨即将来临的乌云密布。
化衰期的修士肉身一旦开始崩坏,便不可大动干戈地与人斗法,否则加速肉身崩坏不说,也会催动魔魇的滋生。
应御唇角一冷笑,崔云杪便觉头疼,忙抬手打住他即将出口的刺人话,道:“我保证一到合欢宗便乖乖扎灵谡针,再无怨言。也一定一定不会再跟人斗法,丁点灵力都不会动用。”
说完又忙不迭看向辞婴,道:“我知你有话要问,咱们边走边说。陆师弟,你来驭剑,我们先回合欢宗。”
陆平庸答应一声。
破山剑迎风见长,载着四人直奔合欢宗而去。
崔云杪站在辞婴身侧,随手落了个隔音阵,道:“为免给你带来麻烦,你的身份,我与掌门师弟不曾与人说过。”
对崔云杪所言,辞婴神色平静,俨然是早有所料。
当初他在棠溪峰一步进阶金丹,何不归便应当猜到他非此界中人。至于崔云杪,在桃木林捡到他时定然也有了猜测。
辞婴道:“你当初捡到我时,不周山有何异动?”
崔云杪对捡到辞婴那日自是记忆犹新。
尉迟聘夺舍炎危行便是为了闯不周山飞升上界,过往两百多年,每逢不周山开山门,崔云杪都会埋伏在不周山附近,伺机猎杀尉迟聘。
二十二年前,她在不周山下亲眼看见一股磅礴的灵息出现在不周山,但这灵息转瞬便消失了,如同昙花一现。
“那灵息之浩瀚强大,乃我平生所见,甚至叫我生出俯首臣服的念头。虽它只出现了短短一息,但我能确定那不是错觉。灵息出现的刹那,一片幽蓝火焰从不周山漫出,引得雷云密布。”
“幽蓝火焰?”辞婴心念微动,指尖蹿出一簇火焰,“这样的火焰?”
崔云杪只一眼便点了点头:“是,但气息比你手中的火焰要强大许多。我唯恐受这火焰和天雷波及,正要撤退,那幽火忽如海浪退潮般往不周山山峰退去。下一刻,山巅处突然亮起一片炫目白光,紧接着又传来一道金石声响,之后更是掀起了一股飓风。
“你当时就卷在飓风中,我一路紧追,最后是在朔冰原附近的冰河里捡到你。不周山那日的异动惊动了一整片桃木林里的煞兽,我捡起你后便离开了桃木林,将你送回涯剑山。”
崔云杪那会便猜测辞婴来自上界,但对着一个只有两岁又失了忆的小屁孩,自是问不出什么。只好把他丢回涯剑山收做徒弟,又把万仞剑给了他。
辞婴默然凝视指尖那簇火焰。
灵台碎裂,重溟离火只余小小的一簇,就连仙元之力也严重缩水。他如今的实力撑死只能算是天人境,连天仙都够不着。
这具躯壳的大部分力量都不见了。
不周山是他在苍琅的第一个落脚地,他又是在那里出的变故,他的力量只可能丢在了不周山。
偏偏那段记忆他至今都想不起来。
辞婴朝东望去,他该去不周山探个究竟了。
崔云杪见他沉默不语,也不打扰他,正要撤掉隔音阵,忽又听他道:“南听玉,是南怀生的先祖?”
崔云杪一愣,好半晌才道:“南祖师和南怀生皆是木河南家开山老祖南天濯的直系后辈,南祖师的确是南怀生的先祖,如今她这一支便只剩下南怀生一人。”
辞婴的神色忽然变得很淡。
虽他没再打听南听玉,但崔云杪莫名觉得他在提及南听玉时,不像是在提一个陌生人。
“南祖师出生在苍琅灵气最为浓郁的年代,被誉为苍琅史上最厉害的剑修。她飞升那日桃木林起异变,苍琅的飞升修士自那之后再无人通过降灵之术与下界宗门联系。你在上界……可有听说过她?”
辞婴淡声道:“听说过,是个很厉害的仙人。”
“仙人?”崔云杪眸光一亮,“那她——”
“陨落了。”辞婴的声音悠远得仿佛被风一吹便散,“上仙南听玉,在一万四千多年前便已经身死道消了。”
身死道消了?
崔云杪还沉浸在震惊中,忽然就见辞婴召出了重水剑,又是一愣,下意识道:“你要去何处?”
“接我师妹。”
话音落,辞婴从破山剑一跃而下。
第67章 赴苍琅 万里归宗(五)
浓雾遮天,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两只藏在妖植中的黑影猛然跃出,迅如闪电般扑向前头三人。
这两只九境煞兽尾随这三名人族修士久矣,眼见着他们灵息变弱, 正是偷袭的良机, 果断出手。黑影刚跃至高空,冷不丁两朵暗红火光猝然飞出, 钻入它们眉心。
两只煞兽登时发出一声怒吼, 兽魂被灼烧的痛苦叫它们的动作变得迟缓,一道剑光和一根降魔杵趁机袭来, 顷刻之间便将两只煞兽杀死。
腥臭的兽血骤雨般泼洒,初宿嫌弃地竖起一道灵力屏障, 将挥挥洒洒的兽血隔离。
林悠擦走额上的细汗,道:“我们离怀生还有多远?”
初宿闭目勾连红莲业火, 须臾后睁眼, 看向遥山西脉, 道:“她又走远了, 我们要加快速度。”
说话间她步履不停,灵力运转至双足, 就要朝西边掠去,手腕冷不丁被人扣住。
初宿偏头看向松沐,不解道:“怎么了?”
