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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胥和绛殊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见一丝惊色。

这玄冰术果真是这些阴物施展的,这些阴物不仅有灵智,还能施展神术。

看来灵檀和莲藏推测得没错,荒墟里的阴物不知从哪里学来了神族的本领,竟能用天神之术攻击他们。

“走,不能再留在这里!”绛殊示意浮胥去看不远处的战舟,道,“少臾太子他们想必跟我们一样,坠落在此处陨界。我们先去找他们!”

话音甫落,黑影中突然响起一阵低沉诡异的诵经声,迷失在浮胥幻术中的阴物竟一点点恢复灵智,从幻术中挣脱出来。

几尊怒目金刚从虚空踏来,“轰”一下击碎了绛殊落在战舟的法阵。

这些金刚遍体漆黑,血红双目阴邪嗜杀,犹如堕佛。

是无相天佛君的指间浮屠术,可召唤佛陀降临!

绛殊有伤在身,一心几用本就吃力,眼下法阵被破,喉头登时涌出一缕腥甜。

她一咬舌尖,就要逼出几滴精血起风雷术,身后突然飞出五道兵器,以雷霆万钧之势击向那几尊怒目金刚!

是九黎天的万兵之术!

九黎天神族素来擅战,真要论战力,他们三个还是黎渊最为厉害!

绛殊神色一喜,看向不知何时醒来的辞婴:“黎渊少尊!”

玄衣神君苍白俊美的面容蜿蜒着一道乌黑的血迹,叫他莫名多了几许诡异的肃杀之意。

他盯着那几尊被他击碎的怒目金刚,冷肃的眉眼有着掩不住的杀意!

在他预见的未来里,害死她的便有这些吞噬了人魂的阴物!

辞婴召回戒环,神力震荡而出,重溟离火从他脚下漫出,顷刻之间便落下一片火海。

杀戮之意如同这片火海,在辞婴心头疯狂灼烧,他冷峻的眸子甚至生出了一缕缕骇人的血丝。

一旁的浮胥忍不住拧眉,七弦瑶琴凭空而落,发出铮然如水的清音。

这是太虚天神族用来压制魇魔的音攻之术。

辞婴恍若未闻,神力疯狂涌出,震得他袍袖猎猎。他唇角溢出鲜血,身上的伤势随着神力涌出竟不断加重。

他这简直是在杀敌一千自毁八百!

千钧一发之际,辞婴祖窍中的无根木冷不丁一晃,熟悉的声音从神木传来——

“师兄,你在哪里?”——

作者有话说:来啦~有宝子问什么时候完结,我估摸着离正文完结大概还有十万字出头,文章写到收尾部分,脑力体力都进入到疲惫的状态,为了保证质量,最后这部分内容会写得比较慢。假如卡文的话会双更合一,两天更一章,这样比较容易理顺情节。大家见谅[比心]

第196章 赴荒墟 “黎渊,你根本护不住她!”……

这声音如同一阵春雨, 倏忽之间便将辞婴烧灼在骨子里的怒火浇灭了。

他将神识沉入无根木,道:“我在一处名唤‘春晷界’的陨界里,这里还有天墟另一艘战舟, 灵檀他们想必也在此界。你在何处?可也在春晷界?”

辞婴嗓音嘶哑, 像是喉头被灼烧过一般。语气却很轻, 像是害怕方才听见的那道声音不过是个幻觉。

所幸他祖窍中很快便又传来怀生的声音:“我也在一处陨界里,暂时还不知这处陨界是不是春晷界。师兄,我能给你传音,说明我与你就在同一片界域。你安心等着,我马上便过来寻你。”

她声音从容淡定,奇迹般地抚平了辞婴所有焦灼的情绪。他刚想回一声“好”,无根木竟恢复死寂,再听不见怀生那头的动静。

他敛下心神,正要撤出神识, 鼻尖忽然嗅到一阵诡异的桃花香。

辞婴眸光一凛, 重溟离火从无根木涌出, 意欲灭杀侵入他神识的意念。却还是晚了,他的神魂不由自主地坠入一片幻境中。

幻境里九株神木赫然成阵,一道如剑般凌厉的身影沉沉压在阵眼之上,正在被汪洋般浩瀚的因果孽力吞噬!

这幻境竟是在重现辞婴窥见的天机!

“噗”——

浮胥唇角溢出鲜血, 幻境寸寸崩塌, 一豆幽蓝火焰顺着被灼烧的幻境飞向他眉心。

他迅疾避过,左侧眼角却还是被重溟离火灼出一道烧痕。

辞婴盯向浮胥,一字一句道:“你在窥探我的意识?”

浮胥摸着被灼烧的眼角, 望着辞婴的目光透着几许薄凉,“是又如何?难不成你会主动告诉我你梦见了什么?你不说,我只好自个动手看了。”

说罢冷冷一笑, 嗓音阴柔道:“黎渊,你根本护不住她!既然护不住,那便让我加入进来,一块保护她!”

“……”

没有听见辞婴的回话,怀生只好将神识撤离无根木。

虽是在同一片界域,但距离相隔太远,在祖窍传达心念多少会受限。

她看了看洞外晦暗的天色,陨界里没有日月时辰之分,她估摸着她与白谡在这山洞里呆了至少有三日。

这陨界处处透着诡异,既然师兄他们也来了陨界,自是要早些与他们汇合。

她淡淡道:“我要去找师兄他们,你可以留在这里养伤。待我与他们汇合后,再来接你。”

怀生没有用春生之力给白谡养伤。作为北瀛天天尊,三珠木可冰封住他的伤势,养伤用的灵丹妙宝也有不少,实在用不着她来操这个心。

白谡吞下两枚丹药,道:“我与你一起,给我半刻钟化解药力。”

半刻钟根本不足以炼化丹药的药力,他这样未免太过逞强。怀生回眸看他一眼,见他已经阖眼入定,终究是没再说什么。

半刻钟一到,白谡便睁开眼眸,对怀生道:“走罢。”

怀生打量他片晌,想了想,道:“我的安危无需你担心,你不必出手护我。”

白谡静静看着她,没有说话。

怀生收回阵旗,快步迈出山洞。她与白谡在山洞疗伤的这几日,追踪他们的凶兽在附近徘徊半日便离去了,一只都没有留下,像是得了什么命令一般。

怀生若有所思道:“偷袭我们的凶兽因为吸食了人魂,已经开了灵智。不仅可以联手作战,还会听从命令,比从前我们对付的凶兽要棘手不少。”

荒墟的凶兽源自这里的死怨之煞,只有兽的本能,从来都是独来独往、单打独斗。一旦能团体作战,灭杀难度自是要大大增加。

白谡听她提起“从前”,眸光微微一动。

从前他也曾领着她来荒墟探查过,那时她便跟现在一样,总能一针见血地说出问题的关键,接着便会拉着他商讨对策。

她把战将的命看得格外重,最危险最棘手的凶兽总是留给自己,每次受的伤也最重。

白谡第一次带她来荒墟之时,她便独自杀了一头滋生了千万年之久的凶兽。那样一头秽力凝厚的上古凶兽连他都无法轻易弑杀,她却是用以伤换伤的打法强行斩杀了。

没上过荒墟的战将总是琢磨不透自己真正的实力,不乏有不知量力者把自己小命弄丢在此。北瀛天的战将本想看她笑话,皆以为她会成为白谡的累赘,最后却是个个都佩服得五体投地。

白谡有意要看“弑神者”的实力,自始至终都在袖手旁观。及至她斩杀完凶兽,方将她带回战舟给她疗伤。

那一次她伤得极重,可她却像是没事人一般,气若悬丝地笑着道:“白谡,我好像比我想的要厉害不少。”

说话间一双眼睛亮若星辰,语气中的欣喜之意溢于言表,不是在自傲,而是真真切切地在开心。她拥有的力量越强大,能杀死的凶兽便越多。

但下一瞬,当白谡用三珠木神力冰封她的伤势时,那张花猫似的脸登时皱成一团:“痛痛痛!白谡你轻一些!”

