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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那温热只有一点,但就是那么一点,让哪吒有了活人感,而不是之前那种飘荡的魂体。

她忍不住轻轻的摩挲了下, 似乎在确定那触感不是她的妄想。

哪吒感觉到她那细微的动作,轻笑了一声,随即将脸颊往她的掌心里贴得更近。他几乎半张脸都陷在她的手掌里,抬眼看她。

乌黑的眼里满是笑意。

他的确比之前要长大了点, 原先乌圆的眼睛, 线条略有些拉长,少了些许稚气, 多出几分凌厉。

只是他现在笑着,将那份凌厉全都柔化了。

“要不要再看看?”

哪吒等了好会, 都没见到她撒手,“好心”提议。

桑余茫然反问,“再看什么?”

哪吒笑得高深莫测, 又带点儿恶劣。他握住她的手腕,稍稍用力, 拉动手掌,缓缓的挪向了自己的脖颈。

脖子上的肌肤和脸颊上并无什么不同,只是比脸上要凉些,没有那股温热感。但是随着哪吒把她的手在脖颈上稍稍摁紧。桑余指腹感觉到了脉搏的跳动。

她张大嘴,眼里的惊愕完全遮掩不住。

“如何?”

哪吒笑问。

“这、这——”

她抑制不住的笑起来, 面上眼里都是狂喜,“是脉搏!”

桑余也顾不上其他了, 一手探在他的胸膛上。这样还是不太够,她干脆整个人都靠了过去,耳朵贴在他的心口上。

“你干什么!”

哪吒被她这出乎意料的举动弄得呆愣了几面, 回过神来面红耳赤,就要把她给推开。

“知羞不知羞啊!”

桑余才不肯什么都没听到,就被哪吒这么推开呢。她两手直接抱住他的腰,耳朵还是贴在那,“别动别动,我听听。”

拥抱里,哪吒感觉到她那和自己完全不同的躯体,纤细起伏,一时间脑子里空白一片。僵在那儿任由她动作。

桑余耳朵贴在他胸口上,听了好会,忍不住满脸奇怪,“怪了,怎么没心跳。”

脉搏都有了,按道理心跳也该有啊。怎么都没听到?

桑余又听了好会,还是没听到。

她忍不住起身询问的去看哪吒。

一看哪吒脸上,桑余吓了一跳。

只见着哪吒满脸绯红,咬着下唇,活像是被人轻薄了的姑娘。

“你怎么了这是?”

哪吒被她这一唤,就把她推开。

“你这人到底知不知羞!随随便便的贴上来!”

桑余瞧着哪吒面红耳赤,两手叉腰冲她大喊。喊完了连连喘息,两眼瞪着她。

桑余眼珠子转了一圈,“哎呀这,我只是关心你。我都看你脉搏有了,就想瞧瞧你心跳有没有。你也知道啊,要是心跳有了,那就是个活人了。”

“我真的没轻薄你,再说了,我现在轻薄你什么啊。”

哪吒一愣,而后咬牙切齿。

他咧嘴笑得阴气森森,“那照着你这番话,我反而是要谢你了?”

“你要是想谢我的话,那我也勉为其难的接受好了。”

桑余认真道。

哪吒顿时就炸了,扑上来就要掐她的脸。

不过指尖掐到她的肌肤,哪吒盯到她的嘴唇,上面还沾着点热水,晶莹莹润。他受了万般惊吓一般,原本要使下去的劲全泄掉了。

桑余见着他原本张牙舞爪的就要上来叫她好看,结果才碰到脸,像是被吓着了的猫儿,迅速往后退去,离她半丈远。

短短几息间,竟然有这么大的变化,实在是让她有些三丈摸不着头脑。

桑余忍不住摸了摸脸上,“我脸上有什么吗?”

“你自己做事冒冒失失,喝水完之后都不收拾!”

桑余啊了一下。

她一言难尽的望着哪吒那种红彤彤的脸。

不是,她喝几口水而已,要收拾什么啊?平日她也这样的,也没见到哪吒有这么多的讲究。

“那个——”桑余见着他鲜红欲滴的脸。

哪吒容貌生的很好,眼下那绯红的面庞,看着让人诡异的有些施虐欲爆棚,想要上手捏他的脸。

这个念头从心里冒出来,就被桑余毫不留情的摁了下去。

哪吒的本事她最清楚,力量强大又爱记仇。要是真的掐了他,她恐怕要被哪吒掐个几天,哪吒才会放过她。

“你没事吧?怎么一下子脸这么红。”

“不要你管!”

哪吒羞愤大喊。

桑余从善如流,她痛快的哦了一声,双手举起。然后主动跑到门口去。

“站住!你去哪!”

脚都还没迈过门槛,就被哪吒叫住。

当然是走啊,小祖宗都这样了,还留在这儿干嘛,继续看他羞愤难当吗?

桑余回头过来,正要回答哪吒,就见着他凝实的躯体,又渐渐地透明。

“嗳?”她大惊,“这怎么又——”

哪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逐渐虚化的手掌,“没什么,就是香火还不够,不能支撑长时凝聚身体罢了。”

桑余迟疑着过去,“真的?”

她左看右看,“没觉得哪里不对?”

哪吒睨她,“大惊小怪,说了没什么大碍。再说了,真有事你能做什么?”

“去五龙山找你大哥。”

哪吒眉头挑起,“找我大哥做什么?按理来说,难道不该是去乾元山找我师父么?”

桑余理直气壮,“可我不知道乾元山往哪边走,大公子在送我来的时候,特意教过我从翠屏山去五龙山的路。”

哪吒被噎得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的。

他咬着牙,“你这人,翠屏山明明离乾元山更近。你舍近求远,跑到大哥那里去,真有什么事,恐怕大哥被你找来,早已经什么都没留下了!”

