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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枯之色 莫寻秋野 22405 字 1个月前

第31章

徐凉云回卧室了。

但是他看起来很不安,临走前抓着陈述厌,好几次欲言又止,似乎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就那么抓着他站在那儿死犟死犟地呆了好久以后,徐凉云才抿了抿嘴,很艰难地憋出了一句话。

“我之前……瞒了你一些事情。你听完这些,如果想走……我不拦你。”

陈述厌有些无奈:“我不走。”

“想走也行。”徐凉云却很固执,“想走也行的……你先听他说吧。”

陈述厌无话可说。徐凉云态度太固执,他知道自己说几次不走都没用的。

“好吧。”他决定也固执一下,“但我肯定不走。”

徐凉云闻言一默,没有回答,低下了头,又轻轻跟他说了声对不起,转头看了眼钟糖,再没说什么,起身走进了卧室,然后关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

陈述厌看着他走进去关上门,目光久久离不开,他总觉得徐凉云现在失魂落魄的。

钟糖捏着盒牛奶走了过来。

陈述厌转过头,看向他。

钟糖晃着手里的牛奶,说:“我们开始吧。”

钟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笑,表情十分肃穆。

他走过去,推着陈述厌到了沙发边。

他坐到了旁边的沙发上,也坐到了陈述厌身边。

钟糖前倾着身,沉吟了片刻,问:“你知道什么是PTSD吗?”

“上午查过,”陈述厌说,“是在经历过精神刺激以后会导致的精神障碍吧?”

“简单来说是这样,”钟糖道,“但是更完整的解释,是个体经历、目睹或遭遇到一个或多个涉及自身或他人的实际死亡,或受到死亡的威胁,或严重的受伤,或躯体完整性受到威胁后,所导致的个体延迟出现和持续存在的精神障碍,通常被叫做创伤性应激障碍,简称PTSD。”

一打开话匣子,钟糖就把手里的牛奶放到了面前的茶几上,然后双手轻轻拢成拳,抿了抿嘴,眉头轻轻皱到了一起。

“这种精神障碍,会导致心理和生理上都有无法控制的反应,包括但不限于失眠、惊恐、狂躁、焦虑、恐惧、噩梦、自伤或自杀倾向,警觉性增高,麻刺感、窒息感、甚至于濒死感。而最直接的症状,是你会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造成创伤的事件——不由自主。”

钟糖一边说着一边转过头,看向陈述厌:“它不是你主动想起来的,它像一头疯狗,时不时就会冲出来咬你一口,你根本控制不住。”

“并且最要命的是,每一次想起来,都像被又一次拉回了当时的那个场景,再重新经历一次一样。”

陈述厌:“……”

“好了,我从哪开始跟你说呢。”钟糖慢吞吞道,“你住院的时候开始吧。”

“你住院的时候,徐凉云也在住院。你知道的,他中弹了。”钟糖说,“哦对,还得先跟你说说那天——那天他中弹的时候,我就觉得已经不对劲了。”

“逮捕叶夏那天,我怕他有什么事,其实也没敢下楼,就在天台楼梯那——你们小区的构造你应该清楚,电梯到顶楼,然后再往上爬两层楼,才能上天台。”

“我就在那个楼梯间等他。他下来的时候被雨淋得妈都不认识了,那时候应该已经感冒了,下来的时候直咳嗽。”

“我跟他一起下了楼,警车就停在楼外面。我们下去的时候,正好那两个押着叶夏的同事也下来了,走在我们前面。叶夏不肯走,他们就压着她拽着她往前走。”

“然后,你知道怎么了吗。”钟糖慢吞吞地回忆道,“叶夏摔倒了。我同事低头去扶她的时候,她一下子把他腰上的枪拔.出来了。”

陈述厌听过这些。

但再听到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嘴角一抖,垂了垂眸。

他知道后面要发生什么了。

钟糖接着说:“然后,我刚回过头去看,徐凉云就突然把我推开了,自己没动。”

陈述厌一怔。

他从来没听过还有这一茬,一下子抬起了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钟糖。

钟糖早知道他会这个反应,毫不意外地看着他,很平静地缓缓把当年的事告诉了他:“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让叶夏打了三枪。”

“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出问题了。”钟糖说,“他已经开始折磨自己了,他对你的负罪感让他必须站在那里,必须为此受伤,不然是真的会疯掉。”

陈述厌:“……”

“我们后来把徐凉云送去医院,救护车还没来的时候,他抓着我对我说,千万不要告诉你他中弹的事情。”

“他说他对不起你,让我们去照顾你,等你好了以后,就谁都别出现在你面前了。”

“我知道他心理出问题了。所以后来手术完成,他好了一些以后,我就想拉着他去那个医院看心理医生。”

“但是他不去,他告诉我,等你出院他再去。”

“我当时觉得确实不能逼他,只好妥协了……也怪我,当时要是硬拖着他去,可能后面也不会那样了。”

钟糖一边说着,一边叹了一声。

他搓了搓双手,沉默了好久。

“……你出院那天。我去给你办好了手续,送你回了家,帮你安置了点东西以后,我就转头去了旅馆,打算去找徐凉云,带他去看心理医生。徐凉云比你早出院半个多月,在外面租了间旅馆长期住着,那时候他没什么心情找房子,就一直在住旅馆。”

“我进去的时候,听见浴室里有水声。”钟糖说,“水很大,都漫到地板上来了。”

“有血。虽然很浅很浅,但是水里有血。”

陈述厌呼吸一滞。

“我走过去,打开了浴室的门。”

钟糖声音缓慢地给他形容,每一句话都在为他拨开五年的浓雾,带他去看那些鲜血淋漓。

“他开的是热水,一开门,满屋子的水蒸气,浓雾一样。”

“浴室里开着花洒,满地都是水,一开门就是血味。”

“热水下雨似的往下洒。”他说,“那水特别烫,满屋子都是蒸气。”

“徐凉云坐在地上,他淋着热水,像在淋雨。他手里拿着一把美工刀,在割右手的手腕。”

“他还醒着,他很清醒。他很清醒地看着自己右手手腕,在一片血里面找自己的手筋。”

“——他手在抖,抖得特别恐怖。”

陈述厌像被人捅了一刀,心脏疼得一震,几乎喘不上气。

“我吓得半死,关了花洒把他拖出来,拨了120,给他止血做紧急措施。我一直在骂他,他像傻了似的看着我,一声也不吭,好像根本听不见我说话。”

“后来,120来了,我带他上了救护车,医生给他清创,兴许那时候是真的疼了,他终于说话了。”

“他声音很哑。他问我,你听不听得见。”

“我问他,听见什么。”

“他说他还听得见。”钟糖说,“他说他还是听见有电流声,还是听见你在叫他。他说他得去,但是他不知道该去哪儿。”

“他幻听了。”

钟糖说:“他的手废了,再也没办法拿枪,平时也没办法拎太重的东西,只能拿些轻的,还会受到PTSD这个病的影响。有时候心理状态不好,右手就会抖得很厉害,东西都拿不起来。”

“我带他去看心理医生,医生说治这个病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弱化自己的负面情绪,一步步从这件事里走出来。”

“但他不想走出来。他说是他导致了这个局面,他没资格走出来,哪怕一辈子活在这种精神障碍里都是他活该。”

“所以他一直在吃药。现在只是靠药物在控制,大概根本就没有好转。心理疾病这东西,人要是不能跟自己和解,都是迈不出第一步的。”

钟糖说到这儿,就看向了陈述厌:“你应该也注意到了吧,他家基本没有东西摆在明面上。”

陈述厌很痛心地艰难应答:“是……这也跟PTSD挂钩?”