渴望力量、战力彪悍却格外怕疼的弑神者毫不客气地握住他手腕,要他放轻力道。

白谡沉默地望着她,说不出是出于何种心思,掌心释出的三珠木神力愈发汹涌了。

那是她除了那一箭以外伤得最重的一次,伤口还未愈合她便又离开战舟杀凶兽去了。明明还在疼着,明明无需她如此拼命,却还是要挡在战将前头,及至力竭方会后退。

随着力量觉醒,她杀凶兽的速度愈来愈快,在荒墟受的伤也愈来愈轻。回战舟休息之时总不闲着,不是给战将们演示阵法,便是用春生之术给战将们疗伤。

白谡每回受伤,无论轻重,她总能第一个便发现,也总会不容他抗拒地给他治伤。

幼时白谡时常盯着冥渊之水看,猜想着弑神者是怎样一个存在。此时此刻,“弑神者”在心中渐渐有了轮廓。

强大坚韧,却又怕疼怕冷怕静,还很容易心软。与他幻想的弑神者全然不同。

初时白谡总是冷眼旁观她受伤,她是生来便要毁掉九重天和神族的弑神者,无需他的怜惜和保护。

他也不知这根深蒂固的念头是何时转变的,等到他意识到他跟周围的战将一样,见到她身涉险境便会不自觉出手之时,一切都开始变得不一样。

母神曾打趣过,说他这锯嘴葫芦的性子日后一定要吃大亏。

“等哪日我们白谡真真正正喜欢上一个神女了,你的身体怕是要比你的嘴更诚实。”

……

思绪涣散间,空气中骤然响起一道破空声,一把浸满阴煞之力的剑戟从远处刺而来,无数道箭矢紧随其后,势如破竹般袭来!

白谡下意识祭出诛魔剑,凛冽剑光“砰”一声撞开乌黑剑戟。

与此同时,苍琅剑一分而七,结出一面巨大的剑网,将半空激射而来的箭光悉数拦下,剑光一炽,数十支由煞气凝结的箭矢顷刻间被绞散。

纵然不再是同伴,但昔年在荒墟并肩作战的默契依旧在,一个刹那便将对方的这场偷袭消弭于无形。

怀生和白谡看着从黑暗中慢慢行出的身影,眸光皆露出一丝惊诧。

只见三十多个凝出人形的秽影骑在凶兽之上,手持剑戟,将他们密不透风地包围起来,一双双阴冷嗜杀的血红眼珠带着几许忌惮和警惕。

怀生凝聚神力于双目,很快便在这些被阴煞之气包裹的秽影里看见了许多张脸。这些脸残破不堪,乍眼望去,仿佛有着无数只眼,无数个鼻子和无数张唇。

怀生想起在苍琅看见的那一只穷奇,那凶兽的魂体便是如此,长满了人脸,叫人望之便觉头皮发麻。

秽影乃是陨落神族的怨气所滋生的,有了人魂后,竟也生出了灵智,还能施展神术。只是神族施展神术用的以灵气为支托的神力,秽影施展的神术依靠的却是阴煞之力。

诸天万界有灵气作为灵力之源,荒墟这些陨界有阴煞之气作为煞力之源,赫然是另外一片天地了。

一片以阴煞之气为依托的天地!

怀生与白谡对视一眼,几乎同时御空念动箴言,两道磅礴剑光猝然轰向围攻而来的秽影、凶兽。

荒墟没有灵气,战主令脱胎于神木,乃是所有战将的灵气来源。怀生腰间的南木令和白谡腰间的三珠令勾连神木,能源源不断给予他们灵气。

一望无际的山脉浸在黑暗中,时不时爆出璀璨的剑光,一青一白两道身影在凶兽愤怒的吼叫声中穿梭,手起剑落间便剿灭了一只又一只秽影、凶兽。

与这些阴物一同被灭杀的还有数以万计的生魂。

怀生本想将生魂从阴物里剥离,却发觉这些生魂已彻底融入其中,竟难以再剥离。

她与白谡击杀的阴物数量相当,然而灭杀人魂而起的因果孽力却泰半缠绕于她身上,化作丝丝缕缕的红线钻入她眉心。

待得凄厉的兽吼声归于沉寂,怀生已经出了一身冷汗,只觉头疼欲裂。

白谡望着她褪去血色的面容,长眉不由得一拧。刚欲张唇,却见怀生一动不动地盯着一处地方。

他顺着望去,紧接着瞳孔一缩,露出一个震惊之色。

纷纷扬扬的沙砾从空中坠落,矗立在山脚的界碑从黑色的雾气里一点一点现出刻在碑身的篆字——

明川界。

他母神令颐上神陨落的地方-

“灵檀殿下你醒来了!”

阴森晦暗的神庙废墟里,少臾充满喜悦的声音刚落下,一道猩红鞭影便朝他甩了过来。

似是没料到灵檀会朝他出手,少臾一时怔愣在原地,竟一动不动地由着灵檀的长鞭抽向他。

少臾本就离灵檀极近,莲藏、鹤京和垣景显然没料着灵檀会对少臾骤然发难,都没有出手拦下灵檀这一击。

风声猎猎,灵光刺目,这一击灵檀使了十成神力!只听“啪”的一响,少臾雪白的脖颈顷刻便多了一条狰狞血痕!

灵檀盯着少臾,冷冷道:“阆寰界的夺天挪移大阵便是你交给瀛天宗的华容上仙!天墟为何要献祭人界,令无数人魂流落荒墟,成为阴物的食物?”

她眉心里还残留着干涸的乌血,乌沉沉的眸子怒火中烧,冷怒的声音里竟有着一缕几不可察的杀意。

少臾面上的愕然之色缓缓散去,他的脾气在九重天里是出了名的好,被灵檀咄咄诘问,也没有露出分毫怒火,反而愈加温和了。

灵檀和莲藏的历劫之地就在苍琅,苍琅原是被阆寰界献祭的四十九个陨界之一,他们会发现华容与他的渊源,倒也不足为怪。

少臾和气道:“灵檀殿下,你可知夺天挪移大阵从何而来?”

灵檀神色不变,声音依旧冰冷:“你想说什么?”

少臾温雅的眉眼闪过一丝讥讽的笑意,道:“灵檀殿下恐怕不知,如此厉害的大阵非我神族所创,而是一个来自明川界的邪修创下的阵法。那邪修实在是天赋异禀,为了掠夺旁人的修为,便自创了此阵。等他成为一界之巅时,他顺利飞升了仙域。明川界在一众大千界中乃是灵气最贫瘠的界域,飞升仙域的明川界修士犹如凤毛麟角少得可怜。为了扩大在仙域的势力,叫越来越多的徒弟徒孙飞升仙域,这位聪明绝顶的人修便想到了把掠夺他人修为的阵法用在小千界里,以此来掠夺小千界的气运和灵气。

“灵檀殿下与我一样是护道者,想必早就察觉到天地间的灵气正在枯竭。从神木流向下界的灵气一日日减少,曾经灵气馥郁的人界为了掠夺所有从神木灌入的灵气,便选择了祭奠小千界,切断了灵气下行的通道。那明川界邪修当道,还真成功献祭了七个小千界,只是他们没想到这阵法把明川界自己也献祭了!

“天墟发现异象之时,明川界以及明川界域内的七个小千界马上便要脱离天地因果。两位天神带着天命令下凡化解浩劫,结果明川界修士为了在天道崩塌前飞升仙域,竟强行夺走了两位神族的天命令!那两位天神拼尽全力也无法力挽狂澜,最终葬身于明川界,与明川界一同坠入荒墟!”

少臾望着灵檀,温声问道:“我的确是与华容提过切断灵气下行的通道便可让阆寰界留下所有的灵气,也可以叫阆寰界的气运更上一层楼。但我从不曾逼人族纵此术、行此道,最终做决定的是华容和她所在的仙盟,是人族自身!如此——

“灵檀殿下还觉着是我天墟的错吗?”——

作者有话说:浮胥:快让我加入你们!

