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桑上神便是在那一战过后卸下了战部之主,归还了南木令。
她便是在雷刑台自分真灵和神魂的?
难怪最后两次去烟火城时,她虚弱得犹如病入膏肓的凡人。
辞婴也曾自分过真灵,他知道有多痛。
那是生来便要承受神罚的九黎族都几乎承受不了的痛楚。
究竟是谁逼得她不得不用这样惨烈的方式离开九重天?她因何要化作巨木守护这个天道几欲不存的人界?她在这里又遇到了什么,竟逼得她万般因果加身,连神力都散尽,只余一个神魂?
太多太多的问题涌上心头,却又顷刻间散去。
辞婴一身血污地站在那里,沉默地看着被困在里头的小小神魂。
天地间忽然变得极安静,没有雷音,没有风声,连他沉重的呼吸声都消散了。
良久,他缓慢后退一步,望着她的神魂,轻轻地说:“我来替你。南怀生,我来替你。”
青年沙哑的声音还未坠地,他鲜血未干的手指已经点向眉心,化作一股巨力猛地刺入祖窍。
他的动作不带一点迟疑,又快又狠,神色像是冷静,又像是疯狂。
真灵剥离的瞬间,他的灵台顷刻碎裂成一片片。
紫金色真灵缓慢渗入树心,庞大的神力涌出,树心中宛若沉睡的木剑猝然发出一声清啸,裹着她的神魂一倏忽间便消失无踪。
辞婴看见一条无色无相的因果线从树心疾速射向西边。正要循着这条因果线而去,一根木簪冷不丁从树心掉出,亲昵地飞向辞婴。
认出那木簪,他神色微顿,捞过木簪便掠入桃木林,往西追去。
他这具肉身本就是无根木的树心所塑,天生灵体,便是没有神族的真灵,凭他在仙域数万年修炼出的仙元,也足以比拟上仙。
然而他还是失算了一步,真灵剥离、灵台碎裂带来的重创和痛楚,竟是叫他淬不及防缩小至两岁。木簪丢失在桃木林,而他失去所有记忆被崔云杪带回了涯剑山。
但即便失去记忆,他依旧记着她的气息。通过应御寻到南家,又通过南家寻到她。
最后一块记忆碎片归体,辞婴再次站在坡顶的巨树之下,抬头仰望现出枯萎之相的凤凰木。
这参天巨树并非苍琅修士以为的梧桐木,而是嶷荒天的神树凤凰木。
失去的真灵代替怀生的神魂之力,替她支撑住了凤凰木。
扎根在苍琅的这一株凤凰木与辞婴用来塑造分身的无根木一样,皆是神木中神力最为充沛的那一截树心。
嶷荒天的护道者是鹤京上神,辞婴心念电转间便猜到了是这位在助她。
他与上神鹤京曾匆匆打过一次照面,萍水相逢的一次交汇自然称不上有什么交情。但此时此刻,辞婴对她真真切切地生出一丝感激之情。
至少有人陪着她。
她没有独自一人孤军奋战。
犹记得他们第一次掉落在烟火城,她曾期期艾艾地问他是不是急着离开,又不好意思地与他说她不喜欢一个人行动。
“太孤独了,我喜欢热闹些。”她如是说。
有鹤京助她,她应当不会觉得孤独了吧?
辞婴庆幸的同时,又觉生气。
在烟火城的最后一面,她定然已经猜到了他就是九黎天的黎渊。但她没有寻他襄助。
她甚至笑吟吟地与他定下下一次的烟火城之约,结果在妖蟒洞穴肆意亲过他后,她转头便自散了真灵。
如何不叫他生气?
辞婴手覆凤凰木树身,灵识沉入真灵,眼中之景霎时一变。
他“看见”了树底的那一眼漩涡。
那是一个阵眼,阵眼中躺着一只沉睡的凶兽。
辞婴与这只凶兽的兽魂交过手,一眼认出这就是那只穷奇凶兽。
它以兽身固住阵眼,阵眼翻涌着漆黑如水的煞气,漩涡的中央却漂浮着无数支离破碎的人魂。
那些人魂或麻木或痛苦,在两股力量中撕扯着。一股力量从漩涡眼涌出,意欲将他们吸入未知之地。另一股力量来自树根,温柔地护着他们,要将他们留在苍琅等待轮回重开。
阵眼所化的漩涡如同一个活的泉眼,将精粹得令人心惊的阴煞之气带入苍琅。
虽有凤凰木牢牢镇压,但依旧有丝丝缕缕的阴煞之气逃逸而出。
看来腹地中的煞兽要守护的便是这个阵眼。
倘若没有凤凰木镇压,漩涡中的阴煞之气足以毁掉苍琅了,里头翻涌的气息叫辞婴心惊的同时,还觉得熟悉。
辞婴沉在真灵中的灵识凝成细细的一束,往漩涡中探去。少顷,他忍着疼痛抽回灵识,眉心紧紧蹙起。
漩涡深处果真有一缕荒墟的气息。
辞婴来到苍琅的那一日便已经发觉了不对劲。
这个四象不存,连日月星辰都不再出现的界域,已经脱离了天地因果。
脱离天地因果的界域被称作放逐之地。
修士身死道消陨灭于天地便是他们脱离天地因果的时刻。放逐之地也是如此,因一界生灵寂灭、天道殉亡,最终不得不脱离天地因果。
所有的放逐之地皆是死地。
苍琅却不是死地,这里还有许许多多的人族活着。只要生灵不灭,天道便不该殉亡,苍琅也不该沦为放逐之地。
南听玉飞升上界之日,桃木林起异变,阴煞之气出现在苍琅。便是从这日伊始,苍琅成了放逐之地。
凡人亡故之时,与其因果深重的至亲会有一霎的心悸,冥冥中感知到有人离开。
南听玉是苍琅的修士,苍琅就在她的因果里,苍琅消失在天地因果之时,她必然也感应到了。她的遗愿必是与苍琅有关。
而怀生带着南听玉的断剑前来苍琅,也必然是为了了却南听玉的遗愿。
只她来到苍琅的那一日,一定没料想她面对的是一个被献祭的人界。
是的,献祭。
唯有被献祭,苍琅才会在生灵犹存的境地脱离天地因果。
凤凰木镇压的阵眼也表明了这是一个献祭之地。
辞婴不必想都知道她来到苍琅的那一日会作何选择。
凤凰木重塑了她的本体,她便用她这的本体镇压住阵眼,强行中断苍琅被献祭的命运,再耗尽她的神力撑起苍琅的天道,背负起苍琅的因果。
于是每一个枉死的凡人,每一个被煞兽吞噬的残魂,每一个卷入漩涡中而无法入轮回的生灵,都化为数不尽的因果孽力,尽数加诸她身。
没有了日月的苍琅,却依旧有日夜轮回、有光暗交替。是因为有一个傻子替他们撑起了天地,充当他们的日月。
一万年。
整整一万年。
辞婴不知自己在凤凰木下站了多久。左腕的灼痛已然冷却,伤口也不再流血。他缓缓坐下,背靠凤凰木,抬目望向看不到星月的夜空。
这万年来,他闯过无数秘地,遇过无数险境,也受过无数的伤。
这是他第一回感到一丝疲惫。
辞婴来不周山之前,曾经有过许多设想,每一个设想的结局都是他带着她离开苍琅。
他会守在她身边,妖鬼挡路便杀妖鬼,神佛挡路便杀神佛。所有她的敌人都将是他黎辞婴的敌人。
当初自分真灵神魂时,祖父曾与他说,黎渊代表的是责任与守护,黎辞婴代表的是自由和肆意。
祖父不希望他被九黎族的责任束缚,给了他一份自由,让他以黎辞婴的身份在仙域过随心所欲的日子。
他在许久许久之前,便已决心要用他的自由守护一个神女。
辞婴本想夺回他的力量后,便将桃木林涤荡一空。随后与她一同前往上界,像从前在烟火城一样,陪在她身旁,不叫她一人行路。
然而他留在凤凰木的真灵一旦夺回,凤凰木再镇压不得它底下的漩涡,阴煞之气和凶兽将会源源不断出现在苍琅。
辞婴缓缓阖目。
他不能拿回他的真灵。现在还不能。
薄光从不周山山顶喷涌而出。有凤凰木横亘在前,不周山和乾坤镜内的人族领地是唯二没有阴煞之气的地方。
辞婴沉默地睁开眼,横陈在山线上的光正慢慢泼洒在他脚下。他缓慢地站起身,转身迈入黑暗,将那一片薄光留在身后。
他答应他的师妹至多离开一个月,那便一日都不能叫她多等-
万仞峰落了一月的雨终于停了。
星诃看见一点微光在幽暗中亮起,是那个计算时间流逝的玉符。
他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正想着该怎么唤醒豆芽菜时,却发现水中央的少女不知何时竟从入定中醒来了。
星诃眯眼打量她。
闭关一个月,她周身灵力凝练了不少,很好地将黎辞婴给她的仙元炼化入体,此时从她身上散发出的气息绝对不止是丹境。
怀生步履轻盈地从洗剑泉迈出,开心地道:“走吧前辈,我们回峰顶等师兄。”
见她如此快就出关,崔云杪不免有些意外,听她说要回去接她师兄,想了想,便颔首道:“也好。万仞峰的剑主洞府我不会住,你们师妹二人看着办,想住哪儿都成。”
不回剑主洞府倒不是因为黎辞婴,而是辛觅师妹与木槿师妹为了抢她回洞府住,已经打了好几架了。
崔云杪说完便御剑去了墨阳峰。
怀生运转临字诀一步回到峰顶的枫香树,树上的吊床被雨水打得一团湿。想到辞婴最喜欢躺在上头,她正要运转灵力烘干,冷不丁体内气机一紧。
怀生心中一喜,下意识回头望去。
天已微亮,晨雾像撕成一缕一缕的白纱,无声飘在空中。身量颀长的青年穿过白茫茫的雾霭,踩着薄光朝她一步步走来,背光的脸看不清神情。
怀生唇角扬起,一声“师兄”还未脱口,身体已经轻飘飘地飞起,牵引着朝他而去。
一个湿冷的怀抱随之落下。
他的衣裳沾满了露水,带着清凌凌的冷木气息。怀生听见他哑着声问:“南怀生,很喜欢苍琅吗?”
