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中原郎(2 / 2)

误惹太子后 野梨 6301 字 1个月前

“从小?”

“嗯。”祝姯把自己的手腕抽回来,悄悄塞到桌子下面藏好。

“你在莫尔丹时,也常行这等火祀?”

“那倒也不是……”

祝姯正要分说,恰见伙计将那道金桃蜜盏并着几样茶食送了上来。

她眼睛一亮,仿佛得了救星,连忙将那盛着金桃蜜饯的细瓷碗往沈渊跟前推去:

“郎君快尝尝这个。”

她又指着盏中那几块澄黄色桃脯道:

“这黄桃乃是康国独有,眼下不是时令,只能用糖渍过的蜜饯。若是赶上夏秋,刚从树上摘下来的,个个都有鹅卵大小,色如黄金。汁水又甜,一口咬下去,能香彻肺腑。”

沈渊见她眉飞色舞,谈起这些塞外风物便如数家珍,不由问道:

“娘子时常去康国?”

祝姯闻言,得意地扬了扬下颌。

“何止康国,塞外九国,我都走遍啦。不过要论热闹,还得是康国。康人善舞,也善酿酒,节庆时彻夜不休,最是有趣不过。”

沈渊静静听着,眼前仿佛已铺开一幅万里关山的浩瀚画卷。画卷之中,这个小娘子,正背着行囊,风尘仆仆,却又兴致盎然地走在异域市集里。

心中不知为何,忽然冒出个念头来。

他怎么想的,便怎么问了出来:

“你们神女也是这样么?”

祝姯正待舀一勺杏酪,闻言不由愣住,一头雾水地反问道:

“什么样?”

沈渊亦不知该如何形容,沉吟片刻,方才斟酌着开口:

“祂既派遣神使行走四方,想来自己会常留神殿之中了?”

“不会。”

祝姯答得干脆利索,随后又解释道:

“神殿与朝廷不同,虽也有职位之分,却没什么森严尊卑,更不论三六九等。我们做的,都是同样的事。”

“神殿里没有什么非要镇守的灵丹秘宝,神女嘛……只能算是所有娘子中的先行者。”

“旁人走一万里路,她便要走两万里,旁人救十个,她便要救百个。只会做得比旁人更多,绝不会更少。”

说罢,竟久久未闻沈渊接话。

祝姯抬眼看过去,见他似在沉思,不由促狭心起,扑哧一声笑出来。

“怎么?郎君可是失望了?”

沈渊收敛思绪,眸中掠过不解的神色。

“为何失望?”

祝姯身子前倾,低声笑道:

“你们这些中原郎君,心里倾慕的,不都是那等冰清玉洁,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么?”

“可如今一听,发现神女也不过是个寻常人,甚至比寻常人更辛苦,也要滚在泥巴地里,混迹于市井人潮,为些柴米油盐奔波劳碌……”

“难道不会大失所望,觉得心中那点念想都荡然无存了?”祝姯眨眨眼睛,好奇地盯着他看。

沈渊听她这番妙论,先是一怔,随即唇边漾开极深的笑意。

“那在下大约,并非寻常郎君。”

见祝姯一脸将信将疑,沈渊索性问道:

“娘子可曾听说过太和长公主?”

祝姯连连点头,眼中放出光来:“自然听过。”

太和长公主乃是大楚开国皇帝之女,当今圣上亲妹。

当年天下大乱,长公主巾帼不让须眉,曾跨马提枪,亲率部将,与父兄里应外合,引三千铁骑直破梁都,至今也是人们津津乐道的传奇往事。

“比起那些养在深闺,不知四时稼穑的娇花。”沈渊把玩着杯盏,缓声说,“在下更钦佩的,是如长公主这般踏遍山河,于风霜中练就玲珑心窍的娘子。”

他说这话时,不着痕迹地瞥了祝姯一眼。

祝姯福至心灵,妙目滴溜溜一转,忽然恍然大悟,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

“郎君是不是倾心于……”

沈渊的心,蓦地高悬起来。

哪知下一刻祝姯竟捂着嘴,惊奇叫唤道:

“长公主殿下呀?”

那副神情,与方才瞧见游鹤和步翩翩时一模一样。

沈渊只觉眼前阵阵发黑,欲言又止,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是欣赏。”

太和长公主可是他亲姑母,这等大逆不道的话,万不敢讲。

“哦……欣赏,欣赏。”

祝姯赶忙点头,可那双眼里分明写着“我都懂”,摆明一副不怎么信的模样。

她心里的小算盘已是打得噼啪作响:怪不得他年过弱冠,又生得这般品貌,却迟迟不肯娶妻。原来是心有所属,暗慕长公主!

