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溯雨不愿给师尊垣景招惹麻烦,但这小修士杀的是她亲手养大的血脉至亲。便她真的是个大麻烦,今日她也得杀了,日后她自会有旁的法子弥补师尊。
再说了,师尊执掌九幽刑狱,在太幽天乃是地位最尊贵的上神之一。她背后便是有神族给她撑腰,也无法与师尊相提并论。
千头万绪只在一瞬间,厉溯雨淡漠道:“我的天命令有何任务,你还不配知道。”
说罢,厉溯雨手执判官笔,在虚空画下一道符箓。
下一瞬,便见一只背生双翅的双头鬼狼出现在空中,双翅朝怀生凶狠一扇,一股强大阴冷的气旋在怀生脚下凭空而现,气旋之下飘浮着无数张怨恨的面孔,正是无数修士谈之色变的怨灵。
漩涡涌出的巨大的吸力将怀生往下拖拽,怨灵张开血盆大口,发出尖利的啸声,恨不能将她的神魂吞噬殆尽。
厉溯雨双脚踩上双头鬼狼,单手掐诀,双蛟剪登时一分为二,变作两把短刀,与妖蛟残魂形成合围之势,从半空偷袭怀生。
因受天道规则的压制,厉溯雨的修为被压制到了天人境大圆满,但她施展的这些手段却是实打实的仙人手段,不管是召唤出来的双头鬼狼还是双蛟剪,都是不是一个下界修士能应对的。
饶是知晓怀生实力不菲,但她到底是下界修士,再厉害也不可能对付得了她召唤出来的鬼兽和怨灵。
厉溯雨望着怀生的目光便像是在望着一个死人。
然而怀生并没有如她所预料的,顷刻便被拖拽入怨灵漩涡中。就见一豆血红火焰从怀生眉心飞出,坠入漩涡中。漩涡中的怨灵感应到这火焰的气息,竟露出畏惧的神色。
厉溯雨瞥见那火焰,神色一愣。
那是……红莲业火?
鬼阎宗也有修炼出红莲业火的修士,却没有哪位修士能修出气息如此纯粹的红莲业火,连她的契约幽冥鬼兽双头鬼狼都低不可闻地“嗷呜”了一声,仿佛下一刻就要匍匐在地。
红莲业火一落入漩涡中,翻涌在里头的怨灵刹那间便化作灰烟。这瞬息工夫,妖蛟残魂和双蛟剪分化的双刀行成三角之势,重重攻向怀生!
“不动如山,临!”
怀生运转临字诀,避开妖蛟和双刀的合围,瞬移至厉溯雨身后。
“五炁归元,皆!”
一个五行八卦图在怀生脚下成型,裹着重溟离火的土刺拔地而起,电光石火间便刺穿了厉溯雨的双头鬼狼。
临字诀封锁了厉溯雨的空间,皆字诀刺伤了她的契约幽冥兽,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待得厉溯雨感应到怀生的气息时,苍琅剑竟是兜头劈向她。
厉溯雨却是不慌,眼中杀意腾腾如火!
这小修士的手段委实厉害,竟能同她打得旗鼓相当。她可不能叫这小弟子成长起来,她现在必须死!
厉溯雨心中已有决断,只见她眉心一亮,一截曼珠沙华木轰然斩向苍琅剑。
这一截木头蕴含着极其浓郁的阴灵力,是垣景上神留在她祖窍的护体灵宝,一经出现,天空竟是倏尔便暗了下来,殷殷雷鸣在在密林上空炸响。
这劫雷是曼珠沙华木引来的,说明此物不该出现在阆寰界!
“轰——”
苍琅剑与曼珠沙华木撞出一阵轰隆巨响,犹如山崩地裂,地动山摇。怀生唇角流出一丝鲜血,强行承下曼珠沙华木的冲击。
曼珠沙华木一出击,天雷猝然落下。
厉溯雨手持天命令,又是仙人之躯,自忖这劫雷便是落下,她至多也不过是受伤。
这小修士却不一样,这可是阆寰界惩罚仙人犯禁的劫雷,比飞升仙域的雷劫还要厉害!她定然熬不过这劫雷!
厉溯雨却是不知,怀生也在等着这道劫雷。
她强忍着祖窍上的痛楚,在劫雷落下之时,将灵识沉入凤凰木虚影,左腕谪仙令骤然一亮,磅礴的力量从凤凰木虚影灌入她肉身。
两道劫雷一前一后落下,带着毁灭气息的雷火中,怀生的气息节节攀升!
苍琅剑再度出鞘,带着凤凰真火的剑意化作金色火凤,发出一道响彻天地的清唳,扑向厉溯雨。
厉溯雨的气机被这道剑意锁定,瞳孔一缩,竟是无法躲过这一剑。劫雷还未散去,凤凰剑意已穿过她心窍而过!
厉溯雨一口鲜血喷出,胸口赫然多了一个血洞!
就在她气息萎靡下去的刹那,曼珠沙华木化作一朵地焰般明亮的红花堵住了她胸口的血洞。
精粹的阴灵力从地焰花涌出,给厉溯雨灌注生机,她苍白如纸的面色顷刻之间恢复如常。
劫雷散去后,虚空中忽然传来一道低沉阴烈的冷哼声。
九幽黄泉浩浩荡荡从虚空中奔涌而出,冲向怀生!
怀生长眉一蹙,一面运转临字诀后撤,一面看向虚空,仿佛隔着重重空间,与一双阴翳的视线对上。
这是垣景上神隔空出手了?他竟敢如此堂而皇之朝下界人族出手?
神族秉承天命而生,绝不可因一己之私便对人族动手!
怀生心头油然生出一股怒火,灵识复又沉入凤凰木虚影,没有劫雷的遮掩,她一旦动用凤凰木的力量,白谡极有可能会发现她。但此时她不能退却!
一点灵光猝然凝于她眉心,千钧一发之际,空中竟是又落下了另一条九幽黄泉,横亘在怀生身前!
一道熟悉的气息伴着新的九幽黄泉瞬移至怀生身前,初宿一身法衣被阴风吹得猎猎,她面色沉冷地盯着空中倾泻而下的另一条九幽黄泉,幽黑的眼眸窜出两簇怒火。
“你找死!”——
作者有话说:来啦~
第137章 赴阆寰 她的同伴们还轮不着他垣景来审……
半空中的两条九幽黄泉就像抢夺领地的蟒蛇, 无声绞缠,鬼兽从黄泉中跃出,彼此厮杀、吞噬。
初宿召唤出来的九幽黄泉比垣景的要窄小不少, 但她是阆寰界修士, 受阆寰界天道所庇护。而垣景受天道规则所压制, 又隔着一重仙域,他施展的幽冥术在下界的力量被大大削弱。
两相斗法之下,竟也斗了个旗鼓相当。
九幽黄泉是阴阳寻木的栖息之地,也是幽冥道修士修炼阴灵力的源泉之一。修士修炼到一定境界便可召唤黄泉虚影,这是极厉害的幽冥道仙术!
鬼阎宗的试炼之地便是幽冥道大能借着罗酆仙域的仙梯引来的黄泉投影。
想要修炼到如此境界,至少也得是上仙的境界,连厉溯雨这样的金仙都无法召唤黄泉虚影。
哪里想到下界一个小小的幽冥道化神境竟如此厉害,召唤出了九幽黄泉虚影!
垣景上神在厉溯雨眼中便是天堑一般的存在,即便有天道规则重重压制, 他召唤出来的黄泉虚影也该是无人可抵挡的。
见一大一小两条九幽黄泉斗得旗鼓相当, 她柔美的面容登时多了一层阴霾。
方才师尊对那小弟子出手时, 厉溯雨分明清楚感知到师尊雷霆般的怒火。然而那幽冥道小修士赶来并召唤出另一条九幽黄泉后,师尊的态度竟像是有了微妙的变化。
是错觉吗?