怀生被他这话问得一愣,少顷才道:“喜欢的。”
长睫缓缓垂下,辞婴沉默片晌,旋即应道:“好。”——
作者有话说:来啦来啦~写这章居然费了我不少面巾纸,明明没多虐[爆哭] 这一章是昨天的,下一章我争取你们晚上十一点前更出来[亲亲][亲亲]
第87章 赴苍琅 师兄,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辞婴的这一声“好”, 在怀生听来,不像是一句回答,更像是一个承诺。
他对她的承诺。
她想抬头看一看他的眼, 奈何他没有卸掉他血脉里的牵引力, 她如今又剑体大成, 两个人的身体几乎是严丝合缝贴在一起。
再说了,他抱她……实在是抱得紧。右臂紧紧桎梏在她腰间,左掌握着她后颈,下颌紧紧抵在她鬓边,要将她揉入骨血里一般。
怀生动弹不得,干脆便由着他抱,片刻后才道:“师兄,你受伤了吗?我要看看你的左腕。”
辞婴轻抬眼睫,压住心底的千头万绪, 卸掉血脉之力退后半步, 解开左腕上的发带。
“只受了一点伤, 已经好了。”
他左腕上灼烧的痕迹已经没了,只余下一点痂皮嵌在冷白的皮肤里。
怀生没吱声。
他先前在合欢花台遭了两道雷罚,不过一日光景,左腕的伤便好了。这一次他的伤痂到现在都未蜕, 只可能是经受过更厉害的雷罚。
细密的疼一点一点漫上心头, 怀生抿了抿唇,半晌后才道:“你在桃木林找到你要找的东西没?”
“找到了。”辞婴没说他找的是什么,也没说他在桃木林遇见了什么, 只是细细端详起她眉心,道,“怎么这么早就出关?”
他强行把仙元和精血融入她血肉乃是不得已之举, 得花不少水磨工夫才能将这些力量彻底炼化,一个月的时间自是不够,原以为要等上几月才能等到她出关。
怀生自知理亏,但一点儿不心虚,理直气壮地道:“你答应过我一个月就回来,我总要确认一下你有没有食言。知道你安全归来,我便不必一颗心悬着了,闭关时自然也会事半功倍。我这就回洗剑泉继续闭关。”
辞婴看了看她,思忖片刻后道:“你在洗剑泉等我,我去见见云杪真君和何掌门。”
星诃好不容易等到他回来,也不陪怀生回洗剑泉了,待得怀生一走便跳上辞婴肩膀,急急问道:“黎辞婴,你在不周山找回你的力量了吗?是不是等豆芽菜进阶丹境大圆满,我们就能离开苍琅了?”
辞婴没回他第一个问题,只淡淡“嗯”一声:“等她进阶丹境大圆满,我会送她离开。”
星诃压根没发现他这话有什么不妥,高兴得一双狐狸眼眯成线,喜滋滋地道:“以豆芽菜的修炼速度,肯定很快就能进阶。只不过不周山的山门百年一开,不会要等八十年后再离开吧?”
辞婴朝洗剑泉的方向看了一眼,道:“我不会让她疼那么久。”
因他提前发了传音,到棠溪峰时,崔云杪和何不归已经在掌门洞府里等着了。
何不归与从前一样,备好了灵果和灵茶,恭敬笑道:“不知前辈准备何时带南怀生离开苍琅?”
说来他与师姐到现如今都不知道辞婴的来历,但无论如何,喊一声“前辈”总不会犯错。
辞婴道:“等她满丹境大圆满了,我会打开不周山的山门,送一批人离开苍琅。”
这话一落,何不归与崔云杪对视一眼,俱露出惊讶之色。
崔云杪快言快语道:“前辈想带哪些人?”
“四十九人,我可以送四十九人离开苍琅。除了初宿、松沐和应御,余下四十五人你们来决定。”
四十九人?
这数字远远超过了崔云杪二人的预料,他们每隔百年便会送一批弟子到不周山,通常也就数十人之数,从来不会超过一百人。
但苍琅举一整个人族之力送出这些弟子后,他们留在苍琅的魂灯皆在同一时间熄灭了,无一例外。
三万年来都是如此。
魂灯灭意味着修士陨落,但所有魂灯同时熄灭实在太过反常,倘若他们飞升上界,便是陨落也不该是在同一时间陨落。
事出反常必为妖。
何不归道:“不周山每百年一开,我们从前送出去的弟子,入了不周山后,魂灯会在同一时间熄灭。我们至今都不确定他们究竟有没有离开苍琅,又抑或说有没有顺利飞升上界。”
他说到这便叹息一声,唇角的笑沾了点苦意,“应前辈说魂灯同时熄灭应不是他们陨落,而是他们离开苍琅后与魂灯的联系断了。不知前辈可有答案?”