说完,哪吒又觉得那儿不对,狐疑的盯着她,“你怎么事事都想着找大哥?”

他不忿的看向她。

“难道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

桑余给哪吒那跳跃的思维跪了。

这究竟是怎么话题从她耍流氓变成她对金吒不轨的?

“我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啊。”桑余只觉得头疼,“要不你仔细给我说说呢?”

哪吒听了,走近来,深深的盯住她的脸。那目光专注,要从她的脸上找出不对来。

“大哥不喜欢你的,你不要自作多情。”

桑余哦了一声,满脸稀奇,“你问过大公子了?”

她这话一刀捅在了要害上,噎得哪吒狠狠瞪住她,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桑余似乎没看到哪吒脸上的精彩,左右看看,“不对吧,我记得你之前和大公子没说过这话来着,既然这样,你怎么知道的?”

这话说得很有道理,哪吒竟然好半会无言以对。

两人对峙一般大眼瞪小眼。

哪吒上来就要捏她脸,“你当真可恶——”

桑余哎呀呀呀的往后倒,“你是要做神仙的!做神仙可要讲道理!”

“我现在不是神仙,讲什么道理!”

哪吒嗤笑,才不搭理她那罗里吧嗦的一套。

桑余慌里慌张就要躲,脚下不甚一滑,往后倒下去。人是仰面后倒,要是摔实在了,非得把后脑勺摔了。

哪吒一顿,径直拉住她的腰带。把人给拉了回来。

桑余借着哪吒的力气站稳了,哪吒放开手里的丝绦,哼了一声大步走开,坐到卧榻上。扭头过去不搭理她。

桑余拍了拍胸口,见到哪吒气鼓鼓的样子,知道这个时候要哄他。

“怎么不理我了?刚才不是要教训我么?”

哪吒冷笑,“就你?我若真的教训你,不消一下,你就承受不住。”

桑余半点都不羞愧,反而顺着他这话就下去,“是呀是呀,人家可是很娇弱的。所以才需要哪吒手下留情啊。”

哪吒转头来,脸上都是震惊。可能他这种二话不说就是干的,遇上她这种不要脸皮的,一时间为她这种毫不羞耻的精神给震到了。

“你太——”

哪吒把讨厌两个字吞下喉咙,他不讨厌她,完全不讨厌,连说出这两个字都不想。

“可恶!”

他上头一转,狠狠地吐出这两个字。

“我可恶没错,别气了啊。”

她倒了一杯温水,斯条慢理的喝着。

“你这么担心我喜欢大公子啊。”

哪吒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几乎要跳起来,“谁管你那些乱糟糟的事。”

“我是怕你打扰了大哥的修行,何况大哥自幼修道,怎么可能被你迷惑!”

哦,桑余坐在那儿,慢悠悠的往哪吒那儿投去一眼。

“那你急什么?”

她见到哪吒僵硬坐在那儿,“既然大公子都道心稳固了,别说我都什么没做呢,就算是我真的做什么呢。照着大公子的做派,就算我告白也没用啊。”

“果然你真的对大哥别有用心!”

哪吒咬牙道。

桑余差点没给哪吒噗通一拜。

她说了那么多,他就得出这么一句来?

“不敢,”桑余可不想戴上暗恋金吒的帽子,“我哪敢啊,大公子是天上月,我就是个凡人。天上月挂在天上,只可远观,不可亵渎。所以你就放心。”

桑余突然想起什么,有些好笑,“你以前也告诉过我不能肖想你大哥。你这么喜欢你大哥啊?”

喜欢到看见有人可能和自家大哥暧昧,就连忙跑出来,斩断自家大哥的桃花。

“你大哥他师父恐怕都没你这么担心,他会对女人动凡心起凡念。”

哪吒被她这一番话抢白到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扭头过去,不去看她。

身边响起一阵衣料的窸窣动静,哪吒知道是她坐过来了。

“你来做什么?”

桑余听着这话,知道必须乘胜追击。

“我就是奇怪,想要问问,明明现在我们两人在行宫相依为命。为什么哪吒你偏要提起金吒?”

话语说完,她见到哪吒僵坐在那,好会一动不动。

“明明就是我们朝夕相处,关金吒什么事呢?”

哪吒嘴唇动了动,最后故作凶恶回头瞪她。

见着桑余满面无辜,那故作的凶恶也褪了下去。

“就不要提别人了。再说了,你大哥那边,我是留着做退路的。如果真的去找他的话,那肯定是出什么事了。”

“所以能不提还是别提了。”

哪吒的脸色渐渐缓和,“随随便便就往男人身上贴,我都不稀得说你!”

桑余愣住,缓了小会才反应过来,说的是之前贴在他胸口听心跳的事。

她被哪吒那跳跃性的思维给弄得瞪眼。

桑余忍不住去看哪吒,这都才长大点,什么叫做往男人身上贴?

“你受了香火之后会长大的啊?”

哪吒没好气的睨她,“你不是已经看到了么?”

“还是要问一句嘛,”

她想起之前触碰哪吒脸颊和脖颈的手感,“那三年之后,岂不是完全和活人一样了?”

“就是活人,师父让我在翠屏山受香火好起死回生。”

“这香火我也受的问心无愧。”

桑余点头,这的确是。哪吒只要受了香火,就会给香客们办事。没哪个神仙能和哪吒这样勤勤恳恳,靠自己的本事赚香火了。

“那要不要我给你也上柱香?毕竟多多益善嘛。”

哪吒听了,来了兴致,盘腿坐在她跟前,手肘撑在膝上撑着头,好奇的望着她,“你有什么愿望?”