她莫名生出些不可言状的慌乱。
有垣景保驾护航,厉溯雨无需通过仙梯便可九幽黄泉离开阆寰界,回到仙域。
随着她的身影慢慢淡去, 阆寰界的天道压制也在慢慢变弱。她盯着九幽黄泉下的怀生和初宿, 忽然心念一动,一把朝天弓现于手中。
便见她左手持弓,右手凝出两支阴气沉沉的灭魂箭。
她受了重伤, 纵然有曼珠沙华木助她及时修复生机,眼下也无法回到巅峰时的功力。两支灭魂箭她本想朝怀生和初宿一人射去一支。
然而当灭魂箭射出之时,她鬼使神差的竟是两支箭都射向了初宿。
带着毁灭气息的箭矢发出
初宿体内的灵力十不存一, 不过几个呼吸,她灵脉已然泛起灵力枯竭时的疼痛。
她却不肯退缩半步,就在她体内灵力终于告告罄之时,一点阴凉精粹的灵力突然从祖窍中的阴阳寻木虚影涌出,似缓实快地灌入她灵脉中。
自她离开苍琅来到阆寰界后,她祖窍中的阴阳寻木虚影一日日清晰了起来。到得这会,在她召唤出九幽黄泉后,她甚至能感应到了一道来自遥远虚空中的呼唤。
因着阴阳寻木的灵力反哺,初宿召唤出的九幽黄泉愈发壮阔了,数不清的鬼兽在黄泉里发出厉啸。
黄泉鬼兽的厉啸能震碎人族的三魂七魄,也能侵蚀神族的神魂和真灵,其喷出的气息与灭魂箭有几分相似。
借着这几分相似,厉溯雨的灭魂箭竟是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九幽黄泉里,与初宿只有不到数十里之隔。
幽黑的箭身一穿过黄泉水,初宿便感应到她体内的气机被锁定。但她正在对抗着垣景的九幽黄泉,不能冒险分神。
初宿面上没有半点畏惧,她背后有怀生和木头在,她不怕任何人的偷袭!
随着灭魂箭渐渐逼近,初宿感觉到眉心一阵灼痛,灵台如同撕裂了一般,仿佛有什么被封印的东西正在苏醒。
眼见着两支灭魂箭就要贯穿她眉心,“嘭”地一响,一把木剑从后侧横插而来,强硬地替初宿扛下了灭魂箭。
灭魂箭的法力震荡在祖窍,怀生的面色刹那间变得灰白,鲜血从她眉心蜿蜒而下。她却像是不觉痛一般,沉声喝道:
“生杀逆转,行!”
九字箴言乃是神术,品阶比厉溯雨的灭神术还要高。“行字诀”一落,两支灭魂箭竟倒射向厉溯雨。
厉溯雨消失在阆寰界的刹那,射向她眉心的灭魂箭跟着一起消失,只留下一道血痕。
不待初宿开腔,怀生便道:“我无事,你专心对付厉溯雨师尊的九幽黄泉和幽冥鬼兽,我来寻找逼退他的机会。”
她擦去眉心不断涌出的鲜血,正要放出星诃,身后冷不丁响起封叙的声音——
“我来罢。”
怀生刚要回头,两道身影已掠至她与初宿身旁。
松沐目光落在半空中正在较量的两条九幽黄泉,向来温润淡然的面容罕见地沉了下来。
怀生离开飞舟后,有意隐匿了自己的气息,叫他们三人晚了一步,他们刚赶至密林外沿,便见虚空中一条九幽黄泉奔涌而来。
初宿二话不说便用幽冥道秘术瞬移到这黄泉下,比松沐和封叙都要早一步赶来。
这位存在用的是九幽的神术,想来是太幽天的某位神族了。神族一身真灵,便是有下界的天道压制,也不是此界修士能对抗的,不能叫他伤到初宿。
“木头,天道反噬!”
怀生凝目注视垣景召唤的九幽黄泉,抛出一块天命令,这块天命令正是方才她在雷劫落下那会从厉溯雨腰间偷来的。
“神族下凡执令,绝不可伤及无辜人族,他已经违背了天令!”
松沐对九重天的认知源于那些支离破碎的幻象,按说不该会知晓如何利用天道反噬犯禁的神族,然而怀生一提及“天道反噬”,他瞬间便听懂了。
仿佛在他的神魂深处,也烙印着同样的天令之责。
不得弑杀无辜凡人,也不得为了执行天命令任务便伤及无辜凡人,更不可对人族心存恶念!
天地赋予神族一身真灵之力,便是为了守护天地间的生灵!
松沐轻轻颔首:“好。”
封叙看见怀生残留在面上和衣襟里的血迹,昳丽的面容彻底没了笑意。
垣景这蠢货,仗着灵檀失踪,就当自己是太幽天的少尊了?
九幽黄泉由掌管六道轮回的灵檀上神所掌控,象征着灵檀的权柄,他一个管刑狱的竟敢用灵檀的权柄之术,真当正仪天尊是个摆设不成?
封叙冷冷一笑:“他利用罗酆仙域种在阆寰界的仙梯施法,手伸得这样长,他这只手我要了。白骨!”
一声令下,他左侧耳骨上的耳钉悄然脱落,化作一把骨伞。
骨伞由九根森然白骨所炼制,伞骨一撑,一张绣着朵朵桃花的伞面登时覆上伞骨,变成一把如梦似幻、华丽无比的绯色油纸伞。
封叙眸中亮起两星红光,伞面一转,便有无数花瓣飞向九幽黄泉中的鬼兽。
鬼兽们狰狞的面色刹那间凝滞,现出了一丝迷茫。
一座雪白的浮屠塔随之旋出,在空中化作巨塔,将这些被封叙拉入幻境的幽冥鬼兽一只只吸进塔中。
鬼兽挣脱幻象,在塔内横冲直撞,镀在浮屠塔周身的灵光霎时间一黯。松沐由着这股冲力从塔身渡入体内,鲜血从他唇角流出。
鲜血坠落,被疾速飞来的天命令吸入令牌。
初宿飞身踏上九头青狮,垂眼看向脚下的九幽黄泉,双指一竖,一朵朵业火红莲从绽放在黄泉之水,逆流朝虚空飘去。
她右手虎口处的鲜血不断滴落,在天命令光滑的玉面上滚动,旋即消失。
吸了松沐和初宿鲜血的天命令化作一道灵光,飞回怀生手中。
密林中的斗法动静卷起阵阵罡风,巨树被拔地而起,飞沙走石漫天。
一艘破破烂烂的飞舟穿过罡风,见怀生、初宿、松沐和封叙分立四角呈四合之势对抗一条来自虚空的九幽黄泉,李青陆神色一凛,祭出七把阵剑,道:“闵道君、上官道君、谷道君,对方针对的恐怕是我苍琅宗,你们先带弟子们离开。”
闵珃目光凝重地盯着半空中的九幽黄泉,道:“是仙域那些仙人的手段?常九木有贵客在宗,莫不是两位贵客的手段?不,倘若真是那两位的手段,他定会带上执法堂的长老们亲自前来,好殷勤表现一番。”
“倘若是常九木出手,言许定会有所察觉,给我递来消息。我没收到消息,对方用的是幽冥道的仙术,我猜此人与厉溯雨关系匪浅。”
李青陆三言两语说出自己的猜测,面沉如水道:“不管是哪位仙人的手段,只要对我们苍琅宗的弟子动手,我便是豁出这条命,也得护住他们,但你们三宗不必淌这趟浑水!”
闵珃摇一摇头:“四宗同气连枝,如今便只得你们苍琅宗还有来自下界的消息,我们不管如何都要守住这最后一点希望。”
她说罢回眸看着谷道君和上官道君,二位道君苍老的面容露出一丝微笑,异口同声道:“合该如此。”
四位道君同时祭出本命法宝,李青陆朝飞舟轻轻一推,道:“雪魄,你把弟子们带回宗门。”
“不,我要留下来!”
丹堂大长老应舶飞身而出,祭出一只三足丹炉,毅然决然地朝怀生掠去。他离开苍琅来阆寰的任务便是保护小怀生,今日便是殒命在此,他也不会退缩!
“我们也要留下!” 涯剑山两位长老赵兴铭和吴瑛一同祭出命剑,从飞舟一跃而下。
“我们也不走!”
