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世4(六)
隔日老皇帝仍然称身体不适不去上朝,想依赖长栖在外与聂奇水周旋,可惜现在长栖一心为太子着想,果断抛弃老皇帝,颠儿颠儿的跟着太子出宫前去慈恩寺为灵塔选址。
这事情本不该太子来,但老皇帝连朝都“不想”上,太子去名正言顺挑不出错。
于是一早,车队从东宫出发。
由两名内率府的人在最前方清道持绛幡,四名着素袍太监居中,奉令每隔百步口诵“储君行佛”,再后是六匹枣红色骅骝开道金辂。
因为在丧期,赤色的车厢厢板从原本绘四爪金蟒换成素色无字板,除去外盖悬着的十二旒白玉珠帘,其他一切从简。
再其后,是一辆载满经卷的佛经车和一辆载着沉檀的香药车,最最后是护卫的神策军八名侍卫,与太医车隐在队尾。
车队到达朱雀门后,厢车即降帘,不让百姓窥见储君真容。
也就在这空档,本该在中尉外府会和的长栖,忽然出现钻了进去。
温茗正手持经书,神游天际,被此举吓了一跳。
“中尉公?!”
他赶忙放下卷书,下意识就说:“你,别乱来。”
长栖一边讶异的看向他,一边坐定对面,“奴婢不过是嫌冷进来讨个暖,殿下在想什么?”
温茗:“……”
温茗面色飞快闪过一丝羞恼,绷着脸干巴巴道:“哦,那,中尉公随意。”
长栖心底暗笑,眼中染上兴味,反问道:“莫不是,殿下刚才在想昨日之事?”
温茗正要再拿经书的手当即一抖,再次擦过手心坠落,接着下一秒,一只布满青筋的手强势插进指缝间,十指相扣之时,一股外力将他整个人往外扯。
猝不及防,温茗惊呼一声,精准落入对面的怀中。
“……”
长栖眼底盛满戏谑,抚上太子殿下的后腰,故意用翠玉扳指沿着背脊攀岩而上。
“殿下昨日,好热情。”
温茗霎时晕红了脸,眸光禁不住失神一瞬。
他昨日,确实孟浪了些。
因为那封信——
是母后暗通款曲意欲谋反的证据。
为得却不是他。
是她自己。
他小时候并无察觉,像历朝每一位太子一样,六韬蕴于齿龀,九术谙于总角时。
但母后却每每在之后告诫他这些直不够,长在宫里,他最需要练出的是野心、杀心和机心。
当时的他懵懵懂懂,母后亲自以身试法用实例告诉他是什么意思。
再接着,母后又言明这些练出来后却不可被人看出来,需用《孝经》掩饰野心,借佛经消化杀心,凭诗赋粉饰机心。
那时他听后很震惊久久难以平静,父皇都不曾明白的道理,母后居然能领悟得透彻。
他甚至大逆不道地想,母后或许才该是那个坐上皇位的人。
但她是女子。
她的儿子更是个世人厌恶的双儿。
所以母后想争命,她说保守再好的秘密终有一天会被发现,他们绝不坐以待毙。
或许就是这个时候有了帝王想法,又或许她一直都有。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母子俩在某种意义算得上如履薄冰相依为命。
母后薨逝后,父皇应该是发现了什么,太子之势就如大厦倾倒岌岌可危,朝中无人雪中送炭,只有狼群伺机围猎。其中,昌琦就是那条最狠的。
他曾经这么以为,然而却没想到竟有一丝生机。
温茗不清楚昌琦是何时得到这份信,又有没有想过拿这份信却获得最大的利益,他只知道如果是自己得到这份信,绝不会用这种拖泥带水、谈得上温和的手段。
母后曾言:既啜醴泉,岂畏鸩羽。
温茗想,既是天潢溃胄,处于权力漩涡,不管身边是什么妖魔鬼怪,只要他肯放弃一些,都可为他所用。
……
方案几上,新茶正被茶涡点开,叶瓣遇热而化,烟雾蒸腾,车厢内,每一缕香气化作绳索般紧紧缠绕着跪趴在地的太子殿下。
“——呃——”他正蹙紧着眉,双颊潮红,承受着后方狂风暴雨的洗礼。
他的双手正紧紧攥住软毯的绒毛,锁骨间的汗珠不声不响渗入交颈鸳鸯画中,和那些婉转呜咽声一并被吞噬。
“殿下,奴婢伺候的您舒服吗?”
那人恶劣的发问,可温茗哪里说得了话,满鼻的麝香让他昏昏沉沉,无法思考。
直到腰窝被狠狠砸进一滴滚烫的汗津,他的腰肢猛地弹跳一瞬,身体便不由自主的阵阵颤栗。
“……”
极致的反馈似乎使那人十分满意。把控的力度越发深了。
“……不要再……”
可惜,含着哭腔的求饶声被迫吞于齿末,紧随着空白的意识一起消散。
车队徐徐前行,约莫一个时辰后,停在大慈恩寺山下。
前方驾车的太监犹豫着要不要唤时,里面传来一道沉声,“继续,到寺门口。”
太监心中惊讶,但立即应声,朝前方开道者示意继续前进。
按礼法,太子需在距离山门百步下车步行入寺,但长栖不太乐意,外面天寒地冻,温茗本就体弱,再有冷风一吹不得大病一场。
于是他仗着自己人设,直奔寺门,就算礼部挑错,也到不了太子头上。
正如他所想,寺内主持早早已经集中全寺众僧在寺门口迎接,在看到车队上了山门时,方丈主持脸色微妙的变了变。
车内。
“殿下可能走?”