香客们前来所求的,无非是功名利禄平平安安。

哪吒想不出来她会有什么想要的。

“我想回家。”

桑余满眼里都是细碎的光。

哪吒脸色可见沉了下去,他撑着脸,“算了,这个我办不到。”

这早就在桑余的意料之中,听到哪吒这么回答哦了一声。

毕竟哪吒现在还只能算是个游魂,受了香火慢慢凝实躯体。这种高难度的,实在是为难他了。

哪吒那么一问,她也就这么一说。

哪吒睨她,冷不丁的开口,“你还记得之前你许诺过什么吗?”

桑余疑惑看过去,她说过的话很多,哪吒要是不提醒一下,她还想不起来。

“算了。”哪吒轻笑,“反正我都已经记下了。”

那双已经有了些许凌厉线条的双眼睨她,“你若是违背诺言,那我就抓你回来。”

翠屏山上下了一场秋雨。

一场秋雨一场寒。翠屏山常年温暖,这一场秋雨之后,也有了几许寒气。下过雨之后的山道上湿滑,所以今日进香的人没有以往那么多。

桑余正好可以休息会儿,坐在那儿,剥开个柑橘。

柑橘才剥开,眨眼的功夫消失不见。桑余哭笑不得的看向大殿里那尊少年金身。

她也不和哪吒计较,又拿了一个在手里剥开了放在香案上,“给。”

结果好半会,那剥好的柑橘还在那儿,半晌都没见到动过。

不喜欢吃送给他的,喜欢从她手里抢。

桑余不明白哪吒这是多了什么爱好。

见着哪吒不要,她也不客气,直接拿了过来。

香客送来的那些供品,放在金身面前供奉一两天后就会撤下来,让行宫里的人分了。

所以她拿来吃也没什么。

正往嘴里塞橘子的时候,大殿门外进来个人。

“姑娘。”那人到桑余这边,笑着开口。

青年的脸色一日上回来的泛着青白,行宫看门的老叟和桑余私下议论过这青年的脸色,说这人年纪轻轻,脸色就成了这般模样,必定是运道极坏。就算是过来求三太子,恐怕也不会有什么好转。

桑余见着上次两回三香齐断的青年,想起哪吒的那些话,笑得有几分僵硬。

这青年头回来的时候,满脸忧愁,和她说家里妻子体弱多病,自己听闻哪吒行宫千请千灵,所以特意过来为妻子祈福。

他那么一说,桑余也就那么一听。毕竟来上香的人都有自己所求,她也没放在心上,谁知道竟然吃瓜吃到自己头上。

“昨日才下了雨,山道湿滑难走。怎么来了?”

“心有所念,不得不来。”

青年说着看了眼只有三四人的大殿,“今日来的时候,路上都没见得几个人。看来我还真是来对了。”

桑余点点头,“你妻子病好了吗?”

说起这个,青年脸上的笑骤时愁苦起来,“没有。还是缠绵病榻。若是行宫这儿没有办法,我就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

桑余盯着青年那张脸,想要从那张脸上找出点破绽。但是青年那声情俱茂,愣是没找出半点来。

要不是哪吒不会说谎,她都半点看不出来。

男人骗女人,除非是撕破脸图穷匕见,要不然一时半会还真是找不到破绽。

桑余见着,没有搭青年的腔。

青年见桑余没有反应,有些演不下去。他咳嗽两声,“姑娘给我香吧。”

桑余熟门熟路的抵香过去,青年借了香来,就去点燃。

那烛火也是奇怪了,他把香才要放到烛火上,烛火就灭了。一旁的老叟见到,把烛火重新点上。但是香一放到上面,就又灭了。如此反复三次,老叟吓得直吐舌。

“这恐怕是三太子的意思。”

老叟忍不住去觑这青年那乌黑的脸色,“不让你许愿呢。”

要不然也不会这么凑巧。

那青年脸色更难看了。他转身去看大殿内的金身,金身是个婉秀的少年,少年眼眸微垂,乍一眼看去有几分静谧的慈悲。但是他一眼扫过去,那金身的双眸像是抬起来了,冰冷的注视他。

青年霎时吓了个激灵,但是再看一眼,金身还是和原来一样,没什么变化。

香点不着,那干脆就不上了。青年放下手里香一声不吭的就出去了。

这日的香客不多,刚到酉时就已经没人了。

桑余见状马上决定关门。

秋雨过后,天地间寒气浓厚了几分,尤其山里要比山下还要更冷些。

哪吒见着老叟把行宫的大门阖上了,回头来看桑余,“今日你别出去了。”

桑余打了个哈欠,搓了搓手“不出去不出去,出去做什么。”

说着她想起什么,“庖厨里头还有剩下来的酒,我们煮来喝了吧。”

那是帮厨的老妇自己用米酿造的。手艺不错,没有酸味,喝在嘴里甜津津的。天冷之后,桑余时不时煮点,喝了浑身暖洋洋。

哪吒双手抱胸,嗯了一声。

桑余晚膳过后喝了碗米酒,困意上来,先睡了。

哪吒坐在卧榻旁,看着她在被衿里只露出小半张脸,长发在枕上盖了一片。眼睛闭着,偶尔睫毛细细颤动,也不知道做了什么梦。

哪吒忍不住去看,这时候鬼判立在门外,“那人在大门外守了好会,这会要爬进来了。”

当初在金身旁塑的俩鬼判,恪尽职守。行宫里有个什么风吹草动,全都禀报哪吒。

那青年退出去之后,并没有下山回家去。而是埋伏在行宫外的林子里伺机而动。至于为了什么,自然不言而明。

哪吒望着熟睡里的桑余。

年轻貌美又没有亲人的女子,会引来诸多的觊觎。

他道一声知道了,化作清风出去。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那青年嘴里咬着一段火折子,踩着石头,翻过行宫的围墙,准备摸到后面去。