“当然。”钟糖说,“他有时候晚上做噩梦,经常会梦到叶夏案。等到早上醒过来以后就会发作。有时候会惊恐,有时候会狂躁。狂躁的时候会摔东西,家里被他摔得七零八碎的,收拾起来麻烦,他干脆就不摆东西在明面上了。”

陈述厌闻言皱眉:“他不是在吃药吗?”

“有时候故意不吃。”钟糖回答,“他不肯放过自己啊,总会时不时故意让它发作——昨天晚上是打算吃的,是我赶在他吃之前给他送了安眠药泡水,不用谢我。”

陈述厌:“……”

陈述厌无言。

“他创伤比较大。”钟糖接着说,“一在三层以上的高楼躺下,他就总感觉有人在看他。当年叶夏租了你们对面楼的三楼,一直都在监视你们。”

“这个家里是黑白的,他也是怕弄些好看颜色会想起你。不是不想想起,是他一直对自己强调叶夏案,他一直让自己把那件事记得很深,别的事情他觉得没资格去想。”

“你肯定不知道,其实当年你住院的时候,他不是没去。”

“他去过,他一直在那儿。”钟糖说,“他做完手术,昏了三四天以后醒过来,第一句话就是问我你怎么样。”

“你们在一个医院,他醒过来没几个小时就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去看你了,但他没有进去。”

“他一直没进去,但他一直在你病房门口。你清创的时候他在外面听,半夜的时候他在门口开条门缝偷偷看你,但怎么都不肯进去。”

“我还记得,你清创的时候,他总坐在门口。”钟糖缓缓道,“他低头抓着脸,两只手都发抖。我说你不行就回去吧,他又不肯走,听得都把自己的脸抓花了也不肯走。”

钟糖说完这些,就沉默了下来。

陈述厌也没说话。

空气里很安静,只有外面的风在一阵阵呼啸。

两个人互相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想说的,就这么多了。你们两个的事情,你们两个自己清楚,我也没什么资格说,毕竟你们自己比我清楚。”

陈述厌没吭声。

他看着钟糖,不知道什么时候红了眼睛,就那样沉默着不发一言,呼吸在轻轻发抖。

他深吸了一口气,往前倾了倾身,伸手捂住脸,将这口气在手掌里慢慢呼了出来。

沉默了很久后,陈述厌开口询问:“他……能好吗?”

钟糖说:“只要他跟自己和解。”

“原谅自己,跨过这个坎,淡忘它。要想痊愈,只有这一条路。”

第32章

陈述厌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早上的时候,徐凉云会问他“我该不该治好”。

那并不是他在犹豫要不要打扰陈述厌。

徐凉云只是始终没办法原谅他自己。他没办法和自己和解,那一幕幕鲜血淋漓始终在他脑海里,它挥之不去,徐凉云也不允许自己将它挥去。

这么多年了,每当药物和时间将这一幕慢慢埋上土,想要将它埋葬的时候,徐凉云就会自己断绝掉药物,亲手把它再挖出来,把心口上结痂了的伤撕开,让淋漓的鲜血再一次喷涌。

他不允许自己忘。

他不放过自己。

陈述厌身子前倾,捂住脸,呼吸颤抖。

他一直深深痛恨的当年对他绝情非常的徐凉云,居然是一直都在那里的——他他妈的居然是一直都在的,他在外面一直哭,一直恨自己。

为什么啊。

为什么啊。

为什么啊。

陈述厌连连喃喃着问,可谁也回答不了他。

陈述厌自己对这件事也有心理阴影。他越想这些,就越是能想起当年被按在电椅上的一幕幕,甚至都想起了当年那空气里蔓延的皮肉被烧焦的味道。

他似乎又闻到了。

他双手发抖,忍不住也手上用了些力,和徐凉云一样开始抓自己的脸。

指甲深深抠进皮肉里,是真的很疼。

他当年……得有多疼啊。

陈述厌心里乱得像麻,近乎难以呼吸,溺水一般喘不上来气。

他觉得自己得去找徐凉云,于是松开了手,这才发现手上湿漉漉的,脸上已经满是泪痕,连视线里都是模糊一片。

他完全没发觉到自己哭了。

陈述厌怔了一下,然后连忙抹了两下脸,把脸上的眼泪擦抹干净,吸了两口气。

他手忙脚乱地抹完脸上的泪痕,又抬头对钟糖说:“那我去卧室了,您早点睡。”

钟糖:“成,等有空给你报备一下案子进展,我先推你去卧室。”

陈述厌本来想婉拒,但他手抖得厉害,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这样八成也推不动轮椅,只好答应了下来:“好……麻烦您了。”

钟糖“害”了一声:“客气什么。”

钟糖说完就站起了身,推着陈述厌,把他推到了卧室门口。

“那就晚安了。”钟糖说。

“晚安。”陈述厌心不在焉。

钟糖转身离开,顺便关上了客厅的灯,整个屋子变得一片黑暗。

陈述厌伸出手,打开了卧室的门。

他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徐凉云。

卧室的门渐渐打开。窗帘没有被拉上,透过外面不亮的夜光,陈述厌能隐隐约约把卧室里的情形看清楚。

徐凉云没有坐在床上,他靠着床坐在地上,嘴里叼着什么东西,像是烟,但又不像。

他前倾着身,低着头,双手拢在一起,垂在身前。

在这样一片黑暗里,这消瘦身形看上去寂寥又落魄。

陈述厌被这一幕刺得当场浑身一震。只这一瞬,他就看到了这五年里的徐凉云。

他一直在这样的一片黑暗里,独自一人面对梦魇。

徐凉云听到动静,慢慢抬起了头。

陈述厌看不清他的眼神,但他知道那是个什么眼神。

他站在门口,慢慢把门向后推开。

他伸手,想自力更生地把轮椅往里推,但他手抖得厉害,一点儿都推不动,怎么都动不了。

轮椅甚至吱呀一声,往后退了几寸。

陈述厌突然在这一瞬崩溃了。他无法自抑地哽咽了一声,然后往前一扑,直接从轮椅上扑了下来。

徐凉云吓了一跳,赶紧慌慌张张连滚带爬地爬起来,起身去接他。

陈述厌往他那边爬,他腿还动不了,就那么靠着上半身艰难地往前挪。

他也没挪几步,徐凉云很快就跑过来了。

他一来,陈述厌就又扑了上去,一下子抱住了他。

徐凉云浑身一僵。

陈述厌抱着他,慌乱无主地一直把他往自己怀里按,哭得几乎上不来气。

“我来了……”他说,“我来了,我来了……我在这儿呢,你别怕,你别怕啊……我好好的呢,我没事了,我……我不恨你,我不恨你了,你再也不会做噩梦了……”

“你会好的,你肯定会好的……我们治病吧,你忘了吧……你忘了吧,我求求你了,我不怪你啊……你干什么啊你,你干什么啊……”

“你怎么不进来啊……你为什么不进来啊?你进来看看我啊,你看看我……你告诉我……”

“你疼不疼啊……你为什么不忘了啊,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干嘛啊你……你还疼不疼啊,现在还疼不疼……”

“我们怎么就这样了,凭什么这样啊,你凭什么……你凭什么不告诉我,我们凭什么……”

“……凭什么……”

“……凭什么啊……凭什么变成这样了……”