温茗正在长栖怀中阖眸平复着心跳,闻言吩咐:“给孤更衣。”
长栖唇角微勾,欣然伺候。
须臾后,等太子收拾妥当,他先下了车。
今日他打扮的非常晃眼,特意穿了一件紫袈裟,内衬绛纱官服,下摆共用密褶十二道,配鱼袋,脚则穿着乌皮六合鞋,他还难得的拿了把拂尘,用的是白耗牛尾,柄上镶嵌着磁石。
对着领头方丈,他的嘴角扬起恰好的三寸弧度,表情高深莫测,实则内里腮帮肌肉正磨着一枚下车前偷塞进的蜜饯,双眸充满漫不经心。
方丈主持等见到他后,皆眼底闪过了然,双手合十行佛礼。
长栖懒得搭理,转身去接太子。
温茗已经整装肃容,欲准备提袍下阶梯。
长栖在旁有意举起胳膊,示意他扶着:“殿下。”
温茗顺势而下,却也不忘暗中瞪他一眼。等至脚底落实地,缓步走过去,虚扶方丈肘部,垂眸合十见礼。
一举一动皇家礼仪,挑不出半点错。
方丈回礼,抬手示意身旁的僧人呈上来银盆盛香水浴佛水。温茗面容更为庄重肃穆,落下无名指而后轻点额头。
等事必,他唤来等待在旁侍从。每一位侍从手中都托着备好的仅东宫特供的素点心。
方丈等僧皆跪接,温茗取出前三盘一一发放,模仿“佛陀分食”的姿态。
这一系列流程走过之后,已经一个时辰之后。
长栖在旁边等着都有点无聊了,好在出门前他特地“强制性”让太子多穿些,即使是冬日的冷风中,太子殿下的额头还泌出汗意。
热总归是比冷强。
终于,方丈请进寺庙,一路上来往香客不断,见到他们这个架势皆是远远的绕路走。
长栖看得还算满意,他曾想在今日禁一天香客,但温茗却道不必,慈恩寺声名远播,许多百姓们闻名而来,行百里路只为在佛前求得心愿,不能因为他的到来而让他们等待。
听此,长栖只好前一天布置,将神策军充作香客插入暗中,时刻警惕可能会出现的危险。
“孤记得,母后生前最爱的就是慈恩寺的晨钟暮鼓。”
温茗来到一颗古柏前,熟悉的场景让他神色哀伤,嗓音骤哑。
“师傅,孤今日,想在她常礼佛的观音殿前,供一盏长明灯。”
方丈低头:“阿弥陀佛,太子孝心至诚,自当有佛光护持。”
温茗颔首至礼,随着方丈拐向另一条道。
跟在身后的长栖无所谓,总归殿内总比殿外强。
观音殿内清静无人,殿高九丈九尺,主尊观音宝相目光悲悯,低垂的眉眼用青金颜料勾勒,无论从哪个角度仰望,都似在与观者对视。左手托净瓶,右手无畏印,衣纹流转似被南海微风吹拂。
殿前青铜香炉三足踞地,龙行吞烟口日夜吐纳檀雾,约莫是这个原因,温度比外面升了不少。
此次有方丈亲自主持,其他多余僧人全部退下,长栖张望了一会儿,也表面让其他人都退下。
实则悬梁之前黑衣郎早已潜伏其中。
方丈做礼前与温茗合十,随后去取银盏盛南海鲸油,再取灯芯,取后特意说明这是先皇后旧年所赐的七宝丝,接着,在底座之下题字“长明不灭”。颜料似乎是金漆。
长栖看得有点奇怪,总觉得有点说不出来的疑惑,他又将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在与方丈意外的对视一眼,他恍然大悟。
怪不得突然来此,太子殿下是特意试探方丈来的吧?慈恩寺与皇家可是颇有渊源。
长栖看过去,烛影摇红初处,太子殿下的身形都略有虚幻,可目光仍是从他的素色麻跑攀援而上,就在将触及颈的刹那,倏地转向佛前供香的一缕青烟。
——咳咳,这种地方还是不要瞎想了。
话说回来,他在这儿是不是有点碍眼,说不准他们还要密谈什么。
长栖轻咳一声,佯装打了个喷嚏,接着假装惊恐伏地:“佛前失仪,奴婢罪该万死!”
温茗:“……”
他何时听到中尉公说过这种话。
温茗绷住脸,温和道:“你且出去吧。”
“谢殿下宽仁。”
长栖立即爬起来,夹着佛尘,快速走出观音殿。
当然,他也并未走远,在附近找了一处地方坐下,随从的神策军妥当的分散开来,隐秘的暗卫也紧密保护着。
长栖检查一遍之后才收回视线,漫无目的的随意看。
慈恩寺香客络绎不绝,大多都是朴素人家挎着竹篮子放着香前来礼佛求愿。
每一处殿门口都排着队等待,长栖好奇又稀奇,大略扫了一下,突发奇想这里会不会有财神殿,他让系统搜了一下,发现没有遂失望收回视线。
[宿主您缺钱吗?]
这话问的。长栖反问:[你难道会嫌钱少?]
[系统不用钱。]
长栖无言一秒:[……我是个俗人,当然是越多越好了。]
不像那位殿下,什么都不缺,品德还高尚,至善至孝不说,又同时不乏王者手段。
他想起昨天太子冷静之后,立即决定将计就计,迅速临摹信件字迹,重写一份内容交由他再发出去,坐等敌人先露出马脚。那一刻,他就知道这人看似表面温柔孱弱实则城府——
[不好宿主!攻略对象被刺伤了!]
什么?!
长栖弹射起跑。
[怎么回事!]
[攻略对象出殿后见到一个小女孩摔倒在地,去将她扶起时被匕首刺中腹部,现在正往大雄殿转移。]
“……”千算万算没算到——
这帮阴险小人!
第52章 世4(七)
大雄宝殿是慈恩寺的正殿,那里藏有隐秘的暗道。
长栖一边狂奔盘算着逃生出口,一边让系统实时播放此时温茗的情况。
他整个人正趴在银面具的黑衣郎背上,面上血色尽失,唇色发紫,左勒下三寸的刀伤皮肉翻卷,腰腹素白的麻袍上血渍呈喷射状,仿佛一张冬日寒梅怒放的写意画。
[播报生命体征。]
系统迅速综合扫描得出结论:[攻略对象已中毒,需尽快救治。]
长栖脸色变差,那匕首怕是抹了毒。
此时,画面正护送着的神策军营兵们突然停下脚步,改变走位方阵。
只见四周寺廊道中分别跳出十几名黑衣蒙面的杀手,他们手持长刀,刃口泛着幽蓝,轻飘落地,靴底无半分声响。
路过的香客们尖叫四处乱窜,这些人宁肯错杀绝不放过,速度极快得取走一切拦路者的命,目标明确直奔温茗。
如此心狠手辣、且呼吸频率一致长期合练过的招式,长栖太熟悉了,立即识别出这是是“自家”神策军左营之人。
不待他多思考,寺庙屋檐之上陡然出现几十把□□,毫不留情从不同角度向下激射,数发箭镞在空气中擦出鬼啸般的尖鸣。
不好!敌人太多。
长栖脚下紧急刹车,飞速切换展示屏上调出地图搜索另一条路径。
接着,他果断往南北方向疾驰。
神策军右营兵武力不弱,但也难敌车轮战,长栖此时赶过去毫无意义,必须先快一步到达大雄宝殿。以对方如此密集的攻击,怕是殿内应也有埋伏,他得提前清理掉,才能利用起密道。
[兑换火药。]
系统:[好的宿主。]
[按照我标的这些方位放置。]
[好的。]
长栖一边吩咐一边狂跑,快到时,他立即让系统点燃,登时里头浮现巨大的滚滚浓烟。
气浪拂过面颊,他身上的紫僧袍瞬间鼓胀如花苞。
——差点忘了这些碍事的。
长栖不敢耽误,一边快速脱衣服扔掉拂尘,一边趁机从碎裂的墙洞钻进去。
他并没有放太多火药,只足够炸伤人即可,但因放置的地点距离近,他一进去便看到满地的死伤者足有二十几人,金光砖上血淌了一地,附近的经幡、经书和被炸的稀巴烂的供桌都被溅了鲜血。
长栖赶忙回头看一眼莲花台上的三世佛,心虚的在心里道个歉,然后脚步不停的躲在最外的朱漆梁柱旁,向殿外惊疑不敢进的营兵大喊:“快进来!”
