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桑余望见那边的杨婵脸上神情陷入莫大的一片空白里,脚趾猛抠地面，恨不得就地抠出个大坑来。
不，不是。谁家要人家的法宝,是这么简单明了的直接说出来的。他们俩个真的不会被打出去吗？
桑余陷入疯狂的头脑风暴，想着要怎么和杨婵解释她和哪吒真的不是上门打劫来的。
“三太子是在说笑吗？”杨婵回过神来,脸上冷了下来, “宝莲灯乃是女娲娘娘亲赐,我等每日小心照看都来不及,怎么可能外借？”
哪吒依然没有气馁的意思，“我借宝莲灯是为了证实一件事,并不是为了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事后必定会将宝莲灯归还，还请三圣母宽心。”
桑余捂住额头,整个人都快要晕过去了。她想要去拉哪吒，结果哪吒的嘴比她的手更快，一股脑的已经将话倒出来了。
杨婵显然不信, “三太子即使这么说了，也恕难从命！”
“三太子有自己的用途,可是宝莲灯也不是什么随意可以使用的法宝，宝莲灯威力巨大，稍有不慎就会引来祸端。三太子还是请回吧。”
杨婵已经下了逐客令,哪吒却没有半点离开的意思。
桑余见着哪吒还要说什么，一手捞起哪吒的胳膊,回头和杨婵道，“抱歉,今日打扰了。”
说完，一手拉住哪吒瞬时就往天空飞过去。
“拉我做什么，你不是想要试试那个宝莲灯么？”哪吒看了一眼她死死抓在自己胳膊上的手,不解问道。
桑余眉头乱跳，“那也不能就这么直白说出来。我们和三圣母又没有什么交情，怎么可能借嘛！”
“就是因为我们和她没交情，所以才要直截了当说出来。既然按着礼数借过了。那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不怪我了。”
桑余的下巴差点掉下来，“你的意思是直接去拿？”
哪吒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桑余两手捧起他的脸，“可别乱来，三圣母的实力的确远远比不上二哥，更别说你。但是她有宝莲灯在手，你三头八臂全开也不一定能拿得下她。”
就算是杨戬，也是把宝莲灯偷出来之后，才把杨婵给拿下的。宝莲灯在杨婵手上的时候，杨戬拿这个小妹也是毫无办法。
哪吒眼眸动了动，眉目间多了点难以言说的神色。桑余见状两手把他脸捧住，提高了声量，“不许给我乱来！听到没有！”
“你不想要宝莲灯了？”哪吒面上奇怪。
“想要，但是眼下不是时机。”桑余见着哪吒满脸的那你还拦我，一口气卡在嗓子眼里，险些没把自己给哽死。
“你能不能把你在战场上的那点聪明才智放到这上面一点。”桑余磨了磨牙，“你要是强抢，先不说能不能到手，到时候把二哥引来了怎么办？就算咱们和二哥有交情，但三圣母还是他唯一的亲妹妹呢。这闹腾起来根本就收不了场。到时候宝莲灯就更不要想了。”
“就算是你去降妖除魔，也不是一头往前猛冲吧？”
“为何不是？”哪吒反问，“那些妖魔根本就不值当我费什么心思。直接杀就是了。”
桑余喉头一哽，竟然无言以对。
的确能让哪吒费心神去对付的妖魔鬼怪少之又少，就算层层分到他这儿的妖魔，他也是直接下杀手，根本不屑于用什么计谋。
“总之，你不要乱来！”桑余恨不得上手扯他耳朵，“当年我成仙那件事，你明明都能瞒到最后一刻，不到没有万全的把握，把我瞒得严严实实。怎么在这件事上就随心所欲了？”
“你不一样。”哪吒冲她笑，“毕竟要用在你身上的，自然而然要小心谨慎。”
桑余听了恨不得哭给哪吒看，难道宝莲灯的事就不是了么？
她长长的吐出一口气。现如今已经成这样了，总不能押着哪吒回去，叫他把说出来的话全都吃回去。
“反正你不要插手这件事了。”桑余脑袋疼得厉害，这打草惊蛇了，还好她原本也不打算亲自去拿，定下的时机也不在当下。
“那你——”
桑余面无表情的捂住哪吒的嘴，哪吒露在外面的眼睛眨了眨，甚是无辜的望着她，“我说了，找准时机再说！你别给我添乱。”
说完指腹上就传来轻微的刺痛，竟然是哪吒不满的拿她手指磨了磨牙。
“不许真的去强拿。”桑余不放心的叮嘱，哪吒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她这才把手放下来。