对上了,全都对上了!

至于年岁上的差距,祝姯觉得,那些在真情面前都不值一提。只可惜,听闻太和长公主早已成婚,与驸马恩爱非常,连女儿都已及笄了。

啧啧,当真是一段错爱孽缘。

沈渊见她笑得暧昧,好似得知什么惊天秘闻,便知自己是有嘴也说不清了,再分辩下去,反倒越描越黑。

他索性不再多话,只用眼神提醒她快用杏酪。

祝姯嘿嘿一笑,心道看吧,这不就是被她说中心事,恼羞成怒了么?

她收回满脑子的胡思乱想,心满意足地拿起银匙。

方才只顾着说话,并未觉得什么,这会子手腕一抬,要做舀东西这等灵便的举动时,祝姯才发觉不对。

方才舞弄铁壶,用力过猛,此刻手臂经络里还窜着细麻的酸软,竟有些使不上劲,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当啷”一声,银匙磕在细瓷盏沿,清脆声响立时引来沈渊注目。

祝姯赶忙用左手扶住自己发颤的右肘,有些不好意思地朝他笑了笑。

忽然间,头顶烛火一暗。

沈渊霍然站起身来,绕过桌案,自然无比地在她身侧坐下。

祝姯还没反应过来,沈渊已从她手中,将那碗杏酪连带着银匙一并接过去。

他从容地舀起一勺,雪白甜酪上缀着几粒金黄松仁,就这么递至她唇边。

祝姯整个人都僵住了。男人身上清冽的淡香,混着他温热体温,丝丝缕缕地缠绕过来,叫她呼吸都不禁紧促起来。

见祝姯呆呆地不动,沈渊这才觉得扳回一城,心里舒坦许多,挑眉提醒道:

“再磨蹭下去,杏酪可就真化成一汪甜水了。”

祝姯一听这话,立时也顾不得旁的,赶忙埋头一咬,将那勺甜酪都含进嘴里。

冰凉甜糯的杏酪入口即化,浓郁奶香在舌尖绽开,祝姯舒服地眯起双眼,方才那点子别扭心思,登时便飞到九霄云外。

天大地大,甜酪最大,有饭不吃王八蛋!

转日,胜州渡口。

天色尚早,码头上已是人声鼎沸,茶坊酒肆间充斥着热腾腾的市井气息。刚出笼的蒸饼冒着白烟,混着炸果子的油香,勾得人食指大动。

赶早市的妇人挎着竹篮,停在菜担前精挑细选,讨价还价的市声飘荡在河埠上空。

祝姯挤在人群中间,就着南溪的手,咬了口新买的蟹黄毕罗:“好吃!你也快尝尝。”

听祝姯不住夸赞,南溪顿时蠢蠢欲动,刚要下嘴,耳畔里又钻进孩子们稚嫩清亮的童音。

踮脚一看,只见几个垂髫小儿正坐在渡口前的石阶上,拍手嬉戏,口中唱着一支不知流传了多少年的童谣。

“天裂了,地陷开,”

“神女挽袖补仙台。”

“莫问真身何处去,”

“村口年年杏花开。”

“杏——花——开——”

最后半句被孩子们拖得长长的,和着水波荡开,一圈圈散向远方。

唱罢歌谣,他们像一群灵巧麻雀,呼啦啦从祝姯和南溪身边追逐跑过,带起微风阵阵。

南溪不由停下脚步,望着孩童们跑远的背影,笑道:“之前在灵州的时候,也听小娃娃们唱《神女谣》呢。说不准再过几年,又要编出几段新词啦。”

祝姯原本还轻松含笑,闻言竟陡然严肃起来,提醒说:“童谣这事,可不敢由着人随意编唱。我们只当是稚子童言听个乐呵,殊不知落在有心人手里,就是煽风点火的引子。”

“这……会吗?”南溪诧异地问道。

“不说远的,只说眼前。”祝姯压低声音,“上月地震过后,胜州就有人妖言惑众,宣扬此乃‘真龙翻身’之兆。好在赈灾及时,民怨平息下来,才没叫人钻了空子。”

真龙向来喻指天子,在这与京城相隔千山万水的胜州,它又翻的哪门子身?