最近的营兵立即冲进来,和长栖配合默契的一左一右大力去推闭殿门。
在这短短几秒,最后两名神策军右营兵被箭雨射中击杀,背着温茗的黑衣郎中腿部也中了毒箭,黑血迅速失流。
长栖看得胆战心惊,嘶吼着快进来。
然而就在黑衣郎刚及门槛便被一弓爆头。
霎时间鲜血四溅喷洒在正午的阳光里,那支铁锈色箭矢头穿透银面具直直钉在长栖脚下。
四周厮杀声突然退潮般远去,他的脑袋嗡得一声,一片空白,只能愣怔怔的看着黑衣郎僵直倒下,背后的温茗也被摔落在地。
——没有伤口。
温茗的头部没有伤口……
长栖猛地清醒过来!肾上腺素狂飙!
那支箭只射中了黑衣郎!
长栖都不知道该不该庆幸,手下不带半分犹豫抄起昏迷的太子殿下,直向三世佛狂奔。
未得手的杀手迅速冲进来向他的方向甩出一根□□,枪头蛇形钩,对准他的咽喉。
另一侧同一时刻掷出巨大的铁网,网上每一根倒刺都涂满腐筋散。
紧急状态下,长栖急中生智全力以赴踢翻香炉挡住疾驰而来锁链,然后一个贴面滑行、蛇形走位,侥幸躲过那展铁网。同时心中默念系统再埋火药。
此时殿外,仍不断有四面八方杀手持刀向这里冲,铁了心的要温茗死。
还有他的。
长栖于是大喝一声:“炸!!”
话音落下,殿顶悬着的青铜梵钟轰然坠落,如同巨兽张开的咽喉,顷刻间吞噬无数黑影。
“铛——”空气被挤压出肉眼可见的波纹,青铜碎片直射飞溅,嵌入梁柱深达三寸。
地面金砖在冲击波之下呈放射状龟裂,远处的杀手直接被气浪掀飞,撞碎窗棂不知去踪。
长栖连滚带爬爬到佛像之下,原本慈悲的眉眼如今正浸在血瀑中。
他手指迅速在莲台下的第三朵金莲顺时针扭转三圈,供桌下即刻发出“咔”轻响,露出仅容一人侧身的缝隙。
长栖先把温茗塞进去,紧接着自己再钻入,在杀手抬袖发射毒针之际,按下机关。
呼——
长栖极限悬着的心总算稍微落下一点,随即争分夺秒兑换一枚解毒的药,揽来昏迷的太子殿下,摸黑将其喂进他的嘴里,压喉吞咽。
接着顺着这条潮湿的霉味与檀香交织混合的小道,找到第一个致命机关,故意去触发。
既然杀手来自宫中,长栖不敢赌对方不知道大雄殿有密道,保不齐等他们顺着密道出去,那些杀手就在外面等着。
索性直接触发机关,另辟蹊径,只需再将引动出的剑阵合上,他们便可自由落体直接到达系统标注的安全底部。
谁也不会想到机关里面会有人。
脚下铜板陡然变空,长栖心有准备,抱着温茗极速往下坠落。
黑暗瞬间吞噬双目,耳边呼啸着风,他尽量将会被石壁碰撞的用自己的身体去挡。
“砰——”长栖仰面摔下,冰冷的液体瞬间灌入口鼻。
“咳,咳咳,”他喘息着吐出呛口的苦涩味,随即顾不得疼,忙去看怀中温茗。
“殿下?殿下?”
温茗似乎被大幅度动作震醒,喉间溢出不成调的气音。
长栖赶紧抬手去摸颈部,脉搏微弱的如将熄的烛火,身体已在失温。
“温茗?!温茗!”
长栖急得大喊,一边赶紧兑换系统商城里的急救药包。
当看到它的价格后他倒吸一口凉气,猛地犹豫,可看到无知无觉时而停滞数息的倒在肩颈的脆弱下颌,长栖还是咬牙兑换了。
弹窗立即跳出输入使用者的名字。
长栖输入温茗。
随后以肉眼可见的方式,一层金光闪烁着飞舞着铺洒太子殿下身上的每一寸。
没待他松口气,头顶直直的甬道传来虚虚的人声。
长栖一惊,忙屏住呼吸,静默下来。
应该是那些杀手反应过来了,开始巡逻集中密查。
如此不肯罢休,大概率下的死命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看来此地不宜久留。
[下面是什么?]
系统回答:[曲江。]
长栖一愣,他下来后倒地是没仔细看,现在这么扫一圈,发现竟处在一个小小的洞穴中,不远处就有一条地下暗河。
他有点头疼,温茗本就体弱,急救药包也只能无限保持身命体征,皆时他带温茗跳河的话,路太难行了点。
“中……”
微弱的声音忽然从肩怀中发出,长栖一顿,惊喜道:“殿下?殿下您醒了?”
“……中尉公。”
长栖连忙压低声音回答:“奴婢在,奴婢在,殿下,您醒来太好了。”
他正愁着呢。
温茗张了张唇,腹部之下传着钻心的痛,使得他现在气若游丝,用尽全身之力也仅仅只能说几个音。
长栖察觉不对,抬手探了一下,发现他现在开始高烧了。
长栖忍不住心底咒骂一声,视线立即抬向半空,在展示板上系统商城里继续搜索退烧药。
“你,你走……”
长栖一时没听清:“什么?”
“你走……你一个人……能逃走。”
长栖想也不想拒绝,“不行。”
他花了那么一大笔金币兑换的急救药包,现在把人抛了岂不是白花了?
再说了,把攻略对象扔了自己跑,还怎么完成任务。
“听孤——”
长栖沉声打断:“殿下别说废话了,听奴婢说。”
“殿下,下面是曲江,您会凫水吗?”
温茗沉默片刻:“会。”
“那好,奴婢是这样想的。”长栖一边查看系统放大的江水地形图,一边转述直线距离换算这个世界的计量单位,再添加水下气压,共需游多长时间。
当然,同时也要考虑临近的几个出岸口是否安全,若不行那就需再加上一段不确定距离。
长栖说着说着就觉得有点强人所难,这对于健康人都尚有难度,更何况受伤的身体本就孱弱的温茗。
长栖沉默下来,思考别的可行办法。
忽然,一种奇异的感觉摄住了他,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线,将他的视线牵引到底下,他不由看去,直直对上那双温和虚弱的眸子。
“……孤,想拜托你,若可以,母后下葬之日,换下宣王,由你代丧……母后,生平爱听戏,中尉公,若你有闲暇,可否代孤,代孤去看看……”
长栖:“……”
长栖惊疑:“你不是在交代遗言吧?”
温茗沉默一瞬,唇角漾出一抹浅笑,犹如初融的雪水渗入冻土,温柔的让人心尖发颤,“中尉公莫怕……等你走后,孤,再走。”
长栖:“……”
长栖微微睁眸,对他这种仿佛习以为常,甚至熟能生巧的面对死亡的下意识淡然反应,升起荒谬之感。
莫名的,他的喉头发紧,像是被人塞进一团浸醋的棉花那般。
长栖拧起眉,抬手去抚去温茗不自觉凝着眼中的泪,那睫毛如垂死蝶翼急颤,微一触碰便在指尖飞快滑落。
“呃唔——”温茗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哑,捂住腹部的手更加用力。
长栖闻声动了动眼珠,思绪抽回来,以极陌生的眼神审视半秒,道:“殿下既然存死心,那不如让奴婢送您上路,好有个功劳向宣王投诚。”
温茗稍愣了下,随后微笑说:“也好。”
长栖:“……”
“那孤嘱托中尉公,之事,母后她……”
长栖实在忍不住,一抬手将人敲晕。
——烦死了,净说一些不爱听的话。
长栖忍着翻白眼的冲动,转问系统:[传送两人需要多少金币?]