鲜妍娇嫩的女子让人垂涎,奈何这个却是个不好勾搭的,不管他如何装出对妻子一往情深,她半点都不为所动。

那些女子最是喜欢这些深情的戏码,哪怕对着的不是自己,也要抢来自己感受一番。他这招数百试不爽。哪知道在那个小女子身上铩羽而归。

越是得不到的,就越是心痒难耐。既然没办法你情我愿,那就只好动强的了。

青年骑在墙头上,正欲翻过另外一条腿,一只手拍在了他的肩膀上。手指卡住他肩臂关节处的缝隙里,剧痛难忍又动弹不得。

青年疼的冷汗直冒,回头去看,微末的火光照亮了身后少年小半张面庞,皮肉破碎,露出其下的森森白骨,从没有受伤完好的地方,依然能看出原先秀丽的原貌。

那青年啊的一声惨叫,从墙头上滚落下来,顺着墙下那段坡滚到林子里。只听得咚的一声闷响,彻底没了动静。

哪吒料理完一切,回到房里。

桑余完全没听到外面的动静,她这会儿都已经翻了个身,睡得昏天地暗。

哪吒伫立在榻前,垂首看见她就露出个发顶,和小半张脸。压在鼻下的发丝随着呼吸,来回摇动。

明明没什么好看的,他却默默在那看了一宿。

第37章

桑余一觉醒来,外面的天都还暗着,天都还没有亮。

秋日里,要天亮至少过了卯时三刻再说, 在此之前叫人分不清清晨还有夜晚。

她自从到这个世界之后,作息健康到令人发指。夜里也没有什么手机电脑供她娱乐。最后吃完晚饭,在外面溜达几圈,又或者和哪吒说话。早早的一头睡下,所以醒来的时候,外面的天都还没有亮。

桑余动了动,原本盖到下巴上的被衿落了下来, 被外面的寒气一激,顿时冻得一个哆嗦, 赶紧把被子拉上来。就算如此,她还是在被子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很冷?”

冷不丁的,面前一团漆黑里传来哪吒的声音。

这下把她剩下的那些瞌睡都给吓清醒了, “哪吒你站在那干嘛?”

屋内没有点灯,外面漆黑, 屋子里自然也是伸手不见五指。

“我在这守着,要不守着,保不齐哪里跑出一条鬣狗之类的,把你给叼走了。”

哪吒抱臂站在那儿,居高临下的望着她。

见她在被子里努力抬头,循声找他。干脆坐到她身边。

她眼里还有点初醒的迷蒙,解下来的长发乱糟糟的堆在头顶。

“鬣狗?”桑余打了个哈欠, “没听说翠屏山还有这东西啊?”

“没听说过?是这几个月里从山下跑上来的。正准备叼了你去吃呢。”

那阴阳怪气的,光是听着,牙都要酸掉了。

桑余不知道哪吒大清早的在阴阳什么,她反正习惯了哪吒这喜怒无常的脾气,和他较真只会把自己气死。也不继续问下去,她把自己往被子里拱了拱,好更暖和些。

哪吒等了好半会,都没见着她说话,就见着她只露出个脑袋在被子外。

“怎么不说话?”说着,哪吒伸手就敲被子,“还说想要修道,往日这个时辰,我都早已经起床受师父指点开始修行了。”

哪吒收了手劲,但是手上的劲道还是隔着被衿传到她身上,咚咚直响。

“我又学不来,学来学去的,都是逃命的本事。叫我去和你一样和人打架,我嫌弃我自己活太长了。”

哪吒别的不怎么教她,教她土遁,平常道门中人用这个顷刻抵达千里之外。而哪吒教她的作用是让她见势不妙就跑。

她说的没错,不过哪吒却不满意,俯身下来就来闹她,“那也该起来刻苦用心,大清早的懒在这儿不像样。”

他说着又敲被子,哼笑道,“小心下回豺狼虎豹上门,真把你叼了去。”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桑余拉下被子,迷惑不解的望着他。

她脸颊小巧,被长发和被子一盖,就只有那么点点。哪吒低头见着她迷惑不解的望着他。

“你说出什么事了?”

哪吒说完,自己一顿。觉得有些荒谬。

昨夜里的事她不知道,他也不打算叫她知晓。既然如此,那么提起来也没什么意思。

“无事。”

桑余满脸不信,“要是真的没事,你就不会几句话里说两遍了!”

哪吒闻言迫近,话语里不怀好意,“你真的想知道?”

桑余听到他话里那隐约的笑意,忍不住往后退了下,“你既然不愿意说——”

哪吒却说不,“只要你问,那我就说。”

“你——是不是夜里出门的时候,被山里的野狗给追着咬了?”

猫狗都能看到游魂之类的,上回哪吒和她一块儿在山里闲逛,遇见一条野狗。那野狗瞧着膘肥体壮,但是对着他们呜咽了一声,一声都不叫,夹着尾巴跑了。

不过也不是所有的野狗都胆子小怕哪吒,哪吒该不会是夜里出行宫玩,被哪只不知天高地厚的野狗给追了。要不然也不会没事儿和她提什么狗。

哪吒一愣,而后呲牙笑,抬手就要敲她爆栗。桑余警觉的裹着被子往内里一滚,正好避开。

哪吒才没打算就这么放过她,正要敲下去就听她道,“天还早呢,要不你也躺一下?”

说着从被子里伸出手,就往刚才她躺的地方拍了拍。

哪吒愣住,脸上烧得通红。

“你、你这又是要做什么!”