本来想写到妹宝和师兄见面的,但这两天状态不行,这几个月睡得太少,免疫力下降,皮肤一直在过敏。昨天去了趟急诊拿药,吃完药一直昏睡[爆哭] 我下一章多码一点,把缺的字数补回来!给你们发红包致歉[比心]

第197章 赴荒墟 “谁还不是神木护道者了?”……

少臾自打知事后, 便听父神提过弑神者之事,晓得未来会有一位应天命而生的弑神者,她会毁灭九重天、毁灭神族。

就为了守护那些孱弱的人族和他们的栖息之地。

母神和令颐上神对人族向来心存悲悯, 少臾年岁尚小之时, 也曾对这些弱小生灵有过怜惜之情。

后来却烟火城历劫顿悟天命, 他以人族的身份过了一世。

那一世他是个亡国太子,眼睁睁看着故国家土被邻国铁蹄践踏。烽火连天,哀号遍野。他的宗亲手足如丧家之犬般跪地求饶,他的子民痛苦祈求着天子的拯救。

而他躺在一地猩红的血里,只能等待屠刀落下。

历劫之身兵解之时,他的头颅将将被割下,悬挂在城门之上。

那种无能为力又痛苦万分的滋味堪称刻骨铭心,即便他神魂归体,再不是人界一个懦弱无能的太子, 却依旧心有余悸。

父神问他历劫归来后可有新的感悟, 少臾忍不住道:“神族不能失去神力。父神, 祖神留在我们血脉里力量,谁都不能夺走。”

听见少臾的话,父神望着他的目光里罕见的添了一缕笑意。

他到今日都忘不了那个眼神,一个近似于赞赏的眼神。

那是少臾第一次从父神那里得到认可。

在他心中, 父神是这天地间最强大的存在, 要得到他的认可谈何容易。而这一次,他终于得到了父神的认可。

有蟜一族的血脉在这一刻真真正正在他体内觉醒。他们才是祖神的后裔,这天地合该是他们的, 谁都不能夺走。

回想起父神看他的眼神,少臾温和有礼的笑容里隐隐多了些睥睨的意味。

“殿下说是人族自己做的抉择,可一个修士和仙盟如何能代表人族?”

本以为最先质疑他的会是灵檀或者莲藏, 毕竟太幽天与无相天与人族的关系最为亲密。

可出乎意料的,说话的竟是嶷荒天的鹤京。嶷荒天对待人族的态度,堪称是九重天最不和善的天域。

少臾侧眸望向鹤京,好脾气地解释道:“仙盟掌管阆寰界的权柄,华容是阆寰界实力最强的人修,仙盟乃是她的一言堂。她要献祭下界,阆寰界如何有人能阻止得了?弱肉强食,最强者定乾坤,她自然可以代表阆寰界里的人族。”

说到这他想到什么,叹息一声,又道:“春晷界便是当初明川界献祭的七个小千界之一,没想到鹤京少尊到今日都记着这个小千界,为了来此地不惜只身闯那漩涡。如今你知晓是明川界的修士献祭了春晷界,可还会觉得人族无辜?”

鹤京平静望着少臾,忽然便想起从前问过怀生的一个问题。

“扶桑,你说祖神当初为何要引灵气下渡,让人族迈上仙途?”

“神族的力量动辄毁天灭地,一场大战便可叫不知多少个人界轻易灭绝。祖神引灵气下渡,大概是为了给人族一个自保之力。但修士与神族除了力量悬殊,并无不同。”

扶桑望着鹤京身后的凤凰木,目光澄澈通透,缓缓道:“当他们拥有了逆天的力量,总会出现滥用力量的天神和人修,天地赋予他们的这一身力量本就是两刃之剑。”

她与怀生早就猜到,那些被献祭的小千界不一定是神族直接所为的。毕竟一个陨界带来的因果孽力多得可怖,没有哪个神族敢承起这么多的因果孽力。

眼下听见少臾的话,鹤京也不觉惊讶。

“那邪修用夺天挪移大阵献祭七个小千界后,天墟两位天神领了天命令下凡化解浩劫,想必那时天墟也觉此术有违天道,那殿下为何要将此术告之华容?”鹤京一双凤眼仿佛能看穿人心,“又为何要选择华容?”

少臾微笑道:“不过是因缘际会,她察觉出阆寰界的灵气日益枯竭,一心要带领阆寰界摆脱困境。我怜惜她,被她一片诚心感动,这才告之此术。”

灵檀冷冷道:“巧舌如簧,你不过是看穿了华容的野心,知她会选择献祭小千界。”

少臾面露无奈,和善道:“灵檀殿下此话差矣。知晓此术的下界修士少说也有上百人,但真正选择落下夺天挪移大阵的修士却只有十之四五。我说过,是否行此道的决定权从来都在人族手中,他们是否要为了一界之利而舍弃域内小千界,那也是他们的选择,天墟不会干涉。”

少臾温和得近乎傲慢的语气令灵檀大为光火。

天地生灵本就有善恶之分,无论仙神凡人,皆是如此。作为掌管六道轮回的阴阳寻木护道者,她见过的恶魂不知凡几。没有谁比她更清楚行恶者有多自以为是,真正会忏悔己身之过更是少之又少。

她沉声质问:“你们当初可有想过今日?阴物吞噬人魂生出灵智,被献祭的陨界成为荒墟的一部分,正在衍生出新的极恶之地。想要再净化荒墟,你可知要牺牲多少战将的命?又会耗费多少灵气?”

少臾默默看向废墟外那浓郁得几乎化不开的阴煞之气。

扪心自问,当初利用夺天挪移大阵献祭诸多小千界之时,他的确没想过人族的生魂会开启阴物的灵智,也没料到荒墟会演化出一片极恶之地。

凡人如此孱弱,不过蝼蚁般的生命力,他哪里料到区区一点生魂也能引起如此大的麻烦?

少臾终于敛去面上笑意,郑重道:“极恶之地是否已经形成尚属未知之数。太幽天掌管六道轮回,父神让灵檀殿下与垣景上神一同前来荒墟,便是相信太幽天能找出解决这些生魂的方法。我们当务之急还是探清此地深浅,尽早回九重天。诸位放心,天墟定然不会袖手旁观,叫这极恶之地现世。”

事已至此,再追究过往也是于事无补。

灵檀抿唇收回手中长鞭。

她看见的预兆里,怀生是被因果孽力吞噬的。只要能让此地生魂重回天地因果再入轮回,便不会有因果孽力。

少臾说得不错,引渡人魂入轮回是太幽天神族的天命,她一定会叫这些残魂重入轮回。

就在这时,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灵檀。”

“灵檀殿下。”

灵檀微愣,掀眸看向莲藏,接着又看了看垣景。

莲藏与垣景对望一眼便侧首一点,示意垣景先说。

垣景望着灵檀眉心干涸的血迹,道:“你用红莲业火吸走的残魂都交给我。”

那些生魂被阴煞之气侵蚀,怨力极大。垣景虽无红莲业火,却也是太幽天神族,同样可以将这些生魂强行纳入祖窍渡化。

这话一落,鹤京与少臾皆露出一丝异色。垣景与灵檀向来不和,昔日灵檀在阆寰界历劫之时,垣景还有他的徒弟都曾偷偷出手下绊子。

眼下瞧着,怎么像是要与灵檀握手言和了?

莲藏面上倒是没有什么意外之色,垣景话音刚落,他便接着道:“七叶菩提亦可渡化怨力,我这里还有一缕灵檀殿下的红莲业火,殿下若不介意,可将那些残魂交予我。”

“不必了。”灵檀谁都没应,淡淡瞥一眼莲藏便转身朝外行去,道,“无需担心我的伤,先探清这处极恶之地演化到何种程度。”

不管这片极恶之地成没成,她都不会叫荒墟成为怀生的葬身之所-

“你若不想她葬身此处,便该与我联手。我也是神木护道者,你能给的,我同样可以给。”

万里之外的界碑处,浮胥指尖夹着一朵桃花,张唇吹灭桃花上的重溟离火,慢条斯理地说道。

战舟登时陷入一片死寂。

绛殊望了望辞婴,又望了望浮胥,心念电转间便猜到了他们在打什么哑谜。

黎渊窥探到的天机看来与师妹有关,浮胥趁着黎渊心神涣散的瞬间侵入他意识看到了天机,接着便……主动要求一起保护师妹?