松沐抬手喂她服下补灵丹, 温声道:“先休整,你灵力消耗太多,万一遇到高阶煞兽会很危险。”
她这一路大杀四方,有些煞兽原本不必硬碰硬对上,为了尽快与怀生汇合, 初宿二话不说便干上了,一出手就是最耗灵力的红莲业火。
林悠默默吞下几颗补灵丹,叹息一声:“都怪我拖你们后腿。”
从前总觉着自己厉害,出了一趟甲级任务后,方知自己离厉害还远着呢。
师尊他们在布道广场现身后,不许他们入幽兰寺,只命他们留在布道广场杀煞兽。
幽兰寺起变故的时候,林悠反应最慢,肩膀被巨石砸得骨肉碎裂,要不是有初宿及时护住她,她不死也得落个半残。
松沐挡在初宿身前,首当其冲,也受了点轻伤,毫发无伤的便只得初宿一人。他们这大半程路都是初宿在开路,每回都是她的灵力消耗得最快。
林悠及时服下生脉丹,眼下肩膀恢复良好。趁着初宿与松沐在四极天阴阵内休整,干脆拿出传音符和燃眉玉符,拼命往里头注入灵息,就盼着自家师尊赶紧赶来。
正所谓心诚则灵,苦等良久都没回音的传音符居然亮了起来,虞白圭给她回了一道传音:“辛觅师姐已经锁定到南怀生的燃眉玉符,我现下就过来寻你们。记住出发前师尊与你说的话,凡是不可逞强,保命第一,历练第二。”
虞白圭这道传音对林悠来说简直是及时雨,收起传音符便对初宿二人开心道:“辛觅师伯去找怀生了!师尊正在过来寻我们!”
初宿从入定中睁眼,冷如秋霜的一张脸终于露出点笑意:“看来辛觅师伯感应到怀生的燃眉玉符了。”
林悠道:“可惜怀生的传音符一直没回音,也不知她这会是不是独自一人。”
这也是他们如此急切的缘故,林悠一路与初宿、松沐同行,就算遇到十境以上的煞兽也有一战之力。怀生若只有一人的话,那就危险了。
虽然辛觅师伯正在过去,但初宿依旧不放心,正要撤掉四极天阴阵继续赶路,忽又被松沐握住了手。
松沐什么都没说,只微微垂下眼,往她手背和脖颈涂抹膏药。
她这一路落下了不少皮外伤,因急着赶路,每回休整都是一恢复灵力就走,这些外伤一直没空处理。
幼时怀生在桃木林重伤归来,初宿在怀生榻边心惊胆颤地守了整整一宿。此次在桃木林与怀生失去联系,难免又勾起旧时回忆,不禁心急如焚,对身上这些小伤自也不愿浪费时间处理。
皮肤上传来阵阵凉意,缓解了伤口上的疼痛。
初宿借着落月灯看向认真为她上药的少年,盘旋在心口的那点气不知何时竟消弭无踪了。
因着幼时松沐差点被法华山那老和尚拐走,她一贯不喜松沐修佛,也不喜看他六根清净的模样。
但幽兰寺一行,却是叫初宿的想法有了转变。
尉迟聘自爆后,整座灵云峰天崩地裂,布道广场的煞兽横冲直撞,无数山岩当空砸来,罡风气浪翻涌如海。
倘若不是修炼了禅宗的琉璃金身护体功,只顾着护她的松沐怕是要落下个重伤。
他二人是涯剑山这万年来资质最好的弟子,初宿从开心窍开始便是同辈修士里的最强者,但天资再好,修为跟不上,也是会受伤陨落的。
她垂眼看着松沐伤痕横陈的手,忽然唤了声:“木头。”
松沐涂药的手不由得一顿,掀眸看她。她叫他木头,而不是松沐,说明她气消了。
“这次任务结束后,我想去幽冥道的宗门旧址寻一寻机缘。”虽她在剑道上的天赋远超常人,但初宿清楚幽冥道才是最适合她的道。
松沐不假思索地回她道:“好,我与你一同去。”
初宿摇了摇头:“你去法华山。”
既然他在修佛上更有慧根,修炼起来事半功倍,那便先去将那群秃驴最厉害的功法学了。
松沐抬眸望入初宿的眼睛,见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风平浪静,不见半点怒火,便知她说的不是气话。
这姑娘一贯来主意大,做出的决定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松沐想了想,便温和道:“我先陪你去幽冥道的旧址,再去法华山不迟。”
初宿唇角微微一扬,抬手掸走沾在松沐发间的沙砾,语气霸道地说着:“你只是去学他们的功法,是道修,不是佛修。不许修闭口禅,也不许学他们清心寡欲的那一套。我不喜欢。”
听见这话,松沐面上浮出无奈又宠溺的笑意,薄唇微动,正要说话,意识到林悠也在,顿了顿,又咽下嘴边的话,只低眸笑笑,温润应一声“嗯”,算是答应下来了。
林悠性格虽大大咧咧,但因幼时过得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练就了极好的眼力见,便一把抓起两根碎掉的妖藤枯枝插上发髻,道:“把我当作妖藤便好,你们只管继续冰释前嫌。”
别以为她看不出来,自打来了西洲后,初宿一直在与松沐闹别扭。好不容易要和好如初了,可别因为她这碍眼包在,只和好到一半。
初宿抽走她发髻里的妖藤枯枝,道:“这枯枝就是一团阴煞之气,你也不嫌脏?走罢,继续往西去,再不走我的红莲业火便感应不到怀生了。”
桃木林常年幽暗、不辨日夜,三人摸索着往西边去,疾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忽听一阵细弱蚊呐的“笃笃”声响从南边传来。
初宿凝眉放出灵识,半晌后道:“是尸傀的气息。”
“一定是爱哭包!”林悠开心得几欲飞起。
话音刚落,果见五道人影朝他们浩浩荡荡奔来。
沐阳操控着两具尸傀,对初宿三人兴奋地招手:“真的是你们!”
他身后跟着徐蕉扇和王隽。王隽绕着初宿几人仔仔细细看了一圈,见三个师弟师妹都没受什么伤,长舒一口气,道:“你们都没事,太好了!”