此话分明在暗示,金陵城里的不是真龙。

南溪倒吸一口凉气,急忙说:“这流言绝不会是自己生出来的,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

祝姯摇首:“眼下还不清楚,但我已嘱咐兰娘子,要助官府尽快平息这些闲话,万事谨慎为上。”

南溪听罢,瞬间醍醐灌顶。背后之人用心险恶,不仅是要与朝廷作对,竟还想把脏水泼到神殿头上。若放任这等玄乎其玄的流言传开来,朝廷头一个怀疑的,便是神殿在暗中煽动信众生事。

“那、那中郎将知道此事吗?”南溪不禁手脚发凉,愈发依赖地挽住祝姯。

祝姯颔首:“就是他告诉我的。”

南溪眨巴着眼睛,偷瞄了下祝姯,心里犯起嘀咕。她不过几天没陪在娘子身边,怎么觉着娘子提起中郎将时,好似更熟稔了?

“嗳哟!居然是娘子们回来了。方才小人远远瞧见,还当是仙娥下凡哩!”

数日不见,陈四还是那副精神抖擞的模样。他早早立在浮桥上,见客人们归船,便满面堆笑地迎上来招呼。

“陈郎君还是这般风趣。”

逗闷子最怕的就是没人接茬儿,碰见个肯配合笑一笑的,那真是千里马遇见伯乐。

见祝姯给面子,陈四心里美滋滋的,立马又翘起个大拇指,嗓门洪亮地恭维道:

“前日神女祠的火祀,小人也挤在人堆里凑了个热闹。我的娘嘞,那场面可真盛大,小人有这机会一饱眼福,也算是不虚此行了哇!”

南溪正挽着祝姯胳膊,闻言不由与她相视一眼,皆是憋不住想笑。

见陈四殷勤地替她引路,似乎想将她们送上楼去,祝姯婉言谢绝道:

“方才几只箱笼都已请力夫抬上去,我们自行回房便是,陈郎君且去忙罢,不必相送。”

陈四爽快地应了声“好嘞”,便又去招呼旁的客人,不敢再多叨扰。

二人方才登上画舫,便听得天际传来一声清越鸣叫。

一道雪白影子自云彩后露头,疾速朝着画舫飞掠而来。

雪鸮在画舫周围盘旋一圈,这才振翅扑腾两下,稳稳当当地停落在舷墙上,睁着双金琥珀似的圆眼。

它收拢翅羽,迈开爪子,在擦得锃亮的圆木上“嗒嗒”走了几步,复又歪头去看祝姯,喉中发出两声问好似的咴叫声。

南溪凑上前去,毫不客气地伸出指头,一边戳它颈下那撮柔软绒毛,一边笑骂道:

“早听说你这扁毛家伙也跟过来了,那晚随娘子在祭台上露回脸,你倒是神气十足。”

“怎的等到我回来,却又不见你鸟影?”南溪矜着鼻子,喋喋不休地凶它道,“说,这几日又上哪儿野去了?”

雪鸮被她戳得身子一歪斜,连忙扑腾着翅膀,往旁边跳开几步。

随后它又将脑袋埋进翅膀里,专心致志地啄着羽毛,权当没听见南溪的问话。

瞧雪鸮那副装傻的憨样儿,南溪没好气地哼它一声。

祝姯不由莞尔,伸手从随身系的荷包里,摸出几条备好的松鸡肉干,放到舷墙平坦处摆好。

雪鸮闻着肉味,脑袋一支愣,立马从翅羽下钻出来,颠颠儿地跑过来啄食。

趁着这空当儿,祝姯轻声问南溪:

“我之前交代你的事,查得如何了?”

南溪闻言,谨慎地四下环顾,只见船客们还在渡口前,围着个卖糖画的担子瞧新鲜,一时半刻不会登船。她这才压低声音,仔细禀道:

“有眉目了!这几日我四处打探,竟真听闻七年前在华州境内,曾发生过一起焚船案,年月与事由都对得上。”

祝姯听见“焚船”二字,隐约觉得可靠,忙道:

“仔细说说。”

“据说当年有个‘长风镖局’,在江湖上颇有名望。七年前,总镖头亲自带队,押送一批南海珊瑚北上。可夜里在华州渡口停泊时,船上不知怎的就起了大火。”

“满船珍宝烧了个干净不说,总镖头和随行的账房先生,也都一并葬身火海。自那之后,长风镖局便在江湖上销声匿迹了。”