倒是挺好心的。

绛殊想了想,也道:“加我一个罢。”

辞婴和浮胥闻言便转眸看向绛殊,便见这位崇栾木护道者笑着道:“谁还不是神木护道者了?护道者护卫的是神木之道,你们要守护的自然也是我要守护的。你们莫要吵了,快些找到怀生师妹和白谡才是正事。尤其是怀生师妹,可莫要叫她落单了。”

崇栾木已经认了主,绛殊同样可以通过崇栾木捕捉怀生大致的方位,她将九枚铜钱往空中一抛,道:“我来占出她的位置。”-

铜钱发出“叮”的一声脆响,缓缓落回怀生手中。

“往东行,师兄师姐他们所在的春晷界就在明川界的东边。”

怀生说罢朝白谡望了一眼。

他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方才看见那面界碑之时,他竟罕见地失了片刻神,连脚下蹿出一簇魔藤也不知。

怀生曾听师尊提过白谡的母神陨落在下界,却不知是哪个下界。师尊与令颐上神情谊深厚,只提了这么一嘴便不愿再说。

此时怀生已经猜到令颐上神陨落在何处了。

明川界。

她从前与鹤京调查春晷界之时,也曾听说过这个大千界。天墟关于这片界域的记载十分含糊不清,只知有两位神族陨落在此地,与此界所有生灵一同化作了虚无。

看来白谡的母神便是陨落在此。

怀生没有多问,灭杀了偷袭他的那一株魔藤后便取出铜钱推演辞婴的位置。他们的动静本就不小,灭杀完一群阴物后,还未及喘息便有新的阴物闻风而来。

明川界是最早被献祭到荒墟的陨界,这里的阴物在阴煞之气里浸染了许多年,煞力浑厚,灵智也高,十分不容易灭杀。

怀生以苍琅剑和重溟离火开道,且杀且算,一路朝东杀去,总算是看到了另外一块界碑。

只可惜那界碑写着的不是“春晷界”,而是“通山界”。

怀生盯着那块界碑,若有所思。

这些坠入荒墟的陨界融合在一起后,会形成一片新的大陆。这是不是就是正在演化的新天地?深渊之底,是否就在这里?她看见的那一双眼睛,莫非也在此处?

思忖间,一束黑黢黢的玄冰箭从半空疾射而来。

怀生正要放出重溟离火烧融这冰箭,冷不丁听见白谡道:“且慢!”

她动作一顿,便见白谡飞身掠过,竟是空手截住那道玄冰箭。

只见箭头处缠着半块腰挂,腰挂里嵌一枚黑黢黢的琼妃珠,珠身旁边赫然刻着一个“颐”字。

白谡握着那枚看不出原貌的腰挂,轻轻垂眸。

这腰挂乃是母神最喜欢的腰佩,上头刻着繁复精美的蟠螭纹,还嵌了一颗琼妃珠。即便被阴煞之气侵蚀得面目全非,他依旧是一眼便认出了。

此时的句芒山天宫里,一枚同样嵌着琼妃珠刻有玉容花纹的腰挂正静静躺在茶案上。

庆忌神官知晓这是令颐上神亲自给孟春天尊做的腰挂,心道天尊又在睹物思人了。

他端上一碗熬得发黑的汤药,忍不住道:“天尊您这次的天机反噬怎会如此严重?”

孟春天尊垂眸盯着腰挂,慢慢擦去眉心涌出的乌血,淡定道:“这是泄露天机的反噬,修养一段时日便会痊愈。”

庆忌神官心下一叹,她眉心流出的乌血这么多,可见这次的反噬之重,也不知是给何人泄露天机去了。

庆忌再好奇也不会张嘴问,只道:“少尊他们何时归来?”

孟春天尊长袖一拂,茶案上的腰挂登时消失无影。她微扬起唇角,道:“快了。庆忌,去备一辆辇车,今日我要出门做客。”

庆忌神色一怔:“天尊想去哪里?”

孟春翻出一块玄龟背,道:“太幽天。”——

作者有话说:师姐:再加我一个[让我康康]

谢谢你们的关心嗷,看得心里暖暖的[害羞] 别担心,夏夏很怕死的,实在太累会请假两天修养一下~昨天周日吃了药又睡了半天,感觉好很多啦,我这周少喝点咖啡,争取把作息调回来,不熬夜[撒花]

第198章 赴荒墟 “我,便是另一个你。”……

白谡手中那腰挂怀生曾在师尊那里见过一块极其相似的。

同样的造型, 同样嵌了一枚琼妃珠。只是那一块腰挂刻着的是玉容花纹,而眼前这块刻着的却是蟠螭纹,想来是令颐上神的遗物。

听庆忌神官说, 这腰挂乃是令颐上神亲手所制, 不仅师尊有, 帝后归琬也有一块。

怀生默然收回目光,趁着转身之际一剑横扫,剑光如长虹,顷刻刺入一只头长犄角、背生双翅的凶兽。

方才那支玄冰箭便是这只凶兽口中所吐。

剑光穿过凶兽眉心而出,但那凶兽竟没有陨落。只见一道长袍飘扬的秽影隔着数百里之距朝凶兽张手一摄,那凶兽顿时化作一片花影,消散在空中。

是太虚天的镜花之术!

怀生与那秽影隔着浓雾对视,目光一触及那双血红眼珠,眉心霎时有了针刺般的痛感。一片桃花瓣从她眉心飞出, 黯淡光芒幽幽一转, 那针刺般的痛感即刻便没了。

这桃瓣是从前浮胥留在她祖窍的夭桃桃瓣, 崩解掉秽影的入梦术后便又遁回她祖窍的夭桃虚影。

见她轻松便化解太虚一族的入梦术,那秽影赤红的眸子闪过一丝讶异。

怀生与白谡横穿明川界的这一路,已经遇见了不知多少波袭击。她一面东行一面观察这些阴煞之物,渐渐摸出一点门道。

能骑着凶兽与他们交手的秽影往往战力更强, 灵智也更高, 凶兽竟也听令于他们。

最可怕的是,这些凶兽的特性与驾驭它们的秽影十分契合,跟认过主的神兽无甚区别。

许是发现她实力比想象的厉害, 那秽影没再轻举妄动。

怀生却不打算放过它,“不动如山,临。”

她运转临字诀瞬移至那道秽影身后, 九道阵旗落地成阵,封锁它遁逃的空间。

正当她召回苍琅剑刺向那道秽影之时,她脚下冷不丁蹿出数条乌黑藤条,藤条之上,墨色莲花无声绽放,射出一簇簇花焰撞向怀生。

与此同时,一串骨链当空劈来,其势汹汹,首尾处隐约可见五枚戒环的轮廓。

两道秽影从黑雾里现身,默契十足地夹击怀生。

那莲花墨焰一看便知是太幽天的神术,由五枚戒环合炼而成的骨链与九黎天的兵主之术亦有异曲同工之妙。

怀生丝毫不慌,张手控制阵旗的瞬间,一豆红莲业火从她眉心飞出,似缓实快地扑向脚下墨焰。与此同时,她熟练运转起淬体功,猛地抓住那串骨链。

她有意要探清对方“修为”的深浅,便不急着灭杀,反而认认真真地交起手来,片晌工夫就与这两道秽影对了数十招。

见怀生被三道秽影夹击,白谡当即便祭出诛魔剑,一道道冰墙拔地而起,意欲围困住攻击她的秽影。

怀生刚要叫他收手,身上的气机冷不丁一锁,一道强大的牵引之力兜空落下。

确认这牵引之力的神息来自辞婴,怀生面色一缓,还没来得及回头,便落入一个幽冷的怀抱里。

“师兄!”