徐蕉扇摇着一把团扇,眼睛来来回回扫视两遭,道:“怀生师妹和赵道友没与你们在一起?”声音里竟是带了一丝担忧。
初宿道:“怀生在遥山的西脉。”
徐蕉扇好奇道:“你能感应到她的位置?”
初宿点头:“需得我与她的距离足够近。”
王隽当机立断道:“那我们赶紧去西脉与怀生师妹汇合!”
有一具比肩元婴大圆满的金尸境尸傀开路,几人的速度比方才快了不少,不到一个时辰,便已经到了遥山的中枢,离他们初到遥山的落脚地没多远了。
六人刚准备休整一番,西面的密林深处忽然亮起一道璀璨的剑光。
那剑光灵力澎湃,剑气纵横,如白虹贯日,所照之处,似有生机勃发。
初宿与松沐登时变了脸色,顾不得周身灵力匮乏便往剑光所在处疾掠而去。其余几人认出那是怀生的剑光,也瞬影追了过去。
二十里外的密林里,一只十二境的煞兽跌落在地,舔了舔被灵木剑削断的右前足,在剧痛中眯起眼打量怀生列在身前的灵木剑,眼中隐有忌惮之色,但那点忌惮很快便被贪婪取代。
只见他周身妖力一炽,空中忽如暴雨般落下一根根钢针般的兽毛。
一锭墨色砚台飞掠而出,迎风化作小山般大小,将兽毛悉数拦下,重重砸向那只十二境煞兽。
那煞兽灵巧躲避,借着四溅而起的飞沙走石遁去踪影。
赵归璧面色苍白、冷汗淋漓,双手止不住地颤动,俨然是灵力透支的状态。便听她悚然道:“这只煞兽的速度快得惊人,连师尊的八山砚台都奈何不得它!”
她们同这只煞兽已经鏖战了好半晌,斗了不知多少个来回。连保命的手段都使出,但也只能断掉它一只兽足,叫它的速度慢了那么一点。
怀生冷静道:“师姐先回法阵里补充灵力,我来拖住它。”
话未说完,她人已掠向一侧,迅疾若惊雷,只听“砰”的一声巨响,两道黑影在空中一触既分,各自往后退了两步。
星诃扒着怀生的肩膀,气鼓鼓道:“你也没剩多少灵力了,怎么不见你躲法阵里?”
怀生快速给自己塞了一把补灵丹,给星诃传音道:“请前辈再助我一次!”
眼瞅着那只煞兽再度撞来,怀生不闪不避,运转淬体功,一手按住它前额,一手握住它右前足。这是煞兽乃是一只牛兽,一身蛮力惊人,怀生双脚陷地,拖行了好几米后终于扛住了牛兽的蛮力。
趁着这个机会,星诃双眸闪过一点绿光,定定看着牛兽的血红眼珠。那牛兽被星诃施下迷魂术,铜铃大的眼睛渐渐恍惚,周身霎时一软。
怀生指尖剑气早已蓄势待发,几道锐响同时响起,牛兽眉心涌出一缕腥臭的黑血,右前足“喀嚓”一碎,灵木剑在它脖颈劈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这煞兽的皮肉坚不可摧,以灵木剑的锋锐竟也不能斩下它的头颅。
抽筋扒骨的剧痛叫这牛兽彻底从星诃的迷魂术中挣脱出来,阴煞之力从它体内汹涌而出,它发出“哞”的一声怒吼,头颅朝前一低,失智般朝怀生撞来。
黑暗中再度响起拳拳到肉的撞击声。
补灵丹补给的灵力远远追不上消耗的速度,怀生只能以肉身之力与这只皮糙肉厚的牛兽相抗衡。
十二境煞兽妖力蛮横,怀生身上现出数不清的细小伤口,鲜血汩汩流出,浸得一身法衣湿泞不堪。
怀生浑然不觉痛,挥出的拳头快得只余一道残影。
重溟离火在血肉里游窜,缓慢修复伤口,雷火之力顺着她密密匝匝的拳头轰向牛兽的头颅,灵台中那株无根木的虚影轻轻摇晃,蕴着磅礴雷火之力的树心竟亮起了一点幽光。
怀生福至心灵,将灵识沉入幽光中。
正在桃木林疾掠的辞婴身影一顿,神色古怪地触向眉心,冷峻的眉眼闪过一丝匪夷所思。
这是……
有人在窃取他的力量?