辞婴还没遇见他们口中的“应前辈”,但只凭这一句话,便知此人在苍琅定是个智囊般的存在。
无怪乎似崔云杪、裴朔这些已是苍琅顶尖的修士提及这位前辈时,皆是语带恭敬。
辞婴端起茶盏,慢饮一口后道:“苍琅是放逐之地,不在天地因果里,离开苍琅后的弟子重回天地因果,自然会断了与苍琅的联系。天地因果便是一道天堑,他们一旦离开,即便修炼成仙,也无法回来苍琅。”
天赋绝顶如南听玉,一个连无数神族都惊叹的人族修士,也没能找到苍琅。倘若不是她寻了个好战主,今日的苍琅必定是生灵不存,变成一个名副其实的放逐之地。
辞婴平静到近乎淡漠,但他这话如巨石般在何不归二人的心湖溅起千层浪。
崔云杪面露恍然:“难怪这数万年来从苍琅离开的修士,无一人归凡,也无一人送来只言片语。原是因为他们再也找不到苍琅。”
说到这她不由得笑了声:“我就说嘛,我们苍琅出去的先祖们惊才绝艳者不知凡几,怎会一个归凡者都没有。”
涯剑山的镇山石便是归凡的祖师从上界扛回来苍琅的,那位祖师为了抢这颗镇山石差掉丢掉半条命,送回苍琅的路途更是艰辛万分,但她还是为苍琅送来了镇山石,并埋骨于断剑崖。
桃木林未起异变之前,大小宗门家族里的降魂香时不时会亮起。那是飞升后的先辈们放不下子孙、后辈,燃烧魂力施展的秘术,为的便是在宗门、家族陷入生死存亡之际,赶回来力挽狂澜,护住宗族的香火。
这就是人族,御剑翱翔万里之外,也不会忘记根之所在的人族。
苍琅深陷水火三万余年,困囿其中的凡人和修士也曾有过期盼,盼着先辈们御剑归来,踏平桃木林,叫苍琅重现日月。
知道先祖们是不能,而不是不愿。崔云杪豁然开朗之余,又有些遗憾。
可惜不能叫苍琅的先辈们知道他们这些后辈有多争气。
虽有人堕入邪魔道,也有人被心中魔魇吞噬,但更多的是铁骨铮铮不堕先人之志的修士。
“魂灯虽非因陨落而灭,但他们未必能穿过不周山的登天路,单是虚空中的风暴便不是寻常修士能对付。还有你们口中的上界,兴许比桃木林还要可怖。”辞婴说得直白。
“那已不是我们该担忧的事了。” 崔云杪坦荡说道,“守山人的任务是守护苍琅,将传承带出苍琅是闯山人的任务。到了不周山后的路,只能他们自己走。”
何不归也笑着接过话茬:“前辈放心,每一个决定闯不周山的弟子,都明白自己会面对什么。只是前辈所说的虚空风暴可有防护之法?涯剑山可连夜炼制一批防御法器,好叫四十九名弟子顺顺利利穿过登天路。”
千辛万苦将弟子们送到不周山,何不归可舍不得他们折在登天路里。
辞婴看着茶盏里清澈的茶水,道:“虚空风暴因飘荡在虚空中的碎裂空间而起,结界石所做的防身法器可抵御一二。但这一次,无需如此麻烦。”
他从茶盏中抬起眼,平静道:“等她拿回她的力量,虚空风暴伤不了他们。她一定会护住所有人。”
何不归和崔云杪闻言俱是一怔,但二人似乎早就有所预料。
何不归轻轻点头,凝重道:“如此说来,此次前往不周山的四十九名弟子,倒是这数万年来最有可能把苍琅的传承带出去的弟子。”
辞婴没说话。
苍琅闯不周山的弟子皆是通过闯山人大比来决定,但他既然让何不归选人,那便无须遵循旧例,这四十九人可以全是涯剑山弟子。
空气沉寂片刻,忽又听何不归道:“敢问前辈,苍琅因何会成为放逐之地?此事可有破解之法?”
“三万年前,有人动用禁术,将苍琅献祭为放逐之地。何人为之,又因何为之,只有寻到设下献祭大阵的所在界域,方能知晓。至于你说的破解之法——”
辞婴依旧是平静的语气,“她背负起苍琅的因果,转生为苍琅的修士,便是为了飞升到此处,好毁掉献祭大阵,将苍琅重新带回天地因果里。这是唯一的破解之法。”
崔云杪与何不归又是一愣。
他们知道怀生是天外来客,虽没想到她之所以转生为南怀生,竟是为了背负起苍琅的因果,把苍琅带回天地因果里。
何不归神色异常凝重:“也就是说,苍琅修士飞升的上界便是设下禁术的所在地。”
辞婴颔首:“献祭与被献祭,本就是一个因果。苍琅修士受此因果牵引,自然而然会飞升到献祭苍琅的界域。明日崖梧桐树下镇压的便是献祭大阵落在苍琅的受阵之眼,阴煞之气从此阵眼而来。献祭大阵一日不毁,这阵眼便一日不会消失。”
崔云杪与何不归终于明白为何辞婴说弟子们飞升的上界会比桃木林还可怖,俱沉默下来。
辞婴放下茶盏,道:“你们可还有旁的问题?”
崔云杪看了眼窗外,只见天穹之下,水镜般的乾坤镜静静伫立于天地间,如松柏不语。
“最后一个,”她转眸看向辞婴,道,“你们离开后,乾坤镜是不是会消失?”
“旧的乾坤镜的确会消失,但会有新的乾坤镜出现。她喜欢苍琅,我不会让苍琅被毁。”辞婴站起身,定定看着崔云杪和何不归,道,“你们要记住一件事,她如今只是苍琅的弟子,只承担一个弟子该承担的责任,谁都不可以逼她做牺牲,无论是现在还是日后。”
言罢,他不再逗留,转身离去。
辞婴消失在棠溪峰的瞬间,怀生的气机再度被锁定,一个呼吸的工夫,他的身影便出现在洗剑泉。
怀生仰头看着站在枫香古树下的人,唤了声:“师兄。”
他垂眼看着坐在泉水里的少女,缓步迈入,面朝她坐下,道:“左手给我。”
怀生伸出左手,辞婴按住她手腕,注入一缕冰冷的灵力,沿着她的经脉缓慢游走。
他垂着眉眼,神情专注,半晌后道:“你余下的三颗内星乃是我用灵力强行冲开,不如其余四星凝实,我先替你淬炼打磨,之后再修内星阵。”
他刚从桃木林归来,怀生可舍不得累着他了,认真打量他几眼后便道:“你在树下给我护法便成,我自个打磨这三颗内星。”
辞婴瞥她:“怕疼了?”
他淬炼时用的是带着无根木本源之力的重溟离火,比她用灵力淬炼要疼不少,但效果却是一个天一个地。
怀生摇头:“不是怕疼,是怕你累了。”
他清晨归来时抱她的那一下,怀生敏锐地感知到他情绪有些异样。那点异常转瞬即逝,在抱过她之后,他便彻底恢复如常。
但怀生还是很介意。
是因着来回奔波累了吗?
还是哪里受伤了?
看出她的担心,辞婴弯起唇角,很轻地笑了笑:“哪只眼睛见我累了?”
抬手一敲她额头,又道:“别瞎担心,先顾好你自个。接下来几个月,我每日都会用重溟离火给你淬体,你怕疼也躲不了。”
怀生诧异道:“每日都要吗?”
辞婴“嗯”一声,垂眼解他左腕发带。
他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将她的肉身淬炼至半仙的强度。否则凤凰木回归后,她未必承得住。
怀生一见他解发带,下意识就想起自己在他怀中裸着身子的场景。
她顿了顿,道:“淬体时我的法衣是不是又要没了?”
辞婴解发带的手不由得一顿,他看了看怀生,道:“重溟离火力量霸道,寻常的法衣扛不住,我会封住我的视、触二感。”
说完将发带缠上双目,牢牢绑在脑后。
怀生心想她这一身法衣是木槿真君亲手炼制的,拢共只有三件,师兄每日都要给她淬体,她总不能每天都烧一套吧,哪有那么多的法衣给她烧。
当即便道:“那我把法衣脱了。”
辞婴静了静,之后淡淡“嗯”了声。
待得窸窣的脱衣声结束,他骈住左手食、中二指,道:“握着我的手指抵住你心窍。”
他的手指修长匀称,泛着玉白之色,在氤氲的水雾中只觉赏心悦目极了。
想起这两根漂亮的手指要碰的地方,怀生无端觉着耳热。她凝一凝神,托起他手腕,将他手指抵上她左侧胸口,道:“好了。”
话音甫落,一股精纯霸道的灵火猛地灌入心窍,将心窍灼烧得又热又疼,怀生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骤然明白辞婴为何要说怕疼也躲不了。
他这回用来给她淬体的重溟离火可比从前强了十倍不止。
辞婴虽封了二感,但听觉还在,听见她略带痛楚的吸气声,静了静便道:“忍一忍,只会疼一会。”
心窍处的内星对应着北斗七星中的天玑。重溟离火霸道的力量将天玑内星中的杂质缓慢煅烧成灰,又强势吞噬掉星窍里的不安分灵力,淬炼精纯后反哺回内星。
心窍中的灼痛感渐渐减弱,取而代之的是极舒适的充盈之感。
怀生心神浸入其中,慢慢入了定。等她从入定中醒来时,辞婴抵在她心窍的手已经收了回去。
察觉到她从入定中醒来,他低声道:“把法衣穿上,运转淬体功淬炼心窍附近的经脉,我给你护法。”
他的双目仍缚着发带,额角出了一层薄汗,唇色苍白了不少,可见方才给她淬炼心窍费了不少心神。
他总是如此,不声不响又无微不至。
怀生心不在焉地取出法衣套上,眼睛却是直勾勾地盯着辞婴。
“师兄,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忽然问道。
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仿佛这话不过是随口一提。
辞婴掩在布带下的眼睫微微动了下,静默片晌,他缓声道:“因为你很不懂得对自己好,所以我得对你好,把你欠自己的那一份都补上。”
怀生本以为他会说一句“因为我喜欢你”。虽不是她预料的回复,但不知为何,辞婴的答案比一句“我喜欢你”更令她动容。
拢着衣襟的手缓慢垂落,心口无端泛起一点细密的疼,不知是为了他,还是为了她自己。
她现在就想对自己好一点。
平如镜的水面无声泛起涟漪,少女膝盖支地,直起身超前倾去,左手扶着他肩膀,右手捏住他垂在脑后的发带,猛然一抽。
随着发带缓缓扯落,她轻轻吻住了辞婴冰凉的唇。
很轻很轻的一个吻,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
唇对唇地碰了下,怀生抬目去看辞婴,见他阖目端坐无动于衷,想起徐蕉扇从前说的话,又矮下身,耳朵附上他心口。
她却是不知,布带解开后辞婴的二感并未完全回归,待他解开灵台的封禁才会彻底回归。
辞婴很轻地碰了下唇,带着点不确定,挑开眼皮,低眼看向正认真听他心跳的姑娘。
他的心跳低沉平缓。
徐师姐说一个人喜不喜欢你,亲他时听一听他心跳便知道了。
怀生怀疑他的触觉是不是还没回来,要不然他的心跳怎可能这么和缓。
她才不信他会对她的吻无动于衷。
正胡思乱想着,头顶忽然传来一道声音:“你要听到什么时候?”