系统展示一串数字。
[……]冲动了,刚才就不应该把人弄昏。
[……咳那什么,假如任务失败了会怎么样?]
系统一板一眼回答:[您将无法脱离本世界,但是您可以一直活到您出生的前一刻。]
[……]更惨了。
长栖叹气一声,最终:[兑换。]
账户现有余额立时清空。
与此同时,他们二人被突然的光束笼罩,消失于原地。
第53章 世4(八)
南郊,曲江附近。
系统将他们两个人传送到设定的安全地点——一座高山半腰的天然崖洞穴里。
此洞穴不深,大约三十平方米左右,走几步便能走到头。
两侧的石壁较滑,边缘也光滑圆润,正湿漉漉地泛着幽光,它们的覆盖着层层叠叠的沉积纹路与无数细小的凹痕,地面与石壁之间某些塌陷处长出不少杂草,混着些许青苔和泥土的腥味。
长栖转了一圈,猜测这里应该曾经是个瀑布之下的洞穴。
许是因冬日水源头干涸,直至来年夏季才会重新形成。
这就意味着附近具有水源。
长栖看一眼怀中昏睡的温茗。他的伤口因为急救药包维持,已经止住了血流,再加上先前喂了解药,伤口被迫卷出来的皮肉也没有了绀紫色的毒,只待用草药敷住等待时日养好即可。
唯一较为麻烦的是现在反复的高烧。
但一下喂这么多药,长栖怕他的身体吃不消,所以打算暂时性的物理降温。
他向系统赊来两块毛巾一个木质桶,脱下自己被系统烘干的衣服一半垫在地上,一边将温茗靠在石壁半坐着,再将另外半边衣服盖在身上为他保暖。
做好后,他走出去找水源。
长栖猜测得不错,约只走一里左右的陡峭山路,便找到一条小溪。
溪水窄而长,淌过岩石顺流而下,它不知来处也不知去处,但可以确定是活水,那便是没有毒。
长栖心喜,耗些时间打了整整一桶,回归时再捡了不少枯枝架在胳膊下。
到洞穴后,他先用火折子点燃枯枝燃上火气,再架起烧一桶开水,等它烧到温的时候,便沾湿毛巾为温茗全身擦拭,从颈部、腋窝、腹股沟等,让他先适应一下温度。
随后,他再去把取来冷水换一个毛巾,物理降温敷于在额头上。
温茗脸色呈现病态的灰白,阖着眸,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细碎的阴影,呼吸微弱到几乎看不到胸膛起伏,但他的神情意外恬静,不带半点痛苦,全然不知是不疼,还是习惯了。
长栖又想起他在机关之下说的那番话,微皱眉头。这个人比原著所描写得更为深刻,他都有点好奇为什么会养成这样的性格。
更好奇他以什么样的心境说出那样的话?
二十分钟后,长栖伸手取下冷毛巾,再次换上温的。
接着他走出去,准备看看能不能弄到些猎物做吃食。
洞穴之外夕阳西下,锈红色的光线打落在光秃秃嶙峋的岩石,风从山坳里窜出来,在潺潺溪流中打了个璇,随着他越走越远,山体的阴影越拉越长,吞没了仅剩的暖意。
温度骤降,脚下的石头被冷水侵蚀从鞋底生出一丝凉意直钻进头顶。
远处整座山仿佛也在暮色中一点点冷却、凝固,长栖缩了缩脖子加快脚步,终于行径两里路后,终于找到了一个深一点的池塘。
他四周张望了下,附近没有人家,也没有大型的野生动物,那鱼便可以随意捞的吧?
这么想着,长栖当下就去找来一个枯木,徒手掰成叉戟的模样,盯着塘面一尾悠然自得的游着的鱼,瞅准突袭、速插进水、一击即中。
长栖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看来野外生活也没什么难的嘛。
[那下个世界为您……]
[闭嘴。]
系统:[好的。]
接下来,长栖依葫芦画瓢再抓了一尾后放进木桶,拎着回去。
这一来一回约莫有半个时辰,幸而赶回去后火堆还没有熄灭,他赶紧去舔了把柴,火势再次照亮整个洞穴,将他的影子一下子放大数倍。
随后他处理起鱼,掏出怀里一把镶着宝石的匕首,手法还算稳的刮鱼鳞,等处理干净后,再将两条鱼共插在同一根木棍中,架在两头简易制作的架子上,由地下焰火翻烤。
长栖盯着望了一会儿,有点想再赊点调味料,但是又犹豫,届时等温茗醒来,他该怎么解释呢。
兀自纠结着一会儿,温茗醒了。
长栖听到呼吸声变后立马回头,果然见阖眸之下的眼珠沉重的动了动,接着手指指尖动了下。
长栖立马过去,蹲在旁边:“殿下?”
温茗缓缓睁开眼,眼前的视野一片模糊,足足持续了好几秒后,终于聚焦。
“……中尉公。”
“奴婢在。”长栖应了一声,抬手检查额头的毛巾,发现有点凉了,便立即扭身把毛巾泡进一直温着的水,再拧得稍干放置他的额头。
“哪里难受吗殿下?”长栖轻声问。
温茗怔怔的看着他的举动,“中尉公。”
长栖疑惑的又应了一声,竖起两根手指在他眼中晃了晃,“殿下,告诉奴婢这是几根指头?”
温茗:“……”
温茗未言,而是看向所处环境,随后垂下眸,视线落在绛色官袍上。
他微吸了一口气,再想说话,喉口生出痒意猛地重咳一声,胸膛震动之下全身的知觉在此刻苏醒,四面八方的痛感让他陡然呻吟一声,眉头疼得蹙紧扭曲。
他忍耐几秒,才道:“……中尉公为何救孤?”
长栖就知他会问,原本是打了个草稿,但是见他现在忍着疼、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没由来的有些烦,沉下声说:“殿下想听真话?”
温茗漆黑的眼珠望过去,“中尉公但说无妨。”
“哦,”长栖存着故意气他的心,淡淡道:“当然是奴婢借着殿下的姿色,想再多睡几回。”
温茗:“……”
——这不按套路的回答。
他微张着口,他还以为……
长栖勾唇,眉间阴影随着火焰摇晃,道:“殿下以为奴婢会讲明自己的身世,之所以没有抛下殿下是想有朝一日登基后为家父洗刷冤屈是吗?”