第68章 赴苍琅 万里归宗(六)
怀生能感应到这无根木虚影对她的亲昵, 只可惜树心那团磅礴的雷火之力始终纹丝不动,她半点力量都借用不到。只好厚着脸皮递出个有借有还的念头,做最后的努力。
拳影绵密如鼓点,砸得牛兽哐哐作响。牛兽吃痛之下愈见癫狂, 撞得她一口血气从喉头喷出, 几不可闻地闷哼了一声。
虚空中这飘飘渺渺的闷痛声瞬间打消了辞婴的所有疑虑,忍着灵台的刺痛, 由着灵力朝虚无之处倾泻而出。
怀生只觉一阵磅礴的雷火之力从无根木虚影涌出, 山洪般灌入她灵力枯竭的经脉。欣喜之下,忙运转淬体功, 血迹斑斑的一双手“乓”地拍向牛兽脸颊,用蛮力禁锢它的头。
灵木剑剑随心动、如臂使指, 势若奔雷般劈入牛兽眉心,巨大的剑势将牛兽掼入妖植丛生的密林中。
“哞!” ——
震耳欲聋的兽吼声登时响彻天地, 墨色兽魂从牛兽裂开的头颅飞出, 狰狞的兽口黑雾沉沉, 恨不能一口吞下这叫它痛不欲生的少女。
灵木剑的全力一击, 已将怀生借来的灵力挥霍一空。
八山砚及时从四极天阴阵飞出,一个个字符环绕成阵, 交织出一张墨水勾勒出的灵力网,飞快兜住那只兽魂。
这一方砚台本是浩然宗的镇宗之宝,奈何赵归璧灵力不支又有伤在身, 发挥出的力量有限,兽魂轻易便挣破灵力网,来势汹汹奔向怀生。
怀生运转身法,疾速后掠,眉心飞出一红一蓝两豆灵火, 灵木剑回防在身前。
就在这时,远天一道惊雷轰然作响,数十人合抱宽的冰蓝雷柱贯穿天地。幽兰火焰从天而降,电光石火间便裹住兽魂,愤怒的兽吼声顷刻便淹没在殷殷雷鸣中。
劫雷劈开浓雾,待得雷光散尽,一道颀长的人影从幽暗中迈出。
熟悉的牵引力侵入体内,怀生身体一轻,人已经飘然飞向那道人影。若她想抵抗这阵牵引力,只需运转灵力,切断他对她的吸引力便可。
但怀生没想要抵抗,由着这阵力量牵引着她去辞婴那里。
呼啸而过的风里传来一句低沉的“不动如山,临”,辞婴的声音刚抵达她耳畔,怀生腰身一紧,熟悉的幽寒气息便覆了下来。
她一身法衣浸透了黏稠的血,辞婴握在她腰身的手一僵,另一只手下意识便抬起她脸,见她脸颊和脖颈添了一道道细小的口子,狭长锐利的眼尾霎时泛起森然戾气。
“我只离开了一日,你就把自己弄出一身伤了?”
原来他只离开了一日……
怀生恍惚地想着,想来是过往两年多在哪儿都有他陪着,她竟是有些不习惯他不在身旁。分开不到一日的光景,都叫她觉着格外漫长。
正想着,她目光忽然一顿,一双清亮的眸子不错眼地盯住他嘴角,接着用指尖摸了下,湿润黏稠的触感叫她眼角也泛起了戾气。
“别顾着说我,你怎么也受伤了?谁伤的你?是那个幕后主使?”
一连抛出几个问题,辞婴还未及回答,匆匆扒上怀生肩膀的星诃已经幸灾乐祸地答上了话:“谁能伤得了他啊?被雷劈的呗!习惯就好,这家伙就是容易招雷劈!”
怀生一愣。
是方才那道天雷伤的他?可他为何会招来天雷?
怀生不自觉皱起眉头,正要发问,身后冷不防蹿出数道煞兽的气息。
与牛兽的一场激斗早已惊动周遭的煞兽,不少煞兽在黑暗中默默窥伺。眼下见劫雷散去,妖力强横的那几只高阶煞兽终于按捺不住。
想起还在四极天阴阵里的赵归璧,怀生下意识祭出灵木剑,就要飞掠过去,结果腰间那根手臂压根儿没松手,将她牢牢钉在原地。
辞婴拧着眉心道:“急什么,别的人都到了,你一身是伤凑什么热闹。”
他话音未落,就见一具尸傀奇快无比地抓向两只煞兽,足有二十厘米长的漆黑指甲顷刻便在煞兽坚硬的外皮抓出触目惊心的伤痕。
与尸傀乌晴一同抵达的还有数道气息强大的剑光,几道人影“咻咻”落下。
怀生眼睛一亮:“是辛师叔他们!”
辛觅、段木槿和虞白圭竟是齐齐出现。他们三人原是散落在不同的地方,感应到怀生与牛兽斗法的动静,便都往这处赶了过来。
连同尸傀乌晴在内,他们这边足有四位元婴大圆满。兔起鹄落的片刻,便将所有偷袭的煞兽杀了个干净。
怀生的胸膛“叮铃”一响,一只古铜项圈从她衣襟里飞出。
辛觅抬手接住项圈,几个起落间便来到怀生身旁,见她无甚大碍,悄然松了口气。
云杪师姐和掌门师兄耳提面命要她保护好南怀生,尉迟聘自爆时,她只来得及将本命法宝抛过去,之后便被暴烈的飓风卷去了遥山的最东处,差点掉入桃木林腹地。
借着与本命蛊的心电感应,她边杀煞兽边赶来,虽说慢了一步,但好在这丫头没受什么重伤。
辛觅摸摸怀生的头,道:“可有受惊?”
“没有,多谢师叔出手相护。”怀生感激道。
尉迟聘自爆时的冲击被项圈悉数截下。那是辛觅的本名法宝,本命法宝受创,她也会受伤,但她还是毫不迟疑地用本命法宝护下她。
刚叙两句话,又是一群人喊着怀生的名字赶来,先是初宿和松沐,接着是王隽和沐阳。几人多多少少都挂了点彩,但所幸没受什么致命伤。
初宿一赶到便将怀生扯到一旁,确认她没受什么重伤,崩得紧紧的一张脸终于松懈下来。
任务小队一行九人整整齐齐归来,既有劫后余生的惊悸,又有任务完成的喜悦。因还在桃木林内,众人也不敢喧哗。压抑着满肚子话,听着师长们的指令,往乾坤镜去。
有辛觅几位元婴大圆满开路,不到半日工夫,一行人便顺顺利利出了桃木林,坐上凤雏回去合欢宗。
离开桃木林后,众人终于可以放声说话,回去的这一路可谓热闹非凡。
“这便是涯剑山失踪多年的无双剑?被阴煞之气侵蚀万余年竟还能保有灵性,不愧是涯剑山的镇山之剑。”徐蕉扇盯着木匣子里的无双剑啧啧称奇。
王隽蹲在另一个木匣子旁边,好奇道:“南祖师的这把断剑更是离奇,她不是已经飞升三万余年了吗?怎生命剑会出现在桃木林?还是同无双剑一起出现?”
