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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萧铭音扬起满是血污的脸,沉声道,“我伤你爹娘之仇,是否已揭过?”

怀生望着萧铭音祖窍中正在消失的光团,道:“是。”

“好!我萧铭音伤你爹娘,今日便是陨落,也是我的报应!”萧铭音喝道,“萧家子弟听令起誓,今日与木河南家有仇算仇,有怨解怨!今日过后,两族一抿恩仇,再不提过往!日后共担世家之责,以续苍琅之香火!”

身后的萧家子弟沉默不言。

少顷,萧若水腰挂族长令,快步行至萧铭音身前,道:“萧若水遵令!”她是新任族长,她这话已是代表了萧家应诺。

张雨一步跨出,跟着道:“张雨遵令!”

萧家长老们紧跟着迈出:“谨遵族长之令!”

萧家子弟望着伫立在前头的萧铭音,红着眼眶以刀起誓:“谨遵族长之令!”

风雪簌簌而落,萧铭音满头银丝飘散在风中,她慢慢闭上了眼——

作者有话说:来了来了~抱歉昨天的更新推迟到今天,这两章的内容合着一起写比较顺,本章评论区发红包[比心][比心][比心]

第96章 赴苍琅 她们在夤夜里继承了父辈的约定……

“呜, 我终于抢回我娘的遗物了。”

一名年轻的南家子弟抱着个做工精致的玉梳嚎啕大哭,他满脸鼻青脸肿,显然是大打了一场。

坐在他身旁的南家子弟与萧家子弟无冤无仇, 没得机会下场打架, 干脆便当起了医修, 一面安慰他一面给另一名南家子弟递疗伤的丹药。

这位南家子弟伤得最重,但她却是这一众南家子弟里最开怀的,因为今日南家终于报了阿爹被挑断经脉的仇。

当初挑断她爹经脉的器堂长老是个丹境大圆满,她打不过,但有人替她去打了。

目光觑向坐在马车辕座的初宿,她羞愧地低下了头。

作为外姓者,初宿和松沐在南家的待遇虽称不上差,但也没多好。从前在学堂,不少子弟妒忌他们得大真人青睐, 时不时会给他们下绊子。她辈份虽高, 但从来都是视若无睹, 不曾为他们仗义执言过。

今日他们却出手为南家子弟讨回了公道。他们如此厉害,早已不需她这个筑基子弟相助。但日后,她定会善待南家的外姓子弟,在南家人被欺辱时, 也绝不冷眼旁观。

“族长怎么还不出来?她会不会被萧家人暗算?”一名南家子弟扒着玉辂的木窗朝外张望, 满脸的急色。

另一名子弟嚣张道:“怕什么?族长那么厉害,萧家如今就是落水狗,哪还敢暗算族长?要让我说, 今日我们合该把萧家子弟杀尽!”

正含笑看着弟弟展示伤口的南星回听见这话,眉心一皱,正要说话, 冷不丁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前头传来。

“你们族长带你们来萧家是要你们拿回作为南家子弟的傲骨,而不是让你们不分缘由地滥杀无辜。南家一旦开始滥杀无辜,那便是下一个萧家,终会落得个孤立无援的下场。”

容色逼人的少女静静看着车厢里的南家子弟,比常人都要浓黑的眸子像未晕开的墨,仿佛能看穿人心一般。

“为何大真人与萧真人一心要化解两族的宿怨,为何你们族长不对萧家赶尽杀绝,因为我们的敌人不应是人族,而是桃木林里的煞兽。若我们把剑对准无辜人族,自相残杀,你们觉得苍琅还能有希望吗?”

南家子弟正沉浸在“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的兴奋中,多年来的压抑一朝得以释放,扬眉吐气的同时也容易迷失心志。

初宿的这一番话犹如一盆冰水兜头泼下,南家子弟皆是听得一愣,旋即一阵臊意从心头冲上头顶,涨得脸都红了。

南星回垂眸笑笑,心中的那点不安刹那间烟消云散了。

初宿说完便冷着脸坐回辕座,松沐抬手擦走她耳廓上的一点血渍,温和道:“还在不高兴?”

她抿了抿唇,道:“我以为给小姨他们报仇后,这十多年的愤怒便会散去,可是并没有。”

这些年他们三人拼了命地修炼,便是想要早些给许清如和南新酒讨个公道。如今真的讨回公道了,却也没觉多快意。

松沐道:“至少了却了一桩心事。”

初宿抬眼看着漆黑的夜空,自打进阶丹境后,她对天道的感应愈发强烈。总忍不住要用狐疑的目光审视这片天地,好似这个世间有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你说得对,至少了却了一桩心事,免得日后离开苍琅后还要记挂着。”

二人进阶丹境后,段木槿与何不归便与他们提了闯不周山的事。他们的天资太好,进阶大圆满指日可待,自是越早开始叩问本心越好。

初宿从没想过要留下,她隐约觉得唯有离开苍琅,才能寻到修补天道、重开轮回道的方法。

松沐同样没考虑过留在苍琅,他知道初宿一定会去闯不周山,他要与她一同离开。这念头一浮上心头,祖窍中突然“噹”的一响,一道戒钟声猝不及防响彻他灵台。

松沐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心,这戒钟声响起的次数愈来愈频繁,平平淡淡的一个念头都能引起它的异动。

初宿没觉出他的异样,视线越过风雪,她看着萧家校场外的一道身影。

“黎辞婴的修为不是丹境。”

这家伙今日在萧家只出手了一次,不过一个呼吸的工夫,便叫萧家人的本命刀全都俯首称臣。这样的力量,绝不可能是丹境。

松沐眸光转向校场,沉吟道:“的确不是丹境。”

此时萧家的校场空空荡荡,地面积着一层厚厚的雪,掩下了发生在这里的比斗痕迹。

一道灵罩隔绝了风雪,隐约可见怀生与萧若水的身影。辞婴站在不远处的云杉下,神色很淡。

他对面的张雨一脸警惕地盯着他,俨然是将他当作了洪水猛兽。

灵罩里,萧若水的声音很平和:“张长老把她对阿爹的感情都倾注在我身上,最怕我受伤,你们莫要见怪。”

怀生摇头:“我若是见怪,便不会允她留在这里。这是你爹的遗物,今日归还于你。”

少女张开的掌心里躺着一把灰扑扑的小刀,萧若水一眼便认出这是萧池南炼制的刀。她接过,摸出那两瓣碎裂的剑符,道:“对不住,这枚剑符我已经用了。”

怀生挑眉看一看她,接着便接过剑符,笑道:“这是我爹给萧伯伯的剑符,你若是不用,我还不能收回来。”

萧若水看了眼她唇角淡淡的笑靥,道:“我以为你会很讨厌我。”

“怎会?”怀生想了想,道,“倘若你说的是我拜入宗门的那一日,我知道你是假装的,想来朱丛已经与你说过,我当时本想与你见一面,好联手查清当年的真相。”

这一面蹉跎至今,倒是见上了。她们一个是南家的新家主,一个是萧家的新族长,但对今日发生在校场的事皆闭口不言。

再次听见朱丛的名字,萧若水突然一怔,半晌,她道:“朱丛很钦佩你。”

怀生点点头:“他是个有担当的人。”

萧若水忽然一笑:“下回我去看他,会同他说你夸他了。”

怀生失笑:“那顺道替我同他说一句‘谢谢’。”

说着认真打量萧若水一眼,又道:“你信我吗?”

萧若水顿了顿,一点头道:“信。”

怀生抬手一点她眉心,灵力在她祖窍缓慢游走,将她因灌顶之术而受的灵台之伤慢慢修复好。待得她祖窍光团里的暗点消失,方放下手,道:“好了。”

赤赤生疼的灵台骤然松快下来,萧若水心知她方才是在为她疗伤,拱手道:“多谢。”

怀生摆摆手:“不必谢我,我还需要你和我一同实现萧伯伯与我爹的愿望。”

萧若水冷不丁问道:“你以后会离开苍琅吗?”

“会,我要闯不周山。”怀生斩钉截铁地道,“我离开后,南家的家主令我会交给小叔叔南之行,他不会与萧家为敌。”

“好,我会留在苍琅守住萧家。我答应你,有我在的一日,萧家必不会重蹈覆辙,与南家为敌。”萧若水举起那把小刀,道,“我以阿爹的名义起誓。”

落月灯浮在空中,照亮了她们的脸。她们在夤夜里继承了父辈的约定,各自奔赴自己的路。

怀生与萧若水道别后便撤掉灵罩,与辞婴一同往玉辂行去。

没走几步,怀生忽然停住脚步,垂眼看着被她握得发烫的剑符。方才萧若水把剑符归还她时,她捕捉到了一缕留在剑符里的执念。

“那夜萧池南寻阿爹,是要同他说萧凌云的事以及归还这枚剑符。这枚剑符他觉得受之有愧,本想归还剑符后,便去萧家祖地同那兽魂同归于尽。”

辞婴目光定在她垂落的眉眼,轻轻地“嗯”一声。

正当他想着这姑娘是不是红了眼眶时,怀生已经抬头望了过来,对辞婴道:“师兄,我要亲手杀了那只兽魂。”

少女一双杏眼清澈透亮,虽有悲伤之意,但更多的是冷静又锐利的杀意。

辞婴颔首:“那兽魂的本体在桃木林,你迟早会杀了它。”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一事,道:“你毁掉萧家祖地用的阵法,是从何处学来的?”