陈述厌哽咽得话都说不清楚,语无伦次地前言不搭后语。他哭得委屈又无力,到了最后什么也问不出来了,只一遍一遍地问凭什么。

像在问徐凉云,又像在问他自己。

徐凉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有呼吸在颤抖不停,在接连的哽咽诘问里很快红了眼睛。

他紧咬着下唇,在抑制着想要泣不成声的呼吸。

“我们回去吧……我们……我们回去吧……徐凉云……”

这句话似乎是一下子捅进了徐凉云心窝里。他浑身一抖,禁不住深吸了一口颤抖的气,慢慢低下了头,在陈述厌怀里缩起了身,靠在了他肩头上,终于哭了出来。

他哭得撕心裂肺,他紧紧抓着陈述厌,像抓着末日里唯一能救他的方舟。

他大声嚎啕,他哭着哀嚎哭得沙哑哭得声音都碎裂,用力得好像喉咙里都要哭得冒血。

他在抖。

“对不起……”他说,“对不起,真的……”

陈述厌心要碎了。

“……别说对不起了……我爱你。”陈述厌一声一声哽咽着对他说,“我爱你……别再说对不起了。”

陈述厌从没想过自己还会对徐凉云说这话。他说这话的时候手上的旧伤一阵阵隐隐作痛,竟然和当年一样,让他痛得想死,痛得几乎窒息。

徐凉云没回答他,一直在哭。哭到最后他低了声音,开始一阵阵哽咽,哭声闷闷的很压抑,像这五年。

但他一定听到了陈述厌说我爱你,陈述厌分明感受到他抓着自己的手在那一瞬变得更颤抖。

那天晚上徐凉云哭了多久,陈述厌记不太清了,因为他自己心也很痛,也一直在哭。

后来,徐凉云哭着哭着就睡着了,陈述厌过了好一会儿才注意到,毕竟他也哭得昏天黑地的。

他抱着徐凉云又抽噎了好久,然后抹干净了眼泪,很坚强地吸了几口气,轻轻扒开了徐凉云抱着他的两只手,想站起来把徐凉云弄到床上。

他忘了自己腿废了,刚站起来就又摔了回去。

陈述厌心里委屈,但没什么办法,夜里冷,他只好爬着去床上拿了一床被子下来,又爬了回来,身残志坚地把自己和徐凉云一起包在了里面。

他在被子里抱住徐凉云。徐凉云睡得很沉,呼吸声却沙哑,一呼一吸带着陈述厌起起伏伏。

陈述厌看着他,像看这五年的破碎岁月。

他抱住他,整个人哆哆嗦嗦地埋进他怀里,声音也沙哑。

“晚安。”

他附在徐凉云耳边,轻轻说。

别再做噩梦了。

陈述厌想。

他们复合的第一个晚上,就这么一起蜷在床边,窝在一个被子里睡过去了。

兴许是因为药物作用,陈述厌这一觉睡得很死。等第二天太阳升起来,徐凉云来晃他肩膀,他才从梦里悠悠醒了过来。

陈述厌缓缓睁开眼,看到徐凉云拿着朵蓝色的花,正在他跟前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陈述厌脑子不是很清醒,就那么睁着一双惺忪的睡眼,茫然地看着徐凉云。

“……鸢尾花。”他听见徐凉云说,“我今天还得接着出去查……早饭给你买好了,你有事给我发消息,晚上我尽量早点回来。”

徐凉云一边说着,一边把一个什么东西塞到了他手里。

陈述厌大脑还在开机中,根本不提供任何功能,就那么傻了似的看着徐凉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徐凉云好像还说了什么,但是陈述厌没听太清。

徐凉云应当是早知道他会这样,很无奈地朝他笑了一声,又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说:“我先走了,你再睡会儿。”

徐凉云一摸他,陈述厌就又困了。

他一声也没吭,直接又睡了过去。

等再醒过来的时候,外头已经日上三竿。

陈述厌从床上爬起来,低头一看,手里居然拿着一捧蓝色的鸢尾花,而且已经在他怀里蔫了一些。

陈述厌坐在床上,手捧着这一捧蓝色的蔫吧了的鸢尾花,良久无言。

等过了两分钟大脑重启完成,他才想起了早上的事,以及昨晚的事。

于是他转头看了一圈四周,发现自己没在地上,而在床上——大概是徐凉云把他抱上来的。

而一旁的床头柜上,还摆着一份豆腐脑。

陈述厌抱着蔫了的花,沉默了很久。

他撇了撇嘴,放下花,下了床,试试看自己能不能站起来。

结果啪一下子跪在了地上。

陈述厌无言以对,跪在地上叹了口气。

没事,问题不大,这种局面很习惯。

他正这么想着,胳膊就突然被谁拉了一下。

陈述厌抬头一看,看见谢未弦抓着他一只胳膊,表情看起来有些无语:“你干嘛呢。”

陈述厌:“……起床。”

“那也不必请安。”

陈述厌:“……”

谢未弦把他扶回到了床上,说:“把早饭吃了吧,摆那儿一个来小时了,都快凉了。”

陈述厌却很忧心忡忡地回头看了那捧花一眼。

他转头问:“这里有没有花瓶?”

“有啊。”谢未弦说,“你要插花对吧,那人早上买花回来就顺道买了个花瓶的。”

陈述厌赶紧把要蔫了的鸢尾花递给他:“插里面,浇点水,麻烦快点,它要死了。”

谢未弦就知道会这样,把花接了过来,又催促了他一声快点吃饭以后,就转过头去插花了。

陈述厌这才放下了心,转过头去吃饭了。

他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现在八点半。

那徐凉云是七点多就出门了。

他好忙啊。

陈述厌一边吃着饭一边心里叨咕,又打开了手机看了眼。

徐凉云给他发了好几条消息,和昨天的没什么差别,让他好好吃饭,尽量把饭吃干净,说自己晚上尽量早点回来,但估计是悬。

其中还有一句:“昨天说不出来话,没回你,我觉得有点不好,早上对你说了好几句我爱你,不知道你听到没有。”

陈述厌:“……”

谢邀,一句都没听到。

陈述厌刚遗憾着,就看到徐凉云还在下面补了一句:“没听到我就晚上回去再说。”

陈述厌瞬间心情好了。

今天的徐凉云比昨天话多了些。昨天他还有点不敢唠叨,能一句说完的绝不敢分两句,甚至有的话都不敢多说。

今天他倒发了好几大条,拍了出门的天空和自己的早饭,甚至吃药喝水都拍了,跟他乖乖报备说今天喝水吃了药,没有生吞。

他还说昨天和今天都没有抽烟,叫陈述厌放心。

虽然还是很小心翼翼,但把所有的事情全盘托出,似乎让他轻松了不少。

而且这字里行间里,陈述厌感受得到徐凉云有了想黏着他的苗头。

陈述厌一边吃饭一边跟他叨叨了两句废话,嘱咐他戒烟慢慢来,然后便很无奈地给他发:“以后给我买花,不要在我睡觉的时候塞我手里,我差点没把花压死。”

第33章

徐凉云后来给陈述厌回消息,说压死了也没关系,回头可以再买,但是花一定要交到陈述厌手里。

陈述厌无奈,说你别太费钱,毕竟花不能吃,柴米油盐都得买。

徐凉云被他搞得有点忐忑:“这就开始算过日子了吗?”