他的声音除了一点沙哑,与平常一般无二,跟他的心跳一样平静。怀生缓缓坐直身体,问辞婴:“师兄的触感回来了吗?”
辞婴“嗯”一声。
怀生点点头道:“很好,我想做些令我自己开心的事。”
她说完捧住辞婴脸颊,猝不及防地吻了上去。
她力道不轻,四瓣唇相撞时,二人内唇被牙齿磕出一点痛意。
怀生有些懊恼,先前的蜻蜓点水太轻,这会又太粗暴,都磕出血来了。二人头一回亲,可不能叫他落下什么阴影。
她稍稍松了点力气,道:“再来一次,我轻点。”
她说话时嘴唇还贴着辞婴,辞婴清晰感觉到她唇隙呵出的热意和温温软软的唇肉。
这一刻,辞婴终于确定发带抽离时停在他唇上的,是她极轻的一个吻。
他的思绪很快便被唇上的一点痛意给扯了回来,她张嘴含住了他的唇,不轻不重地吮了起来,吮咬的地方恰是他被牙齿磕破的地方。
辞婴的眸子一下便暗了下去,这青涩又毫无章法的吻技叫他觉得熟悉,好似又回到了他们在妖蟒洞穴的那一日。
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腰身泡在泉水里,背挨着枫香树埋在水中的一截树身,手背上的青筋却一段一段鼓起,带着些许隐忍。
她将他的唇弄得很湿润也很暖,像是把她的体温渡了过来。吮咬半天,她终于松开他,一只手抚着他唇,另一只手堂而皇之地摸向他胸膛。
辞婴按住她钻入衣襟的手,哑声问她:“这是要做什么?”
他原先苍白的唇色被她吮出血色,狭长的眼尾也有些发红,总显得冷感的漆黑眸子仿佛润了一层水雾。
一股口干舌燥之意油然而生,怀生舔了舔唇,道:“我要摸一摸你的心跳。”
她就坐在他腿上,头与他挨得极尽,近到呼吸可闻。
辞婴想起方才她贴在他胸膛的行径,瞬时明白了些什么,道:“又在徐蕉扇那里乱学什么了?”
自打她在徐蕉扇那里呆过一晚后,她对他变得格外的直白。大剌剌地要他抱要他哄,想见他也大大方方地说出来。
从前有很长一段时间,她也是如此,直白得理直气壮,好几回叫辞婴无言以对。眼下这场景,倒是又叫他想起了那段时光。
怀生还是执着地要去摸他的心跳,“师兄,你的心跳得快吗?”
辞婴垂着眼看她。
他一项自诩自己的自控力不错,除了她自散真灵那次失控过一回,旁的时候他都能很好地克制住那些翻涌的情绪,好的坏的,痛苦的快活的,都能很好地藏起,不叫人看出。
就连在不周山,意识到自己无法陪她离开苍琅,也只用了一个夜晚的时间便接受了这个结果。
但偶尔他也会想任性一下。
随心所欲不受拘束地,任性一下。
血液在体内翻涌,沉眠在泉底的万把断剑发出“嗡”的低响,水珠从水面震出,像漫天悬在空中的雨点。
怀生只觉腰间一紧,眼前光影晃动,便已经被辞婴抵上枫香树。
辞婴带着薄茧的手指轻轻拨开她脸颊上的湿发,摩挲起她变得红润的唇,他背着光,垂下的眸光落在她唇上。
怀生看不清他的眼神,但她感觉到一种攻击性,一种肉食动物进食前的攻击性。
辞婴扣住她下颌,俯身吻住了她。
与怀生只会盘旋在唇上的吻不一样,辞婴直接便攫住了她的舌尖,不轻不重地咬着,抵在她下颌骨的指腹却慢慢用力,逼她张大了齿关,纵着他越吻越深,也越吻越用力。
二人纠缠的气息混乱急促,喘息声不停,怀生好几回呼吸不继,每到这个时候,辞婴会稍稍停下,给她渡一点气,接着又继续,细致地充满攻击性地亲吻她。
有那么一个瞬间,怀生脑中冒出一个念头:师兄是想要与她双修吗?
然而除了亲吻她,他再无别的动作,一只手甚至牢牢扣住了她松散的法衣,不叫她泄出半点春光。
怀生被他吮咬得意识涣散,趁着辞婴松开她舌头的间隙,她重重地吸了一口气,就在她以为辞婴又开始新一轮的攻势时,他却抬了抬身,轻啄她的唇角,一字一顿地问她——
“还想听吗……我的心跳。”——
作者有话说:来啦~终于把亲亲完整写出来,昨晚写到一点多,困得两眼发懵,写着写着差点让他们ooc do起来[小丑] 只能及时喊停,早上脑袋清醒时才继续写。这章是双更合一,周二和周三的更新,大家久等啦,本章留言给你们发红包~下一章周五见[亲亲]
第88章 赴苍琅 黎辞婴,你是不是很喜欢我?……
他的声音低哑得厉害, 贴着怀生唇角说话时,他身上那幽冷的寒木香比合欢宗的合欢香还要叫人意乱情迷。
怀生细喘了一声,回他道:“想。”
辞婴松开钳在她下颌的手, 往下扶住她腰身, 正要将她揽入怀中让她听他的心跳。结果这姑娘压根儿不按常理出牌, 勾在辞婴后颈的手猛一用力,二人的位置便对调了。
怀生坐在辞婴腿上,双手按着他的肩膀将他推向他身后的枫香树。
“师兄,我要用我的方式听。”
辞婴坐在泉边,背靠枫香树半仰着身,一只手还充当起她的腰封,紧攥着她腰间的衣裳。他刚想张唇说话,谁知唇瓣一暖,她的拇指不知何时抚了上来, 沿着他的唇线细细摩挲。
怀生学东西从来不慢, 刚刚他对她做的, 她已经依葫芦画瓢地模仿上了。
只她不仅摩挲他的唇,还沿着他五官的轮廓仔仔细细地抚触他的脸,眉骨、眼睫、鼻骨还有下颌。
掌下的这一张脸线条冷硬,已经褪去了少年人的稚气, 一双凤眼冷峻锋利。周身肌肤冷得犹如在寒潭浸泡过一般, 跟幻象中她触摸到的体温分毫不差。
怀生垂眸看着他,眼前这张脸与幻象中的脸渐渐重合在一起,她心中忽然就涌出一点难以言喻的冲动, 想复刻她在幻象中对他做的事。
当即便俯身去吻辞婴,与他唇舌勾缠,方才捣弄得她几乎无法呼吸的舌头此时听话极了, 由着怀生吮咬。
悸动如汹涌的潮水一下便淹没了她,与幻境中的感受竟诡异地重合在一起,只是少了一份难过和不舍。
心脏在欢愉中如若擂鼓,这是喜欢一个人才会有的悸动。在那光怪陆离的幻觉中,她的一颗心也是如此,跳得又急又快。
怀生挑开辞婴衣襟,右手探入,掌心覆上他左胸,一缕温暖的灵力从她五指涌出,缠在辞婴心脏。
耳道遽然响起一道又快又重的心跳声,一下快过一下地撞着她的耳膜。
怀生的舌尖从他嘴里退出,贴着他耳廓说道:“师兄,我听见了,你的心跳得好快。”
随着她这一声话落,他的心跳骤然加剧,喘息声也愈发重了。
怀生抬起身,微垂眼看他。就见他额角汗水细密,鬓发凌乱,一侧衣襟被扯开,露出一截长长的锁骨。
怀生的目光落下时,辞婴已经挑开薄白的眼皮,幽深的眸子静静回望她。
怀生缓缓问他:“黎辞婴,你是不是很喜欢我?”