姜嫦、应唯、应御、秦桑、赵归璧、沐阳……
一个个弟子飞身而出,面容坚毅,连本在千幻秘境受了伤的徐蕉扇都祭出音石,没想离去。
乾元宗、昆合宗以及法霄宗的弟子们见状,一时只觉热血沸腾,也打消离去的念头,纷纷道:“我们也留下!”
四个天人境大圆满以及两百多名宗门弟子倾巢而出,刀光剑光以及无数符箓在空中炸出一片片光亮。
自初宿出现后便陷入沉寂的虚空此刻又响起一道很轻的冷哼声,仿佛在嘲弄这群下界修士不自量力。
九幽黄泉之上蓦然出现一片刀山,竟是幽冥刑狱中的刀山狱。
此山有八千四百万刃,刃光寒目,人魂缚于其中,犹如薄纸,顷刻便可崩裂。山中黑风猎猎,刀刃从刀山旋飞,直奔众弟子灵台。
九幽刑狱审判人魂,众人只觉灵台寒光一现,神魂竟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审判未结束,魂魄便不得逃离。
神魂被刀山切割的痛楚紧随而至!
“啊——”
不少修为低下的四宗弟子忍不住发出惨嚎声,眉心霍然现出一道血线。
四位宗主当即掠至众弟子身前,眉心飞出一豆魂火,用神魂之力替所有弟子挡下刀山狱的攻击。瞬息工夫,便叫他们七窍淌满了血。
寒风将他们的鲜血卷成一片血雾,怀生将刚摄回手中的天命令掷入血雾,这枚来自神界的令牌顷刻之间便将血雾吸了个一干二净,旋即化作一道灵光贴向怀生眉心。
那里正凝着一滴鲜血,血中隐有金芒闪烁,一经融入天命令,天穹登时响起一声雷鸣。
下一瞬,四人同时腾身而起。
松沐一按眉心,七叶菩提根化作一株菩提木缠绕上刀山中的每一片刀刃,化解刀山狱对凡人的弑魂之力。
初宿收起九幽黄泉,判官笔一舔她虎口处的鲜血,赤血犹如朱砂,凌空落下“生灭”二字。
封叙手执桃花伞,轻轻一转,无数桃瓣覆上黄泉水面,奔涌不息的黄泉水顷刻之间便停滞不动,仿佛被冰冻住了一般。
九幽黄泉里的阴灵力庞大得犹如上百个天人境大圆满同时释放出威压,连李青陆这样的天人境大圆满都被压得灵脉现出龟裂之痕。
桃瓣覆上黄泉后,侵入众人灵脉的阴寒之力诡异般地消失了。
怀生将星诃从祖窍中放出,旋即抛出天命令,骈指往天命令一点。
一个掌管刑狱的太幽天上神,居然隔空用刀山狱来审判下界修士,施下弑魂的刑罚,她的同伴们还轮不着他垣景来审判!
“天命禁,乾坤逆转,破!”——
作者有话说:久等啦,这一更是昨晚的,十一点半还有今天的一更~垣景上神是太幽天的,之前提过一嘴,跟灵檀争夺太幽天权柄的家伙,厉溯雨是厉燕纠的姑姑,厉燕纠在阆寰卷开篇时死在妹宝手中[比心] 咱们剑主后续戏份多着呢,我先让他歇歇[菜狗]
第138章 赴阆寰 他究竟是谁?
随着怀生这一句箴言术落下, 天命令上空登时现出一道雷剑虚影。
这是悬在雷刑台之上的刑雷之剑,昔年祖神给神族立下诸多天道规则,不允神族私自下凡, 也不允神族弑杀无辜凡人。
为了让仙神能下凡守护人界, 她在陨落之前留下了方天碑, 允许仙神携带天命令下凡消除人间劫数。
天命令是仙神得以到下界的钥匙,同时也是一枚监视的令牌。一旦下凡的仙神伤及无辜凡人,便可唤醒蕴在天命令中的雷剑,斩杀下凡的仙神!
这是方天碑留给人族的自保手段。
因下界许久不曾出现过人族修士反杀下凡仙神的事例,无论是仙域还是人界,竟都慢慢忘记了天命令的第二重力量——反杀违背天令的仙神。
这枚天命令是垣景从天墟请来的,阆寰界两百多名修士的鲜血本不足以唤醒沉睡其中的刑雷之剑,然而这群人里竟然有不少身带功德之气的修士!
阆寰界天道自是会庇护这些给本方界域带来功德的修士。
煌煌天威从雷剑虚影倾泻而出,墨色劫云遍布天穹, 雷鸣之音响彻虚空, 剑影朝着九幽黄泉的尽头重重一劈!
这一剑看似缓慢, 实则发生在电光石火间,竟是刹那间便穿透虚空,斩向天界!
太幽天刑宫殿,九支黑烛无声悬于半空, 香烛飘着一缕黑烟。黑烛之下端坐着一位面容阴柔俊美的天神, 他身侧蒲团正躺着个姿容秀美的少女。
那少女双目紧闭,唇色泛白,俨然便是受了重伤的厉溯雨。
殿内火光一晃, 正闭着双目的天神霍然睁眼,抬手迎向从虚空中落下的雷剑!九支黑色香烛上的魂火瞬间熄灭!
“轰隆隆”一阵雷鸣在宫殿内响起,刑宫外的神官慌忙推开殿门。
只见幽黑森然的宫殿里, 垣景斜撑在蒲团之上,蒲团上淌着一片暗红的血渍。
垣景阴沉着脸,抬眼看向雷剑消失的方向,遍布阴翳的眸子闪过一丝怒火。
但这一星怒火转瞬便消失无踪了,他沉下目色,对闯入的神官道:“方才之事不得外传,出去。”
整座宫殿弥漫着神罚的雷火气息,但神官们不敢发问,也不敢看垣景和躺在他身侧的厉溯雨。
长鞠一躬便悄然退下,殿门无声合拢。
垣景侧首看向厉溯雨,刚要给她渡入一缕真灵,黑烛突然滴下黑色的烛泪,他猛地一收手,猝然看向半空。
“谁?”
雷火消失之处,一把气息悠渺虚幻的瑶琴在黑暗中现出,七根琴弦“铮”地一响,竟是脱离琴身,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刺向厉溯雨。
垣景神色一紧,伸手捞过厉溯雨,然而当他的手触碰到她腰身时,他摸到的却是一片冰冷的木头,下一瞬他左腕骤然一痛,左手竟被强行切断!
是幻象!
空中再次响起瑶琴的铮然琴声,垣景封住左腕伤口,一只新的手缓慢生出。他抬眸盯着虚空,冷冷道:“原来在阆寰界与我交手的当真是浮胥少尊。”
虚空中传来一道轻笑声。
刑宫殿内光影一转,方才垣景看见的“厉溯雨”摇身一变,竟成了一把瑶琴。真正的厉溯雨正面色惊恐地倒在垣景脚边,身上缠满了业火红莲。
“来而不往非礼也。垣景上神,你坏了我的事。不来斩你一只手,我太虚天颜面何在?”