“南家的天雷阵?”怀生摸出一块玉简,道,“南家以阵传家,南家子弟打小就要学阵法,这是阿爹留给我的,南家先祖们所创的阵法都在这里。”

南新酒陨落前把所有怀生会学的功法全都留了下来,怀生在丹谷时便已看完所有的玉简,其中与法阵相关的玉简更是反复琢磨。

“这上面的一些阵法,我看到时很自然地便想到了改进之法。比如今日的天雷阵——”

怀生话音一顿,脑中快速闪过什么,她蓦地看向辞婴,道:“师兄你是不是在别处见过今日的天雷阵?”

辞婴道:“是,这是六印天雷阵,以金木水火土为基,再引天雷为第六印。”

怀生沉默。

她幼时改进天雷阵后,私下里起的新名字便是六印天雷阵。

她自小便能看见旁人看不见之物,学起东西来也快得不可思议。

南家这些阵法玉简,她看一眼便知道如何布阵又如何改进。每回初宿与松沐来丹谷看她,她都要拉着他们试新阵法。

原来不是她研究出了新阵法,而是她本就会的东西被她捡起来而已。

辞婴取出一块玉简,将他在桃木林看见的凤凰木和凤凰木所镇压的漩涡复制到玉简。

“这漩涡便是苍琅出现阴煞之气和煞兽的根源,桃木林这二十多年来之所以出现越来越多的高阶煞兽,便是因为封印这个漩涡的法阵松动了。”

他的真灵终究是不足以取代她的神魂之力。从辞婴用真灵取代她的神魂支撑凤凰木封印受阵之眼开始,这个封印便松动了。

怀生灵识沉入玉简,一看见那凤凰木和漩涡眼便觉熟悉极了。她忍不住皱眉,脑中已经搜索起能加固封印的方法。

冷不丁眉心一凉,辞婴拿走玉简,伸出两根手指强行捋直她眉心,道:“现在别想,你今日耗费太多心神,先休息,我们还有时间。”

怀生也知自己这会的面色不大好看,不管是启动六印天雷阵还是毁掉萧家祖脉的那一剑,都给她的肉身和灵台带来了极大的负荷。

她觑了觑辞婴不容辩驳的神色,只好继续往不远处的玉辂行去,道:“知道了,我们先回木河郡,辛觅师叔还在等我们。”-

木河郡,南家。

辛觅刚给何不归发出一封剑书,便察觉南之行醒来了。

青年张着眼,一言不发地看着天花板,神色木然。

辛觅拉开一张木椅坐下,声无波澜道:“你祖宗南临河到死都在为你谋一条生路。”

南之行眼珠子动了动,木然的脸有了一丝痛苦之色,他哑声道:“我知道。”

“但他多虑了,南怀生根本没有迁怒于你。”

南之行依旧是沙哑的一句:“我知道。”

辛觅挑眸看他一眼,道:“南怀生九岁那年重开了心窍。也就是说,即便没有你兄长为她融丹开灵,她也能修炼。”

倘若没有桃木林的埋伏,甚至退一步说,倘若南新酒没有被萧铭音那一刀所伤,他夫妻二人此时定然还活着。

南怀生不必孑然一人在丹谷孤独长大。

南之行眼底的痛苦之色愈发深了,沉默良久,他道:“我想见她。”

玉辂刚在碑堂降落,怀生便听说南之行要见他。没有任何迟疑,她一个瞬息便来到了南之行的洞府。

青年靠坐在一张木榻上,对怀生微笑道:“过来与小叔叔说说话,云山郡一行,可还顺利?”

怀生拎起一张椅子在榻边坐下,道:“顺利。萧铭音陨落了,我与萧若水约定两家仇怨就此揭过。”

“嗯,你做得很好。”南之行笑着一点头,道,“兄长定是会为你感到骄傲。”

他眉眼蕴着脉脉温情,并未因南临河的陨落而生出半分怨怼之意。

怀生看着他与南新酒有两分相似的眉眼,终是道了声:“小叔叔,你节哀。”

纵然她恨极了南临河,但对南之行来说,那依旧是他在这世间最亲的亲人。

南之行闻言苦笑一声:“你这孩子,打小就这么喜欢操心吗?”

顿了顿,又道:“不必忧心我,过几日我便会闭关破境。你放心,小叔叔一定能破境成功,日后便由小叔叔来照顾你。”

南之行灵台封禁着南临河的修为,强撑着与怀生说了一刻钟话,便又昏睡过去了。

辛觅等在南之行的洞府外,见怀生和辞婴从他洞府里出来,颔一颔首,公事公办地道:“掌门师兄让我邀请你们一同去丹谷,你们若是愿意,过两日我们便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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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赴苍琅 “知道了,想要我怎么做?”……

怀生七日后方启程去丹谷, 既然夺下了南家的家主令,那便要担起一个家主该担的责任。

南家在木河郡绵延了将近十万年,家大业大, 短短七日的时间自是不够处理族中一并杂务。

初宿与松沐干脆留了下来, 挂着个长老头衔便替怀生处理南家杂务。他们本就在出云居长大, 又是段木槿和何不归悉心教导的亲传,处理起来倒是游刃有余。

怀生再无后顾之忧,跟着辛觅直奔丹谷。

这几日丹谷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皆是以庆贺应姗进阶元婴境为由头,唯有寥寥数人知道是应栖禾给五大宗门发了朝仙令。

桃木林异变后,苍琅每逢生死存亡之际,都会召开朝仙会,收到朝仙令的宗主家主齐聚丹谷,商讨对策, 以便携手渡过难关。

苍琅共有十二宗门四大世家, 但应栖禾这次只发了五块朝仙令。

应姗刚给应栖禾点上香炉, 丹堂长老便匆匆传音道:“族长,合欢宗裴宗主到了。”

应姗没什么情绪地回道:“先奉上茶水,我一会便来。”

躺在棺椁里的应栖禾睁开眼,道:“这香不必点了, 你这就去见裴小子, 回来告诉我他长残了没。”

“……”

应姗习惯了应栖禾的不着调,把安魂香慢慢调好后,方起身离开灵冢。

丹堂长老有令必达, 应姗要他奉茶,他便挑了最好的灵茶亲自泡好给裴朔端过去。

裴朔心思不在茶上,端着茶盏站在丹堂回廊, 好半晌都没喝一口,直到瞥见丹堂长老哀怨的目光,方心不在焉地品起茶来。

一盏茶没下去多少,便见前头小径徐徐行来一道倩影。

丹谷四季如春,丹堂外开满了雪白的琼花和玉芙蓉,一蓬蓬、一簇簇,生机勃勃地绽放在她裙摆下。

手中茶盏分明温凉,但裴朔像是被烫着了一般,指尖不自觉地颤了下。

她一如既往的素净,白裳绿裙,雪肤花貌,浓密的乌发扎成长辫松散垂在腰间。

瞥见她那一看便知是自个扎的长辫,裴朔不禁笑了下。

她这扎发手艺一如既往的差劲,二十年不见,竟是没半点长进。裴朔有幸见过她扎辫子,很清楚她那双漂亮灵活的手能有多笨拙。

那已是一百二十年前的事儿了,他接到师尊的命令要他陪丹谷来的师妹在明水流音台淬魂炼体。

裴朔在音幻一术上悟性极高,无需相契之人,他的《天音诀》在合欢宗便已是一骑绝尘。

去见应姗之前,他本有意要降低他与她的相契度,好叫其他弟子给她弹《天音诀》。

那日她提前去了明水流音台,因不小心触动密音石,发带被空气中的音纹绞断,裴朔去到时,她正对着明水河扎发。

水面如镜,倒映出一张眉目如画的脸。就见她一双柳眉微微蹙着,神色专注,偏偏手指不听话,总有碎发从她指缝里钻出。

裴朔不愿叫她尴尬,索性便站在一旁,准备等她扎好辫子方现身。

彼时她只是个刚筑基的小修士,而裴朔早已迈入丹境,又擅长音幻之术,还当她要好一会儿才能发现他。结果裴朔刚站定,那姑娘便抬眼望过来了。

一怔过后,她立即便猜到他是何人,从容疏离地行了个道礼,唤道:“裴师兄。”

裴朔抱着瑶琴回了一礼,叫出她名字的瞬间,便打定主意当她的伴琴。

合欢宗的明水流音台鲜少对宗外弟子开放,应姗在这里却是呆了整整五年。

她对谁都是一派淡淡的疏离感,寡言少语,坚韧刻苦。淬体时再疼都不会吭声,淬体的间隙也不歇息,拿出丹炉便开始炼丹。

裴朔的洞府离掌教台不远,起初他还会在她淬体间隙回洞府,后来干脆便留在了明水流音台。她炼丹,他便弹琴悟道。

有时裴朔会忍不住停下琴音,静静看她炼丹。好几回叫她分神炸了炉,她也不说什么,只垂眼盯着手里的丹炉微微发恼。

她那点恼意很淡,转瞬便散了去,但裴朔捕捉到了。这姑娘年岁不大,行事却端的冷静持重,难得会露出这等符合她年纪的情态。

裴朔把人惹恼了也不觉抱歉,安安静静给她弹琴,借此掩饰眼底的笑意。

五年时光一倏忽间便过去了。

应姗再不曾来过合欢宗,当了应家的族长后,她几乎寸步不离丹谷,要见她一面实在不容易。便是见上面,也是在诸如朝仙会一般的场合,想与她说说话都得用冠冕堂皇的理由。

裴朔不错眼地望着她,目光温和又直白,跟从前在明水流音台的青年一样,不愿藏起半点情意。

应姗神色如常地同他行了一礼,客气地道:“裴师兄请随我来。”

应姗常年在她的丹室炼丹静修,会客时便也安排在此处。

裴朔看了眼整整齐齐摞在角落的丹炉,道:“恭喜应师妹进阶元婴境。”

这一声恭喜没有分毫喜意。

应姗垂下眼睫回一声“多谢”,旋即将一枚玉简递过去,道:“老祖宗希望下一次不周山开,我们苍琅送出去的弟子中能单独成立一个小队,用命与忠诚追随一人。”

从前苍琅送出去的弟子皆是以带出苍琅的传承为己任,只要能顺利飞升,将宗门、家族的香火传下去,即便他们转头拜入上界宗门也无妨。

苍琅不会束缚飞升弟子的仙途,要弟子们以命与忠诚追随一人更是绝无仅有之事。

裴朔挑眉问道:“应前辈想要保护何人?”