怀生不妨辞婴来得这样快,声音里的喜悦简直要满溢而出。

辞婴仔仔细细打量她,见她身上毫发无伤,总算能松下一口气。刚要松开她,眉心冷不丁一暖。

暖融融的复生之力从怀生指腹汩汩涌入他祖窍,他身上那些瞧着格外可怖的伤开始缓慢愈合,苍白的脸竟恢复了一点血色。

怕她耗费太多神力,辞婴轻握住手指,道:“无妨,都是些皮肉伤。”

将将追上来的绛殊听见这话,面上神色差点儿要绷不住。

他嘴里说得轻巧,实则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他们坠入陨界时的空间之力一大半都压在黎渊那里,还没来得及养伤又遭了一通天机反噬,之后马不停蹄地往这边赶,见神杀神、见佛杀佛,全然不顾自己的伤,看得绛殊心惊胆战。

偏生太虚天浮胥竟也是个急性子,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给他们留,操控战舟穿过一片又一片阴物聚集地,杀死的秽影、凶兽数不胜数,弄得绛殊筋疲力尽。

好在终于找到师妹了。

绛殊将九枚铜钱挂回腰间,正要上前同怀生说话,身边突然飘过一阵暗香,浮胥已经越过她,大步迈向怀生。

他平素总喜欢挂着点笑,越是生气,眼角眉梢的笑意便越浓,此时他那张昳丽的面容却难得沉重,跟被人抢了道侣似的。

浮胥注视怀生眉心,修长手指冷不丁横出七根琴弦。

淙淙如水的琴音从他指尖流淌而出,一只只透明的犹如幻影一般的灵蝶从琴弦飞出,像是受到了什么召唤,井然有序地撞入怀生眉心,化作星星点点的光散入她神魂。

怀生那自打来了荒墟后便愈演愈烈的头疾霎时之间得到了舒缓。

在陨界陨落的秽影凶兽越多,无辜死去的生魂便也越多,因生魂惨死的因果孽力死死绞缠在她祖窍。

她一贯能忍疼,便是被因果孽力折腾也能面不改色。

浮胥的虚灵蝶虽只能缓解一点痛楚,无法消除她祖窍里的孽力反噬,但怀生依旧是好了不少。

她朝浮胥笑道:“多谢。”

先前夹击她的秽影、凶兽悉数陨落在诛魔剑下,白谡看向怀生,目光在她腰间的瘦长手掌顿了须臾。

察觉到他的视线,辞婴淡淡掀眸,两位神君在空中对望一眼,很快便各自错开眼。

白谡转眸望向浮胥身后的战舟,神色竟是异常淡定,俨然对浮胥能操控天墟战舟这桩事丝毫不觉意外。

在这一刻,他终于能确定大罗宫外那株秾丽欲燃的桃树归属于哪位天神。

如此肆意张扬,倒的确是婺染上神一贯的做派。

弥漫在四周的阴煞之气倏忽间翻涌如沸水,一波又一波阴煞之物从黑雾里冲出,朝战舟奔来。

数量之多,叫怀生和白谡忍不住面露异色。

他们从明川界来到此地,虽也遇到了不少阴物拦路,但数量远远少于眼下这群追踪战舟而来的阴物。

白谡、辞婴、浮胥还有绛殊没有半分迟疑,四重结界同时落下。

辞婴侧眸看着怀生,沉声道:“留下还是回去?”

他们所领的天命令任务是探查深渊里的存在,作为身经百战的战主,在陨界行走的这段时日,他们已然猜到藏在深渊之下的究竟是什么。

确如灵檀所推测的,这里正在演化出另外一片天地。这片天地以陨界为基,以阴煞之气为源,将阴物与人魂融合成新的“天地生灵”。

荒墟里的阴煞之气本就根源于古战场的死怨之气,这些死怨之气脱胎于陨落在古战场的上古神族神兽,与九重天里的清灵之气便犹如镜子的两面,一面生一面死,一面清一面浊。

却都蕴含了浩瀚无涯的力量。

从前遗留在荒墟的这些阴煞之力徒有力量,却无“魂灵”,自是称不上是“生灵”。

然而当被献祭的人魂来到荒墟后,这片沉眠万古的混沌之域终于有了独属于它的“天地生灵”。

这些“天地生灵”以阴物为肉身,以人魂为元神,不仅生出灵智,还觉醒了上古神族的神通。

九重天诸神与万界凡人皆是祖神所创的“天地生灵”,是同根而生的双生之花。人族是没有神力的神族,神族是被赋予了神力的人族。

那些将夺天挪移大阵送去人间的神族或许以为人族被献祭后,天地间只会余下神族一种生灵,天地的意志便会顺理成章地改写为神族的意志。

但即便被献祭,人族也没有真正消亡。无数残破的人魂伴随着陨界飘荡至荒墟,在这里演化出新的“生灵”。

如今弥漫在荒墟的阴煞之力赋予了这些生灵另一种“神力”,神族与生俱来的神通,它们同样生而知之。

天之一道,损有余而补不足。神族虽拥有浩瀚的神力,于繁衍生息上却格外艰难。人族虽没有神力,却有着格外顽强的生息之力。

天墟神族献祭人族,无异于是将人族那生生不息的生命力送来了荒墟。

被献祭的人界越多,这片天地便越是广袤。死去的凡人越多,在混沌之域“浴火重生”的天地生灵便越多。

这片埋葬了无数上古天神、神兽的寂灭之地重获生命力,待它彻底演化成极恶之地时,这些能吸纳阴煞之气,识得神族神通的“天地生灵”,其数量恐怕是九重天神族的数十万倍。

念及此,怀生抬眸望向东边,道:“先在战舟里养伤,待伤好了,我要探一探春晷界,灵檀和莲藏看见的那双‘眼睛’应当就在那里。”

秽影、煞兽越是密集,便离那一双“眼睛”越近。春晷界能出现这么多生出灵智的阴煞之物,极有可能便是那双“眼睛”的所在之地。

白谡是此行的执令者,本该由他来做抉择。结果怀生一声话落,辞婴反手便祭出五枚戒环,加固重溟离火落下的法阵。

浮胥主动亮起战舟光盾,招呼怀生上去养伤。连绛殊都轻车熟路地跟在怀生身后,摸出两瓶丹药递给怀生。

丹药刚送出去,她当即便觉出点异样,赶紧回头看白谡,亡羊补牢地问了声:“白谡天尊,你如何看?”

白谡深深望她一眼,道:“听她的。”

绛殊被他那一眼看得眼皮直跳,忙笑着应道:“是,白谡天尊既然觉得南仙子的意见可行,那我们便留下来。咳咳,我受的伤最轻,先由我来给你们护法罢。”

战舟里刻有数十个法阵,天命令一嵌入,战舟立时亮起数十道璀璨华光,温暖如春的治愈之力从法阵涌入他们肉身。

此地不宜久留,待得几位天神身上的伤差不多好全,白谡御着战舟腾空而起,浓稠的黑雾翻涌成云,擦着光盾而过。

掩在黑雾里的“天地”一眼望不到尽头。

那些巍峨起伏的暗色轮廓是曾经的高山,阡陌纵横的平地是曾经肥沃的平原,还有一条条干涸的墨带是曾经九曲十八弯的江河。

这“天地”浩瀚得惊人。

绛殊冷不丁道:“这里的陨界恐怕不止八个。”

怀生颔首:“这是所有陨界的终点,诸天万界里的放逐之地最终都会停泊在此处。”

想起坠入深渊时看见的那些空间裂缝,她又道:“空间裂缝里的陨界只要彻底寂灭,便会沉入此处,成为新天地的一部分,我们怕是已经抵达深渊之底了。”