祝姯静静听罢,几乎肯定就是这桩案子,八九不离十。

“继续追查。”她轻声说,“把当年镖队幸存者的下落摸清楚。”

待船客们的身份与过往都被揭开,所有谜团,自然会水落石出。

祝姯抬起眼,望向远处正缓步登船的沈渊一行人,小声叮嘱:

“务必要快,比他们更快。”

南溪顺着目光望去,顿时会意,重重点头应下。

眼见沈渊越走越近,南溪便止住话头,只低头逗弄雪鸮。

南溪素来善仿各种声响,此刻便捏着嗓子,学出几声清脆婉转的鸟雀鸣叫,当真惟妙惟肖。

沈渊行至近前时,乍然听见,还以为是雪鸮在讨食。

可见它嘴里明明叼着肉干,正吃得起劲,不由心下纳罕。细细一分辨,这才发觉那动静竟是出自南溪之口。

祝姯听见脚步声渐近,便极自然地转过身来,噙笑同沈渊寒暄。

目光掠过他身后跟着的侍卫,祝姯发觉是个生面孔,不禁“咦”了一声:

“今日怎的不见杨郎君?”

见祝姯问起,沈渊亦未瞒她,只如实答道:

“他还需在胜州府衙多留几日,将案子调查清楚。我们先行水路,等到下个渡口再与他会合。”

祝姯闻言,便知金吾卫们也已查到长风镖局这条线索,留给她们的时候不多了。

她轻吁出一口气,又伸手指了指雪鸮,笑意盈盈地邀沈渊共赏:

“郎君要不要也来喂喂它?你瞧它浑身雪白,是不是漂亮极了?”

沈渊依言望去,认真端详片刻。

火祀那夜,天色昏暗,底下人只隐约能看清这鸟的轮廓,其余的便都瞧不大真切。兼之那一声尖利如鹰隼的长啸,沈渊还当它是如海东青那般神骏威风的鸟儿。

此刻离得近了,又是在这朗朗白日下,才瞧出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呆头呆脑的胖鸟。”

沈渊忍俊不禁,竟就这般大喇喇地说出口,恶语伤鸟心。

“你说什么呢?”祝姯瞪了他一眼,义正辞严地纠正道,“我家雪姑可是猛禽。”

“雪姑……”

沈渊玩味地重复一遍,随即又扬起眉峰:

“猛禽?”

这名听着,可与“猛”字沾不上半点边儿。

“哎呀!你这人好没眼光。”祝姯恼羞成怒,跺脚嗔怪。

二人笑闹一阵,南溪便将吃饱喝足的雪鸮抱上楼去,船舷这边顿时安静下来。

春日暄和,清新的青草气息浮动在行人鼻端。祝姯凭栏远眺,但见碧空如洗,几株桃树临水而立,粉白花瓣被风吹落,随着潋滟波光翻卷起伏。

算算行程,待楼船行至洛州地界,可巧是牡丹初绽时节,恰能饱览芳华。

沈渊立在祝姯身后,抬手屏退左右,面上笑意,竟在此刻缓缓敛去。

他语调平静地唤了声:

“祝娘子。”

祝姯闻声,没防备地回身看他,正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凤眸。

“暴风雨那夜,你同我说谎了,对吗?”

沈渊语气还算温柔,但问出口的话,却叫人寒毛直竖。

祝姯脑中霎时警铃大作,千百个念头飞速闪过,面上仍强自镇定:

“郎君何出此言?”

“当时娘子说,随身携带兽骨是为占卜。”

沈渊凝视着她,一点点抽丝剥茧:

“可我昨夜得知,神殿娘子司职分明。掌龟甲蓍草的称为骨卜童,观星象风云的则唤作天星令。而佾舞巫……”

“专司祭祀舞仪,并不修习占卜术。”

他往前迈了半步,话音清晰掷地,身前飘过的柳絮都往下沉了沉。

“娘子一直自称佾舞巫,又为何要藏匿兽骨?”

“且我方才忆起,早在离开灵州渡口那夜,你便说过自己在观星。”

种种矛盾与反常,最终指向一个更深的疑问。沈渊不自觉握紧双拳,哑声道:

“祝娘子,你究竟是何人?”——

作者有话说:雪鸮(xiao)

就是《哈利波特》里那只白猫头鹰海德薇的品种。

长相呆萌,但真的是猛禽,性格很凶残的!

不能抚摸也不能驯养,牢底坐穿鸟,现实里遇到不要接触喔[摸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