“南怀生。”

裴朔眸光微顿:“为何是她?”

应姗微微抬眼,一字一句道:“因为她护佑苍琅万年,我们不能叫她孤立无援。”

五大宗门的宗主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裴朔心念电转间便想明白了什么,没有半分迟疑,他应道:“好,我会挑选合适的弟子。”

应姗道:“裴师兄不若先看看玉简再做出答复?”

裴朔微笑道:“你说的我怎会不信?”

应姗没说话,安静片刻后,她腰间的传音符一亮,是元剑宗的宗主元秋临来了。

“元宗主到了,我出去迎她,裴师兄稍待片刻。”

末了,她起身往外去,经过裴朔时,脚步忽然一停。

裴朔轻轻牵住她的袖摆,垂着眼问道:“应姗,可不可以给我留一缕你的神魂?”-

丹谷里与怀生交好的人不少,但她最牵挂的便是应姗。

甫一抵达丹谷,她便拉着辞婴的手从飞剑跳下,道:“辛觅师叔,我先去丹堂看应姗师伯。”

她对丹谷熟悉得很,几个兔起鹄落,便到了丹堂,结果应姗师伯的身影没见着,倒是看见应茹师姐与丹堂长老吵得面红耳赤。

“为何应芸可以,我不可以?我的资质不比应芸差多少,凭什么我不能取代她?”

丹堂长老被应芸这一番话气得两道白眉炸起,“我同你说多少回了!应芸丹道天赋在小辈中无人可及,她是最适合接族长衣钵的子弟!”

应茹才不管,继续强词夺理:“我如今炼丹已经不炸炉了!再给我一些时日,我一定能把我的丹道天赋练起来!大长老,我就只有一个妹妹!”

大长老登时一噎,心说你就算不炸炉也只能炼出一团灰,丹道天赋如此之差,说她不是应家子弟他都信。

然而一对上应茹泛红的眼眶,他心内一叹,无奈道:“你若舍不得,便去劝应芸。若她不愿意做族长的嫡传,族长不会勉强她。”

“应芸愿意的。”一个白色身影从炼丹房行出,看着应茹轻声细气道,“这是我想走的路,阿姐你莫要阻拦。”

丹堂长老和应茹俱是一怔。二人在这里吵了一刻钟,竟是没发觉应芸在这。

应茹讷讷道:“你不是在紫玄洞涧吗?怎会在这?”

应芸不好意思地摸出两个巴掌大的糖罐,道:“族长说怀生今日会回来,我便想着到丹房做些七果云衣糖。才刚做好,你们便进来了,我不是故意要偷听你们说话。”

应茹盯着两个糖罐不说话。

应芸上前拉住她的手,将糖罐轻轻放上去,道:“还是同以前一样,有桂花的是你的,没有桂花的是怀生的。阿姐你替我给怀生罢,我——”

“我就在这,你给我罢。”怀生快步推开丹堂外院的大门,道,“我就知道回来丹谷会有糖吃。”

应芸眼睛一亮,拿回一个糖罐,箭步来到怀生前头,开心道:“你回来得正好,这七果云衣糖刚出炉。”

几年未见,应芸没从前那么怕生了,辞婴站在怀生身侧也挡不住她迈向怀生的步子。

怀生当即便吃了一颗,像小时候那般一顿夸:“果真是最好吃的时候。”

幼时在丹堂,应芸常常偷开丹炉给怀生炼糖吃,怀生的口味她比谁都清楚。

应茹压下眼里的情绪,清咳一声,道:“大长老,难得怀生回来,能不能给应芸休几日好生叙旧?”

丹堂长老还没应话,应芸倒是先拒绝了:“不成,我的淬体功课还未结束。族长没让我停,我便不能停。”

拒绝完又笑眯眯地看向怀生,唇角压出两个米粒大的笑窝:“族长最喜欢你,你说要来紫玄洞涧看我,她定会同意,我在紫玄洞涧等你。”

应芸说走便走,走前还不忘摸一摸应茹的脸,道:“阿姐,我不是小孩儿啦,若再叫我听见方才的话,我真的会生气的。”

应茹好不容易压下的情绪差点儿又要倾泻如潮。

丹堂长老叹息一声:“小怀生的洞府还在老地方,你带她去罢,我去给族长递个话。”

一语末了,他看向怀生,慈祥道:“你先回洞府歇息,族长一直惦挂着你,你回来最开心的便是她了。”

应茹看一眼应芸消失的方向,对怀生道:“走罢,你的洞府族长不让人碰,一直等你回来。”

怀生的洞府离丹堂很近,里头辟了间四四方方的庭院,庭院栽两株枣树,巴掌大的青红枣子沉甸甸地压在枝头,打眼望去,仿佛回到了出云居。

辞婴并未入内,步子停在枣树下便道:“我在院子里等你。”

怀生心知他是不欲打搅她与应茹叙旧,点点头道:“这青枣同出云居的枣子一样甜,师兄你别忘了尝一个。”

应茹认出辞婴便是万仞峰睡了十三年的那位,当初应御真人送他来丹谷时,她和应芸还曾悄悄研究了他半天。

入了屋,应茹便道:“小子阳说你师兄脾气不大好,我瞧着还好嘛。”

怀生赶忙护短:“这定是小子阳不知从哪儿听见的谣言,我师兄是天底下最好的师兄,怎会脾气不好?”

应茹“哦”了声,从善如流一点头,勉强牵出一个笑容,道:“你在涯剑山可是大大地出名了,咱们丹谷出去的弟子一说起你来,腰杆都直了不少。”

她促狭地打趣着怀生,怀生却是没笑,只看着应茹道:“应氏一族的族长打小便要淬炼肉身,诸如紫玄洞涧、剑意路、明水流音台这些淬体福地,每一任族长都要去。师姐可知是为何?”

应茹面上的笑容登时凝固了,定定看了怀生好一会儿,方道:“我与大长老说的话你听见了?”

怀生大方承认:“只听见最后几句。”

应茹默然,攥着糖罐的手不自觉地用力,再开口时她声音已经低落下来。

“我们应家有一位老祖宗,历任族长的肉身皆是为她准备。她如今用的肉身正是上任族长,也就是我曾祖父献出来的。”

正因为她是上任族长的嫡亲后代,才能知晓这些不为人知的秘辛。

怀生下意识道:“夺舍?”

“不是夺舍。”应茹摇头,“这是应氏一族独有的人丹之术,修习此术者须得丹道天赋和天资双绝,一千名应家子弟才能出一人。修炼人丹之术的修士,他们的肉身有养魂之效。”

应茹边说边不断地用手指抚摸糖罐上的雪花纹,道:“他们在紫玄洞涧那些秘地,不是在淬体,而是把自己当作丹药,把祖窍的魂力炼入血肉里。应芸在紫玄洞涧闭关结束,便再无回头路了。而元婴境天劫,是最后一道炼丹程序。”

怀生顿觉恍然。

难怪苍琅诸宗会借淬体宝地给每一任的应氏族长,难怪应姗师伯明明进阶丹境大圆满多年,却迟迟不肯进阶,原来是因为还未到最后一道程序。

空气一阵死寂。

“我一直想替应芸走这条路,奈何我没有得天独厚的丹道天赋。”应茹放下手里的糖罐,道,“你难得回来,我本不该与你说这些扫你兴。但族长她已经渡过元婴境天劫,她一向喜欢你,你……多陪陪她罢。我现在就去寻应芸,大长老说得对,只要她不愿,族长便不会逼她。”

应茹的身影顷刻间消失在室内。

院子里,一串颜色鲜艳的青枣在风雪中摇晃,辞婴拎着刚折下的枣子,立在庭院一侧,专注看墙面上的画。

那是一幅用剑气凿出来的画,在这灰扑扑的墙面十分不显眼。

应是她刚开始学剑术时的画作,画上只有两棵枣树和七道人影。这七人里除了出云居的六人,还有一个扎着长辫的女子。

辞婴正揣测着这人的身份,身后的房门冷不丁一响,竟是大剌剌敞开了。

怀生一步瞬移到辞婴身旁,顺着他目光看向她墙上的画。

“这是应姗师伯。我小的时候总盼着能回到出云居,回到所有人都在的时候。她说她不能让我回到过去,但能给我再造一个出云居。”

她的声音很平静,与往常无异,但辞婴就是知道她此时正在难过。

缀满青枣的枝条掉落在地,“啪”的一声轻响。

辞婴抬起她下颌,低头注视她眼睛,半晌道:“怎么忽然就难过了?”