说着取出断剑认真端详,“这把命剑好生厉害,连无双剑这样的镇山之剑都被阴煞之气侵蚀得坑坑洼洼,它却是光滑无比。除了失去灵性以及表面镀了一层阴煞,竟是没什么损坏。”
段木槿是炼器宗师,只看了一眼便道:“炼制南祖师这把命剑的材料十分珍贵,非我苍琅原有之物。你若是愿意,我可以将这剑熔了,重新给你打造一个新法宝。”
后面那句话是对着怀生说的,这是她南家先祖的旧物,又是她在桃木林寻回来的,自然是归怀生所有。
正如段木槿所说,炼制这剑的材料乃是上界才有的天材地宝,重新炼制的法宝定是威力无穷。
只是不知为何,一看到这把剑,怀生心中只有一个想法,那便是将它送回南家祖地,与南家一众先祖沉眠在木河郡。
怀生摇了摇头,道:“我想把它送回南家。”
段木槿闻言倒不觉可惜,涯剑山的剑冢里沉眠的便是无数涯剑山修士的命剑。
命剑归宗。
这是主人陨落后,所有命剑的归宿。
甲板上,始终沉默不语的辞婴垂目望着南听玉的断剑,少顷,又掀眸看向怀生。
阴沉沉的天幕下,冷冽的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叫他不由想起归云山的风。
撕开虚空抵达归云山的那日,天也是这般阴冷,朔风如刀,刮得人耳廓生疼。
因做了万全准备,他们掉落在那妖蟒洞穴时毫发无伤,就是落地时沾了一身的尘土。
两千年过去,归云山竟然还在,依旧是那座山势险峻、草木葱茏的仙山。下山的路上,小神女一面拍着衣裳上的灰尘,一面孜孜不倦说起南淮天那位新晋上神兼战部之主。
“我们上神可是九重天最年轻的上神,辞婴道友若愿意做她的战将,她定会在荒墟护你周全。”
辞婴见她又开始挖墙脚,瞥她一眼,漫不经心地道:“荒墟危险重重,实力不够强悍的上仙都不敢去。我这种娘胎里便带病的,约莫熬不过几趟便会陨落。”
想到这小神女比谁都好管闲事的做派,又一收漫不经心的语调,认真道:“神族同样如此,游荡在荒墟的皆是陨落在古战场的上古凶兽和上古神族,除非你的实力足够强大,否则不要冒险去荒墟。”
小神女信誓旦旦地道:“我自然知晓荒墟有多危险,这也是为何我们上神会竭力护住她每一个战将。她带去荒墟的战将,一定会全须全尾地带回来。”
她这样一副无脑追随者的态度看得辞婴气不打一处来,唯恐她一时冲动跑去荒墟把小命弄丢,便給她泼冷水。
“那万一她护不住呢?你丢掉的命还能再找回来吗?”
小神女摸摸鼻子,认真思忖半天才道:“仙神一旦陨落,自是身死道消再无来生。我家上神若真……护不住,也一定会尽力去完成他们的遗愿。”
遗愿……
遗愿。
从前辞婴想不明白她为何会出现在苍琅,如今却是再明白不过了。
这把断剑是南听玉的遗物。
她果真是为了南听玉而来的。
第69章 赴苍琅 傻子。 真是个傻子。
二十七域的仙族虽不比神族, 动辄便是数十万年的寿命,但也能活数万年之久。倘若能晋位上仙,用些延年益寿的仙丹,甚至能将寿命延长至十万年。
然人族修士要晋位上仙何其困难, 一万名飞升至仙域中的修士都未必能出一名上仙。
人修削尖脑袋飞升仙界, 自是要拼命进阶,以期有一日能破境成神。
加入战部去荒墟杀煞兽是仙人们提升修为最快的方式, 也是上仙们获得成神机会的唯一一途径。
战部的战将俱是从百仙榜里挑选, 只要能入百仙榜前十,便能去该仙域所隶属的战部。
二十七域里的百仙榜前十皆是上仙。排名十至五十的仙人则以金仙为主, 偶尔会出现几名天仙。但这些天仙便是入了前五十,也多是吊尾的排名。
南听玉是极罕见的能打入百仙榜前二十的天仙。
似辞婴这般鲜少关注其他仙域的神族, 都曾听不言、不语提及过她。只他听过便忘,再听见这个名字时, 她已经入了南淮天战部, 成为某位小神女赞不绝口的战将。
南听玉飞升仙界之时刚满五千岁, 是二十七域数百万年来最年轻的飞升者。之后只花了一千年, 以天仙之尊在重光仙域的百仙榜硬生生打到第二十名。
那时扶桑上神已经执掌南淮天战部两万年,南淮天战部早已摆脱了最弱战部之名, 在十二战部里位列第六,扶桑上神的战力在一众天神里更是一骑绝尘。
她说她会竭尽全力护住每一个战将,她的确是做到了。
因她实力强悍又一贯善待部将, 南淮天战部在仙域的口碑极好,可谓是炙手可热。
南淮天域下的重光、玄黓和昭阳三大仙域的百仙榜自然而然成了无数仙人竞相挑战的地方。
南听玉一门心思地要去南淮天战部,她虽在百仙榜战至第二十,但到底年岁轻历练少,比不得榜上那些排在她后头的积年金仙。
重光仙域的仙官一直没有挑选南听玉做候补的战将, 谁都没想到,扶桑上神会亲自点了南听玉做她的战将。
加入南淮天战部后,南听玉只花了三千年的时间便从天仙晋阶至金仙,之后更是不到一万五千岁便晋位上仙,成为二十七域最年轻的上仙。
虽只是上仙,她的战力却是比不少天神都要厉害,都说南听玉是仙域最有可能破境成神的仙人。
南听玉晋位上仙不到两千年,扶桑上神在荒墟重伤归来,入抱真宫闭生死关。偏偏就在她闭生死关的这几千年,南淮天战部六名仙将陨落在荒墟,彼时上仙南听玉刚满两万岁。
六名战将陨落后,扶桑上神带着六把断剑前往天墟下战书。
那一战过后,扶桑上神伤上加伤,再次回抱真宫闭关四千多年,及至北瀛天白谡与帝姬葵覃大婚前三年方从抱真宫出关。
这些,皆是九天二十七域里人尽皆知之事,连曾经流传在仙域的话本子里都有清晰的记载。
但辞婴知道,她在雷刑台杀死石郭后,并没有在抱真宫闭关。
从荒墟重伤归来后,她一个人在抱真宫养伤,又一个人带着战书前往天墟,之后更是一个人将六把断剑一一送回故地。
除却在烟火城的日子有他相陪,旁的时间她皆是独自一人。
没有谁比他更清楚,这姑娘有多讨厌孤独,又有多喜欢热闹。
辞婴闭了闭眼,心脏仿佛被人死死攥住,泛起一阵阵隐痛。
傻子。
真是个傻子。
凤雏破开晨霭,萧肃的寒风暗香浮动,属于她的气息随风袭来。辞婴长睫微动,睁眼的瞬间,怀生的手已经探了过来,轻轻抵住他眉心。
“师兄,你怎么了?可是灵台又疼了?”