垣景盯着缠绕在厉溯雨身上的业火红莲,眉心骤然一跳——
这些业火红莲跟那下界修士召唤出的那条九幽黄泉一样,都带有灵檀的神息在。
灵檀消失万年,正仪天尊说她下凡历劫,垣景始终将信将疑,总觉着灵檀不仅仅是下凡历劫那么简单。
他心中本就对正仪天尊充满了戒备,对她说的话自然只信一分。然而方才那下界修士与灵檀生得有五分相似,且一身阴阳寻木的灵息,叫他不得不怀疑她就是正在历劫的灵檀。
垣景身在神界,借着罗酆仙域的仙梯方能在阆寰界施展神术。他这一手神术被天道压制,在下界的力量百不存一,隔着重重虚空,他亦是无法断定那小修士究竟是不是灵檀。
本想借着刀山狱割下那小修士的一缕神魂,只要能将那一缕神魂带入刀山狱,他便能知晓对方是不是灵檀。
结果他的刀山狱竟是被一个道修给破了。
说起来,那名男修虽是道修,用的却是佛修的七叶菩提根。他的七叶菩提不仅能化为菩提木,还能隔绝刀山狱的魂击之力。
不得不说,那株菩提木的气息……同样熟悉。
太幽天与无相天虽鲜有往来,但无相天的菩提叶能化去执孽、镇压心魇,太幽天有不少神族特地去换了一片菩提叶。
垣景便有一片神木菩提的菩提叶,他翻手取出,垂眸打量,便见那片金色的叶片凝着如水般温润的佛力,与下界那株七叶菩提根的气息如出一辙。
九重天曾谣传灵檀与无相天的莲藏少尊有宿怨,为了一解宿怨,二神不得不下凡历劫了结恩怨。
垣景对这道传言向来嗤之以鼻,从不当真。与灵檀相斗那么多年,他最清楚这位的心有多狠辣,又有多冷硬。
真要与莲藏有宿怨,她定会带着千万幽冥鬼兽阴兵,杀上无相天去。
怎可能会用下凡历劫的方式了结宿怨?
从九幽黄泉和菩提木感应到灵檀和莲藏的气息后,垣景有意要在下界多缠斗几分,好确认他心中的猜测。
孰料杀死溯雨侄儿的那位修士竟是盗走了她的天命令,还成功唤醒了天命令中的神罚力量。那女修甚至用了九黎天神族方能修炼的九字箴言术,逆转了溯雨的灭神箭。
天界与人界隔着一重仙域,垣景的意识降落在阆寰界,只有一缕模模糊糊的感应,自然不如本体下凡看得清晰。
不管是那个召唤九幽黄泉的小修士还是修炼出七叶菩提根的佛修,抑或是这个唤醒天命令的人修,他都无法确认其身份。
但杀来他宫殿的这位他却是再熟悉不过了,是浮胥。难怪他的桃杀幻术能封印他的九幽黄泉!
太虚天的神族能在太虚之境幻化成任何事务,包括仙神。浮胥说他坏了他在下界的事,难道他在阆寰界遇见的“灵檀”和“莲藏”都是他幻化出来的?
束缚着厉溯雨的业火红莲与浮胥一同出现,浮胥是神木夭桃的护道者,倒是有能力幻化出以假乱真的九幽黄泉和业火红莲。
太虚天、北瀛天还有天墟的神木护道者都在阆寰界,这个下界莫不是哪位存在博弈的棋子?
垣景心中已经掠过了无数猜测。他敛去面上的怒意,阴沉着声音道:
“浮胥少尊说我坏了你的事,不知此话何解?今日在下界与我交手的那几个修士可都是你或者你们太虚天神族的化身?”
浮胥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淡淡笑道:“若你再插手阆寰界,坏我太虚天的事。下一次断的便不是你的手了,垣景上神。”
垣景再一抬眼,殿内的光景又是一变,厉溯雨面色苍白地躺在他身侧,身上盖着一件漆黑的袍服,哪里还有业火红莲的影子?
垣景虽及时将她从阆寰界带回了刑宫殿,但她被灭神箭反噬,一回到宫殿便陷入了昏迷。这件帝袍乃是雷剑斩下时,他用来保护厉溯雨的。
方才那一幕莫非又是幻象?根本就没有什么业火红莲?业火红莲和九幽黄泉都是浮胥幻化出来唬人的?
垣景摸着左腕的断裂重生的疤痕,陷入沉思。一旁的厉溯雨幽幽转醒,她的记忆还停留在被怀生生杀逆转的那两箭。
瞥见垣景衣袖上的血迹,她神色一怔,道:“师尊,你受伤了?”
垣景掀眸看一看她,道:“你的天命令被唤醒了神罚之力,朝我隔空斩下一剑。”
厉溯雨瞳孔一缩,赶忙摸向腰间。果然,她的天命令不见了!
是那个杀死燕纠的修士!
“我要再回阆寰界。”厉溯雨强撑着坐直了身体,秀美又苍白的面容露出一丝倔强之色,“我要亲手杀了她!她杀了燕纠,又伤了师尊你,此仇不共戴天!”
垣景揉一揉眉心。
天道反噬的那一剑带来的伤害不亚于在雷刑台遭受的神罚,不仅斩在他肉身,还斩在他神魂中。若不然他也不会叫浮胥偷袭成功,断去一掌。
好在神族只要不陨落,便可用神力修复肉身。浮胥大费周章,非要前来他的刑宫殿,当真是为了警告他?
垣景微微眯起眼睛:“天命令中的神罚之剑一旦触发,天墟千年内不会再给我第二面天命令,不管是我还是你,都不能再到阆寰界。我过几日还得前去雷刑台领罚。”
厉溯雨顿觉心疼,颇为自家师尊感到不平,道:“天命令既然已经施下神罚,为何师尊还要去雷刑台领罚?我伤的不过是下界的几个人修。”
提及那几个人修时,厉溯雨的语气淡漠极了,仿佛在谈及几只蝼蚁。
这话叫垣景忽然沉默了下来,他注视着厉溯雨,阴柔俊美的面庞陷在阴影里,叫厉溯雨看不清他的神情,也猜不透他的心思。
厉溯雨被他看得眼皮直跳,总觉着自己说错了什么,她下意识道:“师尊是溯雨最重要的亲人,任何伤害师尊的人我都不会原谅。”
听闻此话,垣景带着些许探究之意的目光柔和了下去。
“那些凡人身具功德,我伤了他们,自然是要去雷刑台领罚。”他说到这,声音一缓,又道,“能逼到我不得不去雷刑台领罚,这些凡人积攒的功德多得诡异……”
垣景说完这话便沉默了起来,不知在想什么。
半刻钟后,他抬手朝厉溯雨眉心注入一丝神力,替她治愈灭神箭带来的神魂之伤。待得她面色恢复了一点血色,方起身离开刑宫殿。
“我已经修复好你的神魂,你在这里好生修养,不要再想着去阆寰界。那几位若当真是人族修士,他们天赋远在你之上,迟早都会飞升仙域,届时自有你报仇的时候。若他们不是人族修士,那你惹不起他们。”
厉溯雨望着垣景的背影,道:“师尊,你要去哪里?”
“去雷刑台领罚。”垣景头都不回地道。
唯有先去雷刑台领罚,他才能寻找别的机会到阆寰界去。
他要亲自探查那三人的身份!-
阆寰界。
雷剑虚影斩下一剑后,空中那条九幽黄泉逐渐枯竭,旋即消失。见垣景的气息彻底散去,怀生心神一松,脱力坠落。
一把白骨油纸伞及时接住她。
怀生认出白骨的气息,笑道:“你是封道友那小骨人。”
白骨将她稳稳放回飞舟,接着才收起油纸伞的形态,变回一只拇指大的小骨人,害羞道:“仙子受了重伤,快回宗门养伤。”
刚说完这话,一道白影迅疾飞来,停在白骨和怀生之间。
星诃一脸警惕地盯着白骨,道:“你离我主人远一些,还有,你主人去哪儿了?”
说罢一双狐狸眼眯了起来,左右张望,寻找封叙的身影。
怀生所有心神都在唤醒天命令的神罚力量,到得这会才发现封叙不见了,下意识问道:“你主子呢?”
白骨方才为了镇压垣景的九幽黄泉,废了不少神力。他委委屈屈地后退了两步,想对星诃说他自己也有主子,才不会抢他的主人。
还有啊,他主子顺着垣景上神召唤的九幽黄泉,跑去割垣景上神的手去了。主子这样做很伤他的虚幻之身,但他还是去做了,就是为了给苍琅宗的修士们出一口气!
白骨挺了挺胸膛,觉得有必要宣扬一下封叙的丰功伟绩,鼓起勇气道:“主子他去了——”
带着童音的话匣子刚一开启,白骨忽觉身体一轻,两根修长的手指不紧不慢地捏起了他,强行将他变作一枚骨钉,塞回耳骨中。
封叙似笑非笑地看了眼星诃,道:“你这么关心我,莫不是想要当我的灵宠?”