桑余听着他这满是羞恼的话,毫不在意,“之前咱们不也是睡在一起的么?有什么要紧。”

“天都没亮,我也再睡睡不了了,坐上来一起聊聊天呗。”

聊天比自己干躺着要容易打发时间。

桑余等了下,没听到哪吒的动静,抓住他的手就把他拉过来。

哪吒反手握住她的手掌,细腻的触感融在掌心里。哪吒握紧了些,她也不逃,就在那儿让他把自己握紧在手心。

“遇上什么不顺心的事了?”

桑余问。

要不然大清早的发狗脾气,说莫名其妙的话。

“没什么。”哪吒收紧手指,完全陷入她柔软的掌心里。

“我就是在想,你是真的离不开我。”他说着,言语里带上最明显不过的得意。

“要是离开我,你就——”

哪吒头脑里一阵茫然,他从未想过她不在他身边。

以至于他谈笑似的提起来,都说不下去。

“对呀。”桑余随意道,“没了你,我可是会很危险的。”

哪吒愣怔,乌黑的眼瞳看向她。哪怕室内不见五指,但是哪吒能清晰的看到她正在望着他。

哪吒笑了,眉眼舒展开,内里全都是愉悦。

“算你识时务。”

“也不是我识时务,”桑余心里叹口气,“我也只是实话实说而已,我在这世上本来就是无亲无故,无处可去。要是没你的话,现如今我会是什么样子,我自己都不敢想。”

若是没有哪吒,她会怎么样?

桑余想了好会,想不出来。

至少眼下这安定的生活不会有,回家的事也将彻底断了路子。

她可不觉得,这世上还有人比神仙更能找到她回家的办法。更别提这满世界的妖魔鬼怪,没有哪吒,她怕是都过不了几天,就要给那些妖怪填肚子了。

哪吒嘴唇翕动,他定定的盯住桑余,却寻到半点她言不由衷。她这人像是清浅的小溪,心里想什么,都可以轻易从她的眼底里看到。

他握紧了她的掌心,绵软的肌理包容的将他施加的力道全数接纳。

哪吒按捺不住上翘的嘴角。胸腔里有什么在欢呼雀跃,无限的膨胀到整个身心里。似乎在师父之外,又寻到了新的意义。

“看来你这个凡人,的的确确是离不开本太子。”他唇边洋溢着明媚的笑意,“既然如此,那么就勉为其难让你追随。”

桑余哎呀一声,想要给哪吒作揖,但是手还被哪吒握住,她想要抽回来,却被哪吒握紧。

“那就多谢三太子啦。”

哪吒躺了过来,听到她问,“三年之后,你要做什么?”

三年之后么?

哪吒答道,“既然恢复了肉身,自然是回乾元山金光洞去。我有我该做的职责,在未完成之前,不能随意行动。”

说着转头盯着她,“你也得和我一道回金光洞。”

桑余哦了一声,“我当然和你一道回去啊。”

不回去她怎么找回去办法。当然得蹲在神仙的身边,和神仙的师门有关系,才能有办法。

她突然想起什么,“我记得你以前说过你转世的天职,要是你没有完成怎么办?”

哪吒毫不客气的冷笑不会,“我身来负一千七百杀劫,只能在封神之战里圆满。”

他傲气越发凛冽,“这是天命。”

“别这么死板,我说是如果。”

桑余满怀好奇,“我以前也听过什么神仙身怀重任下凡投胎啥的,就很好奇,如果没完成怎么办?”

“没完成那就投入天牢。关上个几千年。”

桑余忍不住抓紧被子,“这么严重?”

哪吒翻身过来,手掌压在头下,笑眯眯的望她,“我说得还算温和的。天规森严,哪里容得诸仙神不将天庭诏令当回事。关入牢狱几千年已经算是下场最好的了,若是运道不佳还有受天雷地火极刑,形神俱灭。”

桑余张了张嘴,震惊的望着哪吒。

凡人还能偷懒摸鱼,神仙敢摸鱼完不成任务直接烧得渣渣都不剩下了?

“这、这怎么比凡人还惨?”桑余直接说出来了,她满脸惊慌,“那你——”

“所以我当初才求娘亲给我修庙受香火,毕竟我现如今还未完成天职,不能真的身死魂灭。”

桑余嘶了一声,就去摸他的脸。

哪吒冷不防她突然伸手,被她摸了个正着。

桑余摸到那模糊的轮廓,哪吒现在还没有受够三年香火,不过好在香火鼎盛,虽然时间不算长,但是也可以显出身形了。

哪吒感觉到她的手在自己脸上摸索,当手指摸到他唇上的时候,酥麻让他忍不住吸了口凉气,随即恨恨的在她手指上咬了一口。

桑余赶紧收手,“能活就好。”

“我当时见你死了——”

“我看见了。”

哪吒幽幽开口,“你没哭。”

他一抹幽魂飘荡在自己狼藉一地的尸骨上,看着下面的人神色各异,或是四周家将家仆满脸不忍,或是父亲满脸冷漠,又或者是母亲的恸哭。

她一出来,就吐了个昏天暗地。

“我能把你哭活过来?”

哪吒被问得一愣。

“要是能把你哭活过来,那我能拉上一票人给你哭个三天三夜。”

桑余这话说的脸不红心不跳,“我要是不在意你,我还会专程守在行宫等着你复生?”

哪吒轻哼一声,“那勉强放过你。”

“你这么这么记仇啊?”桑余叹口气,“神仙嘛,心胸开阔点啊。”

哪吒一笑,伸手捏住她的脸,稍稍用了点力。

“我现在还不是神仙,所以不用心胸开阔。”

他松开手,看了眼那边的窗棂。窗棂外依然还是浓黑的墨色。

“时辰还早,再睡会吧。”

桑余揉着脸,听着哪吒这话有些奇怪。

之前还说时辰不早了,她赖在床上发懒,现在就成还早再睡会了?