按照这个戏码,接下来太子殿下定是自责一番作出承诺,他作为当事人感激涕零表示会誓死效忠,最后两人增加彼此信任推心置腹成为一代君臣明良千古。
呵呵。
对面的温茗尴尬的睁了睁眼眸,意外一闪而过,随即又释然。“孤的举动果然瞒不过中尉公。”
一个未净身且权力滔天的人他自然要调察清楚,父皇查不清,但母后生前曾为他留下一支精锐的暗卫,当晚就其情况调查得一清二楚。
所以在那时昌琦提出为自己效忠,第一反应便是惊讶,其实就算他不提,温茗原本也打算利用这一点达成合作,只是没想到对方提出了更紧密的合作关系,竟是因为——
“没错,奴婢接近您就是纯好色。”
温茗:“……”
长栖嘴角缓缓扯起,低低的笑,声音如从胸腔挤出来,带着湿冷的嘶哑:“借他人之势平反算什么?奴婢要亲手扳到他们,一个一个凌迟,才能告慰我昌家上下五十二口人命。”
他扭过头,漆黑的眸子翻涌成粘稠的恨意。
“谁也逃不掉。”
燃烧的火光忽然噼啪一声,发出骤响,仿佛因他的恨意周围的空气都凝滞下来。
温茗一时屏住呼吸,当年冤案,首当其冲推波助澜的便是詹相。
而詹相是为了……
“殿下还有什么想知道的?”长栖阴测测的问。
温茗沉默片刻,摇摇头。没什么好再问。
但对面的长栖却有点不得劲。
就这样?
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似的。不是,他都这么说了,他怎么还无动于衷?
长栖眼底冒出不爽的火,言语带着刺耳的讥诮,“呵。殿下倒是识时务,那希望殿下往后也表里如一,他日若登上皇位,
也让奴婢做一做万人之上之人。”
温茗平静如古井的眼眸忽地一颤。
长栖见此咧开嘴角,牙齿在火光下发出森然的光,像野兽捕猎前的兴奋。
“殿下觉得屈辱是吗?哈!还有更屈辱的呢,殿下想知道吗?”
“双儿之身虽难怀孕,但也不是没有前例,只要奴婢每天、每一天、日复一日灌饱殿下,终有一日,您会以万金之躯生下罪臣之后!届时等他长大后改名换姓,改朝换代,从此你温氏断子绝孙,这才是报复!”
温茗面上终于难掩惊诧。
长栖此时忍不住欺身过去,掐住他的下颌,舌头强行撬开牙关。
“唔——”呼吸猛地被蛮横截断,温茗眼前一阵发黑,下意识抬手去抵肩膀,却被腹部的伤抽痛一瞬,无力的滑落在地,被迫承受这个带着铁锈味的吻。
火种堆噼啪燃烧着,石壁之上映照出两道暧昧的影子。
许久,长栖忽然意兴阑珊,慢慢松开桎梏。
报复心一旦褪去,他只觉得自己有病,攻略对象死不死跟他有什么关系?就算真要死了,他只要在此之前完成任务不就行了?
想此,长栖醒悟过来,他不应该用这种态度对待攻略对象,他应该像以往一样去承诺、去倾尽全力帮助攻略对象实现自我人生价值与渴望的爱,这样才能完成攻略。
长栖深吐一口气,欲张口说些话找补回来。
忽然,感觉唇部一热,他满脸吃惊看去,只见温茗闭着眸轻盈的落下一道触碰,像一片雪花落在掌心,不带情欲,只有安抚。
“莫生气了。”
长栖:“……”
不远处的火架上,鱼在炙烤之下外皮逐渐蜷缩,裂开了金黄细微的纹路,渗出晶亮的油脂。油滴坠入火中,发出“滋啦”的轻响,腾起一缕带着焦香的烟。
……
他们两人一共在洞穴里搭头搭尾共待了两日,期间长栖早已联系上了神策军右营兵将军严诚,同时太子殿下那边也与那支精锐的暗卫联系上。
准确来说,是这些暗卫找到了太子殿下,比神策军还快。
长栖再再次想到刺杀那天,如果他真的弃之不顾走了,太子殿下或许也根本不会死,因为精锐的暗卫一定会找得到安全带离。
一想到此,长栖感觉心在滴血,他当时真是太着急了!以至于忘记了一个太子,就是再弱势,也不可能没后盾!更何况他有那样野心极大的母后,怎么可能如表面上那般楚楚可怜,他只是把他们作为底牌隐藏起来了而已。
而他却傻乎乎的——
甚至说不准原著里描写“太子一尸两命死于天牢”也待极大考证。
好气!
许是长栖的目光太过幽怨,马车内另一头的温茗思索片刻凑过去,将手搭在他的肩膀,微微抬头,轻覆唇瓣。
“等孤伤好后,都随中尉公。”
长栖:“……”
长栖轻咳一声,揽住触手可及的细腰,低头加深这个吻,“殿下说的,奴婢记下了。”
“……嗯。”
……
当晚子时三刻。
皇后停灵正殿。
檐角之上残月寒光,窒息的冷风将白色帷帐与白灯笼撞击得摇晃不止,忽然,宫墙内骤响整齐划一的铁靴声,守值宫女太监还未喝问便被迅速拿下。
尚舍局直长张微吓得滚尿流滚出来,只见玄色神策军兵分两侧,从中间走出一位身穿蹙金绣罗袍、紫蟒玉带、玄色织金官靴的少年勾着三分笑走近。
“中尉大人!您……”
“先皇后灵前灯泪似人脸,其象必是‘显灵诉冤’”长栖伫立在正殿前,未进,却言:“张大人,现在随本尉一道禀报陛下,彻查先皇后崩逝疑案。”
第54章 世4(九)
翌日早朝。
“陛下,先皇后于申时薨逝,太医原先诊为‘心疾突发’。但奴婢奉谕查验时,找有三处不合常理。
一为灵堂香炉灰现青绿色,奴婢翻阅记载颇为像“砒霜熏烟”之状,二为查寝宫,发现此妆奁竟有夹层,奴婢从里头搜出此物——桃胶,奴婢记得先皇后对桃类种过敏,便不得其解。三便欲找先皇后掌膳宫女文氏,但发现文氏早于当日失踪,从其住处还搜出不菲的鎏金壶。”
长栖平静讲述自己调查的过程,然后将妆奁里的东西交给一旁的太监,让其专呈至老皇帝。
老皇帝脸色难看,如他所言,有理有据,那先皇后死亡定有蹊跷,合该继续查下去。
两步之隔的聂奇水眯眼望了望,心中思索。昨夜忽闻昌琦要重查先皇后死因,他十分震惊,不是震惊他还活着,而是两天的失踪,宫中早已经悄然被他换下不少人,但他昌琦竟仍然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回到皇宫,可见宫中布防并不在自己掌控之下,因此此举也是藏了阴谋。
想罢,聂奇水立即出声:“老奴斗胆发言,陛下,您可还记得前些兵部送来西域硝石试制烟花?昌大人所说的香炉异色,说不准便是无意掺杂了这些东西。”
“哦,对了”聂奇水目光直向御阶之下站立回禀的昌琦:“昌大人,你前两天不就是靠硝石制作的火药躲过刺杀吗?”
长栖面无表情:“聂大人这话是何意?认为是怀疑某做的手脚?”