陈述厌有些无语:“毕竟咱俩都活着,活着不过日子怎么办,一起蹲天桥上喝西北风吗。”

徐凉云说那也行的,一起就行。

陈述厌:“……”

陈述厌说你够了,过日子也是你跟我一起,咱俩一起好好的,好好过日子好好活着,别喝什么西北风了,那东西又不好喝。

徐凉云嗯嗯啊啊地应着声,发的消息看起来都很受宠若惊。

陈述厌对着消息框,对着徐凉云满屏的小心翼翼,沉默了很久。

昨晚的事历历在目,他也还是心痛。

陈述厌踌躇片刻,慢慢地打下了一行字。

“徐凉云,”他说,“你别害怕,我会一直陪着你。”

过了好久好久,徐凉云才回了他一个好。

徐凉云说谢谢你。

陈述厌在屏幕后低下眼眸,抿了抿嘴,看起来有些难过。

陈述厌说是让他别浪费钱,可徐凉云那天晚上还是捧着一大捧鸢尾花回来了。

陈述厌很无奈,但也很快乐,接了过来,把它们和白天插在花瓶里的那一捧蔫了一些的放在了一起。

这个屋子总算不是只有黑白配了,几束花给它增添了不少生气。

但徐凉云今天回来的比昨天更晚,晚上十一点出头时他才回了家。回来的时候哈欠连天累得不行,坐到沙发上的时候长舒了一口气——看来今天也跑了很多地方。

陈述厌还在花瓶跟前摆弄着他宝贝的鸢尾花,听他发出这种声音,就转过头,问:“累吗?我去给你倒杯水。”

“不用了。”徐凉云说,“我不渴。真渴了的话我就自己去,你不方便。”

陈述厌觉得也是,就推着轮椅走到了他旁边,伸手摸了摸他脑袋,说:“今天也好晚啊,早点睡吧。”

徐凉云脸色不太好看,愁得眉头都要皱到一起去了,他嗯了一声,又叹了口气,说:“还没找到杨碌啊……一点儿线索都没有,都快把凉城翻个底儿朝天了。”

陈述厌听得也有点忧心:“那……案子查得怎么样?钟老师不是说锁定了一个十人圈吗?”

“是啊。”徐凉云道,“知道吴夏树画过方韵,并且看过那张画的只有十个人。虽然这里面的所有人几乎都有不在场证明,但是会模仿他犯下案子的只有这十个知情者。但问题是,这十个人都表示吴夏树没有画过你和杨碌。”

“他之所以画方韵,也是因为暗恋她,画她是因为想借此向她告白,所以画里才会出现红玫瑰和白玫瑰。但没想到的是,在那幅画画成当天,方韵在朋友圈和韩泽官宣了。”

“所以这张画就被他收了起来,没发表过。如果目标只有方韵一个人,我们就能定义这是情杀,但是问题是目标不止她一个,杨碌失踪了,你也被盯上了。”

“而且吴夏树人已经死了。”陈述厌说,“如果真的是情杀,难道不该是他自己动手?”

“也有可能是对吴夏树有感情的人,在他死后看不过去,‘帮’他动手。”徐凉云说,“有很多可能。亲情、爱情、友情、师生情、敬畏之情,任何一种都有可能,心理扭曲的人会以任何一种形式存在于身边。”

陈述厌说:“那那个快递员呢?”

“那个快递员是被雇的。”

徐凉云一边说着一边直起身来,拉过他的手,牵在手里捧着,低头轻轻揉搓他的手背,倦倦回答:“杀人犯用变声器给他打电话,用二十万的高价要求他把你带走,并且在他家门口放下了一个盒子,盒子里是他作案过程中拍下的照片,都是方韵。他以此威胁快递员,如果他报警,下一个死的就是他家孩子。”

陈述厌见他如此自然地完全不抵触地牵了自己的手,有些意外。

徐凉云的话很快把他拉回了神。

徐凉云说:“盒子里还放了一张存了三万块的银行储蓄卡。那快递员去取了,结果真的有钱。他家里缺钱,他妈人在ICU,癌症要化疗,一个月好几万,孩子连学都要上不起了,一来二去的,他就答应下了这件事。”

“我们查过那张储蓄卡,卡主是吴夏树。”徐凉云说,“我们还调过监控,去存钱的是一个穿着黑西装的男人,和护士形容的一模一样。”

“他要求快递员和自己面交,地点在一个驿站门口。我们去了,但谁都没等来,后来在装你用的那个箱子夹层里找到了窃听器。据说装你的箱子和注射的针和药都是‘吴夏树’寄给那名快递员的,所以他肯定早就知道快递员被我截下来了。”

陈述厌听得脑子有点疼,思路跟不太上了,表情有些茫然。

他坐在那儿默默想了很久,又默默开口:“所以……现在的进展……”

“不怎么样。”徐凉云给他总结,“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被盯上的人都是从事艺术行业的,而且在艺术方面都放弃过什么。方韵放弃了舞台,杨碌因为儿子的事情也没有再画画,你似乎也转变过风格。那么这个人一定是无法容忍这种行为的,目前在筛查这一点。”

“‘吴夏树’给你送的那一大捧花,我查了花语。方韵那时候的玫瑰花的花语是爱情,蓝色桔梗是孤独忧郁的爱,向日葵是忠诚爱慕和沉默的爱。白色绣球花是希望,粉色郁金香是博爱和高雅。蓝色风信子是生命与幸福,紫色风信子……是后悔和忧郁。”

“这些花语应该有意义。既然他说过‘作品’这个词,那他很有可能也是在把杀人当作艺术创作的,杨碌没了儿子,也正好符合蓝桔梗的花语。那么对他来说,每个受害者应当都符合这些花语,目前还在查有谁的经历符合其他花。如果符合上了,那很有可能也是目标——不过现在还在查。”

陈述厌问:“之前不是说锁定了一个十人圈吗?里面没查出嫌疑人?”

“现在是九个了。”徐凉云说,“杨碌也算在里面来着。……这十个人里倒没有非常明显有这种心理倾向的,目前还在进一步深入接触中,这事儿得看钟糖的速度了,他说目前看是有三个人可能有这种倾向。”

“三选一。”陈述厌说,“跟柯南似的。”

徐凉云笑了一声:“别闹。”

陈述厌问:“都是谁?”

“吴夏树读研究生的时候大他一年的师哥,一个以前唱歌剧的女网红,还有他研究生时跟着的主教授。等你腿好了以后,我就带你去见见。既然是打算杀你的人,那看到你说不定会露出什么马脚——不用怕,我陪你一起去。”

陈述厌点点头:“行。”

“尽早把案子破了。”徐凉云说,“省得提心吊胆的。你别怕,这次不会出事。”

“好。”陈述厌说,“你昨晚睡得怎么样?”

徐凉云如实答:“还好,吃了药,没做什么梦。”

陈述厌还是担心,轻轻皱了皱眉:“我们要不还是去找个心理医生看看吧。”

“等案子破了吧。”徐凉云说。

陈述厌一想到上次他拖着不去的结果,心里立即咯噔了一声。

“不行。”陈述厌态度十分坚决,“你等我好了,我们马上一起去。”

徐凉云:“……好吧。”

徐凉云想也知道估计是他自己割腕的这件事闹得陈述厌放不下心,也没什么办法,只好答应了下来。

徐凉云问他:“你腿怎么样了?”

“今天早上试过,站不起来……要不你抱我起来再试试?”