温暖的灵力从她指尖涌入他灵台,辞婴下意识握住她的手,摸到上头已然结痂的伤口,手劲儿一松再松,就怕弄疼她。
为免她又要指控他不给碰,辞婴没有推开她的手,只是封住了灵台,不叫她浪费灵力。
他垂下眼仔细地看她,目光一寸寸抚过她的眉眼。
翻涌在心底的情绪像月夜下一场静谧的潮汐,汹涌澎湃又寂然无声,被他悉数压在眼底,只余一点暗红攀上他眼尾。
怀生灵力输不进去,干脆便松开指尖,却没抽回手,仰着脸打量他。
自打他们上了凤雏后,旁的人都在客舱里热烈地说话,唯独他站在甲板里吹冷风,沉着一张脸不知在想什么。
怀生担心他的伤势,便是应着旁人的问话,也无时无刻不在关注着他。眼下见他不应话,正要再问一遍,结果一触及他的目光,一时竟是忘了要问何话了。
怀生只觉自己望入一潭秋水中,幽暗平静的水面之下,似有暗流涌动,又似静水流深。
默然对视片晌,辞婴率先打破沉默,道:“别担心,我不疼。”
说完隔空摄取她挂在腰间的乾坤袋。
南听玉的断剑被阴煞之气侵蚀万年,自是不可与其他法宝放在一处,只能单独一个乾坤袋装着。
“不是要送这把断剑回南家吗?将剑身上的阴煞煅烧掉,便可送回南家了。”
辞婴松开她的手,挑开乾坤袋的系带,就要取出里头的剑匣,谁知身旁的姑娘手一伸便将乾坤袋抓了回去。
“等你伤好了再说,又不急着这一时半会。”
怀生说着便望了望他毫无血色的脸。
从她在这世间睁眼看见他的第一眼开始,他的面色就没好过,总是霜白如雪,伤得越重便白得越厉害。
此时他的面容便惨白得吓人,上次白成这样还是她开心窍那会。
怀生才不信他真的不疼,把乾坤袋系回腰间便一把扣住他手腕,道:“我们去静室。”
她力气着实不小,辞婴给她扯了个踉跄,耳边风声萧飒一过,他们便已经离开甲板,到了画舫二楼的静室。
怀生落了个隔音阵,扯来两张蒲团,对辞婴道:“快坐下来。”
辞婴在她催促的目光下与她面对面坐下。
怀生双手掐诀,灵识沉入祖窍,来到一株巨木虚影之下。
这巨木虚影最为凝实,与怀生的心神感应也最为契合。飘浮在树心处的一点绿芒颇有灵性,怀生每回靠近,总能感应到一阵欢悦之情。
怀生站在树下仰望树心,用打商量的语气问道:“你上回替我治伤的疗愈之力,能再给我一点吗?”
怀生问完心中一阵打鼓,这株巨木虽最为凝实,但枝枯叶落、生机凋零,九树之中,就数它灵息最为虚弱。
谁知话刚问出,一点碧莹莹的绿芒便从树心缓缓飞出,亲昵地停在怀生指尖。
分出这么一点绿芒后,这巨木虚影的灵息显而易见地萎靡了下来。
怀生望着它那干枯的枝干,不由得心生怜惜,忙运转周天,将体内灵力缓缓注入树身。但这点灵力却如泥牛入海,又如片叶归林,对这巨木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
怀生只好安慰自己来日方长,这巨木虚影既然生在她的祖窍中,待她修为上来了,定会有法子反哺于它。
她拍拍巨木半透明的树身,柔声道:“我师兄受伤了,吃什么丹药都无甚用,只好找你讨一点疗愈之力。来日,我定会叫你的枝叶再长出来。”
怀生也不知从她祖窍得来的疗愈之力能否渡给辞婴,将一点针尖大的绿芒凝于眉心,她睁眼看向辞婴。
二人的蒲团隔着一臂之距,这点疗愈之力来之不易,未免半路出意外,怀生索性倾身过去,左手搭在辞婴大腿,右手扶住他后脑,眉心对眉心地贴了过去。
她心无旁骛,一心只想给他治伤,这套动作做得行云流水,弹指之间便完成了。
辞婴只觉眉心一暖,一点微茫飞也似地钻入他祖窍,霎时一股精粹的生机涌出,如潺潺暖流漫入他的四肢百骸,缓慢修复他体内因劫雷而起的暗伤。
这熟悉的蕴含无数生机的灵息叫辞婴瞬间僵住,猛地扶住她的肩膀,将她往后一推。
怀生一屁股坐回蒲团,不禁诧异抬眼,见他一脸严峻,下意识怔了下。下一刻,她眼角白光一闪,一团雪白身影重重掉落在隔音阵外。
正是一脸睡眼惺忪的星诃。
星诃在桃木林耗了不少魂力,亟需在辞婴的灵台补觉恢复。奈何辞婴不做人,竟无情地把沉睡中的他从灵台里丢了出来。
星诃怒气冲冲道:“黎辞婴,你发什么疯?!”