小孩儿脸,说变就变。

可能是说了好会的话,还真的耗费了点力气。她闭上眼,重新入睡。

行宫里每天都差不多,清晨开门迎接香客,酉时之后关门。

桑余和几个仆妇把今日要用的香抬放到案几上,好待会分发给香客。

正忙着,听着大门外有人砸门。桑余回头去看,见着看门的老叟开了一条缝,和外面的人说话。

不一会儿,老叟急匆匆过来,仆妇们见状,赶紧围上来问外面怎么了。

“说是外面死了人,也不知道是不是走岔了道,叫山里的野狼遇见拖走了。吃得满地都是,刚刚上香的人在路上见到,吓得魂飞魄散的。”

“就在行宫门外吗?”桑余听着也是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见着老叟点头,所有人都连连惊呼,“野狼都到行宫附近了!”

“幸好行宫墙高,关上门野狼也进不来。”

“以后天暗了可不能轻易出去了。”

众人惊吓过后,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起来。

外头的残尸还得收拾,要不然七零八落的丢那儿吓人。

仆妇们胆子都不小,力气身量和男子相差不大,立即拿了耒和耜前去帮忙。

桑余见着香客全堵在那,赶紧过去把人给疏散开。山道原本就不宽敞,人一多又堵在那儿容易出事。

她到行宫前的大道上,正巧遇见仆妇和老叟持着耒铲起一块骨头,就往准备好的撮箕里放。

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桑余亲眼见到的时候,并没有多恐怖,看着甚至和猪骨头差别不大。

桑余把堵在那儿看热闹的香客给引到行宫里来。

香客们不是惊魂未定,就是意犹未尽,还想再去看看。

听说行宫自从落成以来,从来没有野兽冒犯。又纷纷说三太子法力无边,这些山林野兽不敢轻举妄动。说死了的那个人真是蠢笨,不知道到三太子行宫里躲躲,三太子有求必应,怎么也不会让人落到狼嘴里。

说到兴头上,连上香都顾不上了。

桑余瞧着大殿门外集聚的香客,往金身那儿看了一眼。

见到哪吒坐在金身的肩膀上,兴致勃勃的听着那些香客的议论。

他听得兴起,侧头过去。望见桑余正望着他。下刻他出现在桑余身边。

“你不怕?”

哪吒还记得她当初看自己的尸骨,吐得晕了过去。现如今她瞧了那个男人的残尸,脸色都没见着变。

“怕什么呀。”桑余小声道,“比起那个,我倒是觉得那些人什么时候进来上香?”

桑余都等了好会了,就见着那群香客在殿门口说个没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进来。人都喜欢扎堆,见着他们那样,都不记得来上香,光记得在那儿说外面那个死人了。

哪吒愣愣的望着她,过了小半会,忽然展颜笑起来。

“反正待会要来的。没事。毕竟我要受够三年,中间快一点慢一点,都无关紧要。”

说罢,终于有老妇牵着孩子进来了,哪吒匿去身形,返回到了金身里。

桑余拿出三根香递给老妇。

山中无日月,时日过得飞快,泛着凉意的秋日,不经意间已经成了隆冬。上香的香客随着岁末的到来,逐渐稀少。而行宫里的妇人和老叟也和桑余辞别,暂时回家和亲人团聚,等岁首到了之后,再返回行宫。

老叟和好些妇人年岁也大了,冬日里山里比山脚下还冷,实在是有些扛不住。

帮厨的妇人给桑余留了灶火,蒸了不少麦饼,又教她如何保留火种才离开行宫回家去。

桑余送走最后一个人,自己过来就要把大门给合上。

现在天色还早,不到每日里行宫闭门的时辰。但是只有她一个活人在,大门敞开总有点害怕。

她回头见到哪吒在身后显露身形,半开玩笑道,“这下咱们可真的是相依为命了。”

可不相依为命?

行宫里就只有他们两个了,静悄悄的都能听到回音。站在行宫里头,桑余都忍不住毛骨悚然。

哪吒握住她的手,才要说什么。见着关了一半的门外,有个童子正往这儿走来。

“师弟?”

桑余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见着金霞童子已经走到了门前,对着门内的两人就是一礼,“桑姑娘,师兄。”

“你怎么来了?”

桑余当然是记得金霞童子的,她笑起来就要让金霞童子进来。

“师父说到年关了,过来看看师兄。”

“师父也来了?”哪吒眼里一亮,往金霞童子身后看去。

太乙真人的身形出现在道路上,臂弯里搭着拂尘。桑余看着,还是当初的模样,没有半点变化。

这些神仙,模样好像就定在那了。不管时光过去多久,都是初见的样子,完全不会变。

哪吒当即飘荡出门,直接到太乙真人跟前,激动叫了一声师父。

太乙真人上下打量了哪吒一眼,甚是满意的点头,“看来受了不少香火。”

“弟子在此处受香火,替人实现愿望。现在小有所成。”

太乙真人颔首,“那就好。”

“你我师徒已经有一段时日未见,为师特意过来看看你。”

说完,太乙真人看向一旁的桑余,“桑姑娘这段时日,多谢你在行宫操劳。”

金霞童子双手送上一只瓷瓶到她手边,听得太乙真人道,“唯有此物谢谢姑娘的劳心劳力,还请姑娘不要嫌弃。”

桑余见识过太乙真人丹药的本事,虽然比不上太乙真人炼制的那些法器威力强大,但也十分珍贵。

她赶紧接过来,“真人言重了,能收到真人的丹药三生有幸。”

哪吒和她说过,修仙问道,光靠着自己修炼是不行的,还得有补益的丹药。要不然就是烧干锅,容易引得身体虚弱。

她也感觉到,修炼一段时间之后,容易疲倦困乏,要是强行继续修行下去,身体根本承受不了。

现在太乙真人送丹药给她,简直雪中送炭。

她收好了丹药,“外面风大,真人还是到行宫里吧?”