“行。”

徐凉云站了起来。他为了查案跑了一天,腰有点酸痛,于是就揉着后腰,走上了前,俯下身去。

陈述厌伸开手,搂住他的脖子,徐凉云就把他抱了起来,然后慢慢放到了地上,让他双脚着地。

两个人相互抱着,紧紧贴在一起。

陈述厌搂着他,听着徐凉云近在咫尺的呼吸声,久隔五年地感慨万千,忍不住想,果然这才是他人生的归宿。

他又把徐凉云搂紧了点,心道站不站起来都行了,如果能被这么一直抱着他可以当场残废。

徐凉云却以为他是怕摔,没多在意,问:“有没有知觉?”

“……那倒一直有,就是使不上来劲儿而已。”

徐凉云无奈,变了说辞:“那你现在觉得能使上来劲儿吗?”

陈述厌仔细感受了一下:“好像……可以。”

“那我松开试试?”

“你松。”

徐凉云就试着松开了点。

结果陈述厌当即两腿一抖,根本站不住,一下子往他身上扑过去了。

徐凉云吓得心里一激灵,赶紧把他重新抱住。

陈述厌扑在徐凉云身上,很不好意思地在他怀里干笑了两声:“好像还是不行。”

徐凉云无奈:“那就再养两天,不急。”

“好。”陈述厌说,“现在好晚了哦,我们睡觉吧。”

徐凉云点了点头,刚要接着说点什么,手机就突然开始在裤兜里嗡嗡震动。

徐凉云低声对陈述厌道了声抱歉,慢慢把他放回到轮椅上,把手机从兜里拿了出来。

他一看来电界面,脸色就拉了下来,凶得一脸正气。

徐凉云接了电话:“喂。”

陈述厌坐在轮椅上,听不到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但他看到徐凉云的脸色以惊人之势迅速黑了下来,像黑云压城城欲摧。

徐凉云紧皱起眉,低了低头,沉声问:“真的假的。”

“确定吗。”

“知道了。”他最后说,“我马上到。”

最后,他挂断电话,但脸色不见放晴。

徐凉云把手机揣回兜里,对陈述厌说:“我得走了。”

陈述厌问:“怎么了?”

“‘吴夏树’报警了。”徐凉云说,“找到杨碌了。”

第34章

“‘吴夏树’报警了,找到杨碌了。”徐凉云说。

陈述厌心里一咯噔。

凶手本人报警,那杨碌大半是……

“……他死了吗?”

徐凉云看着他,沉默半秒,点了点头。

他显然也不喜欢这个结局,眼神有些晦暗。

“在一栋烂尾楼的五楼死了。”徐凉云说,“刚接到报警电话,我去看看,你在家里呆着。楼门口有守门的警察,我现在叫过来一个。”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把手机拿了出来,准备叫人上来。

他一边操作着手机,一边又头也不抬地对陈述厌道:“我今晚估计睡不了了,你不用等我,早点睡觉。”

陈述厌不太开心:“熬夜不好。”

“……没办法,要查案,等忙过这阵就好了。”

徐凉云满脸歉意地看向他:“对不起。”

陈述厌:“……你别跟我说对不起了。”

徐凉云朝他歉意一笑,打了电话,把楼门口的警察叫了过来。

他挂断电话,俯身下去,揉了揉陈述厌的头发,又抓着他的手动作轻柔地揉搓了两下,说:“我先走了,你早点睡……我爱你。”

最后那句突如其来,陈述厌一下子被说愣了。

徐凉云见他这样,讪讪补充:“你说你早上没听见……我说晚上会补给你的。”

陈述厌这才想起来了。

他苦笑了一下,说好好好我也爱你,然后伸手去搂住了徐凉云。

“我们要好好的啊。”陈述厌说,“你要把犯人抓到啊。”

徐凉云被他搂着,闷在他怀里点了点头:“我一定。”

陈述厌还想多说些什么,但徐凉云还肩负着命案的工作,他想说的还是很多,不好在这个时候扯住他的脚步。

而且杨碌死了。

陈述厌只好拍了拍他,说:“你走吧,我等你回来。”

徐凉云却还是那个徐凉云,陈述厌一松手,他就依依不舍了起来,小心翼翼地牵过他的手,说了好几声我走了你照顾好自己你早点睡,一直叨叨到警察来敲门。

敲门声响起后,徐凉云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陈述厌苦笑着送他,连连说着你放心我知道了,送走了刑警队长。

徐凉云一走,他心里就又变得空落落了。

陈述厌轻轻叹了口气,转过头,有些怅然若失地看向窗外。

又死了一个人。

这种感觉实在不是很好。

陈述厌抿了抿嘴,默默祈祷这件案子赶紧破了吧。

案子破了,给死了的人一个交代,也让徐凉云松快点,让他好好回家来,让陈述厌抱着他好好睡一觉,睡到昏天黑地,再也不用梦见叶夏。

陈述厌看着窗外。现在很晚了,外面很黑,漆黑的夜里暂时还看不到天光。

徐凉云披上衣服下了楼,晚上太冷,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变成了悠悠而散的白雾。

他走进车,靠在驾驶座上长出了一口生无可恋的气。

徐凉云闭了闭眼,又睁开眼,看了一眼时间。

23:43.

上次的报警时间也是这个时间段前后。

徐凉云感觉这其中似乎有什么讲究。

他坐着思索了一会儿,然后伸手从兜里掏出药瓶,倒在手心里两粒黄色小药片,又拿出车上的水瓶,拧开盖子,合着水一起吞了。

保障过自己不会突然发疯以后,徐凉云启动了车子,一脚油门去往命案现场。

杨碌死的地方是凉城东郊的一片烂尾楼里。这楼盘建到一半就因为拖欠工人工资而导致工人罢工,最后闹上了法庭。黑料一出,老板赔完钱就跑了路,楼盘被迫终止了建设,就这么阴森森地盘在这个地方,这些年甚至还有闹鬼的传闻。

毕竟这地方路灯都没通电,一到晚上就只有这一片黑漆漆的,看起来确实很有闹鬼的氛围。

但今天不同了。

徐凉云到地方的时候,这栋烂尾楼的五楼正向外直射着通天的光,一看就是警用的灯在工作。

烂尾楼里没电梯,徐凉云自力走了上去。

烂尾楼里理应都是毛坯房,但五楼这间命案现场却不同。这间房间的四面墙壁都是如血般的红色,地面是浓重到令人喘不过气的黑。

墙上有云和星星,但这些都被以深紫色的颜色绘下,最低端还有一只只伸向上空的手,整个场景如同地狱绘图人间炼狱,画面震撼人心。

窗边有白色的窗帘。那白纱的半透窗帘被冬夜的风吹得呼呼晃动,上面被人泼了红色的液体,看起来像血,也可能是颜料。

烂尾楼没安窗户,外面的风呼呼往里灌。

窗户下方还有一长竖的蓝色颜料,看起来像是这蓝色跳了楼一样。

杨碌躺在里面。

有一张床放在里面,那看起来很像医院的病床,白床单白枕头。杨碌就躺在上面,脖子上有一道巨大又丑陋的豁口,从里面淌出的却不是鲜血,而是蓝色的颜料。

从他脖子里淌出的蓝色颜料洒了满床满地,像苍空一般,给这地狱绘图撕开了一道梦幻的裂缝。

他周身洒满了蓝桔梗,这一整个房间的地上也全部都是蓝桔梗。

这是一片蓝桔梗的花海。

杨碌的表情看起来非常满足,他嘴角扬着满足的微笑,轻轻眯起的双眼里,似乎还有未与灵魂一同消亡的光。

他好像并没有对死亡感到恐惧。

“来了?”