雪花渐渐覆盖地上的青枣,风声呜咽。

怀生将头埋在辞婴肩膀,低声道:“师兄,我想救应姗师伯。”

辞婴抱住她,手臂缓缓用力,道:“那便救。”

“可我知道应姗师伯一定不会让我救她。”怀生轻道,“她选的是一条死路,偏偏这条死路是她甘之如饴的抉择。”

辞婴一时间怔住了。

好半天后,才听见他的声音:“这世间总有一些东西比性命重要,既是她甘之如饴的抉择,那便尊重她。”

怀生额头抵在辞婴肩膀,一动不动地窝在他怀里。

正当辞婴以为她在生闷气时,她忽然抬起头,注视辞婴的眼睛,认真又执拗地说:“我一定可以找到叫应姗师伯活下来的法子。”

辞婴被她看得心头一软。

从前在烟火城,她每每下定决心要干涉因果时,便会露出这样的目光。而他每每被她这样注视,不管他在心里罗列出多少拒绝反对的理由,又多么的心硬如铁,最终还是会败下阵来。

辞婴拭去落在她面靥上的雪沫,再次说出那句说过许多次的话——

“知道了,想要我怎么做?”——

作者有话说:来啦~昨晚没能及时更新,是因为一袋邪恶的螺狮粉[小丑] 因为吃了一整袋做晚饭,还没开始码字就晕碳困到不行。本来想着眯半个小时就起来继续码字,结果一觉睡到五点,写到九点确定没法写完,赶紧挂个请假条。今晚回到家,我只敢吃一个沙拉[狗头][狗头]

这章给你们发红包聊表歉意~还是没能写到我觉得最甜的地方,不过应该很快了

第98章 赴苍琅 “这,便是我们苍琅。”……

应栖禾送出的朝仙令逐一回归, 合欢宗、元剑宗、涯剑山、禅宗和长天宗的掌教皆来了。

长天宗宗主祝绫戈放下玉简,难以置信道:“你们要我长天宗的弟子誓死护卫一个涯剑山的弟子?不仅要听她之令,还要用命挡在她身前, 不叫她陷入险境。怎么?就你们涯剑山弟子的命金贵?”

何不归慢悠悠地呷着茶, 笑道:“祝宗主若是不愿也无妨。”

“不是不愿, 应前辈的倡议从来都是为了苍琅的大局,不曾出错过。”祝绫戈道,“我只是想要一个原因。”

两百年前的兽潮,东陵两大玄宗元气大伤,不得已两宗合并,这才有了现如今的长天宗。

作为苍琅的第三大宗,长天宗这些年来将东陵的乾坤镜守得固若金汤,担起作为一个大宗的责任。但要干涉长天宗弟子的仙途,用命与忠诚去守护一个别宗弟子, 简直是在强人所难。

祝绫戈嗅出这其中的不同寻常。

她目光逐一掠过元秋临、见灯大师、裴朔、何不归, 最终定在应姗面上。

应姗道:“祝宗主能否以你的道心和长天宗的传承起誓, 不将今日所闻泄露?”

祝绫戈道:“应族长说的什么话,哪一次的朝仙会我们长天宗没有守口如瓶了?罢了,我这就立誓,长天宗宗主祝绫戈以道心与长天宗传承起誓, 绝不将今日之事泄露半分!”

应姗往手中令牌打入法力, 一道金光从令牌飞出,钻入祝绫戈眉心。下一瞬,就见祝绫戈面露震惊之色, 霍然站起了身。

“竟是她?”

消化完玉简里的消息,祝绫戈沉默良久,祭出长天宗宗主令, 立下誓言:“我长天宗弟子愿誓死追随她!”

对她的选择,室内众人早有预料,因为他们也才刚刚立下一样的誓言。

元秋临把玩着手里的玉符,笑道:“那天外来客只在乎他师妹,他愿意带走的这四十九人里,除了他看重的几位,旁的皆是何掌门你来决定。我猜得可对?”

何不归没有否认,只道:“苍琅是我们所有人的苍琅,苍琅有十二宗门四大世家,既然这一次能将传承送出去,自然不能只顾我涯剑山的传承。挑选子弟的规则不变,交由闯山人大比来决定。”

辞婴说他可以将所有离开苍琅的名额都留给涯剑山弟子,对涯剑山的传承来说,这固然是再好不过。但正如他说的,苍琅是所有人的苍琅,不仅仅是涯剑山的苍琅。

这数万年来,他们几个大宗门也不是没有过龃龉。但私下里再是不和,真到了苍琅需要他们之时,他们依旧会同仇敌忾,互为彼此的后盾。

“阿弥陀佛,”见灯大师双手合十,道了一句佛号,“何掌门大义。”

何不归摆摆手:“我们从来要合一整个苍琅的力量将传承送出去。从前是,现在是,来日同样也是。应族长,我们可是该去灵冢了?那二位想必已经到了?”

应姗轻轻颔首:“诸位请随我来。”-

灵冢是应氏一族的宗族重地,从前怀生为了看她爹娘,曾来过数次,那时她便发觉灵冢有一道奇怪的气息在。

那气息非人非鬼,不生不死。倘若不是她对灵气和生机格外敏感,也难以察觉。

再次踏入灵冢的地下密室,怀生明显感觉到那道气息弱了许多,死气沉沉,生机几欲湮灭。

她下意识看向角落处的暗影,那里已经撤去了法阵,一个满是腐朽之气的老人端坐在一抬黑色棺椁里。

她一身宽松的丹袍,瘦得犹如一具骷髅,白发稀疏,只余一张皱巴巴的皮披在白骨上。

看得出来仅仅是坐在棺椁便已叫她疲惫不已,但她一双眼睛却极其有神,睿智而祥和。

她正静静看着怀生。

应栖禾含笑道:“二位若是不介意,先陪我说说话如何?你小时候便已经发觉我的存在了,是也不是?”

怀生道:“只察觉到一道气息,因有阵法相隔,并不知是前辈在这。”

应栖禾道:“应家这阵法乃是为了护住我的生机,正如你们所见,我一身腐朽之气,若不是应家世世代代以人丹之术助我养魂,我活不到现在。”

应栖禾说到这便微微一顿,取出一块应家的弟子铭牌,道:“吾乃应家第六百三十二代族长应栖禾,桃木林异变至今三万一千两百六十二年,而我活了整整三万两千三百九十七年。昔年南听玉师姐飞升之时,我曾亲自前往不周山相送。”

应栖禾眼中现出一缕缅怀之色。南听玉是苍琅最后一批飞升的化神修士,若非桃木林起异变,她应栖禾本该是下一批飞升的修士。

“三万多年前的苍琅共有三十六宗门、九大世家,以及六个凡人国。那是苍琅最鼎盛的时代,化神境大圆满的数量比今日的丹境和元婴境修士加起来都要多。”

九兽肆虐苍琅两万余年,正是无数化神修士联手自爆重伤它们,方叫苍琅的人族存活下来,等到乾坤镜的降临。

这其中的代价万分惨重。苍琅的化神修士尽数陨灭,便是她,也只剩下一个神魂。

二十四个宗门五个世家湮灭,六个凡人国再无国都国主。侥幸存活下来的凡人们没了故土,只能迁移至宗门世家所划拨土地重续香火。

“可知苍琅的第一个朝仙会倡议的是什么吗?”应栖禾望向怀生与辞婴,眼睛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

怀生思忖片刻,道:“可是与前辈您有关?”

“聪明。”应栖禾颔首一笑,道,“那时还不叫朝仙会,而是叫仙盟大会。在桃木林与那九只凶兽鏖战百年,苍琅诸宗意识到这将是一场漫长的战役。是以三十二宗九世家同时倡议,要有一人将这段黑暗岁月记录下来,把我们在荆棘中探索出来的路留给我们的后辈。”

不能叫后辈们犯他们犯过的错,因为每一错误都要付出惨重的代价。不能让他们对来日失却斗志,因为人族一旦没了斗志,便再等不到明日。

当黑暗来临时,人族要自己扛起火把,砥砺前行。

“庆阳郡应家以丹医之道传家,对养魂术久有涉猎。仙盟大会后,应家重启禁术,以人丹之术温养神魂。我是应家的族长,也是化神境大圆满修士,神魂最为强大,自然就成了最合适的人选。”

应栖禾摸出一块灵气饱满的七彩之石,“魂梦石能保存修士的记忆一百年,每隔百年,我都会将我的记忆复刻入魂梦石中,好叫小辈们看清他们的先辈以血和命开辟出来的路。”

每一代留守在苍琅的守山人和离开苍琅的闯山人,都看过这段记忆。

“苍琅的幽暗岁月正是从南师姐飞升的这一日开启。”

应栖禾往魂梦石注入魂力,空中渐渐浮出一面水镜。镜中当空照着炎炎一轮烈日,白云悠悠而过,衬得天穹如碧。

变故就发生在一瞬息。

那一轮烈阳像是被天狗蚕食一般,一点一点变得漆黑晦暗,不多时便出现一个黑洞高悬于天,九只凶兽从黑洞蹿出,咬住那黑洞重重撞入桃木林。

“轰隆”一声可怖的巨响,地面霎时间多了一个巨大的漩涡眼,丝丝缕缕的黑雾从里涌出。

桃木林便是在这一刻起异变。苍琅修士分作两队,一队诛杀九只凶兽,一队封印漩涡眼。

只可惜这九只凶兽实在是太过强悍,苍琅修士用命相填,也只是重创它们令它们陷入沉睡,无法成功击杀。

位于不周山下的漩涡眼阵石林立,法阵重叠,却还是挡不住从里头横溢而出的阴煞之气。

早在看见那九只凶兽之时,辞婴便沉下了眉眼。

是出没在荒墟的凶兽,除了穷奇是上古凶兽,其余八兽皆是荒墟最常见的凶兽。神族想要在荒墟击杀这九兽都非易事,更遑论是下界的修士。

水镜中一个又一个化神修士联手自爆的光,将苍琅晦暗的天照出一片白芒。苍琅修士在陨落的瞬间都会喊出同一句话——

“愿苍琅长存!”