聂奇水笑了声,黄牙微咧,声音尖细:“昌大人莫急,老奴只是突然想到而已。再说先皇后妆奁夹层藏有桃胶,老奴以为此物无从考证它何时在此内,又焉知从何而来?至于那位掌膳宫女侍女,不巧,老奴依稀记得原是淑妃宫里拨来的……”
他意味深长的住了口,给予足够想象空间。
那位淑妃与皇后生前关系不错,更重要的是,她现在正得盛宠。
果然在他说完这句话后,老皇帝的脸色微变了变。
长栖面色不愉的啧了一声,短短几句话便将几个疑点四两拨千斤驳了回去,还将老皇帝的注意转移,不愧是老狐狸。
“聂大人这一时半会倒是想起了不少事情。”
聂奇水不紧不慢道:“老奴侍奉陛下几十年,凭着就是脑子活泛,让昌大人见笑了。”
长栖阴沉的盯了他两秒,忽然摇摇头,一脸你谦虚了的表情,“哪里的话,聂大人您可是两朝元老,某最佩服的就是您了。”
聂奇水:“……”
聂奇水脸色飞快的闪过一丝惊疑,这小崽子怎么突然变脸了?难道又有什么诈?
下一秒,太子像是忍耐许久突兀持笏下跪。
“父皇!儿臣恳请父皇下旨交由大理寺彻查!母后头七当晚显灵诉冤,其中必有隐情!恳请父皇依祖制,一验凤体,二查尚舍局,二审椒殿宫人。”
此言一出,满堂寂静。
无人不知太子此时在皇帝面前处境,谁人都可说,就他不可说,不然天子震怒,又得……
一旁的詹相见皇帝怒意上脸,赶紧跪下,老泪纵横,“陛下,纵使太子有千般万般的错,然母子深情怎能撼动,连老臣每思小女临终目不能暝也……陛下,臣愿以三十年仕途清誉作保,乞陛下彻查!”
长栖脸色不阴不阳,听到这话直接嗤了一声,“陛下,奴婢胆子小,前几日又着了刺杀心悸阵阵,怕是当不得此重任,不如将此案交给聂大人吧。”
聂奇水:“……”
太子要求大理寺查,昌琦却抛给自己?他两人都斗起来?聂奇水却瞧太子,他的脸色变差,藏在袖袍里的手指节关攥得泛白。见此,一道暗光从他的眸中划过。
御座之上,老皇帝此时很犹豫。
他对皇后的感情是又爱又敬又怕,这七日没了她在耳边训诫,老皇帝竟感觉一丝轻松。
再者,淑妃长相与皇后有几分相似,颇具才气,诗情作画样样都好,一度安抚了老皇帝的丧妻之心。
所以他以挂念亡妻为由奔向淑妃的宫殿天天宿在那里“睹人思人”。
老皇帝怕了失去身边人的状态,不想再去打破。
可他又不想交给聂奇水查,他都能想到此事交由他,过两日他定会随便递个理由草草结案。
届时被传出去,不知情者还以为是他默认,那他的明君名声何在?
可他又想,皇后灵塔已经选址,若当真是中毒那更惹非议,或许交给聂奇水也好呢。
左右之心互搏之际,长栖接受信号,取个折中的法子:“……先皇后脉案疑点重重,事关重大,不如陛下请谴大理寺、内侍省与聂大人一同共勘,以杜物议。”
皇帝心道这个好,当下便道:“好,准奏。”
内侍府在昌琦掌控下,大理寺与聂奇水等三方都插进来,应是能得个面子上过得去的结果。
老皇帝疑难解开,一身轻松,当下便散了朝。
司礼唱腔起。
等皇帝离去,太子面色愠怒的瞪一眼长栖,率先大步离开,大有不同你为伍的架势。
长栖则表现得更明显,阴冷一笑,眼底是掩不住恨意。但在那聂奇水看过来之时侧眸收敛起来。
聂奇水将此不动声色收尽眼底,缓步从御阶下来,开口:“老奴还未问候昌大人身体如何?”
长栖脸色飞快闪过不愉,“谢大人关怀,某未曾受伤。”
“那便好,听说昌大人当时落进了曲江?真是万幸。”聂奇水漫不经心理了理拂尘的长毛,又言,“俗语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昌大人,这是上天在特意提醒你呢。”
长栖沉着眸没说话。
聂奇水勾唇,脸上的皱纹随之舞动,“昌大人既到曲江,可有见到岸边的翠柳叶?”
长栖脸色微变,曲江柳,聂奇水曾经以此提点他,莫乘错了风。
“……冬日柳枝早已枯瘦,聂大人记错了。”长栖梗着脖子,说罢便甩袖离开。
立在原地聂奇水并不似往常那般恼意,那些藏垢着脂粉的褶皱随着莫名的笑拥挤起来,像是在用力算计什么。
殿外。
詹相早已敏锐察觉到太子与昌琦之前氛围奇怪,却不知为何。
他试探问:“殿下怎么了?可是伤口未好,身体不适?”
“不是,”太子拧着眉头,似是难以忍受,低声压怒气道:“孤未曾对外说,相爷,那阉奴当日竟弃孤于不顾,独自逃生,昨日中午才将孤找回,相爷可知孤这几日如何熬过……若不是母后保佑,孤恐怕早已与母后……”
“殿下慎言!您身上流得是社稷之血!万万不可再说此话!”詹相厉声打断。
太子抿了抿唇,压下情绪道:“孤一时冲动。可相爷,母后疑案之事是他提出,孤本以为他是示好,谁知他又将此案推给聂奇水,如此摇摆不定的墙头草,摆明是想拿捏孤短处,孤怎能如他所愿?”
詹相眼神一转,便明白为何昌琦在朝堂之上前后做事矛盾,他捋了捋胡子,反问道:“殿下为何这么想?”
太子目露惊诧:“相爷这是何意?”
“如今殿下势单力薄,多一份助力好过多一个敌人。”詹相委婉的说。
然而他再委婉两人都有共识,此番太子遇刺受了腹伤老皇帝只口头关心一句便置之不理,反倒是全须全尾回来的昌琦收了许多安抚的赏赐。
如此不公!
太子很不甘心,不言语。
詹相见此,叹了一口气,“殿下与先皇后脾气秉性如出一辙,看见殿下,老臣便也不由想起小女……”
太子一瞬骤红了眼眶,“外祖父。”
詹相也吁叹难掩哀容,“老臣年事已高,不知还有多少虚日,只能斗胆请殿下勿任性,为先皇后查明大行真相才是,如此才可阻止宣王一党的狼子野心。”
太子沉默许久。
“孤,知道了。”
于是当晚,宫门落锁之前,便有一辆马车从宫墙里外出。
车停检查,其人并不露脸,只朝帐帘外露出一串金鱼袋,当即禁军统领面容肃正,为其快速放行。
等宫门彻底关上,禁卫军统领转头将此消息传了出去。
不稍片刻,聂奇水已经收到,黑衣郎退下,他思忖片刻,亲自去往后宫内院。
“依公公所见,昌琦可会与太子合作?”