哪吒也对太乙真人笑,“还请师父到行宫里避风。”

哪吒迎太乙真人到大殿里,抬手让两个鬼判显露身形,“你们先去庖厨下奉热茶到厢房里。”

鬼判道是,立即往庖厨下去了。

桑余还是头回见到鬼判显形,在太乙真人背后用眼睛往鬼判那儿示意了一眼,用口型对哪吒说了句厉害。

哪吒眉眼里浮现出一丝自得。见得前头的师父回头过来,赶紧将那份得意收起来。

“这金身和你倒是像。”

太乙真人含笑看着哪吒。

哪吒笑了,“亏得桑余和画匠说了好多次徒儿的长相,一次次改,最后才如此相似。”

太乙真人看向桑余,笑意慈祥和蔼,“多谢桑姑娘劳心费力,要不然又要从中多出许多波折。”

桑余连连摆手,“这也没什么,也就是说几句话的事。”

哪吒却说不,“不是几句话的事吧?我当初见着你来来回回和画匠改,没有一百,也有数十次。”

桑余知道哪吒是在替自己邀功,她不好意思的笑笑,“那时候哪想那么多,我也是听家臣说,若是金身和本人越像,那么香火就能受的更多——”

“就你爱操心。”

哪吒说罢,去觑师父。

太乙真人笑着,抬手敲敲他的头。

哪吒抬手捂住被师父敲过的地方,眼巴巴的望着。

“桑姑娘原先就和你有渊源,”又看向桑余,“日后哪吒恢复了,若是姑娘不弃,还望到乾元山,让贫道一尽感激之情。”

这是应下她的事了。

桑余喜出望外,见着哪吒对她使劲使眼色,她赶紧道,“多谢真人!”

见过了上香的大殿,哪吒请师父到厢房里。内里已经上好了暖过的米酒。

太乙真人修道,早已经辟谷,对这些人间风味并不是太有兴趣。落座之后太乙真人问,“你母亲来看过没有?”

哪吒有片刻的黯然,摇头说没有,“娘亲有娘亲的难处,毕竟府内事务都要她做主,行宫的事,是瞒着爹做的。她也不好过来,免得叫人看出端倪。”

太乙真人点头。

“也罢了,都有难处。她既然已经替你修筑了行宫,那么也算是尽到了心意了。”

说罢,又来看桑余,“哪吒就有劳姑娘了。”

桑余正要说是,只听哪吒笑着说,“师父怎么老觉得徒儿麻烦她呢,她那个迷糊性子,若是没得徒儿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说完,他回头过去,得意的冲她挑眉。

太乙见着得意弟子那鲜活的脸,神情里顿时多出许多微妙。

“看来我刚才那瓶丹药是给少了。”

太乙感叹。

他看向桑余,“姑娘莫怪,我以后再补全。”

桑余的眼睛在太乙和哪吒之间转了一圈,实在是搞不清楚这对师徒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过有人送东西,又何必拒绝,她总不能真的给哪吒打白工吧?

“好说好说。”

不知道自己这话戳中哪里了,只见得太乙真人抚须而笑,那笑容里满是欣慰。

“哪吒就托付给姑娘了。”

此言一出,哪吒也回头过来瞅着她不放。

桑余不明所以,不懂怎么哪吒就盯住她不放,哪吒那目光激得她头皮发麻,似乎若是她说出个不字,他马上就和她没完。

她干笑着,点点头,“真人言重了,言重了。”

哪吒这才满意,扬起笑去看师父。

太乙真人好笑的在哪吒头上敲敲,“高兴了?”

哪吒笑着点头,半点也不掩饰。

“天下大势已明了,封神大战马上就要开始。待你恢复肉身之后,立即返回乾元山。”

哪吒低头应是。

“到时候师父也有好些法宝要传授给你。”

“师父,当初那个九龙神火罩给我,徒儿想要那个。”

当初亲眼见到石矶被镇杀,哪吒就想要这个。

太乙真人点头,“此物为师原本就要传授给你,只是时机未到。你恢复之后,自然与其他法宝一同传授给你。”

哪吒大喜。

桑余在一边看着,虽然当初不理解为什么太乙真人给哪吒出馊主意,让哪吒跳火坑。但是太乙真人宠哪吒却是真的。

她看着太乙真人和哪吒说话,心下涨得很难受。

太乙真人只是过来看看,探望过哪吒,见他一切安好后,就乘坐仙鹤和金霞童子一起离开。

送走师父,哪吒回头看她。从在厢房里,他就觉察到桑余的情绪一落千丈。

哪吒正要出言询问,就见桑余蹲了下来。

她抱住膝盖,脸都埋在膝盖里。

哪吒跟着蹲下来,就见到她满脸泪水。

他平常和她斗嘴有来有回,但是这刻他慌了手脚。

“你怎么哭了?!”