宗门记载的“两万余载幽暗”,以惨烈而真实的方式重现在怀生和辞婴眼前。

辞婴率领九黎天的神族在荒墟杀兽除煞数万年,见过不止一次仙神陨落。在烟火城行走的两百余年,更是见过无数次人族的生灵涂炭。

但发生在苍琅的这段过往,却是他见过的最为惨烈的一场战役。

一颗魂梦石不足以承载三万年的时光,应栖禾用了足足十颗魂梦石。

魂梦石中的记忆有些是她亲历的,有些是旁人将记忆引入魂梦石,她看过后复刻出来。

“因人丹之术的反噬,我不能离开应家祖地。但每一个进入桃木林的修士都是我的眼睛,他们会将所见所闻通过魂梦石送到我这里,由我来记住他们的记忆。”

应栖禾枯瘦的手指往空中一点,“这颗魂梦石承载的乃是一万年前的记忆,这段记忆来自涯剑山无双峰剑主上官祺。她只来得及将记忆存入魂梦石便陨落了,这枚魂梦石在她陨落二十年后方被人捡到,送到我手中。”

一万年前最值得复刻下来的记忆,便是那位神秘的天外来客。

辞婴下意识看向怀生,少女一瞬不错地盯着空中的水镜,神色凝重。

因守阴煞之气侵蚀了二十年,上官祺的这枚魂梦石有了损毁,影影绰绰间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青色人影一剑除尽八兽。

开天辟地的一剑掀起巨大的气浪,一声凤鸣响彻九霄!

金色巨木在凤鸣声中拔地而起擎天而立,荼毒苍琅两万余年的漩涡再不见踪影,海啸般澎湃的灵力从不周山山脚涌向人族领地,撑起巨大的结界,将人族牢牢护佑在桃木林外!

那面结界出现后,正在桃木林逃命的上官祺停下步子,竟是畅快地笑出声音:“九兽除八,余一遁桃木林,天地起结界!天不绝我苍琅!”

她的丹田赫然一个窟窿,寒风穿腹而过,鲜血汩汩流出。

她垂目看着手中剑,旋即将一只断剑绑在无双剑剑柄,道:“涯剑山无双峰剑主上官祺无力归宗,现将引记忆入魂梦石。镇山剑无双听令,护送魂梦石与南祖师断剑回涯剑山!”

水镜中的记忆戛然而止。

怀生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乌黑的眸子依旧倒映着那面水镜。

这是上官祺的记忆,自然看不到她的模样。但就在上官祺的声音出现之时,怀生脑海里无端现出一个高挑的身影以及一张沾满鲜血的脸。

——“我为南听玉而来,这是她的命剑。请助我将这剑送回她的故乡,我来杀这些凶兽!”

——“前辈放心,上官祺必不辱命!”

是她和上官祺的声音。

灵台一阵刺痛,怀生不知为什么,一句“对不住”险些脱口而出。

“虽是迟了万年,但无双剑与南师姐的断剑已顺利归宗,还是你亲自送回的。上官剑主若泉下有知,想必能瞑目了。”

十面水镜变回魂梦石飞回应栖禾手中,应栖禾双手交叠,看着怀生与辞婴,肃穆道:“这,便是我们苍琅。”——

作者有话说:来啦~苍琅的这一卷真的很悲壮,但正是这样的苍琅,才值得妹宝为它改变天地

第99章 赴苍琅 你可是为了我才来苍琅的?……

纵然有人丹之术养魂, 有一整个应家的祖脉庇护,应栖禾的神魂终究被三万年的光阴冲击得孱弱不堪。

每一次将记忆从灵台扯出引入魂梦石,都会撕扯她的神魂。

是以大部分时间她都在沉睡, 唯有不周山开山门或者作为人丹的子孙即将魂散, 她方会从沉睡中醒来。

应栖禾如今频频醒来, 便是因为沉睡在肉身里的另一道神魂马上便要散了,再无力滋养她的神魂。

有人想要长生,为此不择手段,或入魔或行邪。她却只求一死。苍琅日月重开之日,便是她卸下重担之时,她一直等着那一日。

“我参悟了许多年,依旧悟不透为何苍琅会有此一劫。”应栖禾轻声一叹,“何掌门说苍琅是被献祭了,何人献祭苍琅?因何要献祭苍琅?希望在我陨落前能等来一个答案。”

怀生回忆着魂梦石中苍琅生变的场景, 脑海快速闪过一个法阵的名字:夺天挪移大阵。

这几个字出现时, 她下意识一怔。

苍琅没有关于这个法阵的记载, 只可能是她作为“上神”的记忆。

这是一个献祭陨界的阵法,所谓陨界,顾名思义便是陨落的界域。陨界中生灵寂灭、天道崩塌。三万年前的苍琅,正是最鼎盛之时, 怎可能会是陨界?

还有那金色巨木, 虽是透过应栖禾的记忆看见的,但怀生祖窍中的一株神木虚影竟是对这巨木有感应。

桩桩件件都在昭示着她便是万年前的那个人。

怀生按下诸般思绪,看向应栖禾, 道:“我会找到答案,也会找到献祭苍琅的那些人。”

少女神色坚定,目光柔和, 有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应栖禾皱巴巴的面庞漾起一个笑容:“敬候佳音。”

她如今栖息的肉身是应茹的祖父,上一任应家族长。眼下这肉身已经开始腐朽,命不久矣,满打满算也只剩一两年的光景。

怀生却是悄悄松下一口气。

应栖禾的情况与云渺真君不一样,她这具肉身是寿元将至而起的衰老,她的本源之力应是能派上用场。只要能再延续肉身的生机,应姗师伯便不必陷入沉睡以魂养魂了。

“可否请前辈应承我一事?”怀生道。

应栖禾毫不迟疑道:“但说无妨,只要我应栖禾能做到的,必竭力为之。”

丹堂长老守着灵冢大门,瞧见应姗一行人的身影,忙恭敬道:“几位宗主请往这边来。”

密室里,应栖禾听罢怀生的请求,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她旋即又笑开了,颔首道:“不敢请尔,固所愿也。”

就在这时,石门“吱嘎”一响,六道人影鱼贯而入。

应栖禾是镌刻苍琅历史的一块碑石,便是在五大宗的宗主面前,也是德高望重之辈,何不归等人同时执了个晚辈礼。

“见过应前辈。”

“既然人都来齐了,那便开始罢。”应栖禾手朝旁边一伸,摄过一只火光黯淡的魂灯,揭开贴在上面的符箓。

这是炎危行的魂灯,灯芯中困着一道模糊的人影,正是尉迟聘。

“他的神魂已与兽魂相融,有兽魂相隔,魂梦石无法摄取他的记忆。”应栖禾看向辞婴与怀生,“不知二位可有法子读取他的记忆?”

尉迟聘冷漠地睁开眼,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似乎笃定了无人可以搜他魂。他掀眸看向何不归几位宗主,只是匆匆忙忙的一眼,便叫他面上的笑意一凝。

“崔云杪呢?”这话是对着何不归问的,“我以为她会亲自来给我一个痛快。”

何不归沉默不语。

尉迟聘打量着他,突然“嗤”地一笑:“她已经陨落了?”

这个在剑影阵中依旧淡定的青年终于失去了他的从容,怒意一点一点攀上他苍白扭曲的脸。

“我本可以助她渡过化衰期活下去,一同飞升上界!你们为何不信我?宁肯守着一个终将毁灭的天地,也不愿去开辟一条真正的活路!一个已经被舍弃的修仙界,你们真以为能起死回生?”

尉迟聘的质问从魂灯传出,言语间的怒火跃然纸上,但却无一人回应他。怒意很快从他面上褪去,他疲惫地闭上眼。

辞婴注视着与尉迟聘融为一体的几只兽魂,沉吟道:“我若是施展读魂术,他的神魂撑不过一息便会消散。”

怀生思忖片刻,也道:“我这里有一缕初宿给我的红莲业火,兴许能将兽魂剥离。但他神魂与兽魂融合得太过彻底,只怕兽魂一剥离,便会即刻陨落。”

应栖禾对此早有预料,闻言也不觉失望,颔首道:“那便试一试罢。”

“不必试了,我在我的神魂下了一枚禁制,兽魂一旦剥离,我这点残魂会立即自爆。”尉迟聘心狠手辣,对自己同样如此,“应前辈若不想陪我一起死,最好别轻举妄动。”

应栖禾微微一笑,正要说话,忽又听尉迟聘道:“你们不过是想知道曾经出现在苍琅的漩涡通往何处,我嘴中的上界又是何处。你们宁肯死在苍琅也不去那地方,说与你们听又何妨。”

尉迟聘始终闭着眼,神色再不见一星怒意,平静道:“这两处都是同一个地方。”

尉迟聘手段尽出便是为了谋求一线活下去的机会,如此爽快便开口,倒是叫众人颇为意外。

辞婴冷不丁问道:“可是一个遍布凶兽和死怨之气的地方?”