话音刚落,一股带着空间挤压之力的罡风轰然扑向战舟,将战舟沉沉逼入地面。

狂风吹散阴沉沉的雾气,露出藏在无数空间裂缝下的两眼漩涡。

一眼漩涡漆黑平静,如一潭死水。另一眼漩涡水雾翻沸,数不清的残魂从涡口吐出,发出凄厉沙哑的惨叫声。

隔着稀薄的雾气,这两个漩涡瞧着竟像是两只“眼睛”。

怀生一步横空,就要迈向两口漩涡,四下里猛然间又刮来一阵浓雾。

站在她身旁的四位护道者竟倏忽间没了踪影。

怀生刚想用无根木给辞婴传音,浓雾里突然现出一道近乎透明的白影。

看清那道白影后,怀生心神一凛,苍琅剑发出一声清越剑鸣,悬立在她身前。

“你是谁?”她冷声道。

白影周身轮廓虽淡薄,但面容却是异常清晰。

眉若黛、眼若杏、唇若桃花,竟是一张与怀生有九分相似的面庞。

或许该说,是一张与扶桑上神一模一样的脸。

便见她静静望着怀生,唇角抿出笑靥,温和道:“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我,便是另一个你。”——

作者有话说:终于写好了!最后这部分内容要把整篇文章的明暗线全部收回来,所以写得比较艰难[菜狗] 以后要是晚于十一点更新或者要双更合一,就给你们发红包致歉[亲亲]

第199章 赴荒墟 辞婴清晰又诡异地感知到翻涌在……

雾气弥漫, 从漩涡中溢出的痛哭和哀嚎不绝于耳,一张张扭曲的面容在她脚边的漩涡里沉浮。

“痛痛痛!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我可是到阴曹地府了?”

“我好怕!阿爹阿娘,你们在哪里?”

“救救我, 快救救我!我这一生从不曾行恶, 为何死后要受此磋磨?谁来救救我!”

……

怀生不必将神识探入都能听见这些无辜残魂的哀嚎。

痛苦、恐惧、怨恨。

在漩涡中被折磨得痛不欲生的残魂到得最后便只余下这些情绪。

望着对面那张始终含笑, 仿佛对这些哀嚎声充耳不闻的白影,怀生面无波澜道:“你不是我。”

白影从容一笑,从漩涡中摄出几缕残魂缠绕在指尖把玩,旋即一缕一缕撕开,看着碎裂消散的残魂化作因果孽力飞入怀生眉心,道:“你这会想必很疼罢?明明不是你的错,可他们却将所有罪孽尽数推给你,叫你在孽力的反噬中痛不欲生,还恬不知耻地想着要用你来对付我, 你为何要那么傻?”

一片正在演化的天地, 自也会有独属于这片天地的意志和规则。

这道白影正是荒墟正在演化的天地意志。

脱胎于死怨之气的天地, 处处皆是残暴的杀戮和吞噬,其意志自然是恶念凌驾于善念,是真真正正的天地之恶。

眼前这道白影之所以是极淡薄的一道虚影,不过是因为荒墟尚未完全演化出真正的极恶之地。

待得这片以恶为食的天地彻底形成, 这道白影便会同怀生一般, 由虚化实,生出一具真正的肉身,天地间滋生的所有阴煞之力都会是她的力量。

届时怀生便是有九株神木认主, 也未必能与她相抗衡。

不能让荒墟真正演化成极恶之地。

心念微动,立在怀生身前的苍琅剑骤然出鞘,磅礴剑意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光带, 势如破竹地劈向白影。

面对怀生的凛冽剑意,白影淡定自若地望着她,继续道:“我只要一现世,这些人魂便是这里的生灵,不管是生是死都与你无关,也不会有因果孽力加诸在你身上。日后荒墟与九天万界一起共存,彼此井水不犯河水,我与你亦互不打扰。如何?”

她声音带着蛊惑,望向怀生的目光涌现一点悲悯。

“我与你皆是应运而生的天地意念,没有谁比我更了解你。你现下一定很痛罢?与我共存你便再不会痛了,日后也不会消散。你明明很清楚,作为天地意念,当天地回归正轨,你一定会消散。唯有我不灭,你方能永远不灭。你不是有喜欢的神君吗?难道你不想与他长长久久地在一起?”

像是为了展现她的真诚,白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由着剑光穿过她身体。

但这道剑光却并未给她带来任何伤害。

她是一道还未演化成功的天地意志,没有肉身,只有一抹虚影。除非怀生能净化一整个荒墟,否则没有谁能真正伤到她。

然而剑光穿过她身体后却没有消散,只见淡绿剑光分化成十八道剑芒,顷刻落于两道漩涡两侧。

怀生骈指一竖,念动箴言:“天地为炉,镇我八荒,封!”

她眉心亮起一枚九枝图腾,十八道剑芒落地成阵,化作两个九枝状封印,悍然封住两眼漩涡。

这两道封印源自怀生的魂力,与她心念相通。封印落下的瞬间,她彻底看清漩涡的最深处。

静若死水的漩涡深处是一枚暗金图腾的虚影,这图腾怀生熟悉极了,不久前她才在冥渊之水水底看过。

这一眼漩涡通往的果然是冥渊之水,这枚暗金图腾封印的便是荒墟这一眼漩涡。

冥渊之水在上古时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归墟。

上古浩劫降临之前,归墟乃是神界的无底之谷,八纮九野之水注入其中,便再无增减,俨然取之不尽用之不绝。这里有着望不到底的深渊,也有无穷尽的天汉之水。

归者,终也。墟者,荒墓也。

祖神将古战场遗址封印在归墟,并将其驱逐在天地因果之外。归墟因而一分为二,无底谷堕入混沌之域,化作“荒墟”。无尽水留在九重天,化作“冥渊之水”。

荒墟与冥渊之水一体两面,祖神昔年留下的暗金图腾封印的便是勾连荒墟与冥渊之水的通道,也就是这一眼冥水之涡。

另一眼漩涡通往的是已经寂灭的陨界。荒墟是所有寂灭之地的终点,当一个界域的生灵灭绝后,此界便会感应到漩涡的召唤,自动脱离天地因果,葬入荒墟。

两道封印落下后,冥水之涡依旧是死寂一片,哀鸿不绝的陨界之涡却是慢慢静了下来,沉浮其中的残魂陷入沉睡,面容祥和。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间,漩涡被封印后,那道白影终于敛去面上笑意,阴沉沉地注视怀生。

良久,她笑道:“你命格被破,斗不过我的。我们还会再见面。”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淡薄的身影缓缓散去,狰狞的怒吼声旋即响彻四野。

作为一个尚在演化中的天地意志,她飘渺虚无,被束缚在这两道漩涡中。天地未成,她大部分时候都在沉睡。

但当她一旦清醒了,便能操控荒墟里的一部分力量,包括弥漫在四周的阴煞之气,以及那些有了灵智的秽影和煞兽。

黑暗中的雾气愈发浓稠了。

兽吼声此起彼伏,似远若近,绛殊二话不说便祭出九道雷符。

从战舟下来的刹那,一阵浓雾遽然飘来,遮蔽她的神识。等她意识到不对劲时,身侧便只剩下白谡了。

绛殊忧心怀生,手段尽出想要走出这片浓雾,却始终像无头苍蝇一般,怎么离不开原地。

她身旁的白谡比她冷静许多,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只垂着眸子站在那,仿佛在探听什么。可四下里除了兽吼声便再无别的声响,他能探听到什么?

雷符在黑雾中炸出一片光亮,很快又被阴煞之气吞没。

战舟的另一侧,浮胥掌心托起一枚幻影般的桃花,斜睨着辞婴道:“这些雾气不是太虚一族的手段,我猜是灵檀说的那双‘眼睛’故意分开我们。”

浓雾漫过来之时,辞婴和浮胥同时掠向怀生。

辞婴运转了临字诀,一个瞬息便可来到怀生身旁,结果蜂拥而来的浓雾竟强行隔绝他与怀生,叫她硬生生消失在浓雾里。相隔咫尺之距,他甚至无法利用无根木给怀生传音。

他不禁怀疑起太虚一族的幻术。

浮胥即刻祭出神木夭桃的一朵桃花,眼前这片浓雾却没有消失,可见不是幻境。

辞婴凝神四望,重溟离火自他脚下蔓延,一寸一寸灼烧起黑雾。正忙着,一旁那绯衣神君冷不丁道:“上回我提议的事,你可想清楚了?”