星诃登时炸毛,一把跳回怀生肩膀:“谁要当你的灵宠,我有主人,还有黎辞婴!你要敢打我的主意,黎辞婴一定不会放过你!”
听见辞婴的名字,封叙眼中的笑意淡去。从前没觉着这位九黎天少尊的名字刺耳,现在却是不大喜欢听见他的名字。
四宗弟子陆陆续续回到飞舟,松沐背着灵力耗尽的初宿,一上飞舟便道:“仙盟马上便会派人前来,你们先离开。”
方才斗法的动静实在太大,怀生落在密林中的阵法只能遮掩她与厉溯雨的斗法,却没法遮掩垣景落下的神术。
也不知白谡和少臾会不会认出垣景的神息,前来这里探查。
初宿听见松沐的话,不由得皱起眉头,道:“你不与我们一起走?要留下便一起留下,我和怀生不可能留你一人在这里。”
她神色异常萎靡,一贯红润的唇褪去所有血色,显得格外虚弱。但她的语气一如既往的霸道,不允许松沐拒绝。
松沐目光掠过她眉心上的伤痕,刚要接话,一旁的封叙忽然道:“你不用留下,这里的斗法痕迹我来消除。放心,没有人能发现你们的气息,仙盟里的人不能,那两位贵客也不行。”
他说话的语气悠然闲适,说到不会叫人发现他们的气息时,他微笑着看向松沐,像是猜到了他的心思。
松沐目光微顿。
初宿在他背上抬起头,看了封叙一眼。在苍琅界时,她便对封叙存有一份戒备之心。
很难说清这份戒备之心从何而来,但在阆寰界的这些时日,他几次出手都是为了苍琅宗。今日能成功逼退厉溯雨的师尊,也有他一份功劳。
他的实力深不可测,来历定然不简单。
他究竟是谁?——
作者有话说:来啦,这一章是今天的更新~今天一口气更了八千多字,嘿嘿[加油] 下星期应该会进入这一卷的尾声了~
第139章 赴阆寰 “我要入白谡的太虚之境。”……
齐遇冬回到瀛天宗后便急匆匆领着冯戎去求见常九木。刚到盟主洞府, 便见几位天人境大圆满修士从里头行出。
齐遇冬认得这几人,皆是阆寰界大宗门中的长老或者宗主,这些人都在飞升仙域的名单里。
“你说冯师侄是在千幻秘境中受的伤?”
常九木凝眸看着冯戎, 见他双目无神, 面露惊恐之色, 俨然一副被心魇侵蚀灵智的模样。
冯戎的修为常九木很了解,因他先前根基受损,进阶天人境后,他的修为自然是比不得旁的天人境修士。
但不管如何,他到底是个天人境修士,千幻秘境中能让他放大心中魇魔的幻象便是有,也不该叫他失去灵智。
常九木皱眉沉思,不一会儿便见师弟冯季从传送阵中行出。冯季在来之前便已经听齐遇冬说了发生在三千流之事。
当即便沉着脸问道:“掌门师伯,冯戎好歹是个天人境修士, 千幻秘境里的幻象再厉害, 只要一出出秘境, 威力便会削弱至不足一成。冯戎这样子却像是被人彻底迷了心障,莫不是琴间与年双情出手了?若是她二人的手笔,这简直是在挑战师伯你的威信!”
瑶池仙宗最擅长的便是幻术,年双情更是个中翘楚, 由不得冯季不怀疑。
常九木往冯戎眉心注入一缕灵识, 刚想在冯戎祖窍探个虚实,脑中突然粉光一闪,鼻腔漫上了清淡的花香, 竟是被强行拉入一个诡异的幻阵中。
幻阵中桃花朵朵,乃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桃花林。
桃林中央是一株如虚似幻的参天古桃,常九木的灵识一探入此地, 那株参天桃木便轻轻摇晃起来,无数桃瓣从枝头脱落,朝他飞来。
常九木脑中警铃登时大作,天人境修士的直觉叫他感应到一股强大的危机,当机立断切断了这一缕灵识。
冯季见他额冒冷汗,不禁心生疑窦,困惑道:“掌门师伯可是有甚发现?”
常九木眼中犹有余悸,但他到底执掌仙盟多年,片晌工夫便冷静了下来,道:“不是师妹与年双情的手笔,冯戎这心障咱们阆寰界无人可治,连神隐寺的主持都治不了。”
冯季面上的愠怒立时消散,试探道:“师伯的意思是,冯戎这模样是……仙人手笔?既然阆寰界无人治得了,那仙界总该有人能治好他罢?”
他话音一缓,眼睛朝盟主洞府张了张,续道:“不知可否请两位仙君出手?”
常九木神色一沉,道:“昔年冯戎有错在先,你是想要两位尊主知晓他不思己过,反而仗着你撑腰恃强凌弱,最后还得罪了某位仙君,不仅迷了心障,还失了灵智,成了个废人?”
冯季登时变了脸色,下意识道:“你是说冯戎得罪了两位仙君——”
“闭嘴!”常九木喝道,“两位尊主的事岂容你置喙?如今冯戎这模样,也算是他咎由自取。你若不想落得同他一个下场,便莫要再犯同样的错。”
说罢,他长袖一拂,再不管冯季师徒,转身便回了洞府。
冯季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神色阴晴不定。
齐遇冬看了看浑浑噩噩的冯戎,迟疑道:“师尊,师伯这是不愿再管冯师弟了?可冯师弟变成这模样,我们这一脉岂不是又闹笑话了?我总觉得冯师弟会这样,与苍琅宗那些人有关。要不要让执法堂的人前去将苍琅宗的人捉来?”
话音刚落,齐遇冬便觉一股疾风迎面扑来,“啪”一下便将他的头打得一偏,左脸火辣辣地疼。
这些皮肉伤对修仙者来说,眨眼便可痊愈,但齐遇冬却是不敢用灵力化去面上的红肿。
冯师伯陨落后,师尊也曾率领一队执法堂弟子前去苍琅宗,结果被年双情狠狠打脸,铩羽而归。
师尊是极好面子之人,否则他当初也不会去苍琅宗灭人家宗门。这次放任冯师弟杀李青陆,何尝不是想要出出当年之气?
哪里想到会再次赔了夫人又折兵,不仅叫冯师弟废了,还招来常九木的一顿斥责。
眼下他旧事重提,简直是在拨动师尊心头的那根刺。齐遇冬登时起了身白毛汗,双手一松,被他搀扶着的冯戎软软摔坐在地上,没有神采的眼睛遍布恐惧。
“放过我!放过我!我再也不敢了!”
他的声音小而尖锐,听得齐遇冬心头漫上一层寒意。
这便是仙人的手段吗?轻易便可叫一个天人境修士变成一个疯子。
伤冯师弟的要当真是来自仙界的仙人,那他与师尊的确是不该再管冯师弟之事了,免得惹祸上身。
他舔了舔唇,道:“师尊恕罪!都怪我看管不力,没有护好冯师弟!只是,只是弟子不懂,那两位贵客因何要出手惩罚冯师弟?”
冯季没有回他。
以他对常九木的了解,未必真的是那两位仙君对冯戎出的手。只不过是常九木谨慎惯了,这才会不敢插手冯戎的事,怕一个不慎便引来仙君的报复。
常九木进阶天人境大圆满多年,实力在阆寰界几乎是顶尖的存在,却不知为何迟迟不能引动他的飞升雷劫。
这也叫他的性子愈发谨慎起来,凡事一旦涉及到仙界,便会变得畏头缩脑。
无怪乎琴间会看不惯常九木,一心要抢夺他的盟主之位。
冯季瞥一眼形容狼狈的冯戎,漠然道:“你盟主师伯说得不错,这一切都是冯戎咎由自取。我们瀛天宗不可授人话柄,苍琅宗那里,你派人送点疗伤丹药过去。”
齐遇冬离开三千流还特地撂下狠话,结果一转头便要送丹药过去,心中多少有些不服。
然而再不服,他也不敢说不。不管是常盟主还是师尊,都不愿贸贸然为了冯戎得罪对他出手的仙人,他自然更不愿。
齐遇冬回眸看一眼盟主洞府,心道当真是这两位仙君有意要看顾苍琅宗?若真是如此,常盟主岂不是要答应让那四个过了试炼之地的弟子入天葬秘境了?