紫檀木屏风之后,一女子正在妆前梳妆,两道霞纱帐薄而朦胧,依稀可见女子曼妙的倩影,和桌面数不清的价值连城的头饰珠宝。
聂奇水站在九阶汉白玉阶最上,躬身道:“娘娘不必忧心,太子性格软弱成不了气候,昌琦此人狂妄自大却也贪生怕死,他此前已经在太子身上栽个跟头,将自己的底牌暴露出来。绝不会再载第二次了。”
宸贵妃尾音微微拖长,语气似乎颇有兴趣:“火药,本宫却是少见。”
聂奇水老脸皱纹上挑,表露几分真心之笑,“再过不久便是娘娘生辰,那日,老奴定为娘娘献上最美的烟花。”
与此同时。
被称为狂妄自大贪生怕死之徒正在“狂妄”地让太子殿下“欲生欲死”。
太子殿下自出宫后便赶往神策右中尉府,他们白日假做一场戏,晚上约定汇合。
马走半途,长栖忽然出现拉着太子殿下下车,走进了一条黑黢黢的巷子,接着便被按在墙上为所欲为。
起初太子殿下当然不肯当街裸露,竭力阻止,可哪抵得过长栖娴熟的手法,还是被吻得七荤八素,着了他的道。
“你……欺人太甚……”
温茗被迫仰起下颌,他的下嘴唇被死死咬住,双眸不断被逼出泪珠,因其动作而顺着眼尾流淌下来,滑过白皙又脆弱的脖颈,直钻入心扉。
长栖伏于他的身上,挑眉道:“殿下自己说的,都随奴婢。”
温茗:“……”他是这么说过,可未曾说要在此处。
本朝无宵禁,男女老少皆可出来游玩或做些生意贴补家用,京城南街虽然不比东街热闹,但人也不少。就在此距离不超二丈的巷口处,就能听见到两人买卖灯笼的说话声和脚步声。
若是此时有人走进来——
温茗简直不敢想象。
“快放开……呃……”他话未说完,体内猛地涌出麻痹全身的电流,霎时间,全世界变为静止无声。
等再回过神时,身上之人变本加厉开始提速。
他不由自主发出嘶哑的哼声。
“小声些,殿下,您也不想别发现吧?”
“……”温茗已无力再反驳,双眸失神的夹在炙热的他与冰凉的青墙之中,任其胡作非为。
此事一直胡闹到后半夜。
之后,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南街驾驶去往东街,停在一处酒楼前。
此时几近丑时,东街还是热闹非凡,尤其是这酒楼。它共三楼,顶层五重飞檐,琉璃瓦在夜间波光粼粼,远处看去犹如天上宫阙,它的大门两侧立缠金丝楠木柱,门前匾额由皇帝特许的天下第一画师提字“醉仙楼”,仅仅是在外面即可听见歌舞奏乐,快活笑声,实乃人间至乐之地。
马车帐帘掀开,一前一后下来两个人,落后之人脸带银面具,而前头的颧骨之处纵穿一道可怖疤痕,唇色薄而凌厉,弧度固住三分冷笑。
醉仙楼之主唐怀正恭恭谨谨送走一位大人离去,回头便对上那双冰冷无温度的双眸,吓得瞳孔猛缩,小跑过去。
“中,中尉大人,”他害怕吞咽一口水,话竟说不利索。
“怕什么?”长栖面色嗤一声他的过度胆小,“爷今天来玩玩。”
唐怀陪笑说:“大人光临小地是小人极大的荣幸,您快请,楼里正巧来了不少好货……”
“眼珠不想要就挖了。瞧不见爷带了一个?”
长栖冷冷道,一手暧昧的抚摸身侧人的腰肢,温茗似是猝不及防被摸到酸胀处,嘴里泄出一声闷哼。
唐怀一愣,他是有注意这位双儿打扮的但没想到是……他赶忙掌自己的嘴:“小人眼拙!大人息怒!大人……”
“行了少废话。”
“是是是,大人您请,最好的包厢一直给您留着。”
长栖嗯了声,缓下一步,对着那双瞪过来微恼的清眸,低声笑:“殿下莫气,待会儿奴婢带您看出好戏。”
第55章 世4(十)
温茗疑惑地看向他,长栖却是笑而不语,揽着他的腰侧身走过中庭莲花台区。
那中间正有许多穿着敦煌风的女子于吐雾喷泉中跳着婀娜多姿的舞蹈,两层散客皆围圈散坐,透着一层幻色绡帐与北侧声乐的变换光影中喝酒吟诗,陶醉于面。
因本朝皇帝殊爱附庸风雅,文人骚客响应“号召”,在京城几步可见书斋、琴台、酒楼,这些“饱读诗书学富五车之人”当此为风尚,出现在各个大大小小之地,夜半不归家、烂醉于外都属常有的事。
而其中能来醉仙楼者非富即贵,或有名的江湖教派,自然无人感得罪他们,醉仙楼便因此十二时辰供应,成为京城第一酒楼。
他们一路上行,唐怀亲自送他们到第三层的包厢,推门便见三面紫檀雕花屏风,上面绘有《百子嬉春图》。进后可见整块水晶嵌入荧光珊瑚的穹顶,它可根据指令操控折射四季星空。
往南则是会客茶案,由沉香木整雕,摆放着一对鎏金鸳鸯壶、定窑白瓷杯,焚着龙延欢喜香的鎏金香炉,两侧各放置茶垫与蒲扇团。
再往后是十二扇连屏绘的《十二花神醉月图》,在它之后是由一整块和田玉雕出的交颈鸳鸯榻。
而整个厢内都铺满了价值不菲波斯花纹毯,随着各种花纹变化,到榻前便是定制助兴的春绘景色。
温茗见此暗暗蹙眉,如此奢糜的装饰,即使是皇家也是少见。
更何况现在正处国丧期,他们竟一丝未循礼法。
“出去吧。”
长栖目不斜视打发一句,唐怀立马识趣的应声离开。
房门一关,长栖立即改为双手环搂温茗的腰,轻柔的捏一捏,“殿下身子还爽利吗?有没有哪里不适?”
一场情事后还要徒步走上三楼,身体应是吃不消吧。
“……离孤远些,孤便能好。”
温茗原地挣了下,发现挣不开这焊如钢铁的胳膊,便瞪他一眼。
长栖低笑:“那可不成,奴婢怕殿下跑了,到时上哪儿找这般美貌的宝贝去。”
“……”温茗听得脸颊微红,他此时这副样子能跑去哪里,再多走几步路就要跌倒了。
他不接这混不吝的话,转而言其他,“中尉公的话孤真假难辨,今日在朝堂孤若不是提前知晓当会信以为真。”
长栖略一挑眉:“既然演戏自然要演得真一些,殿下不也是吗?您在詹相面前,丝毫不露怯。”
温茗眸光微动,他记得那时昌琦早已离开,没想到他与詹相的对话这么快就已得知。可见他在皇宫眼线众多。
“相爷他,太着急了。”温茗神色淡下来。
回皇宫之前,他收到暗卫密报,在他失踪的第二日詹相去了吏部侍郎家中,那是正得宠的淑妃娘家。
淑妃与母后长相相似,詹相以此为由表面亲近也算过得了明路,是一大优势,其次,她膝下有一个三岁的五皇子。
虽然年纪尚小,但得父皇喜爱,以父皇的年纪,活到五皇子长大也不是不可以,更或者……
温茗眸光泛出寒意。
长栖见他面色心底微叹,也不知皆生弑君之意野心庞大的詹家一对父女,怎么生出如此纯孝受礼的太子?