辞婴眼睫微动,目光掠过她按在胸口的手,反问道:“你以为谁都能对我做这种事?”
又是亲又是扯衣裳又是摸胸口,真当他是个好脾气的?从前也不是没有过自荐枕席想要与他双修阴阳的仙神,辞婴连片衣角都不会让他们碰。
倘若不是一颗心系在她那,岂会容她如此放肆?
怀生听出他的意思,看着他轻轻笑了,低头在他唇上亲了一下:“那遇见我之前,有人对你做过这种事吗?”
问出这话时,怀生想起了在他记忆中看见的那个清艳绝仑的女修。姿容如此出色的姑娘,倘若是涯剑山的修士,定然不会籍籍无名。
应姗真人终日不出丹谷,但丹谷之外,谁人不知她中土第一美人的名声?
怀生很确定辞婴记忆中的这位姑娘不是苍琅的修士,那便只可能是他来苍琅之前遇见的姑娘了。
虽在师兄的记忆看不出他对这女修有半分动心的痕迹,但一想到有人像她这样抱他蹭他,她深埋在心底的独占欲不禁大作。
幼时阿娘便常说,她脾气虽好,但属于她的所有物等闲不容他人碰。阿娘给她做的发带,初宿再喜欢,她也舍不得给。宁肯要阿娘做个一模一样的,也不愿将她的所有物送出。
她已经将辞婴视作她的所有物。是她一个人的师兄。
少女直勾勾地盯着辞婴,眼睛深处倒映着他的脸,乌黑的长发随着她倾身垂落在辞婴的肩膀。
辞婴看着她眼睛回道:“没有。” 能这样对他的人从来就只得她一个。
这答复显然取悦了怀生,她低头亲了亲他嘴角。
“幼时你在桃木林舍命救我,后来我一人留在了丹谷,那十四年除开修炼入定,旁的时间我几乎没有一日不在等着你醒来,到涯剑山第一时间便是去见你。”
她到现如今都忘不了他引走尉迟聘后,在空中炸开的那一团刺目的光。如此浓墨重彩的舍命相护,是幼年的怀生至死都忘不了的一幕。
“若是说这十四年的念念不忘只是感动,无关风月情爱。那你苏醒后给我的这天底下独一份的偏爱,很难不叫我对你动心。”
她在涯剑山的每一日都有他陪着,她每一回受伤每一次受困,他都会赶到她身边。睁眼后看到的第一个人,自始至终都是他。
“我在丹谷花了十四年的时间,慢慢习惯了一个人,没有阿爹阿娘,没有初宿松沐,也能一个人过得很好。可是师兄你把我好不容易养起来的习惯都打碎了,我如今习惯了有你在。所以师兄——”
怀生弯唇露出一个很浅的笑意,“既然让我喜欢上你了,从今往后,你只能是我一个人的。无论你来自何处,无论你是何身份。”
辞婴安静地看着她,久久不语。
她曾经与他说类似的话,就在烟火城里,有一回她醉了酒,伏在他背上嘟嘟哝哝说了一路的话。
“怎么办辞婴道友?每次来烟火城都有你陪着,我怕我以后再也习惯不了一个人行路了。”
她醉醺醺地将下巴抵在他左肩,呼出来的气息贴着他脖颈,又烫又痒。大冷的冬夜,鹅毛雪漫天漫地地落。他却是叫这小醉鬼整出了满额薄汗。
辞婴一面克制着不去注意她不时蹭到他脖颈上的唇,一面懒洋洋地道:“那就不要习惯。”
“好啊,那辞婴道友你呢?”她搂在他肩上的手臂微微发紧,笑眯眯道,“你会不会也不习惯一个人了?日后若我不能来烟火城了,你会寻别的道友陪你来吗?”
辞婴依旧是一派散漫的口吻:“不会。你不来,我也不会来。”
他说完这句话后,那姑娘便不再说话了。许久之后,就在辞婴以为她睡过去时,他忽然听见她嘟囔着问了声:“师兄,左侧巷弄冒着白烟的吃食店是面馆吗?”
他们行走在烟火城,在外人面前皆是以“师兄”“师妹”相称。但私下里,她从来都是唤他“辞婴道友”。
此时的这一声“师兄”,辞婴只当她是醉昏了头。
他下意识扭头去看,还未看清茫茫白雾里的面馆,唇角冷不丁一暖,她那带着酒香的唇轻轻印了上来。
辞婴脚步一顿,生生愣在原地。
她呼吸里带着的全是梨花酒的甜香,那一刻他只觉漫天飞舞的大雪都化作了梨花,扑簌簌将他淹没。
一怔愣的工夫,她已经垂下头抵在他肩上,低声嘟哝一句:“是面馆吗辞婴道友?我想吃面。”全然不知自己又轻薄了他一回。
辞婴没法与这小醉鬼讲理,只好敛下心神,提步朝巷弄里去。藏在白雾深处的的确是一家面馆,上百年的老字号,骨汤熬得犹如牛乳。
小神女最爱这样的人间珍馐,辞婴正要唤她,却发觉她已经沉沉睡去了,头静静歪在他肩膀。
辞婴站在热热闹闹的面馆前,侧过脸碰了碰她额发,低声道:“南怀生,这是第二回了。下回再轻薄我,记得清醒些。”
那个夜晚,他背着她同她信誓旦旦地说,只要她不来烟火城,那他也不会来。
然而她自散真灵后的这一万年,辞婴去过许多次烟火城。每一回从秘境归来,他都要撕开虚空,去他们停留过的地方。
只可惜人间沧海桑田,许多故地淹没在时光里,再寻不到了。
万年时光,唯独归云山屹立不变。
山中有一座山神神女庙,辞婴与小神女第二回来烟火城时,因人间正值烽火,那山神庙香火寥寥,破败不堪。
离开时怀生带来的金子早花了个精光,当他们两手空空站在山神庙时,她却丝毫没因庙中的惨淡光景而觉得失望。
庙中的神女像左手握剑、右掌捧灯,因用料太差做工粗糙,全然看不出是一尊神女像。上头颜漆斑驳,连五官都看不清,手中剑掌中灯俱挂满了蛛网,要多寒碜便有多寒碜。
辞婴看见这神女像忍不住眉头一皱,她却是一点儿不挂怀。
“听说这神女庙已经修复过好多回,都是百姓们捐的钱,能有一尊神像立在庙中便很是不易了。”
此番他们在烟火城行走了十数年,深知战火中的凡人过得有多么不易。眼下战火停歇,正是百废待兴的时候,自是没有多余工夫去修葺一间无甚香火的神女庙。
趁着怀生出去摘花的当口,辞婴烧发做墨、取血制朱砂,然后细细地为神女像添上了明媚的五官。
神女像上不多时便有了一张清晰的面庞,长眉如黛,目若点漆,朱唇似榴火。
他的鲜血和头发仙力萦绕,比人间的颜料更能耐得住岁月磋磨,画出来的神女像自也仙气飘飘。
到底是他们九重天的神女,怎可被凡人们当作小野仙来对待?