见他面露不忿之色,冯季一甩手中拂尘,给齐遇冬传音道:“苍琅宗又不会跟随两位仙君离开阆寰,待得仙君们回到仙界,自有你出气的时候。”-
发生在盟主洞府外的这一幕,白谡与少臾的神识看得真切,但下界的门派纷争还配不上他们出手。
少臾看着白谡握在手中的名册,好奇道:“你一个个面见这些即将飞升的修士,究竟有何用意?我实在想不明白,别跟我说你化解心魇的契机就在他们身上。”
白谡静静看着名册上的名字,平静道:“的确是在他们身上。”
她的肉身已经化作虚无,此乃他亲眼所见,做不得假,连赢冕帝君都笃定她陨落了。
但白谡从不相信她真的会消失。
他的心魇是她,化解心魇的契机也只能是她。他在太虚之境遇见的那只魇魔若真是她……
不,那就是她。
他不会认错,那就是扶桑。
她在献祭后想要活下来,便只得一条路——
分魂。
旁的神族想要通过分魂瞒天过海,连方天碑都能瞒过去,几无可能。
但她不一样。只要她想,她便可以瞒过方天碑。
方天碑监察的是所有神族,没能察觉到她的存在,只可能是她归凡成为人族。
而人族想要飞升仙域,必定要通过飞升雷劫,从仙梯去往仙界。
他只要耐心等待,便能从飞升的修士中揪出她来。
白谡慢慢合拢名册,将眉心那根蠢蠢欲动的魇线强行压了回去。
少臾打量他的神色,目光变得探究。明明白谡跟从前一样冷静自持,但他无端觉着白谡有些不对劲儿。
神族一旦心生魔魇,只要走不出迷障,便会成为堕神。少臾杀过这样的神族,这些神族与其说是堕神,还不若说是魔物,被心中执念操控的魔物。
但白谡即便生了心魇,少臾也没见过他有过任何异常,他最大的异常便是冷静得仿佛没有生心障。
但来了阆寰界后,白谡却是有些不一样了。少臾说不清这点不一样从哪里来,也分不清这点不一样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应当还是好事罢,毕竟化解心魇的契机就在这里,想来是因为这个契机而发生的变化。
少臾想了想,道:“你说的这个契机,是一个人修?”
白谡长睫垂落,两片阴影掩住了他的眸色。
他声无波澜道:“不是。”
这句话又将少臾打入一头雾水的情态,他张了张唇,有心要逼白谡说出他的心魇究竟是何物。
恰就在这时,两道天雷在天穹骤然炸响。
少臾神色微变,诧异道:“是神罚之雷!这是有仙神犯禁了?”
白谡掀眸望向窗外,淡色的瞳孔倒映着乌云密布的天穹。
“常盟主。”
守在洞府外的常九木已经收到了几封剑书,听见白谡的传唤,忙推门入内,将剑书所述和盘托出:
“执法堂在外巡逻的弟子看见落阳山上出现了一条九幽黄泉,然而当他们赶到落阳山后,却被一个诡异的阵法挡在外头,无法再探知里头的情况。”
“九幽黄泉?”
少臾面露微妙之色,想起了太幽天那位消失万年的小殿下。
“是,除此之外,执法堂中的有鬼阎宗修士,感应到阵法里的人用了他们鬼阎宗宗主方能使出的高阶秘术。”常九木斟酌道,“我怀疑那人正是已经飞升仙域的鬼阎宗前任宗主厉溯雨。”
少臾闻言挑了下眉梢,道:“厉溯雨是垣景的徒弟,她的修为还不足以召唤出九幽黄泉,该不会是垣景出手了?是什么样的修士值得垣景不顾脸面,隔空出手?”
白谡淡道:“去看看便知晓是不是他了。”
话落,他与少臾的身影化作点点清辉,消失在洞府中。
常九木祭出仙盟飞舟,领着一队执法堂长老前往落阳山,赶到时却只看见一片桃花林。
林中桃花盛开得如火如荼,在阴暗幽深的落阳山中显得既梦幻又诡异。
常九木眸光闪过一丝异色,方才他在冯戎灵台遇见的幻象也是这么一片如梦似幻的桃花林。
这幻阵难不成是那位仙君的手笔?
他抬眸看向已经来了有一刻钟的白谡和少臾,二位神君悬在半空,正放出神识梭巡一整座落阳山。
须臾,少臾收回神识,对白谡道:“这片桃花林是太虚天神族的手段,我与你皆在阆寰界被太虚天的家伙偷袭过,看来方才与垣景交手的神族也来自太虚天。”
听见这话,常九木眸光一动,驭使飞舟退回山口处,规规矩矩等待少臾与白谡两位神君的吩咐。
无怪乎华容祖师要交待他好生伺候两位尊主,他们果真是神族,而不是他们自称的上仙。没有哪个上仙敢直呼垣景上神的名字,张嘴闭嘴便将天界的神族挂在嘴里。
能与垣景上神过招的自然也只可能是神族。
常九木用眼角余光瞥一眼不远处的桃花林,心道回去仙盟的第一件事便是将冯戎送去思过堂。
仙盟连仙人都招惹不起,更遑论是神族了。
厉溯雨回来阆寰界,定然是为了她的侄儿厉燕纠。听“余绍上仙”的语气,他们与太虚天的神族有过节,也不知两位神君会不会襄助厉溯雨,对付那位天神。
这些天神们一旦斗起法来,阆寰界恐怕要死不少修士,仙盟须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好平安渡过这次风波。
正这般想着,却听那位“白时上仙”平静道:“你我有更重要的事,不必卷入太虚天与太幽天的争斗中。至于偷袭我的那位太虚天神族,我心中已有猜测,待我回去后,自会去寻他。”
少臾寻思他与垣景的关系也没好到要替他的徒儿出气,便点点头道:“没错,这趟下凡是为了解决你的麻烦,垣景和太虚天神族的纠葛我们旁观便是。”
白谡轻轻颔首,离去时却是深深望了一眼那片瑰丽异常的桃花林。
罡风猎猎,一道颀长的身影从容穿过幽暗的树影,就在白谡望来这一眼时,这道身影竟是诡异一顿。
白骨抱着封叙的耳尖,小心翼翼地缩回脑袋,唯恐被白谡发现他们的存在。
“主子,你留在那里的幻阵当真能阻拦白谡天尊和太子少臾追过来?”
封叙停了不到两息便继续往苍琅宗的方向掠去,一面安抚道:“怕什么,白谡会替我们拦下所有人。”
白骨疑惑道:“为何白谡天尊会帮助我们?”
封叙勾起唇角,意味不明地道:“我特地留下我的神息,他认出我来,自然不想让旁人顺着我找到她。”
白骨歪了下脑袋,道:“她是谁?”
封叙抬手弹了下他的脑袋,道:“说出来怕吓破你的小心脏,你还是莫要知道,咳咳——”
封叙停下步履,抬手拭去唇角的血渍。
他这一咳倒是把白骨的注意力拉回他的伤势里,他探出小脑袋,忧心忡忡地道:“主子你没事吧?”
为了掩盖住落阳山里的斗法痕迹,主子动用了本体的力量,在落阳山留下幻阵。
这样一来自然免不了要遭雷劈。
说起来,主子究竟是何时变得如此仗义的?为了苍琅宗,竟然硬扛雷劫,甚至故意引走白谡天尊的目光,不叫他察觉到苍琅宗的存在。
念及此,白骨忍不住道:“主子,你真是个好神!难怪神木夭桃要选你做护道者。”
封叙似笑非笑地将白骨的脑袋按回去。
神木择选护道者的标准可从来不是看好神还是坏神,但白骨的这句话无端叫他想起舅舅无意中提过的一件事——
他们这一批神木护道者是同时诞生的。
祖神为了化解浩劫,身化九树护佑这一片天地。九株神木经历过不知多少忍护道者,唯有他们这一任,九株神木中的八株竟是在同一时刻定下护道者,而他们这八位护道者的年岁甚至相差不远。
连太子少臾与帝姬葵覃也只相差了不到三千岁。
这是绝无仅有之事。
九重天各天域素来自扫门前雪,九株神木在任定护道者之时同样如此。
封叙被定做神木夭桃的护道者不久,晏琚上神便莫测高深地对他道:“小浮虚,你要护卫的是神木夭桃的道,日后可得要想清楚你要做什么样的抉择。”
抉择?