尉迟聘霍然睁眼,道:“你果然知道这个地方。没错,就是一个凶兽统治,死怨之气弥漫的界域。那界域没有灵气,也没有日月星辰。天如泼墨,地似焦土。但是!”

尉迟聘的声音陡然一扬:“那里有人族修士!那些人族可与凶兽和死怨之气共存!”

辞婴眸光微动:“你看到了人族?”

“没错。”尉迟聘道,“萧凌云被兽魂吞噬,他的神魂里有那只兽魂的记忆片段。为了收服我,他曾给我看过一些画面,我很确定,那是人族修士。他告诉我,苍琅便是飞往那个界域,最终会成为那个界域的一部分。人族想要存活,须得学会吸食兽魂修炼阴煞之气。”

辞婴像是想到什么,唇角冷漠扬起,道:“你们看到的不是人族修士。”

“不是人族还能是什么?”尉迟聘死死盯着辞婴,道,“他们生了一张人族的脸,穿着人族修士的法衣,用的是人族修士的法宝,你说他们不是人族?”

辞婴居高临下地俯视尉迟聘:“它们是什么,你还不配知道。”

“你非我苍琅修士,你的话我不会信,我只信我亲眼看见的一切。” 尉迟聘平静一笑,他看着五宗宗主,“唯有我说的这条路方能让苍琅存活,你们亲手将这条路断了!”

话音落,他双目一阖,只见灯芯火光一黯,竟是自行碎掉了最后一点残魂。

尉迟聘今日难逃一死,他自行碎魂反而要少受罪。只他诡计多端,应姗往魂灯里接连打了几个灵诀,确保他死得不能再死,方将魂灯归还何不归。

“何掌门,炎危行的魂灯可送回涯剑山了。”

元秋临眸光复杂地望了望魂灯,以她对尉迟聘的了解,他之所以撑着不死,不仅是为了一线生机,还为了见云杪师姐一面。可惜云杪师姐走得决绝,连一面都不愿给他。

她身旁的长天宗宗主祝绫戈目光炯炯地看着辞婴和怀生,心道涯剑山这运道也没谁了,两个都是他们涯剑山的弟子。

她有一肚子话要问,却又不敢出声,唯恐冒犯了他们。

应栖禾道:“五位宗主可定好了的闯山人大比的日子?”

何不归长袖一拂,收起炎危行的魂灯,道:“五年后的三月初九,各宗门依照惯例送来参选的弟子。”

应栖禾想了想,颔首道:“早些定下也好,如此便可早日去东陵参加秋狩。方才尉迟聘所述,应姗会发剑书给余下的八宗三世家,今日便到此罢。”

她疲惫地躺回棺椁,一个法阵从她身下飞出,只见白光一闪,她与她栖身的棺椁同时消失在灵冢。

尉迟聘所看见的那个界域,在场的五个宗主无人不好奇。但应栖禾不问,他们自然也不能开口问。

问了又有何用?他们是人非兽,苍琅人族宁死也不做丧失人智的煞兽。

何不归第一个离开灵冢,“我先回涯剑山,你二人可在丹谷多逗留一些时日。”

元秋临、见灯大师冲怀生长鞠一躬,飘然而去。祝绫戈望着师兄妹二人欲言又止,拱手一鞠躬后,到底是带着一肚子问题离开了。

最后离开的是裴朔,他一袭绯红长袍,这颜色鲜艳的合欢宗宗主服穿在他身竟风雅至极,站在应姗身旁宛若一对璧人。

他对怀生温和道:“若是头疾又犯,可来合欢宗寻我,我让封叙给你弹《天音诀》。”

言罢又看向应姗,一字一顿道:“应师妹保重。”

应姗眼睫半垂,回道:“裴师兄保重。”

裴朔默然半晌,终是轻轻一颔首,消失在灵冢。

应姗在他离去后方缓缓抬起眼睫,对怀生道:“来我丹室,我给你检查一下。”

从前怀生只要修补完乾坤镜或是闭关出来,应姗总要给她仔仔细细检查一番。这次也不例外,怀生一到丹室,便跟幼时一样乖乖闭上眼,由着应姗的灵力游走在自个的经脉。

丹室外,丹堂长老毕恭毕敬地跟在辞婴身后,道:“真人可要老叟带你在丹谷转转?”

辞婴略一思忖,便道:“劳驾大长老带我去她常去的地方。”

丹堂长老乐呵呵道:“小怀生是我与族长看着长大的,她最爱去的地方你可问对人了。除了丹堂和灵冢,她常去的地方有演武堂、春草阁还有紫玄洞涧。紫玄洞涧小应芸正在里头淬体,暂时封禁了。我先带你去演武堂看看,演武堂里的排名榜还有小怀生的名字。”

二人的身影消失在丹堂,两刻钟后,应姗收回灵力,道:“不错,原是怕你进阶太快根基不稳,倒是我多虑了。进阶丹境后,头疾犯得厉害吗?”

怀生想了想,道:“还好,我能忍。”

应姗听她这么说便知是疼得厉害的,微微蹙眉,道:“实在疼得厉害便去合欢宗,难得有能叫你缓和头疾的法子,裴师兄定会尽全力缓解你的痛楚。”

怀生听应姗提起裴朔,便趁机凑到她近前,问道:“我在裴宗主那里看见了一个丹炉,那丹炉有应家的族徽,可是师伯你给他的?”

应姗一怔,抬眼看了看怀生:“那是我许多年前遗落在明水流音台的丹炉。”

怀生又道:“师伯你怎么不要回来?”

应姗抿了抿唇,她试过要回来,只是裴朔不肯归还,反而从他的本命琴里扯下一根琴弦赠她,说是礼尚往来。

一张瑶琴七根弦,唯有一根是明水派修士的本命琴弦。裴朔扯下的便是那一根,不仅攻防皆备,还可复拨他弹过的所有曲子。

如此珍贵之物,应姗自是没收,但也没再讨要她的丹炉。

应姗取出泡茶的茶具,面不改色道:“左右不过是个丹炉,丹谷多得是,不拿回来也无妨。”

她说话时声音毫无波澜,面色也平静,看不出半点动情的端倪。但方才裴朔在灵冢离开时,怀生分明看见应姗师伯的眼睫颤动了下。

她与裴朔之间断不是流水有意而落花无情。

怀生打开天窗说亮话:“师伯你明明喜欢裴宗主。”

应姗被怀生戳破心意也不见局促,慢悠悠地泡起茶来,待得茶好了,方给怀生斟上一盏,道:“每个人来到这世间,都有他的使命。我是应家的族长,也是苍琅的修士,守护苍琅延续丹谷的传承便是我的使命。于我而言,情爱只是小事。

“我与阿御是我们那辈天赋最好的子弟,进阶筑基后,爹娘领我去灵冢见老祖宗。便是在那一日,我下定决心要成为丹谷的族长。”

应姗自小便知她的使命是什么,为了这个使命,哪怕赴汤蹈火以命相祭也在所不辞。但怀生说得没错,她对裴朔从来不是心如止水。

她不禁想起两个时辰前,裴朔轻轻牵住她衣摆时说的那句话。

他要她给他留一缕神魂。

明水派修士擅长音幻之术,可炼魂入本命琴弦,令那一抹神魂成为器灵,但他须以魂力供养器灵,器灵一旦陨落,他也会遭受反噬。

这对他来说是得不偿失之事。

应姗没答应,她将袖摆从他手心一寸寸扯下,道:“裴师兄,我们各有各的使命在身。守护苍琅延续丹谷传承,是应姗唯一所愿。”

裴朔没再多言,只静静坐在丹室中央,看她离去。琼花卷着风从丹堂飞过,像是划下了迢迢一条灿烂星河,可望不可及。

怀生道:“有使命在身又如何?赶路之人都可停下步子看一看路边的风景,师伯你好不容易遇见一个能令你动心的,合该体验一番男女之情。我在合欢宗时已经打听清楚了,裴宗主洁身自爱,到现如今都不曾与人双修过。”

应姗面露无奈,好笑道:“你在合欢宗打听这些做什么?我给你做了云乳桃花糕,你吃完后寻你师兄去,大长老话多且密,你师兄未必受得了。”

丹堂长老的确是话多,明明年岁不小,说起话来跟连珠炮似的,中气十足得很。辞婴一贯不喜话太多的人,这数万年来也就怀生是个例外。

今日难得又多了个例外。

“真人请看,这就是小怀生九岁那年二开心窍后在演武堂留下的剑意,这道剑意把与她对招的筑基子弟都打趴下了,老叟那时便知这孩子不凡。”

丹堂长老摸着胡子说得不亦乐乎,他说的尽是怀生在丹谷的事,辞婴听得极认真,顺着丹堂长老所指,仰头去看石壁上一道浅浅的剑意。

还真是天星剑诀的剑意。原来她那么小便领悟到天星剑意了,想来没少刻苦练功。

一老一少站在漫天飞舞的雪花里看剑痕看得格外专注,弄得演武场的子弟以为他们是在参悟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也跟着看。

怀生来到演武场时看见的便是这么一幅画面,不由得笑了起来。

她笑得很轻,卷在风雪声里根本听不见,辞婴却是即刻便把头转了过来,与她隔着一群丹谷子弟对望。

怀生大步流星走上前去,发现他们看的是她从前跟别人对招时留下的剑痕,挑一挑眉,道:“看这做什么?要看便看我如今的剑意。我如今的剑意才算厉害!”