摘花归来的小神女看见有了五官的神女像,不由得喜笑颜开,一边绕着神像端详一边不吝言词地夸他:“辞婴道友,你的手果真很巧,连画画都难不倒你。我看这神女像比我还要好看半分呢。”
又将手里的花塞入辞婴手中,笑道:“来,辞婴道友,快同我们红豆仙子许个愿。”
辞婴淡淡瞥她一眼,心想这神女像连她万分之一的神韵都没有,如何好看半分?他接过花,轻轻放在神女像的脚下,却没有许愿。
辞婴的妙笔生仙,叫这小小庙宇俨然多了一分仙气,给这山神庙引来不少香火。
后来他们再来烟火城,辞婴总会提笔给神女像重画五官。画得次数多了,便成了一个习惯。
过往万年他屡次撕破虚空去烟火城,多少也是放不下归云山中的神女像。纵然只是她的一尊神像,他也舍不得叫人间的风雨损毁半分。
来苍琅的前一年,他最后一次去烟火城。
那一次他就站在神女像下,放下一束沾着露水的花,轻轻地道:“你要我许愿,那便许愿无论你身在何处,都不是一人行路。”
一片绯红的枫香叶缓缓飘落,洗剑泉平静的水面泛起了涟漪。
怀生忍不住抬手去碰辞婴的眼睛,不知为何,总觉着他此时看她的眼神翻涌着许多她看不明白的情绪。
就在她指尖摸上他眼角时,怀生听见辞婴缓缓道:“知道了,我再不会叫你孤孤单单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严格来说,妹宝醉酒偷亲的这一下才是他们的第一个亲亲[狗头]
第89章 赴苍琅 万仞剑,归宗。
三个月后。
洗剑泉猝然翻涌起一个风涡, 怀生与辞婴就在这漩涡的风眼里,二人阖目端坐、长发纷飞,俱在入定中。
辞婴发带缚目, 左手骈指抵在怀生脐下的气海穴, 幽蓝火焰从气海穴贯穿怀生体内七颗内星, 蔓延至她的四肢百骸,她一整个人裹在重溟离火里。
下一瞬,在她体内横冲直撞的灵力,渐渐凝成一道澎湃又凛冽的剑意,洗剑泉上万把断剑感受到这剑意,竟哗啦啦飞出泉底,同时发出剑啸声。
清越的剑鸣声在灵台轰然响起,怀生蓦地睁开双眼,五指一张, 凌厉的剑意从她指尖击出, “轰”一下击碎了辞婴落下的结界。
怀生看向辞婴, 开心笑道:“师兄,我把结界轰碎了。”
辞婴没有应话,指尖灵光一闪,一件玄色弟子服兜头朝她覆去。
“先穿上衣裳。”
等她把弟子服穿戴好, 辞婴解开发带, 先是看了看她的面色,确认她的头疾没有加剧后,方移目去看被轰碎的结界。
“嗯, 可以出关了。”
给她淬炼完三颗内星后,怀生体内星阵初现,剑意在体内酝酿, 不断淬炼着□□。依照南家的锻体诀,只要点亮七颗内星,勾连体内星阵,便算是修成剑体。
但辞婴在修炼上实在严厉极了,不管她体内星阵有多圆融,只要她的剑意没能轰破他设下的结界,剑体便不算大成,更甭想出关了。
他给她淬体的重溟离火力量霸道得紧,要说疼,那自然是极疼的。但辞婴并未因为她的疼而手下留情,给她淬体的重溟离火甚至一日强过一日。她体内的每一个穴窍、每一根经脉,所有的筋骨血肉日日夜夜都被煅烧着。
她好似又回到了三岁那年。就在出云居的枣树下,面容冷峻的小少年日日都要逮着阴毒缠身的小女孩挥剑,跟个讨债厉鬼一样。
那时怀生只要能挥够辞婴要求的剑数,便能有云乳桃花糕做奖励。如今的她,一枚糕点果子自是满足不了。
她有更好的奖励。
将满头青丝从衣襟里拨出,怀生倾身上前,双手按住辞婴的肩膀,轻车熟路地亲了上去。
辞婴望着她渐渐逼近的脸,眼睫一动不动,及至她唇碰上来了,方扶住她的腰,慢慢阖起眼。
这几月的淬体比她以往任何一次淬体都要难熬,自她转生为人族后,她这具肉身注定要经过千锤百炼方能承住她的神魂。
依他从前的盘算,他本该有许多时间给她慢慢淬炼,一切都不必如此急切。但现如今……却是再耽搁不得,再疼也得忍着。
每次淬体一结束,她便总要讨奖励。奖励的方式倒是简单,不是一个拥抱便是一个吻。
感觉到她舌尖正在撬开他的牙关,辞婴原先还算沉稳的呼吸渐渐紊乱。一吻结束,她将手按在他胸膛,认真感受一番后便弯下眼睛笑起来。
辞婴知晓她在笑什么,没忍住曲起指节敲一敲她额头,道:“听不腻?”
怀生回道:“当然听不腻。”她喜欢极了他因为她的撩拨而心乱如擂鼓。
辞婴看了看她笑弯的眉眼,抬手摄起一旁的无根木发簪,往她垂落的乌发一插,发簪便熟悉地给怀生绾起发来。
这是辞婴送怀生的发簪,她宝贝得紧,怕发簪被重溟离火损毁,每回淬体前都要摘下来。
等她绾好发,辞婴从洗剑泉泉底招来一把断剑。
那断剑刻着一个“南”字,正是南听玉的命剑。怀生特地将断剑放在她身边,借着给她淬体的重溟离火煅烧这把剑。
三个月过去,上头的阴煞之气已被煅烧殆尽,露出雪白的剑身。
辞婴指尖缓慢擦过剑锋,将断剑递给怀生,道:“勉强恢复如初,这断剑用的是天陨铁,劈杀皮糙肉厚的凶兽最合适,可要我将剑熔了给你打一把短剑。”
南听玉的断剑用的是扶桑上神所赠的天陨铁所炼制,在九重天乃是排得上号的神兵利器。以南听玉的脾性,若她的断剑能代替她继续追随怀生,想必是愿意的。
怀生却是想都不想地摇头道:“我要将这把剑亲自送回木河南家,这是南家先祖的剑,合该回到祖地去。”
二人说话间,他们腰间的弟子铭牌蓦地一亮,一道密音同时入耳——
“涯剑山弟子请速速归宗,于九月初一在断剑崖观云杪真君演练剑诀!”
密音在耳中重复三遍方停歇,怀生面上的笑意霎时烟消云散,她看向辞婴,迟疑道:“师兄,师尊她是……撑不住了?”
她二人虽是云杪真君的亲传,但与云杪真君相处的时日屈指可数,实在称不上有什么深厚的师徒之情,但这不妨碍怀生喜欢这位豁达洒脱、剑术卓绝的苍琅第一剑。
辞婴平静道:“她的肉身撑到如今,已是强弩之末,每撑一日都是煎熬。”
怀生早就看出云杪真君命不久矣,不仅仅云杪真君,掌门师叔情况也没比云杪真君好多少。
“可惜我祖窍中的本源之力救不了他们。”
修士与天争命,寿元因修为而定,元婴境大圆满修士的寿数大多撑不过千岁。
想要撑过千岁,还得动用秘法。这秘法能将这些大圆满修士最后的寿数延长,但有所得必定有所付出,这段借来的寿命里,他们日日都要承受肉身崩塌与神魂撕扯的痛苦。
这便是化衰大法,动用秘法的修士都是化衰期修士。秘法虽痛苦,但许多大圆满修士都会动用此秘法。其中缘故,不外乎是为了照看宗门家族,又或是不愿陨落。
崔云杪与何不归便是前者。化衰大法与天借命,非伤非病,怀生即便动用本源之力,也无法给他们续命。
在外游历或执行任务的弟子收到密音后皆是匆匆往宗门赶。
几日后,怀生与御剑归来的初宿、松沐,还有闭关出来的林悠、陈烨聚在五谷丰登楼。
陈烨顺利进阶丹境,他盯着马上便要迈入丹境大成的怀生三人,心塞道:“你们三个家伙是什么逆天的修炼速度,我才闭关了一年半!”