真是怪呢。
长栖盯看许久,心思转到他眉眼,忽然感叹道:“殿下样貌,便是画中仙儿也比不上殿下半分之姿。”
他说的画仙儿是他们上楼时,从阶梯之上高处舒展的一副巨作,是天下第一画师代表名作之一《蓬莱仙景图》。
其内容是蓬莱仙子显现百世人间的一幕,其中仙子眉眼如幻、珠唇生辉、肌肤流光、活色生香、身姿天成,是本朝公认最美之画,无数文人心向往之,乞仙子再现求娶。
因此醉仙楼以此为噱头,每年举办舞者模仿大赛,获胜者不光能得到重金,还能得巨贾权贵的青睐。
例如今年的获胜者,就被宣王迎进了府。
温茗眸光被细碎的琉璃灯反衬如星辰闪烁,“中尉公把孤与女子相比并论,不怕孤降罪吗?”
他的唇在浅浅的笑,却莫名听出一丝愠怒。
“奴婢何时把殿下比作女子?”长栖微愣,赶紧解释:“只是觉得殿下美罢了,殿下若不想听,奴婢便以后不会再说。”
温茗:“既这般听话,那孤让你放开,为何不放?”
长栖失笑,松开桎梏,“都随殿下的意。”
他说罢还退后两步。
温茗冷哼一声,活动范围终于扩大,他特意走了两步打量四周,但也仅装了两秒便感觉到腰部以下酸软得不行,经不住背脊僵硬一瞬,可人还在后处看着,他只能咬牙坚持走到落窗旁,再“神色正常”坐下蒲团。
长栖心中乐不可支,如此好面的太子殿下还真是有点可爱。
他也紧随落座到对面,随后目光一转,提起鸳鸯壶斟一杯茶。
“殿下,喝杯茶润润嗓。”
温茗确有口干,至于口干原因他不愿多想,抬手接过。
茶烟袅袅,白瓷杯在几瞬间遇热,缓缓显出一幅正在交|欢的春宫图。
温茗差点一口茶喷出来。
长栖看得饶有兴趣,“殿下难道没来过这里吗?”
温茗:“……”
“不应该呀,殿下也曾有太子妃,虽然早逝,但也不该如此不通情趣。”
温茗:“……”
他确有太子妃,但那是母后精挑细选的世家病弱女子,成亲后不消两月便病逝故去,为的便是隐瞒他的身体秘密。
温茗把茶杯放下,“公公不知晓内情?看来公公的黑衣郎该换一批了。”
长栖心中哈哈大笑,面上不显:“殿下莫生气,奴婢失言。”
——把人逼得“公公”两字都说出口,可见是真恼了哈哈哈哈。
然温茗面色仍然温和,“既是在外面,避免身份暴露,还是唤孤的字更为妥当。”
长栖眨眨眼。太子软硬兼施信手拈来呗。
“好,那奴……我,便唤您子幼。”
温茗嗯了一声,“那现下就无须卖关子了。”
言下之意便是快说究竟为何带他来此。
长栖给自己添了杯茶:“子幼误会了,倒不是我卖关子,而是唱戏的人还没来呢。”
“来此处?”
温茗眸光微动,果然他猜测的不错,昌琦将他拉下马车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故意想让他在情事中显出额头之间的双儿红痣。
如此需要他费心隐瞒身份,估计来者是熟人,只有这样才不会被认出来。
长栖见温茗心神领会,目光欣赏之意更明显,“子幼不妨先作歇息。等人来了我再唤你。”
“歇息”两个字下意识让温茗一抖。
仿若惊弓之鸟,霎时间瞳孔警惕起来。
长栖摸摸鼻子,心想自己哪有那么畜牲,刚才不过逗趣儿,哪儿可能一直缠着做那种事。
“咳。”长栖轻咳一声,面上装正经道:“其实子幼不知,我也有字,有幸承陛下取‘维礼’二字。”
“我想陛下应是从《礼记》‘维天之命,於穆不已’获得灵感,可见陛下对我未来寄予厚望,至我本身解读为‘礼乐崩坏,吾独维之’,这个意思便是——”
温茗:“……”
温茗默默起身,不想再听他胡言乱语。
长栖终是忍不住哈哈两声笑出了声,跨两步把太子殿下打横抱起。
“子幼莫怕,我抱你去歇息。是真的,歇息。”
本欲跳下来的温茗闻言便不动了,反正他现在也确实走不了。
鸳鸯暖玉榻铺着红丝被褥,长栖把他放下后,换了一种安神香点燃。温茗也确实身体疲惫,沾了枕头没多久便睡了过去。
长栖走出屏风后,向外要了八个炭烧火盆,将里头烧得暖烘烘的才放下心。
约莫过一个时辰左右,终于门外传来特殊的约定敲门声。
彼时长栖正在探温茗的额头是否发热,外间的响音吵醒了他,缓缓睁开尚不清明的眸子。
“来了?”温茗哑着音问。
长栖“嗯”了声,手中指腹转而抚向那颗额间鲜红如血的红痣,“正好。”
没头没尾的一句,温茗却明白了意思,他是说把控的时间刚刚好,双儿经情事后三个时辰内显红痣,现在刚好最后半个时辰。待结束后,便可入皇宫上早朝,完全不耽误。
“……”温茗耳尖发红,不自然推了推他:“莫要外面的人等急了。”
长栖道:“那子幼便在榻上歇着吧,只管看戏即可。”
温茗对上他的眸子,点头:“好。”
长栖掌心擦过他的脸颊,轻抚了抚才起身走出屏风,坐席茶几旁,才道一声进来。
两扇门被打开,只见一个粗吏打扮的仆人走进来,手里拎着一桶热水。
温茗透着屏风的光眯眼细看,隐隐觉得有几分熟悉。
“大人,您要的热水。”一道沉沉不锈铁刮过砂石的男子音响起。
温茗猛地瞳孔震颤,这声音……是宣武军节度使燕元德!
他呼吸随之发沉,外间燕元德立即察觉到,当下便冲进去。
“燕大人!”
长栖坐姿不动,高喝一声制止他。
此时燕元德已经跨过屏风一步,怒目圆睁瞪向床榻之人,匆忙间他未看见全身,只窥见了一张带着半张面具的白皙脸,和额头鲜艳的红痣。
燕元德冷冷质问,“大人承诺末将只身一人前来。”
长栖漫不经心道:“本尉玩个雀儿而已,燕大人让本尉等这么久,本尉还未同你计较,你倒是挑起本尉的错了?嗯?”
燕元德后槽颊面被顶一瞬,似乎十分厌恶与一个宦臣费口舌,却也不敢得罪,“末将路上耽搁,还往大人海涵。”
他怒瞪榻上双儿一眼,扭身走回去,大刀阔斧坐下。
粗吏的服饰未掩没他的武将英武的体格,他的眸色沉如铁锈,久望之令人背脊生寒。
但长栖对此视若无睹。“燕将军可将东西带来了?”
燕元德沉着横眉,闻言粗大变形只属于武将的手,从怀中拿出一份名册,“这些,是大人要的名单。”
长栖展来细看,须臾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