她这话一落,丹堂长老登时眼睛一亮,对子弟们道:“你们南师叔要演示剑法,小崽子们快快到观台去。”

一众子弟做鸟兽散。

怀生一气儿留下七道天星剑意,演练完后便拉着辞婴,对丹堂长老道:“大长老,剑意我留下了,师兄还我。”

无比潇洒地把人逮走后,方好奇问道:“你们怎么跑到演武堂来了?春草阁才是丹谷最漂亮的地方。”

辞婴瞥一瞥她,道:“我想看看你从前呆过的地方。”

怀生弯下眉眼,笑道:“那倒是没来错,我从前最爱来的地方便是演武堂。应家子弟醉心丹道,不大能打,大部分都被我狠狠揍过。”

演武堂的影壁里密密麻麻都是她的剑意,辞婴不必想都知道她在演武堂有多风光。

看着眼前姑娘那一脸得瑟的笑意,辞婴眸中闪过一丝笑,问道:“很喜欢丹谷?”

“喜欢啊,我在丹谷可是香饽饽呢。”怀生领着辞婴往春草阁去,一面道,“如我一般身中阴毒却能喘气的活人在苍琅打着灯笼都寻不着,为了能给我听脉,大家争相讨好我,我每日收零嘴收到手软。”

辞婴静静听着,思绪不由得有些恍惚,好似又回到了在烟火城的时候。

那时她明明已经受了重伤,却总喜欢捡好玩有趣的事与他说。再艰难的日子,她都能苦中作乐,一颗只有苦味的糖她都能尝出点甜来。

春草阁不是一座楼阁,而是一座矮山。山中四季如春,开遍姹紫嫣红。山巅有一棵古老的丹桂树,专门给子弟们挂心愿的,实现愿望了便取下来,同凡人到庙里许愿还愿一样。

丹桂树上挂满了金符,怀生指着悬在树顶的金符,道:“那是我六岁那年挂的,今天总算能取下来了。”

说罢灵力一割,金符跟片叶子似的飘落。

怀生捞过金符递给辞婴,道:“师兄你打开来看。”

辞婴打开金符,看见一行用朱砂写就的字:愿黎辞婴早日苏醒。只要他能醒来,我保证再不同他吵嘴。

这字迹与语气皆稚嫩的许愿符看得辞婴一愣,指尖金符忽然流光一转,幻化成一只金蝶,缓缓飞向繁花深处。

“师兄,我长这么大就只许过这么一次愿。”怀生站在丹桂树下,认真地道,“领愿后,你可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一睡不醒了。”

辞婴默然不语,片刻后才敲一敲她额头,道:“怕什么,我便是沉睡了,你也会唤醒我。”

顿了顿,又道:“不是有话要问我么?”

怀生的确有一肚子话要问,她正了正面色,道:“尉迟聘看见的那个‘上界’究竟是什么地方?那些看似人族的存在又是何东西?”

辞婴道:“那是封印古战场遗址的地方,名唤‘荒墟’,无数上古神族、神兽埋骨于此。尉迟聘看见的‘人族修士’,乃是陨神怨念借神骨复生的秽魔。这些生于死怨之气的魔魇并不多见,一经发现便会有战部前去击杀。我已经许多年不曾见过秽魔。”

“荒墟”二字从辞婴嘴里出来时,怀生祖窍中的九树虚影竟是同时摇晃了起来,叫她心潮莫名翻涌,好似根生于血脉中的东西要苏醒了一般。

沉默片晌,她道:“我在水镜里看上官剑主的记忆时,脑中响起了我与她的对话,是我请她将南祖师的断剑送回宗族的。师兄,万年前出现在苍琅的天外来客,是我吗?”

辞婴静了静,道:“是你。”

果真是她。

怀生缓慢吁出一口气,又问道:“你可是为了我才来苍琅的?”

辞婴这次沉默得更久了,好半晌后方轻声应道:“是。”——

作者有话说:来啦~这章给你们发红包,抱歉久等了~

悄悄问一句,第一卷剩下的内容不多了,你们介不介意我有时候两更合并一更,隔天更?这样会写得比较顺,万一前面写得不通也能及时修改

第100章 赴苍琅 他想要的那个答案,注定问不到……

他的声音意外的平静, 语气平常得好似在说天气一般,千万里奔赴的风霜全都凝聚在这简简单单的一个字里。

怀生心想她万年前便来了苍琅,而他二十多年前方出现在苍琅的。他是不是……找了她一万年了?

明明已经猜到他的答案了, 可心底依旧翻涌起汹涌澎湃的心潮。

又觉欢喜, 又觉心疼。

此时此刻她的目光, 竟是叫辞婴心生恍惚,仿佛隔着一万多年的时光又看到了烟火城里的小神女。如出一辙的眉眼,如出一辙的目光。

她在一点点复苏从前的记忆,也在慢慢变回从前的她。

怀生问他:“你找了我很久吗?”

“没多久。”辞婴轻描淡写道,“你不必有负担,我只是为了我自己。”

这是真话。

他不信她会如此轻易地放弃她的命,也不信她会真的陨落,没有谁比她更喜欢活在这天地里。

所以他想要找到她,同她要一个答案。

情动时不曾细想, 后来辞婴再回想在妖蟒洞穴的那个吻, 不禁回过味来——

她那时定是决定了要自散真灵。

是以才会主动亲吻他解他的衣袍, 想要与他双修。

辞婴心悦于她,她的主动叫他情难自抑,几难克制。欲望在体内肆虐,可他不愿委屈她, 不愿随随便便就在一个简陋的巢穴与她行这事。

意识深处, 他早就发现了不妥,只是汹涌的情潮淹没了他的理智,叫他头昏目眩, 无暇细想。他靠着最后一点定力,紧紧扣住她手腕,强行扑灭这把莫名烧起的火。

她苍白的脸泛起红晕, 双眸润着水,潋滟如春潮。辞婴听见她不解地问:“你明明很喜欢。”

辞婴分不清她说的是他很喜欢她,还是很喜欢与她做这样的亲密事,又或许二者皆有。

她的气息近在咫尺,说话时,辞婴甚至能感觉到一点若有似无的暖意擦过他嘴角。

纸糊般的定力差点崩塌如山倾。

辞婴只好跟她说:“不能在这里。”

又道:“待你伤好些了再说。”

说与她听的话,何尝不是他对自己的告诫。她说得不错,他的确很喜欢,哪一样都很喜欢。他怕他会克制不住,任凭心中欲念作祟,只能一再强调不可在这里。

听见他的话,她定定看着他,沉默了许久。若是细看,她眸子深处似有一缕遗憾之色闪过。

“下一次见面不知是何时了。”轻喃了这么一句后,她往后稍稍撤了点距离,抬手解开发髻上的木簪和发带,对辞婴道,“辞婴道友,再给我绾一次发吧。”

他们亲吻时,辞婴好几次按住她后脑,五指插入她发间,把她弄得木簪歪斜、鬓发凌乱。

没有灵力,辞婴炼制的木簪便只是一根不会断的簪子,无法自主为她绾发。在烟火城的这些日子,都是辞婴为她束发。

辞婴以指代梳,驾轻就熟地为她绾了一个流苏髻。

她难得缄默,安安静静地坐在他身前,张着眼看他,面上的旖旎红潮悄然褪去,只余雪一般的苍白,乌黑的眸子有着辞婴看不懂的情绪。

正当辞婴要为她系上最后一根发带时,她突然将发带从他手中抽出,笑吟吟道:“这多出来的一根,便送给辞婴道友罢。你赠我‘心灵手巧’簪,我都还没回礼。这发带好歹是件护体灵宝,权当是我的回礼了。”

说罢便将发带缠在他左腕,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她缠得很认真,长睫一动不动地垂着,辞婴心中蓦然一动,在她给他缠好发带后反手便握住她左手,道:“南怀生,我从前应承过你的诺言,不再作数了。”

怀生怔了一下:“什么?”

辞婴深深看着她,轻道:“食言之过,你想如何罚我都行。但我要知道你是哪个神族的神女,又是谁伤的你。”

四万年前,当他们阴差阳错来到烟火城时,他们曾击掌为誓,约定好不去追查彼此的身份。辞婴信守诺言,始终不曾查过她的来历。

在烟火城的这些时日,他有意无意问过几次,都被她笑着岔开了话题。辞婴不满足于只在烟火城看见她,也害怕下回再见她之时,她的伤势又会加重。

听见辞婴的话,怀生默然半日,方看了看被他紧紧攥着的手,道:“辞婴道友,你娘胎里带来的病可是马上又要犯了?”