初宿见他不停往芥子手镯里塞酒,便道:“虞师叔让你来买酒的?”
陈烨点点头,难过道:“师尊珍藏的酒都喝完了,让我跟师妹出来再带些酒到棠溪峰去。”
几人闻言便沉默了下来,他们都知道这酒是为谁而买的。
云杪真君喜欢喝酒,这些年在外执行任务,鲜少有机会沾酒,回来宗门后一直嚷嚷着要喝了个痛快。
涯剑山的真们君都在棠溪峰陪她喝酒。峰顶不时响起吵吵闹闹的说笑声,大家嘴里说着从前的糗事,互相揭短,像是又回到了他们还是年轻弟子时的时光。
那时的他们朝气蓬勃,在师长们的庇护下恣意生长。也曾在九死一生堂抢名次,誓要将自己的名字送上巅峰。也曾披上黑斗篷腰悬律令堂的燃眉符,入桃木林救人杀兽,在一次次任务中蜕变成长。
如今他们终于成长为师长,像他们的师尊一样,以身为剑,为弟子们撑起一片无风无雨的天。
万仞峰剑主崔云杪的这一程路已行至尽头。
到得九月初一那日,崔云杪推开窗牗,仰头看了眼天色,满意道:“是个好天,师姐这次是真的要走了,以后涯剑山就交给你们。”
片刻后,她的身影出现在断剑崖。
断剑崖下密密麻麻坐满了弟子,崔云杪垂眸望着底下那一张张充满朝气的脸,只觉来日可期,苍琅的未来可期。
当年师尊在断剑崖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心情?
崔云杪笑了笑,目光扫过辞婴和怀生时,那希望犹存的期待之感愈发浓烈,心想总有一日,他们苍琅会重现日月!
“都知道这里是哪里罢!这里是涯剑山!是守卫苍琅的第一把剑,我们涯剑山的剑薪火相传,苍琅不亡剑不倒!”
她气沉丹田,负手立在断剑崖之上,将声音传至涯剑山的每一个角落。
“今日是我崔云杪剑归涯剑山,将手中剑传给你们的日子,让我最后一次为你们演练一遍涯剑山七套镇山剑诀!”
右手一抬,万仞剑发出一声剑鸣飞至崔云杪手中。
崔云杪手握万仞剑,突然看向怀生,道:“谢谢你——”
她话音悬停片刻,之后便将目光慢慢挪向怀生身旁的初宿、松沐、林悠,及至将坐在崖底的弟子们都看了个真切后,方继续道:“谢谢你们,让我们这一群守山人能在希望中陨落!崔云杪此生无憾,惟愿我苍琅长存!”
万年前的乾坤镜,撑起的不仅仅是苍琅的日月,还有人族希望。
为了守护乾坤镜内的这片净土,无数把剑折戟,又有无数把剑奔赴。一代人传承一代人,一代人追随一代人,希望的火焰从来不曾熄灭。
纵今日她这把剑身陨断剑崖,涯剑山还有无数把剑在。能带着这样的希望陨落,对她崔云杪而言,幸哉也!快哉也!
不知是不是错觉,怀生总觉得云杪真君望向自己的那一眼,格外的郑重,好似那一句“谢谢你”是真真切切地在与她说,只与她一人说。
崔云杪说完最后一句话,开始驭剑为弟子们最后一次演练剑诀。
她身若游龙,万仞剑仿佛与她化为了一体,每一声剑鸣都带着龙吟之声。
“无双剑诀!”
无双剑意在断剑崖轰然响起之时,无双峰上一把厚重的剑破空而出,陆平庸立在无双峰峰顶,以破山剑祭出一道无双剑意,响应来自断剑崖的无双剑意。
似应和,似送别。
断剑崖下修习无双剑诀的弟子们被这凛冽的剑意撼动,心有所悟,纷纷祭出他们的手中剑,无数把剑飞至半空,以无双剑意响应无双剑意。
“棠溪剑诀!”
“墨阳剑诀!”
“燕支剑诀!”
“承影剑诀!”
“步光剑诀!”
每演练至一套镇山剑诀,便有一道凝练浩瀚的剑意从那座剑锋祭出。
何不归、段木槿、辛觅、虞白圭和叶和光立在他们的剑锋上,遥望断剑崖,身后的镇山剑嗡嗡作响,战意不绝。
断剑崖下,来自弟子们的命剑一把一把接连飞起,到得崔云杪演练完六套剑诀,涯剑山的空中已然立着无数把剑。
崔云杪心神全然沉浸在她的剑意里,她的身体正在慢慢崩塌,像布满裂痕的瓷器终于突破了临界点,一块一块脱落。
身体的崩塌并未叫她的身影慢上半分,她的目光却是愈来愈明亮,最后一套剑诀是她承袭的剑诀,也是她最擅长的剑诀——
“万仞剑诀!”
万仞剑诀共有七式四十九剑招,每一个剑招都仿佛刻入了她的神魂,手中剑如臂使指。待得万仞剑诀演练到最后一个剑招时,崔云杪爆喝一声:“小辈们,苍琅第一剑的最后一剑,都给我看清楚了!”
她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穹,身剑合一,一道璀璨至极的剑光带着熊熊战意轰向天穹,剑光轰至半空猝然炸出一片金光,一条金龙从炫目的金光中窜出!
金龙龙首威严,龙口大张,发出一声镇魂摄魄的龙吟之声,闪电般击向天幕,仿佛要将这天撕开一道口子,好叫日月星辰之光重现苍琅!
狂风猎猎,天地却在这一刹那静了下来。
剑意带着不灭的信念响彻断剑崖,空中万剑啸鸣!众人的心神被空中的金龙摄住,只觉血液在体内翻沸,心中油然生出吾辈万死不辞的战意!
阴沉沉的天幕下,金龙昂首长啸了足足一刻钟,旋即散做无数金光消失在天地里。万仞剑发出一声悲怆的剑鸣,从空中落下,扎入断剑崖。
万仞剑,归宗——
作者有话说:来啦~
第90章 赴苍琅 这是南家人的事。
万仞剑一声悲怆, 将崔云杪的剑意留在了断剑崖。
天地间忽然响起浪潮般的剑啸声,剑峰之上的镇山剑、崖底弟子们的命剑、剑冢的无主剑,连沉在洗剑泉泉底的断剑, 都在这一瞬间发出了悲怆的剑鸣之音。
万剑齐悲!
呜咽声从年幼的弟子嘴里溢出, 但很快又咽了回去。这一张张稚嫩的脸虽流着泪, 但眼中之色却渐渐坚毅。
崔云杪用她的剑意告诉后辈们,何为剑修,何为涯剑山的剑。
身陨志存剑不老,侠骨化烬香犹在。
这便是他们涯剑山的剑。
风从断剑崖吹来。
怀生沉默地望着金龙消失的地方。
那日云杪真君问她在木河南家和丹谷过得好不好,却没有问她在涯剑山过得如何,好像笃定了她在涯剑山定然会过得好。
怀生有些遗憾没能同她说一句她很喜欢涯剑山。
无论是内务外堂的长老弟子,还是各座剑峰的真君们,都叫她看见了独属于涯剑山的温柔。
幼时她便时常听阿爹阿娘提起他们在涯剑山的过往。那些恣意张扬的年少岁月,有着少年人最赤诚的初心。涯剑山给与了这份初心一片梦土, 一片先辈们用血和剑浇灌出来的梦土。
最终少年人的这份初心会在剑光血雨中生出不死的信念。
想起云杪真君留在苍琅的最后一句话, 怀生仰头去望阴沉沉的天幕, 道:“愿苍琅长存。”
她的声音轻而坚定,她身旁的初宿、松沐、陈晔和林悠闻言同时抬头仰望苍穹,唯有辞婴侧眸看向了怀生。
少女眼睛清澈明亮,是满天穹的阴霾落入她眼底都浇不灭的明亮。
空气里冷不丁卷起一个又一个风旋, 萦绕在怀生、初宿和松沐四周。灵气从四周蜂拥而来, 灌入他们体内。
三人竟同时破境!