钟糖见徐凉云站在门口,回过身去走向了他,说:“不好受吧,这个点还得出门,你马上都要搂着老婆睡觉了吧。”

“闭嘴。”徐凉云横了他一眼,“有什么发现没有。”

“如你所见,”钟糖头也不回地给他指了一下身后,“地狱绘图,红与蓝与黑与花的交响曲,地狱空荡荡恶魔在人间,和方韵那件差不多,没什么特别值得注意的——倒有个有意思的事儿,这次的报警时间和上次分秒不差。”

徐凉云一听这个,皱了皱眉:“几点?”

“晚上23:24分。”钟糖回答,“这么病态的坚持在这个时间点给警方报告,肯定有什么特殊意义。”

徐凉云听罢,低下了头,沉吟片刻后,道:“吴夏树生前……我记得是将近凌晨三点半的时候死的。”

“对,凌晨三点二十七的时候。所以我觉得这个十一点二十四分是别的意义,不是死,是另一件对‘吴夏树’来说,比死更重大的事。”

“又或者,他是在晚上十一点二十四分的时候死的,并不是凌晨。”徐凉云道,“他不是死于爆炸火灾,而是在这个时间点,被这位‘吴夏树’谋杀了。”

钟糖一拍手,恍然大悟还有这么一个可能:“对哦。”

“毕竟烧死的尸体没办法判断死亡时间。”徐凉云说,“我本来还想着去看看他的烧尸的,但是肯定早就被送去火化了。”

“确实。”

徐凉云问他:“尸体怎么样?”

“没什么特别的,如你所见。死亡时间的话,应该是在昨天死的,大概在失踪后的两个小时内,详细还要等解剖结果。”

果然。

那大概就是直接在他家里杀了。

徐凉云一边想着,一边抬脚走进屋里,在大片的蓝桔梗里艰难寻找落脚点,走到了尸体跟前。

鉴证科的警察在拍照,徐凉云站在床尾,往前倾了倾身,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躺在床上的男人。

死去的男人毫无生气,脸色苍白,脸上微笑着的神情让这命案现场看起来格外像个恐怖片。

“为什么会这个表情,”徐凉云又说,“方韵也是这样,他也被打了致幻剂?”

方韵体内查出过致幻剂。

“肯定是吧。”钟糖拿着手里的板子敲着后脖颈,一边研究着交上来的报告一边说,“而且应该在注入前和药物起效前做过一段心理诱导,这样能让他们产生相对应的幻觉,并且所诱导的一定是对他们而言最有重要意义的一段事情,这意义甚至能大到能让他们忽视死亡的痛苦——强成这样的精神力可不常有。”

徐凉云无言。

他直起身,又转头打量了一番这张死亡的地狱绘图。不知为何,他总有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很强的违和感。

“还有四个未知目标,”钟糖说,“我们得加快速度了。”

徐凉云低下头,看了眼脚边的蓝色桔梗花。

*

时间一晃而过,天边天光乍破。

陈述厌第二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看到徐凉云跟自己躺在一个被窝里,睡得很熟。

他大半个后背都露在被子外面,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身上,跟他头抵着头,离得特别近。

近得陈述厌能把他一呼一吸都听得很清楚。

陈述厌完全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也完全不知道他钻进了自己被子里。

但徐凉云应该睡下没几个小时,他看起来睡得很熟,但脸色不太好,大概是这几天真的太累。而且陈述厌还出过事,搞得他身心俱疲,睡觉的时候都难掩疲惫。

陈述厌看他睡觉都心疼,于是把被子往他那边挪了挪,上手抱住了他。

不知道徐凉云是在梦里看到了什么,陈述厌这么一抱他,他的表情就放松了些,无意识地咬了咬下唇,拉长声音唔了一声,抱着陈述厌往下拱了拱,想往他怀里缩似的。

陈述厌苦笑一声,抱着他拍着后背,哄小孩似的哄他睡觉,哄他做个好梦。

卧室的窗帘拉着。徐凉云家卧室的窗帘是有点透明的黑灰色,清晨的初阳把它照得微微透光。

陈述厌抱着徐凉云,一边拍着他一边听他呼吸,忽然感觉一切都是恍然一梦。他的手也好徐凉云也好这五年也好甚至叶夏也好,一切都是他做的一场太长的噩梦。

徐凉云其实从来都没走,也没有什么创伤性应激障碍,他还是那个真挚又热烈地爱着他的徐凉云。

恍惚之间,陈述厌甚至以为根本没下过那场让徐凉云身中三弹,从此让他们彼此都活在了噩梦里的雨。

但这并不是梦。陈述厌抱着的徐凉云不是五年前的,他如今瘦骨脱相,不似从前,陈述厌抱一下就感觉得出来。

但是也好。他想,做完噩梦惊醒过来看到旁边有徐凉云,那噩梦或许也能算是美梦一场。

有徐凉云就行了。

陈述厌往徐凉云怀里缩了缩。

可老天爷却并不是个浪漫的人。陈述厌还没待够,徐凉云的手机就突然在枕头底下催命似的滴里嘟噜地响了起来——是闹铃。

徐凉云在陈述厌怀里猛地一哆嗦,瞬间醒了过来。

他一个鲤鱼打挺爬起来翻过身,慌慌张张地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抽了出来,把闹铃按掉了。

他松了口气,再抬头,才看到陈述厌刚抱着他的两只手尴尴尬尬地停在半空中,虚抓着他衣角,人已经被他突如其来雷厉风行的一顿操作给弄傻了。

“……你醒了啊。”徐凉云说话有点干巴巴的,“被我弄醒的?”

“没有。”陈述厌说,“早醒了……你怎么了这是。”

“没……我怕弄醒你。”

陈述厌哭笑不得:“醒就醒了嘛,没什么的。”

刚醒的徐凉云有点提不起劲,蔫蔫挠了两下很不屈地炸了起来的头发,嘟囔道:“不想弄醒你。”

“那要再躺会儿吗?”

“想。”徐凉云说,“但是要去工作……等工作完我躺个三天三夜的,我们也有空好好在一起待会儿。”

……原来你也是这么想的。

陈述厌无奈,道:“好吧……那既然我们一起醒了,就一起去吃个早饭?吃完你再去工作。”

徐凉云揉了两下乱糟糟的头发,打了个哈欠。

他应了一声行,但嘴上和手上却做了完全相反的事——他扑了过去,抱住陈述厌,倒到了床上。

“五分钟。”他埋在陈述厌怀里说,“就五分钟……再睡五分钟以后就起床。”

陈述厌哭笑不得。

“徐凉云。”他说。

“嗯?”

“真好,”陈述厌说,“我们这样。”

“嗯。”徐凉云说,“狗看见得乐死。”

陈述厌笑了:“确实,那我们去接它吧。等我好了它也好了,我们一起去接回家来。”

说到这儿之后,陈述厌顿了一下,又补充道:“等你也好了,我给你画张画。”

“太多了。”徐凉云声音迷糊起来,“你给我画得太多了……两大箱子……不敢看,全都压箱底呢……”

徐凉云越说声音越迷糊,到最后成了一片哼哼唧唧的外星语,陈述厌一个字儿都听不明白。

但他知道徐凉云在说什么。

徐凉云真的累得不行,和陈述厌说话都能睡着。说完这些,他就又进了梦乡,一呼一吸平缓起伏,又不肯不和陈述厌说话,连浅睡间都不放弃哼唧,好像还在说什么。

陈述厌却一个字都听不懂了。

他轻笑起来,又忽然想起自己五年前恨得太深,早已经把所有和徐凉云有关的东西都扔了,只剩下一个牛油果泄愤。

陈述厌脸上的笑意一顿,渐渐消失。他抱着徐凉云,愣了半晌,然后慢慢长出了一口气,有些怅然。

徐凉云又睡了半个小时,然后打着哈欠起了床。

他坐起来,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发现已经早上八点,到了该上班的点。

陈述厌跟着他坐了起来,说:“凉云。”

徐凉云久隔五年地被他很亲切地叫了名字,一时嘴快应了一声之后,便一下子愣住了。

他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陈述厌。

“干嘛。”陈述厌被他看得想笑,“不喜欢啊,那云哥?”