辞婴对星诃的控诉充耳不闻,直接禁掉星诃的五感,叫他听不见他与怀生的对话。
“你方才灌入我体内的生机从何而来?”
怀生不明白他的神色因何如此严肃,怔愣片刻后便老老实实道:“我开祖窍之时,灵台里多了九株巨木的虚影。其中一株巨木有疗愈之力,我同它讨了一点给你治伤。”
九株巨木的虚影?
辞婴心中猛然一震,脑中像是劈入一道闪电,耳边却回响起她从前问过的一句话——
“都说神木护道。辞婴道友,你说天界的这九株神木,护的究竟是谁的道?”
他骨节分明的十根手指几乎要嵌入怀生肩膀,怀生蹙眉看着辞婴,她还是头一回见他如此失态。
许是知道自己弄疼了她,辞婴松了手劲,压下盘旋在心头的千丝万绪,轻轻拂开怀生脸颊上的碎发,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那不是疗愈之力,那是本源之力。除非身陷生死关头,否则你不可动用这些本源之力,更不可用这些本源之力去救人。听明白了吗,南怀生?”
第70章 赴苍琅 白谡,也在找她。
春雨淅淅沥沥落下, 将无忧山浸润得愈发苍翠。凤雏撑起一道灵光,四平八稳地从无忧山峰顶缓慢降落。
怀生与辞婴的传音符同时亮起,王隽的声音传了出来:“辞婴师弟、怀生师妹,马上便要到合欢宗了, 都下来吧。”
怀生充耳不闻, 只一脸郑重地看着辞婴,问道:“这本源之力, 师兄也有吗?”
辞婴垂眼看她。
在桃木林时, 曾有人试图偷走他的力量。对方的修为远低于他,只要他不愿, 她便偷不走。他本是打定主意不叫那小贼得逞,不想竟在虚空中听见了她的声音。
虽只是很轻的一道闷哼声, 但他就是知道是她。
彼时他尚且不知她为何能夺走他的力量,如今听她提及神木虚影, 顿觉恍然。
辞婴颔首道: “你猜得不错, 我也有。”
不知为何, 听见辞婴这话, 怀生莫名觉着高兴。
辞婴忍不住轻叩她额心,缓下声道:“这本源之力源自神木, 唯有得神木认可之人方得遇见。我师妹天赋异禀,得天地神木所钟,这是好事。只是怀璧其罪, 在你变得足够强大之前,不可叫旁人知晓你祖窍中有这九株神木在,谁都不可以说。”
顿了顿,又问道:“那九株神木,可是有一株无根之木?”
怀生眨了下眼, 讶异道:“你怎知我祖窍中有一株无根木?”
她问这话时,眸光清澈见底,没有警惕,只有好奇与疑惑。
辞婴道:“这无根木与我有渊源,你祖窍中的九株神木,除了这一株无根木,其余八木,都莫要去触碰。”
在他弄清她与其余神木有何渊源以及她为何要自散真灵之前,他不敢叫她冒险。
万一旁的神木护道者感应到她,反向锁定她的气息,斩破虚空寻来苍琅……兴许会给她带来麻烦。
这念头冒出时,辞婴脑中闪过一双冷若冰霜的眸子。
扶桑上神自散真灵后,帝姬葵覃旧疾复发陷入沉睡,北瀛天白谡因命剑反噬,入北望宫闭关。这场万神来贺的大婚之宴就此戛然而止、曲终人散。
白谡出关的那一日,辞婴亲去北瀛天下战书。
作为神木的护道者,又各是东、西两重天域的少尊,二神在雷刑台的这一场决斗是九重天继白谡与葵覃大婚之宴后最受万神瞩目的盛事。
西四重是传说中的妖、鬼、魔之域,除了嶷荒天与东四重有所往来,其余三域从来都是独来独往,与东四重几乎是河水不犯井水。
九黎天少尊因何要去北瀛天下战书,是继扶桑上神自散真灵后的又一不解之谜。
就连白谡也猜不透辞婴为何要与他决斗,还是在雷刑台这个用来解私怨的地方。
下战书的那一日正是三月初九。白谡接到战书后,从北望宫行至外殿,望着辞婴淡声问道:“原因?”
辞婴扫过他手中那柄灵光内敛的诛魔剑,冷淡道:“白谡上神剑术通玄、道法超然,如今命剑重获新生,黎渊愿与上神一同试剑。”
候在白谡身旁的淮准神官忙堆起笑脸道:“不过是切磋试剑,何须前往雷刑台?我们北瀛天本就有不少风水宝地,何不在北瀛天试剑切磋?黎渊上神与少尊在北瀛天切磋完毕,下神还能给您设宴热闹热闹。”
雷刑台在雷泽之境,是天界唯一一处能弑神的地方。天神们等闲不上雷刑台,一旦上了,那不陨落也得落个重伤。
少尊与黎渊上神虽无往来,但也不曾结过怨,实在没必要上雷刑台切磋。
淮准神官自觉这一番话说得足够周全客气,思忖片晌,又取出一枚令牌,道:“说来,葵覃帝姬与绛羽上神一贯亲近,绛羽上神是您——”
“白谡少尊可要应战?”辞婴不客气地打断淮准神官,冷着声道,“都说三月初九是个吉日,我看今日便很适合去雷刑台。”
这话一出,淮准神官面色微变,急急忙忙看向白谡。
白谡似是恍惚了一瞬,很快又回过神来,在战书上落下名契,淡漠道:“如黎渊上神所愿。”
辞婴与白谡的这一战,谁都没讨得了好。
辞婴碎了白谡新铸的命剑,白谡毁了辞婴的五枚戒环。二神两败俱伤,却都不肯认输,也都不肯罢手。
重溟离火烧出一片火海,气息森寒的冰霜从天而降,覆在火焰之上。天火寒冰撞出漫天云雾,神息强悍的冰龙穿云破雾,与八部天魔法相战至一处,轰隆巨响震得雷刑台结界摇摇欲坠,血雨纷纷扬扬落下。
战至最后,他们神力耗尽,真灵黯淡,护体法衣四分五裂。
隔着沾血的浓雾,白谡的目光忽然黏住辞婴左腕,无波无澜的眸子映着一根碧色发带。
他猛地抬头,俊雅的面容仿佛凝着一层冰霜,二话不说便召出冰兽,迅疾抓向他左腕。
“这是她给你的发带?她在哪里?”