九黎族的天罚的确是迫在眉睫,辞婴的神魂已经感受到来自虚空的神雷威压。正因如此,他们才不得不提前数月离开烟火城。

辞婴定定看她:“我犯病与告诉我你的身份有何关系。”

怀生舔了舔唇,笑道:“你先好好熬过天罚,下次再见面时,我会告诉你我是谁。至于是谁伤的我,这个仇我会自己报,你无须担心我。”

她说完便回牵住辞婴的手,动作熟稔地往他身上靠,笑道:“我们该回大荒落了。”

往常他们回到大荒落,她留下一句“辞婴道友,再会”,便会洒脱离去。但这一次,她并没有急着走,而是看着绑在辞婴左腕的发带,叫他:“辞婴道友——”

一声叫唤过后,她突然又静了下来,不发一语。就在辞婴以为她有什么难言之隐时,冷不丁她上前一步,额头轻轻抵上他的,道:

“你别生我气。”

话音未落,她人已消失在辞婴眼前。

这一日是腊月三十,人间的除夕。来年的三月初九,扶桑上神自散真灵于生死木下。

她一向不喜欢道别。当初在归云镇便是如此,宁肯鬼鬼祟祟离开,也不愿同归云镇的凡人说再会。因她知道凡人寿命只有短短数十载,这一句“再会”永远不会来临。

腊月三十这一日,她与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莫要生她的气。

她没有同他说“再会”。

但她用另一种方式与他道别,绾发、回礼、系发带,在辞婴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她郑重地与他道了一次别。

有时辞婴会疑惑,她是为了感谢过往两百多年的陪伴,才想要与他双修的吗?只是感激,不是喜欢。还是说,她对他,多少也有一点喜欢。

辞婴不甘心他们就这样阴阳相隔,不甘心他再见不到她。他想找她问个清楚明白,要一个答案。

正是这样的不甘心支撑着他找了她整整一万年。却不想她转世复生,记忆被封印,想不起他,也记不住他们的过往。

他想要的那个答案,注定问不到。只是有没有答案,是什么样的答案,对现在的辞婴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漫山遍野的花丛在静夜里摇曳,金符化作的蝴蝶在百花深处起舞,暗香浮动。

长久的沉默过后,辞婴又道:“还有什么想问的?”

她向能见微知著、洞察秋毫,既已猜着她是万年前的天外来客,对旁的事定然也有了猜测。

辞婴以为她会继续追问,譬如她从前的身份,譬如她与南听玉的故事,又譬如她与他之间的过往。

怀生却是什么都没有再问。在辞婴问完后,她双手揪住他的衣襟,将他轻轻往下扯,旋即踮脚抱住他,下颌搁在他左肩。

“我没觉得这是负担。相反,我很高兴,也很喜欢。”怀生嘴角翘起,道,“师兄,谢谢你来到我身边。”

他说得云淡风轻,但怀生怎会猜不到他来苍琅的这一路会有多惊险。若不然,以他的修为,怎可能会灵台破碎,缩小到只有两岁大?

她的呼吸里带着桃花的气息,软而温热,擦着辞婴的耳朵过。

辞婴闭了闭眼,缓缓抱紧她。

怀生继续道:“我虽是为了南祖师而来苍琅,但我往后要做的事,却不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一整个苍琅。”

辞婴道:“我知道。”

便是没有南听玉,她也会为了苍琅的人族赴汤蹈火。她从来都是这样一个傻子。

怀生笑道:“所以过去不重要,重要的是将来。”

辞婴没说话,环在她腰背的手臂忍不住多用了一分力。

他们在雪夜里紧密相拥,及至手臂传来酸意,怀生方放下踮得高高的脚跟,转而牵住他手,道:“该去灵冢了,应老前辈想必已经醒来。”

两个时辰前,怀生提出要用秘法延续应栖禾这具肉身的生机,如此一来便不必牺牲应姗师伯了。

应栖禾答应得极其爽快,一句话都不多问,只让他们瞒住应姗,两个时辰后回去灵冢。

辞婴应了声“好”,却不急着离开春草阁,抬手丢出一个灵光,朝正在翩翩起舞的金蝶飞去。金蝶一撞上灵光,刹那间变回一个金符飞到辞婴手里。

怀生杏眼微睁,道:“师兄,金符化蝶乃是大吉之兆。”

辞婴收起金符,不紧不慢道:“既是写给我的,那自然是归我。”

怀生哭笑不得,金蝶一旦变回金符,便再也没法化蝶了。

“你要喜欢这金符,我给你再写百八十张。”

眼下还有正事要办,她也不纠结了,拿着应栖禾给的玉符,与辞婴悄悄回到了灵冢。

应栖禾果真已经醒来,她撤去法阵,对怀生道:“应姗那孩子我很了解,既有百无一失的人丹之术可选,必不愿我们冒险动用旁的秘法。”

说罢眼睛一闭,正色道:“开始罢。”

怀生看向辞婴,辞婴会意,解开缠在左腕的发带,操驭发带缓缓缚上应栖禾双目,屏蔽她的五感六识。

怀生祖窍里的九树虚影乃是秘密,动用本源之力时,自也不能叫人知晓。

将灵识沉入祖窍,她来到生死木虚影下,小心翼翼地从树心讨下一点针尖大的本源之力。旋即双手掐诀,以灵力包裹着本源之力,打入应栖禾心窍,顺着经脉渗入她的四肢百骸。

应栖禾身上亮起一阵明亮的绿芒,伴随生机融入肉身,她面上的皱纹一根根消失,白发复乌,面露红润,竟是恢复成一个年若十七、八的俊秀少年。

这枯木逢春、化腐朽为神奇的一幕若是叫旁人看见,定要瞠目结舌。

怀生放出灵识扫过应栖禾的身体,迟疑道:“师兄,我按照你说的,只取了牛毫大的一点,应当够了吧。”

辞婴斜瞥她一眼:“你以为你的本源之力是地里的白菜么?这么一点足够她的肉身再支撑五百年。”

怀生闻言松了一口气:“五百年足矣,比应姗师伯余下的寿元都要多了。五百年后,苍琅一定能回到天地因果里。”

说罢一揩额角冷汗,只是零星一点本源之力便已叫她累得不行。但一想到应姗不必陷入沉睡,又觉这点疲乏实在是太值当了。

辞婴摄回发带,应栖禾五感六识归来,只觉自己像是一夜间扫除病灶的重病之人,忽然便有了力量,如获新生,再不见一丝腐朽之气。

这蓬勃的生气她已许久不曾体验过,原以为怀生与辞婴的秘法是让她继续困在腐朽的肉身中,再苟延个百余年,不想竟是如此奇效。

应栖禾从棺椁里站起,右手握拳抵在心窍之下,冲怀生与辞婴行了一个古老的敬谢之礼。

“多谢二位。”

怀生慌忙摆手:“应老前辈为了苍琅牺牲良多,实在不必言谢。我乃苍琅修士,这本就是我该做的。”

她自诩是苍琅修士,比重获生机的肉身更叫应栖禾开怀。见二人要离去,她唇角微动,正要说话,忽又听怀生道:“不必准备谢礼,我会让应姗师伯多做些云乳桃花糕犒劳我与师兄。”

应栖禾不由失笑,这时,她耳中突然递入一道传音。她神色一怔,待反应过来,密室里已经没有怀生与辞婴的身影-

天色将明未明,整个世界被风雪笼罩,倒映着薄薄一层雪光。

辞婴看了眼还被怀生握着的手,道:“还想做些什么?”

他这些天陪着她周转在南家、萧家和应家,便是为了让她不留任何遗憾。唯有彻底了结她在苍琅的牵挂,方能毫无后顾之忧地离开。

怀生仰头望了一眼暗沉沉的天幕,道:“我还要去紫玄洞涧见一见应芸师妹,师兄你在洞府里等我,至多半日我便回来了”

辞婴颔首:“去吧。”

他在灵冢外站了片刻,及至怀生的气息消失在周遭,方缓缓回身,运转临字诀回到密室。

应栖禾端坐在棺椁里,见辞婴去而复返也不惊讶,方才那道传音便是辞婴递来的,要她在这里等他。

“不知前辈有何吩咐?”她微笑道,“可是与乾坤镜有关?”

辞婴不由得多看她一眼。

无怪乎应氏一族要用人丹之术滋养她的神魂,凭她这份远超常人的智慧,的确能让苍琅修士少走许多弯路。

“是。”辞婴开门见山道,“不周山开山门之时,乾坤镜会消失一段时间。”

应栖禾心道:果真如此。

几个月前,何不归发来剑书,说南怀生离开苍琅后乾坤镜会消失,但辞婴会留下新的乾坤镜。

那时她便隐约猜到新旧乾坤镜之间会有一段空白。

应栖禾正色道:“前辈可知乾坤镜会消失多久?”

“不知。”辞婴回道,“或许是一刻钟,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是一日。”

没了乾坤镜,阴煞之气会侵蚀人族领地,还会带来一轮难以估量的兽潮。辞婴特地折回,便是要应栖禾有所准备。

“看来不周山开山门那日,会是一场硬仗!”应栖禾微微一笑,眼中却毫无惧色,“前辈请放心,没有乾坤镜的两万余年我们都挺过来了,短短一两日,桃木林杀不死苍琅!”

辞婴轻轻颔首,转身离开密室,只留下一句:“这件事她不必知道。”——

作者有话说:晚点还有一章比较短小的,等我改好后放上来,大家先睡,明天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