徐凉云慌了:“……没有,不是……没想到而已,你想叫什么叫什么。”

“好吧,那就还是凉云。”陈述厌说,“跟你说个事。”

“你说。”

“之前分手的时候,”陈述厌挠着脸,道,“我把你给我的东西……全扔了。”

徐凉云:“……啊。”

徐凉云似乎早知道会这样了,苦笑了一声,没多意外,说:“没事,扔了正常嘛,我以后再给你买,扔了就扔了。”

他又伸手去揉了一下陈述厌的脑袋,补了一句:“你别在意。”

陈述厌点了点头:“好。”

两个人一起起了床,徐凉云又抱着他试了一下能不能站起来。

陈述厌今天早上倒是可以勉强站住了,但是腿一直在抖,根本走不动,站着没几秒就啪地倒进了徐凉云怀里。

陈述厌趴在他怀里苦笑:“看来还得再缓缓。”

“不碍事。”徐凉云说,“慢慢来,不着急——我们去吃早饭吧?”

陈述厌抱着他,感觉周围都开始冒快乐的粉红泡泡了:“好呀。”

于是徐凉云推着他去洗漱,又给他换了衣服,从家里翻出了一副黑色皮手套,给他戴上以后,两个人就一起出门了。

徐凉云在,也没有必要叫警察跟着,他就叫谢未弦守在家门口,等他们回来。

徐凉云推他出去,出了小区。他们小区地方不算偏,但周围很安静。

出了小区门以后,对面就是另一个小区。两个住宅区面对面,共同安静生活,日子很安宁。

它们旁边就是两排餐饮店,店家们也不拿着喇叭大声吆喝。毕竟旁边就是两个小区,生意也不差。

徐凉云问他想吃什么,陈述厌说什么都行,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徐凉云想了想,最后还是依着他的喜好,推他进了一家早餐店,要了米粥咸菜和饼。

陈述厌被他安置在一张桌子前。徐凉云在那边点饭菜,身影看起来莫名让人安心。

他偏过头,看向门外。今天早上不算很冷,天气也不错。

他又一次觉得这样很好。

说来很俗,但是有徐凉云在,是真的很好。

第35章

吃早饭的时候,徐凉云一直在看手机。

他说手机上是案件的资料。那些资料想必信息量很大疑点很多,徐凉云越看脸色越沉。

陈述厌坐在他对面,一边看着徐凉云一边安静喝粥。

说到底徐凉云是个刑警队长,就算他有心理疾病,但既然能做上队长,他就不是个会被疾病拖后腿的人,一看资料就凶得像头狼。

不过凶起来也好看。

陈述厌看着他,嗦着粥想。

案件看起来很令人头疼,这一顿早饭下来,徐凉云的脸色基本没有放晴过。等他放下手机看向陈述厌,脸色才稍微柔和了些——他从来不对陈述厌凶。

徐凉云推着他回了家,然后就去上班了。

陈述厌在家呆得很闲,干脆打开了电视看看。

果不其然,一开电视就是这件“艺术”杀人案。

杨碌的死让整件案子雪上加霜,连续杀人魔的字眼开始出现在各个平台上,各大新闻都在播报着警方放出的消息。

警方并没有透露吴夏树和那七朵花的杀人预告的事情,想来是为了避免恐慌,才没有透露过多信息。

陈述厌靠在轮椅上,抱着暖手宝,百无聊赖地抠着手玩,心不在焉地听着新闻主持人说话。

电视机里,长相极佳的女主持人一字一句字正腔圆,说:“昨晚凌晨23:24分,舞女杀人案真凶再次犯案,画家杨碌被发现于凉城东郊的烂尾楼中。”

“据了解,该死者并非事前杀人凶手所预告的第二受害者,因此可判断是一名连续杀人犯。警方已掌握到重大线索,是熟人犯案的可能性极大,目前案件在进一步侦查中,为避免万一,请各位凉城居民夜晚尽量减少外出……”

这次也没有放出任何命案现场的照片。

陈述厌撇了撇嘴。

这之后的两天里,陈述厌拜托警察从他家里给他拿了些衣服过来,好在这边换洗,毕竟他从医院出来的时候身上只有一套衣服。

徐凉云这两天很忙。他早出晚归,每次都后半夜才能回来,两个人说不了一会儿话就得去睡觉,有次徐凉云还拖着一身疲惫收拾了家里,看起来格外令人心疼。

陈述厌见状,就帮他分担了洗衣服的活,但他腿不行,没办法帮徐凉云扫地拖地。

衣服洗好以后,陈述厌看着徐凉云顶着一脸“我他妈好想睡觉”的脸在那里苦大仇深地拖地,觉得他好可怜,忍不住道:“等我好了,我替你收拾家里。”

徐凉云苦笑:“好啊。”

陈述厌也就晚上的时候能看到徐凉云了。这两天他早上醒过来时都看不到徐凉云,每次一醒过来,边上都只有空空荡荡一张床。想来是因为那天徐凉云半夜出警熬夜工作,陈述厌才有机会在第二天被抱着醒过来。

但徐凉云一直都会给他发消息。这两天他逐渐放得开点了,尽管话里话外还是小心得不行,但干点什么都喜欢给陈述厌报备,总小心翼翼地问他吃了什么在做什么。

好好的一个恋爱,硬生生让徐凉云搞得像网恋。

徐凉云晚上回来时总累得不行,脸色也总不见放晴。他不怎么和陈述厌说案子上的事,说等陈述厌好了以后,会把他带到局里详细展开好好说。

陈述厌有点忧心:“说给我听没问题吗?这不是机密……”

“你是关系者,算不上机密。”徐凉云说,“再说警察家属有特权。”

陈述厌就窝在他怀里笑了。

徐凉云回来的时候很累,但每次都坚持把陈述厌从轮椅上抱下来,让他试着站起来走走。

陈述厌很快就能站住脚了,后来也能试着往前走两步,但两腿还是抖。徐凉云总会扶着他,一步一步帮他慢慢恢复。

徐凉云不在的时候,陈述厌就在家里扶着些东西,自力更生地做点儿康复训练。

陈述厌恢复得还算不错,也恢复得很快。等到三天后的晚上,徐凉云回家来时,就看到陈述厌站在家里,手里端着一盆徐凉云前天晚上买回来的蓝莓,正往客厅这边走。

陈述厌好了。

徐凉云站在门口愣了两秒,然后笑了起来,把站在屋子里守着的警察送走以后,就朝陈述厌走了过去,从背后抱住了他,顺便伸长手从他手里偷蓝莓吃,还去摸他的手。

自打那天陈述厌主动要求他牵自己以后,徐凉云就不太忌讳这件事了,很爱主动去牵他,去摸他的手,把他的手握在自己手里揉,和以前一样,又和以前不太一样。

这一次,徐凉云一边摸着他的手,一边问:“没事了吗?腿还疼不疼?”