两辈子,哪吒都没学过如何对付女孩子的眼泪,他惊慌失措又手忙脚乱,却无从下手。

“我看到真人对你好好,”桑余哽咽,“我想我爸妈了。”

她看着太乙真人包容哪吒的脾性,她想到了家里的爸妈,还有其他长辈。逢年过节,她也是和哪吒这样,长辈父母给她发红包,做她喜欢吃的菜嘘寒问暖。

她眼睛红彤彤的,望着哪吒,“我真的好想回家。”

第38章

哪吒蹲在她面前, 低头去看她。

她半张脸全数埋在膝盖里,只露出一双红彤彤的眼睛。

哪吒割肉还父剔骨还母,算是和父母彻底划清了界限,连着那份养育之恩,都用一身的肉骨还了。他和父母已经没有什么关系。

但是眼前人不一样。

他没见过她是怎么长成的,但是她那软糯天真的脾性,家里不是千娇万贵的娇养,是养不出来的。

哪吒蹲在她面前,那些安慰的话一句也说不出口。他本身太会安慰人,而且此时此刻,不管什么话语都苍白无力。

他瞧着她脸上泪水把膝盖那儿的裙裳给打湿了,抬手就给她擦眼泪。

“我师父对我很好, 也会对你好的。”

“那不一样。”桑余忍不住哽咽着和哪吒强调。

哪吒一面给她擦眼泪,一面茫然,“有什么不一样。”

“那是你师父, 又不是我师父。再说了,师父和父母亲人还是不一样的, 好不好?”

哪吒听不懂。

他和寻常人不同,是阐教至宝投胎,又带有前世灵珠子的记忆。哪怕他和生身父母亲近, 但是心下最是尊敬的,还是师父。

“我想回家……”

她想回家,这都什么破地方。

她想要爸妈,想要自己的家。

哪吒眉眼都沉下来,但是见到她哭到整个人都抽噎,连着话语都断断续续,语不成句。

他才把她脸上的泪水擦拭干净, 她又很快哭了出来。

凡人的泪水都这么多的吗?

哪吒不解。

就算是当初他走投无路,当着四海龙王的面,把自己活剐的时候,也只是流了几滴泪。

“别哭了。”他揩拭她眼下的泪水,“再哭眼会瞎掉。”

桑余瞪他。

哪吒迟疑了下,“你家是什么样子,你父母长辈是什么样的人?”

桑余坐在那儿抱着膝盖,哪吒坐在对面望着她。

她胡乱的抹了两把眼泪。慢慢的和

“我爷爷不喜欢我是个女孩,我出生之后,曾经想把我抱走,好叫我妈妈再生一个男孩。我外公知道了,就去找他,说这孩子我爷爷不要,他要。以后我就是他们家的小孩,和他们姓。老一辈人都要面子,我爷爷被他这么一说,又是个老教师,当众下不了台。这件事就不了了之。后面他们几十年,到我外公外婆去世,他们都没有再见过面。”

哪吒听着冷笑“你祖父这般迂腐,还想要旁人周全他脸面。想把你送走的时候,也没见得他管你死活。既然这样,也不要怕亲家找他的晦气。”

桑余叹口气,“可能教师做久了,在学校里对着学生的那套也改不掉了,觉得全天下都得给他面子。不过他不喜欢我,我也不爱去他那。”

“我是外公外婆养大的,爸妈那时候要工作,顾不上我。就让外公外婆照顾我,外婆做的饭可好吃了。尤其是米粉,前一天晚上熬大骨汤,早上起来下米粉,鲜美好吃,盖上炒肉丝码子,一口气能吃两碗!”

她笑容微敛,“后来,外婆去世之后,就再也没吃过那种味道的了。”

“外公有很多书,我小时候没事就趴在那儿看书。什么书都看。也奇怪,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懂,但是什么书都看。”

“后来那些书也卖啦。老房子里都空了。”

哪吒听出她话语下的落寞,“那你父母呢?他们对你如何?”

她的家庭没什么特别的,是个平常的家庭,夫妇两个全都是体制内,在那个时代里,只有她一个女儿。对她投入了全部的爱和精力。

哪吒听她说起她年幼的时候,她父母专程给她买全新的漂亮衣裙,打扮的漂漂亮亮,出门游玩一天。听她说父亲带着她骑车,会拿留着胡茬的下巴扎她的头顶。

还会因为教导她的学业头痛不已。

“我上高中的时候,有人送情书给我。我当时叫我爸过来一起拆了看。”

“情书?”哪吒望着她。

哪吒上辈子做灵珠子的时候,对着的全是男道士,彼此都是师兄弟。这辈子还没到那时候就已经身死。

“就是有人爱慕你,写书信给你表示爱恋的。”

哪吒脸色古怪,这个他见过,乾元山每逢开春,那些大大小小的雄性生灵,忙着在雌性面前搔首弄姿。连着人间都是,那些男人故意在女人面前展现自己的身躯,好来引诱女子。

他都见过,只不过对这些没什么兴趣。

“竟然还有人送书信给你?”

桑余没注意到他的古怪,她点点头,“我也不知道那人是谁,是别人转交给我的。”

“写得什么?”

桑余摇头,“不记得啦,都这么多年,谁还记得写得什么。”

“那人呢?”

她继续摇头,“不知道,反正没出现过。再说了,我要是一个个记过来,哪里忙得过来。”

哪吒才要扬起来的嘴角顿时僵住。

“还有其他人?”

桑余想了下,“有啊。”

哪吒神情僵硬。

“我高一的时候,有个男生塞给我一条白金项链,吓死我了。”

她现在说起来都有些心有余悸。

几千块的东西,对于高中生来说,好大一笔钱。

“当时送回去,他不肯要。说送出去的东西,是不可能收回去的。就去找班主任。”

她望着哪吒疑惑的眼神解释,“班主任就是师父。”

哪吒哦了一声。

“找了家长,这才把东西给还回去。”

“还有一个”

“还有?”

哪吒的脸色已经近乎青黑了,满眼惊愕的望着她。

“是啊。”桑余老实点头,“还有一个给我送了一个月的早餐。然后我给了他一个月的早餐钱,每天我都要问其他同学,也就是同门那些早餐要多少钱,都给他转过去。”

“后面呢?”哪吒眼眸微眯,言语危险,“你不会就为了这些,就如何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