封叙微微眯起眼,他这黑心舅舅将他丢到苍琅界,莫非是为了要他做出抉择?
苍琅宗的弟子们两个时辰前便已经回到了宗门,此时一整个宗门静悄悄的。及至封叙的身影出现在姑射山,山脚的护宗阵法悄然一亮,众弟子们方纷纷现出身形。
徐蕉扇快步上前打量封叙两眼,见他面色如常,身上没有什么严重的伤口,方放下心来,笑道:“辛苦了,封师弟。”
封叙斜睨她一眼,笑道:“师姐不好好养伤,在这等我作甚?”
又环视一圈,最后将目光定在李青陆身上,道:“仙盟的人虽然来了,但没有人能破开我的幻阵,也不会有人知晓苍琅宗修士曾在那里出现过。至于罗酆仙域的厉溯雨,她犯了天禁,万年内都别想再来阆寰界。”
李青陆到得此刻终于能将提着的一颗心稳稳放回肚子里,她看着封叙的目光不自觉地带了几分恭敬。
“多谢。”
“客气了掌门真君,我是苍琅宗弟子,守护宗门有我一份责任不是?”封叙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从容,便见他扫了眼李青陆身后的初宿和松沐,问道,“怎么不见怀生师妹了?”
李青陆刚要说话,她身后的初宿已经不客气地接过话茬,道:“你寻怀生做什么?”
封叙慢悠悠道:“受了点伤,找怀生师妹治治伤。”
初宿冷眼端详他,比常人都要大的瞳仁黑沉沉的,望之便觉藏在神魂中的幽晦无所遁形。
封叙坦然对上初宿的眼睛,心说灵檀殿下的这张脸虽与本体只有五六分像,但她这双眼却是好认得紧,也不知他从前在苍琅界怎么会认不出她来?
虽他面上不显,但他的气息与两个时辰前相比,确实变弱了不少。身上还隐有一星尚未散去的雷火气息,瞧着的确是受了不轻的伤。
初宿按捺住莫名涌出的敌意,道:“怀生就在书楼里,她让你归来后便去书楼寻她。”
“谢了。”封叙微笑着道谢,旋即看向松沐,语带深意地道,“许师姐受的伤还挺重,须得尽快把伤养好。厉溯雨没本事再来阆寰界,她的师尊垣景却不然。”
松沐对上封叙的目光,清隽的眉眼仿佛没有悲喜,便见他淡然一笑,温声道:“多谢封师弟。”
书楼离姑射山不远,里头的暗门钥匙由雪魄掌管。封叙一出现在书楼,雪魄便主动吐出钥匙,给他打开暗门机关,道:“她在里面等你,这里有我和掌门守着,不会有人打搅你们。”
封叙抬脚踏入暗门,暗门后依旧是那一片熠熠生辉的星辰,少女站在星光之下,正抬头望着嵌在星辰中的九枚铜钱,巨大的阴阳鱼八卦图在她脚下缓慢转动。
她一身青色法衣无风而动,上面血迹斑斑,皆是她在落阳山受伤时沾上的。
封叙扫了眼那些血迹,心知她回来宗门后便马不停蹄地赶来书楼卜卦,如此急切,除了天葬秘境,不作他想。
“你这是在为天葬秘境一行卜卦?卦象如何?”
怀生没有回头,只抬手一枚枚摄回铜钱,道:“暂时还看不出卦象地吉凶,天葬秘境被人封印了天机,这也是为何掌门真君他们从来没想过要去天葬秘境寻找夺天挪移大阵。我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个秘境与我的因果很深。”
“与你因果很深?看来夺天挪移大阵还真就在这里。”封叙道,“你准备何时进天葬秘境?”
“愈快愈好,迟则恐怕要生变。但在入秘境之前,我需要你帮我一件事。”
这还是怀生主动求助于他,封叙长眉一抬,饶有兴致地道:“何事?”
怀生握着铜钱,回眸望向封叙,道:“我要入白谡的太虚之境。”——
作者有话说:来啦,这更六千字,算作两更,晚点还会有一更,欠下的两更等我之后慢慢补回来~夏夏妈妈后续还有很多检查要做,没有意外的话,下周等她血糖降下来了,还得再动一个手术。下周估计跟这星期一样只能更新两到三更,欠下的更新都会补回来~
谢谢大家的祝福,目前妈妈有我和哥哥姐姐一起照顾她,精神状况良好,除了整天偷吃零食有点难搞,别的都还好。夏夏的脚也正在缓慢恢复,都在慢慢变好,等我们满血复活吧[比心] 给你们发红包攒点福气~
第140章 赴阆寰 “方才白谡说的那些话,你可知……
仙盟, 流桑谷。
一个气息冰冷的结界静静覆盖着一整个流桑谷,这个霜雪造就的冰蓝结界,连常九木都不敢靠得太近。
他将飞舟悬停在半里之距, 冲白谡恭敬道:“明日会有五位天人境大圆满修士前来仙盟, 届时我会亲自来流桑谷迎接白尊主。”
白谡仍在回想着落阳山上的幻阵, 听见常九木这话,便漫不经意地点了下头,一步迈入结界内。
流桑谷四季如春,桑槿花开得正盛,艳红的叶子犹如灼烧的火焰。
白谡刚一踏入桑槿树下,眼前光影无端一转,桑槿树竟在一倏忽间变作了北瀛天的三珠木。
银装素裹的三珠木在北瀛天常年不散的寒风中摇曳着一簇簇三珠果,像是在邀功一样。
少女亭亭立在三珠木下,抬手触碰一截亲昵挨向她的枝桠, 含笑道:“白谡, 你们北瀛天的神木好像很喜欢我, 我能讨几颗三珠果回去吗?我马上便要率领战将前往荒墟,三珠果能冰封住伤势,对我这新手战主来说,定然有大用。”
北瀛天的三珠木奇寒无比, 寻常神族等闲不敢靠近。然而她一站在树下, 三珠木竟敛起了所有寒意,还主动递出一截硕果累累的枝桠给她把玩。
随着她这一句话落下,那截缀满三珠果的枝桠竟“喀擦”一声断裂, 掉落在她手中。无需他这个护道者的同意,三珠木无比主动又无比殷勤地送了她满满一怀三珠果。
寒风将她碧色的发带吹得起起伏伏,她捧着晶莹如玉的三珠果, 含笑看着白谡,明亮的眸子有着藏不住的惊讶与喜悦。
“这是三珠木送我的见面礼,你可不能收回去。”
她说着便取出一只白玉瓶,将三珠木一颗颗装起来封存。
“我过来时师姐还怕我会被三珠木冻伤,没曾想你家神木如此好客,还待我如此大方。”
扶桑掌心一翻,凝出一团神力哺给三珠木,笑眯眯道:“来而不往非礼也。这是给你的回礼,我代表我们南淮天战将多谢你的果子。还有一个仙域的朋友,他从娘胎里带来的病厉害得紧,说不定你的果子也能根治他的病,我也替他谢谢你的慷慨。”
凝聚着浓郁生机的神力一哺入三珠木的树身,作为护道者的白谡即刻便感觉到她那温暖的神息,以及三珠木对她的喜爱。
三珠木这浓烈的喜爱之情,叫白谡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九重天所有神木都喜欢她。不仅三珠木,生死木为了她,宁肯舍弃生机也要反噬葵覃。
正是因着这缘故,孟春天尊和赢冕帝尊不欲叫她与旁的天域有所接触。
礼尚往来完的神女收起白玉瓶,朝他行来。她身上沾着生死木的木息,朝白谡迈步而来时,温暖的神息扑面而来。
白谡凝视着慢慢朝他而来的少女,琥珀色的瞳孔覆着一层淡蓝寒冰。
当她如记忆那样停下步子,朝他伸手点向他眉心时,白谡并没有如记忆那般微微侧头避开,而是一动不动地立在三珠树下。
这一次她的手顺利碰到了他的眉心,白谡反手扣住她手腕,却只摸到一片虚无。
她竟然不是魇魔。