很快又有新的风旋卷起,断剑崖下的弟子们一个接一个突破瓶颈,一时间灵气翻滚, 剑啸轰鸣。
一个巨大的法阵从地面浮起,将正在破境的弟子们护在中心。与此同时,六道身影从剑峰御剑而来, 无声停在半空为底下正在进阶的弟子护法。
早在怀生有突破迹象之时,辞婴便已经落下个结界牢牢护住她。
云杪真君最后一次演练剑诀,不仅明澈了弟子们的一颗道心,还给他们送来一个破境的契机。
辞婴朝断剑崖上的万仞剑瞥了一眼,尚在悲怆中的万仞剑收拾好心情,朝他飞来。如今他是名副其实的万仞剑剑主了。
千里之外的丹谷,一封剑书撕开虚空,静静悬于应氏一族的灵冢里。
灵冢中陈着一抬天阶安魂木所制的棺椁,墙上一盏壁灯无声照在棺椁之上,里面躺着的正是陨落二十余载的南新酒和许清如。
此时灯火无法照亮的角落正慢慢伸出一只腐朽的手臂,枯枝般的手指微一动,悬在空中的剑书便朝那枯手疾射而去。
片刻后,一声叹息幽幽传出。
阴暗无光的角落里还立着一只刻有繁复咒纹的三足丹炉,丹炉里放着一盏魂灯,魂灯灯光黯淡,隐约可见一个模糊的人影,人影顶着一张半人半兽的脸,正端坐在灯芯里。
就在那声叹息响起之时,魂灯中的脸忽然睁开了眼睛,微微一笑,瞥向一侧,道:“是什么事叫应前辈都忍不住要叹息?”
尉迟聘口中的“应前辈”却是没有应话。
尉迟聘见套不出话也不在意,含笑阖起眼,魂灯中剑影不绝,神魂中千刀万剐的痛楚自也不曾停歇过。但尉迟聘神色始终从容,不觉痛一般。
未几,他身旁忽然传出一道苍老的声音:“应御,进来罢。”
石门吱嘎一声响,应御握着一枚传音符走了进来,从来无甚表情的面容竟是多了一抹悲意。
“老祖宗。”
尉迟聘抬眼看应御,目光扫过他手中的传音符和微微泛红的眼眶,若有所思地敛去了唇上的笑意。
“南家那小娃娃出关了,等应姗渡完元婴劫,你便将南新酒夫妇的棺椁送去涯剑山。”那道苍老的声音道,“想必她很快便会出发去木河郡。”
应御沉默片刻,道:“可阿姐渡劫后,除了我无人可替她凝灵谡针。”
“应姗那头不急,你将棺椁送回涯剑山后,给我带一个口信给你师尊,就说下一次的朝仙会须得那二位在方可举行。行吧,你不必在这里守着了,去洞涧寻你阿姐去,我知你不放心应姗。”
应姗的元婴劫就在两日后,应御的确是不放心,微一颔首便离开了灵冢。
尉迟聘默默听着,等应御离开了,提起嘴角笑道:“应前辈的心还是那么硬,你们还丹一脉牺牲了这么多血脉后代,何苦来哉?苍琅已经被天道所弃,唯有适应阴煞之气,与桃木林共存才是活路。”
苍老声音道:“你如今的神魂连人形都维持不住,不人不兽,所谓的适应阴煞之气,不过是将人族的魂魄献给煞兽,当它们的养分。”
尉迟聘道:“倘若不是崔云杪伤我,将我的神魂拘入魂灯,我迟早会吞噬这些兽魂。不过也正是有这些兽魂在,你们才无法用魂梦石剥离我的记忆,倒是叫我苟延残喘到今日。我还以为你会让崔云杪来丹谷劝我主动交出我的记忆。”
苍老声音稍稍静了一息,旋即笑道:“尉迟宗主这是在同我打探云杪真君的消息?你若肯起誓她一来,你便立即会交出你的记忆,我立即便给她发传音,让她来见一见你如何?”
尉迟聘不语。
他迟迟不肯开口说萧凌云与那兽魂的事,确实是为了当作筹码,好为自己寻一线生机。最差也不过是夺舍一具煞兽的躯壳,只要能活着离开苍琅,迟早能寻到法子恢复人身。
但应栖禾说他在打探崔云杪的消息却也没说错。不知为什么,方才应栖禾收到的剑书以及应御传音符中的消息,尉迟聘直觉与崔云杪有关。
应栖禾见他不说话,叹息一声,道:“你不择手段地想要活,我却是盼着有一日能死去。”
等到苍琅重现日月的那一日,她定会毫不迟疑地痛快死去。
九条灵瀑如银河倒悬,“哗啦啦”溅起无数叠盐煎雪般的水花。
应姗正在紫云洞涧看护应芸淬体。应芸是应姗的嫡传子弟,也是下一任应氏一族的族长人选。
洞涧内水雾弥漫,应姗望着灵瀑里的少女,清冷的眸色莫名有些恍惚。及至应御的气息渐渐靠近,方回神望了望他,温声道:“怎么来了?老祖宗遣你来的?”
应御道:“老祖宗知道我不放心阿姐,便让我来了。”
应姗闻言笑笑,像幼时那样摸了下应御的头,道:“莫担心,这元婴劫阿姐渡得过。”
应御张了张唇,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却又说不出来,半晌还是提起别的话茬:“云杪师伯,陨落了。”
应姗“嗯”了声:“我已收到涯剑山的剑书,她的肉身能撑到今日已是不易。”
她的情绪一贯来淡,声音里听不出悲喜。但应御很清楚她对云杪师伯的陨落不是不伤怀的,阿姐从来如此,再是伤心也能藏得很好。
“待你元婴劫一过,我会将南师弟和许师妹的尸身送回涯剑山。”
应姗听见应御这话,唇角不自觉扬起,问道:“怀生出关了?”
应御颔首,迟疑道:“这孩子跟那小子一样,应当不简单。”
应姗目光看向应御身后的灵瀑,想起从前怀生在灵瀑里的小小身影,道:“在我这里,她就只是那个抱着爹娘棺椁哭泣的小姑娘。”
应姗的元婴劫十分顺利地便渡过了,连防御天雷的大阵都没有动用,仅用肉身和一只丹炉便扛下所有的雷劫。
从应御嘴里得知这消息时,怀生并不觉意外。应姗师伯心思纯碎,修为高深,又淬炼过肉身,能轻松渡过元婴雷劫实在不足为怪。
只是成就元婴修士后,便再不能离开苍琅。但怀生很清楚应姗师伯对丹谷和应氏一族的责任,即便有机会让她离开苍琅,她也不会去。
应御打量着怀生。
她的修为已经突破至丹境大成,周身灵息凝练内敛,如精心打磨过的可弑神杀敌的宝剑。这样的灵息远不是一个丹境大成修士能拥有。
“阿姐正在闭关,她出关后想要见一见你。”
怀生本就打算去完南家和萧家后便去丹谷看望应姗真人,闻言便笑道:“我过段日子便回丹谷看师伯。”
应御淡淡“嗯”一声,取出一抬棺椁,又将一枚玉符递给怀生,道:“老祖宗猜到你想送南师弟他们会木河南家,让我把他们送回你身边。这是你爹当年留给你的玉符,里面留有一道他的灵识。这道灵识乃是用木河南家的缚星术剥离,须得你进阶丹境后方能解开。”
怀生愣了愣,没想到阿爹竟然给她留了一道灵识。
应御说完又看向辞婴,面无表情道:“你灵台的伤如何了?记忆都恢复了?”
辞婴颔首。
应御从老祖宗和师尊的态度便知辞婴的身份不一般,但这小子是他带大的,他跟应姗的心态一样,他身份再不一般,也还是那个臭着一张脸成日跟着他往南家跑的小子。
“可要我陪你们一同回南家?”
“不用。”怀生握紧手中的玉符,一字一句道,“这是南家人的事。”
应御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御剑回棠溪峰见何不归去了。
辞婴看了眼怀生手里的玉符,道:“现在要见南叔吗?”
怀生目光还盯着南新酒留给她的玉符,半晌摇头道:“还不是时候。”
说罢往玉符里打了几道法诀,小心地收入她的芥子手镯。
就在这时,她腰间传音符冷不丁一亮,陈晔带着兴奋的声音倏然入耳:“南怀生,你要我逮的人我逮来了,快来我洞府!”
怀生抬眸看向承影峰,道:“走罢师兄,和我去承影峰见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来啦,久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