辞婴锋利的眉眼霎时凝了一层霜意。

五枚戒环从指间飞出,他运转临字诀,瞬移至浮胥身前。浮胥冷冷一笑,神力一荡,身形化虚,就要变作一片花影。

辞婴早有预料,五件兵器咻咻落下,封锁他遁逃的空间,旋即五指一张,毫不客气地掐住浮胥脖颈。

化虚的身影复又凝实,浮胥眯了眯眼,对辞婴骤然大增的实力生出一缕困惑。

上回在九黎天,他分明还能与辞婴斗个半斤八两。如今虽只过了一招,但浮胥能感觉到他的实力竟是大增了不少。

荒墟这破地方难以施展太虚幻术,面对面的对战浮胥本就打不过辞婴,更遑论他眼下实力大增。

他也不慌,干脆利落卸下神力,由着辞婴伤他。

这厮最好能下个重手,这样怀生师妹用春生之力给他疗伤时,也能在他身旁呆久一些。

如意算盘打得啪啪响,结果辞婴掐住他脖子后竟收回神力,没有分毫伤他的意图。

“若你是以护道者的身份问这问题,那你不该问我,该问你自己愿不愿意践行神木之道。”辞婴五指用力,盯着浮胥冷冷道,“若你是以一个神君的身份来问,那你不该问我,应当问她。”

浮胥微微一笑,道:“你若是不愿,她如何愿意接纳我?黎渊,你不过是比我早遇见她一些时日,凭什么独占她?她祖窍里的因果孽力比离开苍琅时多了不止百倍,你可知她有多疼?我与她乃是十成十契合,我的虚灵蝶可以缓解她的反噬之痛。但我的神魂却是比虚灵蝶更厉害,与我双修比什么灵丹妙药都有用。你舍得她一直被头疾折磨么?”

辞婴冷峻的面容霎时一白。

浮胥如何不知他在想什么,语气一缓,又道:“不管怎么样,我都比白谡好。你猜白谡为何愿意出手助她?”

一瓣桃花遁入辞婴祖窍,他意识里顿时多了一段记忆。

那是白谡的记忆,就在雷泽之域,就在她弑杀石郭的那一日。

玄冰凝就的结界冰雪漫天,辞婴穿过风雪,看见一堵冰墙拔地而起,冰棱锁住怀生四肢,将她牢牢缚在墙里。

白谡抬起她下颌,突然低头吻住她。

他吻得极重,血腥气弥漫在唇舌,浓烈的欲望和情愫悉数碾碎在这一吻里。

那一刻,辞婴清晰又诡异地感知到翻涌在白谡心中的执念。

也是在这一刻,浮胥送来的记忆戛然停下,一道清越的剑鸣声响彻天地,浓雾被巨大的剑势轰开,露出了不远处的三道身影。

白影用黑雾遮蔽他们的神识,但怀生与辞婴他们实则相隔不远。

她召回苍琅剑,刚要说话,余光瞥见辞婴和浮胥,不由得愣了下。

辞婴松开手,运转临字诀瞬移到她身侧,问道:“可有受伤?”

见他神色冷峻,怀生没问他因何跟浮胥动手,只轻轻牵着他冰凉的手掌,笑道:“师兄,我没事。”——

作者有话说:来点刺激的[让我康康]

这是昨晚(周三)的更新,周四不更嗷,夏夏要好好休息一天。周五看情况,要是恢复得好就补更,要是恢复得没那么好就周六再更,我再缓一缓,大家记得看作者公告[比心][比心]

第200章 赴荒墟 她究竟窥探到了什么天机?……

数道乌黑的玄冰箭从黑暗中袭来, 箭至半空,一声凤凰清唳从虚空落下,炽焰幻化的凤凰神鸟张开长喙吞下所有玄冰箭。

与此同时, 一只玉印被祭出, 迎风见长成半座山体大的印台, 往黑暗中的凶兽秽影狠狠砸去!

“把你的番天印收回去!”灵檀冷冷一瞥祭出番天印的少臾,道,“番天印一落,这些阴物里的人魂也会一同湮灭。在我剥离这些人魂之前,你不得灭杀阴物,一只也不成。”

少臾心内一叹,露出个无奈的神色。

生出灵智的阴煞之物固然要比从前的煞兽难对付,但他们到底是九重天最厉害的战主,又有战主令供给源源不断的灵气, 五位天神合力之下能收割一大片阴物。

偏生这位太幽天小殿下为了保护被吞噬的人魂, 竟对他们施展的术法指手画脚起来, 非要等她将人魂剥离或者渡化,方允他们灭杀阴物。

少臾是天命令的掌令者,此行本该由他来发号施令,眼下灵檀倒成了掌令者, 他脾气再好也由不得她越俎代庖。

少臾摄回番天印, 正色道:“此番任务已完成,当务之急是取回战舟返回九重天。若次次都要等灵檀殿下剥离人魂方出招,我们怕是要蹉跎不少时日方能离开, 届时还不知荒墟又会发生什么惊天之变。”

灵檀冷声回道:“要么听我的,要么兵分两路。愿意与我同行的站我身后,愿意跟少臾上神离开的现在便走, 取回战舟后你们可自行回九重天去,我跟怀生他们走。”

她耗费了太多神力剥离人魂,清冷的面庞惨白如蜡,两鬓被冷汗濡湿,可见剥离人魂给她带来的多大的损耗。

灵檀说话时连头都没抬,对少臾的称呼更是从少臾太子变成少臾上神,少臾再迟钝也能感受她对他的不喜和不满。

他皱了皱眉。

无相天对人族向来慈悲,以渡化苍生为己任,想也知道莲藏会支持谁。

果不其然,他心中刚冒出这念头,身着雪白僧衣的佛君二话不说便站在灵檀身后,一面用七叶菩提根缓解她被怨力反噬的痛楚,一面祭出定海珠镇压阴物。

少臾又朝鹤京与垣景望去。

鹤京是鬼夔天尊的亲徒,垣景与灵檀相斗多年,按说他们应当来到他身后。可他们竟也跟莲藏一样,选择了灵檀。

少臾眸色渐深,眼中笑意荡然无存,却是没再顺着灵檀的建议兵分二路、分道而行。

离开神庙废墟后,他们循着来时路,一面灭杀阴物一面寻找春晷界界碑,战舟便落下了那里。

结果越往东行,遇见的阴物便越多。

这些阴物大多是吞噬了人魂的秽影,这些秽影实力强弱不定,有的比凶兽还要厉害,有的却仅有一点薄弱的修为,瞬息间便可灭杀。

眼下他们就被困在一处破落的村庄里,这里的秽影足有数千只,却个个都十分弱小,随便一位天神都可轻易灭杀。因着灵檀,他们在这破村落已经耗了不少时间。

少臾收回番天印,往黑雾望去。

只见一座刀山狱拔地而起,将上千道秽影束缚在刀锋之上。

九幽刑狱的审判之力源自天地法则,在脱离了天地因果的荒墟,垣景施展的刀山狱被削弱了不少力量。

神力倾巢而出,面容苍白的神君一身繁复乌袍猎猎震荡,他望着灵檀,见她眉心现出一点漆黑的怨瘢,便道:“灵檀,合你我之力引九幽黄泉入荒墟!”

灵檀清冷的眼眸闪过一丝讶色。

天地间的阴灵力皆出自阴阳寻木,作为阴阳寻木的护道者,灵檀掌管九幽,可在天地因果里任何地方劈一道幽冥之门,渡入黄泉。

想要引九幽黄泉需以真灵召唤,还必须是太幽天神族的真灵之力。荒墟不在天地因果里,需要的真灵之力何其浩瀚。

她与垣景一个掌管九幽,一个掌管刑狱,乃是太幽天最厉害的两位天神,真灵之力亦最是凝厚。

若是能引九幽黄泉入此地,便可即刻送这些残魂入轮回,她自也无需承受这些人魂的怨力。

灵檀早已试过召唤九幽黄泉,奈何荒墟正在演化的极恶之地已初具天地法则,纵然这些法则并不完善,也足以阻拦她引入来自另一片天地的九幽黄泉。

灵檀终于拿正眼看垣景,道:“你愿意打开祖窍,让我掌控你的真灵之力?”