他分明触碰不到她的手,少女却忽然收回手,目光越过他看向另一侧,面露困惑,不解道:“你怎么躲开了?我如今是上神了,施展的春生之术自然要更厉害。你在荒墟受的伤还未痊愈,正好让我练练手,看看我的春生之术有多厉害。”
白谡记得这是她晋位上神后的第二日,她亲自来长留山同他说这个喜讯。
明明方天碑落下虚影时,一整个九重天的神族都目睹着她的名字被镌刻在方天碑里,她不亲自来,他也已经知晓了。
但她偏偏要亲口同他说。
白谡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仿佛看见了五万年前在三珠木下偏头避开她触碰的自己。
五万年前的这一幕他记得比谁都清晰,连那时深埋在心底的异样都没有遗忘分毫。
白谡垂着眼睫,隔着五万年的时空,一字一句地回应她的困惑。
“因为我分不清是三珠木受了我的影响,还是我受了三珠木的影响。”
白谡从不曾见过三珠木如此喜欢一个神族,任何靠近它的天神都会被它的神力冻伤,连葵覃和少臾都不例外。
唯一没有被三珠木冻伤的便只有母神,如今又多一个她。
但三珠木从不曾主动靠近母神,也不曾主动赠与它结出的三珠果。
五万年前的白谡看见三珠木对她如斯喜欢,似乎为自己对她的动心寻到了一个缘由——
神木都喜欢她,他是三珠木的护道者,自然会受神木的影响。
白谡曾经如此解释自己对她的心动。
他缓缓看向扶桑的虚影,继续道:“如今我已经有答案了,扶桑。三珠木影响不了我,我亦影响不了三珠木。”
就像生死木和帝建木影响不了葵覃和少臾对她的敌视,葵覃与少臾影响不了生死木和帝建木对她的欢喜一样,他会对她动心,与三珠木无关。
随着他这声话落,庞大冰冷的神力从他身上疯狂涌出,惊雷骤响,眼前的三珠木和扶桑顷刻间碎裂,火红的桑槿树重新映入眼帘。
幻境破!
白谡神色淡漠地望向虚空,道:“浮胥,你在窥探什么?”-
“噗——”
苍琅宗,书楼。
一口鲜血从封叙唇角涌出,他睁开尚未散去红晕的眸眼,看向坐在他对面的少女。
少女骈指抵着他眉心,在他睁眼的刹那,也瞬间睁开了眼。瞧见封叙被鲜血染红的衣襟,她下意识皱起了眉头。
封叙对自己的伤势倒是毫不在乎,便听他柔声一叹,无奈道:“被他识破了是幻境,看来只能将你的神魂送入白谡的太虚之境。”
他这具虚幻之身想要侵入白谡的记忆,着实很难做到神不知鬼不觉,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便叫白谡识破。
但只要到了太虚之境,白谡的实力便会被削弱,而他的实力将会大大增强,自然能更容易窥探白谡的秘密。
前提是将怀生的神魂送入白谡的太虚之境中,唯有如此,他才会愿意留在太虚之境。
可如此一来,白谡一旦在她的神魂留下烙印,日后不管她躲到哪里,白谡都能寻到她。
这也是为何封叙宁肯冒险将用虚幻之身侵入白谡的记忆,也不愿将怀生的神魂送入太虚之境。
“无妨,我先替你缓下伤势。”
怀生双手掐诀,口念箴言,一股温暖平和的神力从她指尖涌出,钻入封叙祖窍。
封叙只觉祖窍像是被春阳照耀一般,润物细无声地将白谡侵入他神魂的玄冰之力慢慢消融掉了。
这便是南淮天神族最擅长的春生之术。
在白谡的那段记忆里,她在三珠木下本是要用春生之术给他治伤的,但白谡十分冷淡地避开了,一副不欲她靠近的模样。
啧,若他当真不愿她靠近也就罢了,偏偏事后要后悔。后悔也就罢了,竟还要阴魂不散。人家都消失整整万年了,竟还要追到下界来。
方才那段记忆,封叙领着怀生的一缕神识同他一起侵入白谡的意识海,白谡在流桑谷对扶桑说的话,她自然也听见了。
这些迟来的话,封叙听完只想冷笑。
能叫他侵入的意识必定是白谡最刻骨铭心的记忆之一。白谡的心魇是扶桑,最刻骨铭心的记忆也是扶桑,不顾一切下凡也是为了扶桑而来。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他会生出心魇,是因着他入了情障。
封叙在太虚之境见过的情障不知凡几,多少人因为爱而不得而堕魔。他瞧着白谡跟那些家伙没甚差别,只是他不是爱而不得,而是本可以拥有却失去了。
既如此,他当初又何必与葵覃缔结婚盟?
若他喜欢一个神女,必定不会犯这种愚蠢的错误。
封叙的思绪在这一刻猝然一顿,像是被什么狠狠敲了一脑袋。
他垂目看向怀生,目光从她精致的眉眼、小巧挺拔的鼻尖以及失却血色而显得苍白的唇缓慢扫过。
最终他将目光定在怀生唇上。
明明他最厌恶的便是这样一副苍白的唇色,为何现在却是舍不得挪开眼?甚至产生了一股吞噬的欲望?
吞噬?
欲望?
封叙轻轻眯起眼,将降散去的红晕竟又诡异地凝聚在瞳孔深处。也不知他想起了什么,神色竟是骤然冷了下来。
他移开目光,强行压下心底涌出的那点欲望,密室里一时间静得只有他与怀生的呼吸声。
怀生心无旁骛,施展完春生术便收回灵力,一面握着灵石补充灵力,一面思忖入了太虚之境后的后手。
正思索着,忽听封叙意味不明地问道:“方才白谡说的那些话,你可知是何意?”
怀生眨了眨眼,不解地回问道:“很重要吗?”
封叙对她这答案似乎有些意外,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一笑:“嗯,确实不重要。那我们来说些重要的,你想要窥探的是白谡的哪一段记忆?”
怀生道:“我在雷刑台杀了石郭后,他出现在雷泽之域的记忆。”
“雷泽之域?”封叙登时来了兴致,“我竟不知那会白谡居然在雷泽之域出现过。行,待你准备好了,我便带你入他的太虚之境。”
怀生不再多言,待得灵力恢复充沛,便将星诃从祖窍中唤醒,对他道:“你在这守着,我与封道友要入太虚之境。”
星诃看了眼怀生,欲言又止。
像是猜到了星诃想要说什么,封叙悠然笑道:“你这灵宠不敢信我,怀生师妹敢信我么?毕竟你这次可是要主动将你的神魂交给我。”
怀生颔首:“我信你。”
他若当真要害她,根本不必在落阳山里替她遮掩天机,叫白谡追踪不到她的踪迹。方才也不必用虚幻之身侵入白谡的意识海,叫自己伤上加伤。
最重要的是,封叙曾经被辞婴逼着以真灵和太虚天的气运立誓,绝不伤她。
没有哪个神族敢违背这样的誓言。
封叙似乎很满意怀生的答案,翻手便取出一朵桃花,将桃花按入怀生眉心,她眉心登时多了一枚桃花状的花钿。
封叙端详她眉心的花钿,只见凝在她眉心的因果孽力仿佛一根根细小的根须,深深缠绕在这枚花钿里,渐渐融作一体。
封叙潋滟的桃花眸莫名多了几许晦暗之色。
他低头凑向怀生,朝她眉心轻轻一吹。怀生登觉神魂一轻,竟是渐渐脱离了肉身,随着那枚脱离她眉心的花钿飘向封叙。
封叙张手接过那枚花钿,微笑道:“走罢,我带你去太虚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