这根发带辞婴淬炼过几回,将怀生残留在里面的气息封锁得滴水不漏。
可白谡还是一眼便认出了。不仅认出,还妄想夺走!
辞婴的杀意在这一刹那被激到了极致,饶是神力耗尽,饶是真灵黯淡,也要在雷刑台留下他的命!
血脉之力顷刻点燃,辞婴运转天魔轮转彝体功,法相虚影从他后背漫出。正当这时,一道金光冷不丁从穹顶落下,化作飓风强行隔开辞婴与白谡。
岳华上神与黎巽天尊一前一后踏入雷刑台。
岳华上神将白谡护在身后,笑眯眯地道:“两位少尊皆战至脱力,这场切磋便当是平局。黎巽天尊,您看呢?”
黎巽天尊面无表情道:“如此甚好。”
两位积年上神一前一后前来,又一前一后带走了白谡和辞婴。
雾霭散尽之时,白谡眉心霍然现出一隙乌黑血线。便见他静静望了眼辞婴左腕的发带。
他那一眼很轻很轻,鸿毛一般,但辞婴知道——
白谡,也在找她-
合欢宗,掌教台。
细雨敲窗,挂起一扇扇雨帘。
崔云杪端着茶盏,看了眼心不在焉的陆平庸,打趣道:“难得见陆师弟也有魂不守舍的时候。”
陆平庸道:“叫师姐与裴宗主见笑了。”
崔云杪笑道:“你到外事堂看看几个小辈吧,顺道迎一迎无双剑。”
陆平庸昔年承接了无双剑阵的传承,这些年没少花时间寻找无双剑的踪迹。失踪的无双剑早成了他的一块心病,眼下听说无双剑找回来了,自是激动不已。
陆平庸的确很想去迎接无双剑,但他却没急着离开。
“听说是南怀生寻回了无双剑?”
崔云杪微微一笑:“没错,正是我那乖徒弟。辛觅说无双剑感应到她的气息,在桃木林追了她一路。”
陆平庸默了片刻,道:“南怀生得无双剑青睐,又得无双剑阵传承,合该修习无双剑决。”
崔云杪噗嗤一笑,道:“就知道你打的是这主意。”
陆平庸老实巴交的脸闪过一丝红晕,“师姐,南怀生与我无双峰有缘。”
崔云杪翻了个白眼:“辛觅还觉得南怀生是她失散多年的徒弟呢。你们想要挖墙角,我倒是不介意。但人小姑娘愿不愿得多学两门剑诀,得看你们的诚意了。”
得了崔云杪的准话,陆平庸总算是放心了,起身便往外事堂去。
崔云杪斜眼瞥向身旁的叶和光,道:“你步光峰的传承应当不急吧?”
叶和光无奈一笑:“不急,掌门师兄不愿我着急收徒。”
崔云杪垂眸笑笑:“那便听掌门师弟的。”
说完又看向端坐在桃花树下的裴朔,“裴宗主准备何时让我那乖徒弟去明水流音台淬体炼魂?”
裴朔慢条斯理地起水烧茶,温和道:“封叙那小子被我拘在合欢宗,待怀生师侄修养两日,便可去明水流音台了。”
崔云杪满意地点点头:“我还有一个徒弟呢,当师尊的自然不能厚此薄彼,裴宗主是大气人,干脆让他师兄妹一块去?”
裴朔面色不改,微笑道:“他灵台受伤,不适合去明水流音台。若他还没有恢复记忆,倒是可以去清梦潭,那一处的幻阵,兴许可以唤醒他的记忆。”
唤醒记忆?
崔云杪凝眉思忖,半晌后道:“若他愿意,不妨一试。”
这时,门外传来了外事长老的声音:“掌门,涯剑山和元剑宗的弟子们全都安全归来,我已经差人把他们领去金风楼。另外,元宗主与秦子规真君有事要见掌门,正在过来掌教台。”
听见“秦子规”三字,崔云杪神色微动,朝叶和光望了眼,见他神色平静,顿了顿便道:“你去金风楼盯着那群小辈,免得又要同旁的宗门打群架。”
叶和光垂下眼睫,笑着答应下来:“师姐放心,有我和陆师兄在,定然不会叫他们再打起来。”
说完便起身出了裴朔的洞府。
掌教台外细雨霏霏,那仿佛看不到头的桃花林落了一地花瓣。
两道身影穿过桃花林往掌教台行来,一人身着苍蓝法衣,形容端丽绰约,正是元剑宗掌门元秋临。另一人身着淡蓝道袍,身如玉树,意气风发,却是秦子规。
叶和光目不斜视,与他们擦肩而过。
秦子规同样步履不停,仿佛没有看见叶和光一般。
出了掌教台,叶和光正要拐入一条通幽曲径,身旁忽然贴来一道人影。
翁兰清意味不明道:“瞧见没,他秦子规到现如今都不曾对你感到愧疚。”
叶和光不语。
翁兰清轻声一叹,不再多言,追上他的步伐,快步往金风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