神族生来便有真灵,真灵奠定了一个天神的神格。人族没有真灵,只能将天地灵气化作灵力。拥有真灵的天神却能将灵气化为神力,真灵越浩瀚,神力便越是凝厚。

真灵之于神族极其重要,垣景无法召唤九幽,却能让他的真灵听从于灵檀的敕令,凝聚她与他的真灵之力引黄泉水入荒墟。

垣景没有丝毫犹豫,道:“是。”

灵檀闻言也不再迟疑,淡道:“莲藏佛君、鹤京少尊,请为我们护法。”

言罢,她眉心亮起一枚红莲图腾,双手掐诀,朝垣景落下一道敕令。

她瞬间便感应到了垣景的真灵之力,他还真彻彻底底地敞开了他的祖窍,由着她掌控他的力量。

灵檀阖目念动箴言,骈指点向垣景眉心。

红莲业火在他们脚下顷刻成阵,火焰勾连而成的法印与灵檀的红莲图腾别无二致。

狂风吹开她的额发,如血暗红的图腾将她清冷的面靥衬出一片艳色。垂在垣景脸侧的大红袖摆猎猎飘扬,震颤间暗香浮动,萦绕在垣景的一呼一吸里。

垣景不错眼地盯着她。

他掌管着九幽刑狱,与灵檀一样能看清每一片残魂的过往。

这数千道残魂里,有积善之家的累世善魂,也有十恶不赦的穷凶恶魂,但不管是善是恶,她皆一视同仁地纳入红莲业火,用她的神力温养遗留在残魂里的最后一点魂力。

比起少臾的不解,垣景倒是明白灵檀缘何要大费周章将这些残魂带回九重天。

太幽天神族的天命便是叫这天地善恶有序,因果有报。她要重新审判这些残魂,将它们送入轮回,善魂入善道,恶魂入恶道。

未经审判的人魂,即便是一抹恶魂,她也不会舍弃,任其在荒墟化作虚无。

垣景倏忽间明了当初她说的那句话究竟是何意了。

她说她在烟火城点化的不是少神垣景,而是太幽天神族。

太幽天若能多一个神力强悍的上神,对人间的造化大有裨益。哪怕这个天神处处与她作对,她依旧出手点化他,助他明悟他的天命。

她看的不是一个天神,而是一整个太幽天神族。正如她现在看的也不是一个恶魂,而是所有人魂。

在这一刻,他无端生出一种诡异的近乎确信的念头:当初在烟火城,除了她,再没有哪个神族能成功点化他,连正仪天尊都不行。

霸道又强势的敕令带着她的神息重重刻入神魂,祖窍中的真灵蠢蠢欲动,垣景很快便听见了灵檀清冷的声音:“黄泉摆渡,魂过九幽,破!”

垣景刹那间便感应到一丝弱得几乎难以捕捉的幽冥气息,贯彻天地的九幽黄泉正在回应灵檀的召唤。

奈何有重重虚空和天地法则相阻,来自九幽的这点微弱回应转瞬便逝。

两个太幽天上神的真灵终究不足以在荒墟召出九幽黄泉。灵檀散去敕令,面上没有失望之色,仿佛对此早有预料。

见灵檀露出疲色,莲藏递去一瓶丹药,温和道:“殿下先打坐片晌,余下的便交给我罢。”

他手腕的定海珠悉数飞出,落地成阵,紧接着又是一朵洁白的莲花从他眉心飘落,化作一眼功德池。

莲藏轻声念起佛诀,被红莲业火剥离的残魂如乳燕投林,纷纷沉入池中,澄如琉璃的功德池荡起涟漪,充斥在四下里的哀嚎声渐渐弱下。

那些怨魂的怨力都加诸在了功德池,也就是莲藏的祖窍。

灵檀望向神容慈悲的佛君,正要开口,一道剑光冷不丁劈开黑雾,浓稠的雾气被剑势逼退两侧,露出中间一道一丈宽的路,几道暗影从稀稀落落的灌木行出。

为首那位用诛魔剑开路,他身后的辞婴则以重溟离火断后,竟成功将周遭的秽影凶兽逼退。

瞥见行在辞婴身侧的怀生,灵檀冷肃的面容登时缓和了下来。

自她窥见天机后,她心头便落了片挥之不去的阴霾。此时见怀生安然无恙,即便阴霾未散,到底是安心了些。

灵檀这边几位天神或多或少都受了点伤,怀生将铜钱收回须弥芥,道:

“你猜得不错,这里正在演化出一片新的天地,那双‘眼睛’正是勾连冥渊之水和陨界的通道。我们现下所在的地方正是藏在深渊底部的新天地,这里的阴煞之物开了灵智,已经成为这片天地里的生灵。”

怀生三言两语间便说完他们这边的所见所闻,只是略去了她与白谡被掳之事。至于那道白影,她却是连辞婴都没说。

破开浓雾后,周遭的阴煞之物没一会儿便疯了般朝他们发起攻击。诛杀了一批阴物后,她便取出铜钱推算灵檀的位置,寻了过来。

两道战舟从虚空落下,见战舟被寻回,少臾大松了一口气,望向白谡道:“多亏你将战舟取了回来。”

白谡神色微顿。

将战舟取回来的不是他,而是浮胥。他对上浮胥似笑非笑的目光,不置可否,只道:“该回九重天了。”

这一行的任务已经完成,的确是该回去给赢冕复命。

少臾早就想离开此地,他看了眼明显受伤不轻的白谡,道:“回九重天这一路便无需再分开了,你先好生养伤。”

说罢双手捻诀收回一艘战舟,又取出天命令,一步踏上战舟,道:“诸位请随我回天墟。”

战舟亮起夺目的光盾,御风而起,不片刻便撞入一片空间裂缝。这些空间裂缝连着陨界,可将陨界送去深渊底部。

有了先前的经验,此次战舟几乎是畅通无阻便穿过了所有空间裂缝。

待得战舟回到深渊上空,怀生朝下一望,只见一条巨壑横亘在天地间,密密麻麻的空间裂缝像碎裂的镜子将深渊底下的两眼漩涡遮掩。

一道若有似无的意识从深渊底部“望”了过来,仿佛隔着无数空间裂缝在与怀生对视。

回到九重天后,天地因果被切断,她落在漩涡的封印撑不了多久。空间裂缝里还有不少陨界犹存一线生机,她要想个法子将这些陨界送回人界。

正想着,身后突然响起辞婴的声音:“白谡天尊,借一步说话。”

怀生愣了下,回首看向正行向白谡的辞婴。

白谡看她一眼,转身步入离他最近的静室。

刚跟白谡说没一会儿话的少臾好奇地看了看辞婴,就要跟在白谡身后,想听听黎渊寻白谡何事,却被辞婴不客气拦下。

“为免又弄丢战舟,还请少臾太子专心驾驭战舟,此乃我与白谡天尊的私事。”

说罢他看向怀生,锋锐的眉眼散去冷意,温声道:“我很快便来寻你。”

不等怀生回话,他转身便踏入静室。

怀生默然不语,脑海里闪过了黑雾散去时他与浮胥剑拔弩张的场景。

这时灵檀走向怀生,道:“怀生你过来,我有话与你说。”

顿了顿,又朝莲藏和鹤京道:“莲藏佛君、鹤京少尊也请一同来。”

怀生按捺下心绪,她方才便发觉了,灵檀的神色似乎格外沉重,几次看着她欲言又止。

静室的木门“嘎吱”一响,又是一道禁制落下。

少臾望着两扇落了禁制的木门,目光闪过一丝探究。

灵檀昏迷之时分明被天机反噬过,少臾曾问过她是否梦见了什么天机。结果灵檀却记恨着阆寰界的夺天挪移大阵,只冷冷盯着他道:“与你何干?”

碰了一记软钉子后,少臾再没自讨没趣。

眼下见灵檀叫走莲藏他们,他不禁又生出疑窦:她究竟窥探到了什么天机?——

作者有话说:来啦~[亲亲][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