“不疼。”陈述厌说,“本来也不疼,就是使不上劲,现在缓过来了。”

“那就好。”徐凉云点点头,“那明天跟我一起去局子里吧,我给你看看线索见见嫌疑人讲讲进展,看看你能不能发现什么。我们现在进展还挺大的,争取早点把案子破了。过两天我陪你去搬家,下午我们抽空去看看狗。这几天你就别接单子了,我不放心,我得把你随身携带。”

陈述厌轻笑起来:“随身携带……你把我揣兜里吗?”

“也行。”徐凉云也笑起来,“我去买个大兜,天天揣着你走。”

“别闹。——对了,那去医院还轮椅的时候,我们顺便去看看心理医生好了。”

“……能不能过两天啊。”徐凉云有些犯难,“最近真的不行,在破案呢,我要是这时候心理状态不好了,有点说不过去的。反正你在,一时半会儿出不了什么大问题,五年都这么过来了。”

“五年都这么过来了”的这个表述让陈述厌有点不适。

但这确实是事实。陈述厌想了想,觉得也是,不太情愿地答应了下来。

他在的这几天,徐凉云确实还可以。虽然睡觉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但只要陈述厌抱抱他拍拍他,他就会好一些,也没有像医院那天被噩梦惊醒过。

“案子破了以后就去看。”陈述厌说。

徐凉云答应了:“好。”

陈述厌又问他:“案子快破了吗?”

“没。”徐凉云说,“明天跟你说。”

徐凉云正从背后抱着他。陈述厌闻言,就偏了偏头,看向了徐凉云。

他看到徐凉云紧皱着眉,表情严肃。

第二天早上,陈述厌站在七点的冬日清晨里,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

天刚亮的时候徐凉云就起床了,陈述厌今天要跟他一起出门,不得不跟他一起起来。

“困吗?”徐凉云哈着白气问他。

“还行。”陈述厌说,“高中毕业以后就没有六点起过床。”

徐凉云笑了两声,牵过他的手,领他往车那边走。

两人吃过早饭,去了局里。

清晨七点半的警察局人不多,零零散散的,大多是负责这件杀人案的警察。每一个从徐凉云身边路过的警察都和他点了点头,打了招呼,叫了一声徐队。

徐凉云点点头,算作回答。

陈述厌看着徐凉云的背影,一声没吭。

跟在徐凉云身后走,警局里的一切就莫名变得更加庄严了,气氛也变得更加不可亵渎。

陈述厌也不知自己这是个什么心理。

徐凉云带他进了办公室,然后让他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不得不说,刑警队长的位置真的不错,一张大桌子横在最里面,往前几米是十几张并排横着的办公桌。

徐凉云的位置旁边就是立着的大空调,空调旁边是饮水机,还有几个个头不小的绿植。

徐凉云走过去,把空调打开了,调了下温度,又给陈述厌倒了杯热水来。

陈述厌拿起来喝了一口,杯子里一股浅浅的咖啡余味——徐凉云肯定总用这个杯子喝咖啡,哪怕拿来喝热水都有一股苦味。

咖啡余威仍在,陈述厌只喝了一口,都禁不住精神了一下。

陈述厌低头看了下杯子,说:“你肯定总拿这杯子喝咖啡吧?”

徐凉云正站在他边上分拣文件,把一张张资料在他眼前摆好。一听这话,他稍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是啊,有咖啡味儿吗?”

陈述厌点了点头。

“奇了怪了。”徐凉云说,“我寻思着今天要拿来给你喝水,昨晚都刷了好几遍了。”

“喝太久了,味道都已经渗到陶瓷里去了,徐队长。”陈述厌说,“已经洗不掉了,认命吧。”

徐凉云拿起张纸来,撇了撇嘴:“你别叫徐队,怎么被你叫这么一声我瘆得慌。”

陈述厌朝他笑了两声。

徐凉云把手上最后一张资料放到陈述厌跟前,开始干起了正事:“好了,看这儿。”

陈述厌低头,循着他手指的地方看了过去。

这是张个人档案。档案上,吴夏树的照片挂在右上角。

吴夏树不怎么爱笑,照相的时候尤其。这张个人档案的照片上的他表情阴郁,嘴角向下撇着。他白净又瘦削,两眼里几乎没有任何神采,穿的是件黑色的卫衣。

“听说你不怎么了解吴夏树。”徐凉云说,“我也记得你跟他关系不怎么样。”

陈述厌点了点头,拿起这张资料看了起来。

资料上是吴夏树的个人信息。

吴夏树出生在外县的一个小县城里,父母是公司的小职员。大学不在凉城,而且一开始的专业并非艺术,而是口腔医学,在大二的时候转了专业,考研的时候考进了凉艺,读了油画。

后来研究生毕业,他成为了一名画家,还办过几个展子。

这个陈述厌记得,他在网上刷到过几次吴夏树的画,他画画色彩温和,喜欢让画面里的主体自己发光,背景也喜欢搞得灰暗,这种亮暗的对比性算是他的风格。

“我前两天跟他父母打电话了解过。”徐凉云拿着一张纸说,“他父母说跟吴夏树冷战好几年了。吴夏树小时候画画有天赋,在他们家那边得过好多次奖。但是他父母只认为这是一个爱好,画画不能当工作,太上不了台面。所以上初中以后,他们就把他的画具全都扔掉了,初高中都没让他画过画,连高考的志愿都是他们给填的。”

“但是后来吴夏树自己瞒着父母转了专业,父母知道以后很生气,甚至跑到学校去跟他大吵了一架,最后不欢而散,当场就口头上断绝了关系。吴夏树后来所有的学费和生活费都是自己打工或接单子画画赚来的,父母总认为他在外面吃了苦头会回来自己认错,但没想到直到死吴夏树都没回来,甚至得了癌症他都没和父母说过。”

陈述厌表情微微一变。

“他的癌症是脑癌。”徐凉云接着道,“我去医院调了记录。记录显示,他发现的时候是早期,接受了治疗,但是并没有其他人说的什么治疗结果不尽人意,只是出现了一些副作用而已。”

“副作用?”

“是啊。”徐凉云道,“当时,吴夏树身上出现的副作用是视力减退,肢体麻木,乏力、消瘦,以及——色弱。”

……色弱。

陈述厌眯了眯眼。

“他的主治医生把这事儿记得很清楚。他说脑癌就是颅内肿瘤,是一个肿瘤会压迫脑内神经中枢的病,治疗时用的药物也会多少对神经中枢产生影响。虽然会色弱其实可能性很小,但也不是完全没有。而且药物造成的影响会是永久性的,病情好转以后也很难消退,并且随着用药的深入,色弱会渐渐严重,大概率后期会完全变成色盲——吴夏树听完这些,转头就出院了,拦都拦不住。”

“来接他的,是他读研究生时候大他一年的师哥,嫌疑人之一。”

徐凉云说到此处,就把陈述厌手边的一张纸拿了出来,轻轻一抖擞,送到了他面前。

这又是一张个人档案。档案上的男人朝着镜头微笑,表情桀骜不驯,尽管是微笑着的,但他看起来相当轻狂自信。

徐凉云道:“闻人玉,天生色弱。”

第36章

闻人玉是一个很耳熟的名字。

陈述厌伸手拿起档案,道:“我认识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