“那你心里想着的那件事就这么算了？”哪吒问。
“时机不到，等着就是了。”桑余往他背上拍了一把，“倒是你，想着到时候二哥找过来，要怎么和人家解释吧！”
哪吒这么开门见山的问杨婵讨要宝莲灯，杨婵肯定是要和杨戬提起这件事。
“实话实说就是，我又不是真的要三圣母的宝莲灯。”
桑余被这话弄得在他肩上捶了几下。
桑余和哪吒从长安大兴宫回来，就见着李贞英撑着脸守在云楼宫大门那儿。
见到桑余和哪吒，她立即大大的高兴起来，跳起来跑到他们跟前，“嫂嫂，三哥你们回来啦！”
李贞英满眼期盼的望着桑余。
桑余抬手，手里闪现出一只漆盒，小丫头欢天喜地的接过来打开一看，里头正是她心心念念的樱桃毕罗，薄薄的一层皮裹着鲜红的樱桃果肉，热气腾腾的艳丽。一看就知道刚出笼没多久。
“谢谢嫂嫂！”李贞英抱着食盒大声对桑余道谢。
“对了，贞英守在这有没有看见二郎神过来？”桑余问。
小丫头嘴里咬了口毕罗摇摇头，“没见到二郎神啊。三哥，今天二郎神过来？”
哪吒摇头，“他没说要过来，”
说完看桑余，“就算二哥过来，也是找我问罪，放心。”
桑余没好气觑他，“你还说，以后不准和三圣母说那话了。”
哪吒眨眨眼过来，没等他开口，桑余想起哪吒说过的把宝莲灯直接拿过来的话，赶紧的两手抱住他的脸，“说好的，别乱来。”
“谁乱来了？”哪吒有些不满。
李贞英捏了个樱桃毕罗在嘴里，吃得脸颊都鼓鼓的。满脸奇怪望着他们俩，“嫂嫂你和三哥在说什么呀？”
桑余赶紧的回身过来，在小丫头的揪揪上揉了又揉，“没事。”
“对了对了，嫂嫂和三哥是去大兴宫玩了？那儿是什么样子啊。比天宫好玩么？”
“不怎么好，地势低洼，潮湿的厉害。”桑余想了想，“不过做的小点心还算不错。”
“那我就不去了。”李贞英这么一听，顿时没了多少兴致。
哪吒听她这么说，笑了笑，抬手按在她的脑瓜顶上揉了又揉。
“三哥你又来！”小姑娘被哪吒几下揉成了鸡窝头，羞愤难当的跳起来对哪吒抗议。
“个子不高，脾气不小。”哪吒一手把还要继续抗议的小妹给摁下来。
“回去吧。”哪吒看向桑余。
这次哪吒借着休养的借口闭门不见客，安安心心的休息。
哪吒散了头发，像只乖顺的猫趴在桑余的膝头，仍由她拿着梳子在他头上闹腾。
桑余持起一绺头发，乌黑靓丽，随意梳了梳，就柔顺的从她的指间垂了下来。
正在她苦恼要怎么折腾他头发的时候，外面仙侍突然来禀告，说是凌霄宝殿那儿来了天将，说是凡间战乱四起，死伤无数，天地戾气横生，催生出无数妖魔祸害人间。特请中坛元帅前去铲除妖魔。
桑余下意识低头，就见到哪吒的额头上已经起了青筋，“又来了，这才几日，凡间就已经乱成这样了？”
那边仙侍怯怯答道，“五营来的神将说，就这几日的功夫，皇帝都已经叫人勒死了。群龙无首，现如今凡间都打成狗脑子了。”
哪吒牙关咬紧，连着脸颊都紧绷起来。看向桑余。降妖除魔是必须要去的，他嫌玉帝烦人，但凡人到底无辜。
桑余推了推他，“去吧去吧，快点，别耽误正事。”
哪吒低头道，“我很快就回来。”
“好好好，我知道的。”
桑余赶紧的给他施了个束发，原先还披头散发的哪吒顿时衣袍整齐，金甲紧紧压在赤袍上，威风凛凛。
“事不宜迟，你赶紧去。就不用担心我。”
哪吒点了点头，提过火尖枪，往外面走去。
她早就已经习惯了哪吒时不时的就有斩妖除魔的重任，所以哪吒不在，她照样有自己的安排。
哪吒走了一日后，黄天化和杨戬两个出现在云楼宫里。
桑余一见到杨戬，哪怕有哪吒的那句话，还是止不住的有些心惊肉跳，怕杨戬这是来上门兴师问罪的。
“你、你们怎么来了？”桑余说话难得有些结结巴巴。
黄天化不觉有他，笑嘻嘻的过来，“听说哪吒出去除妖降魔去了，我们怕你一个人呆在这儿无聊，特意过来看看。”
桑余听了后，下意识去望杨戬。见着杨戬也是满面笑容，怎么看都是不像是过来找麻烦，这才勉强放心。
她的计划里，若是杨戬对她生了嫌隙，那么就会相当的难办。
说着，黄天化就从身后抱出一坛子酒，“这是我寻来的桃酒，果香浓厚也不醉人。你最喜欢吃蟠桃，特意给你送了过来。”
桑余接过来，“谢谢你了。”
黄天化毫不在意的摆摆手，“多年交情，谢什么。”
桑余请他们坐下来，把酒水都倒上。
“说起来哪吒上次回来都还没几日，又被派了下去。”黄天化说起这事，都不免对哪吒怀揣着几分同情。
桑余听杨戬道，“这也是没办法，能到哪吒这里的，全都是五营神将无法对付，且危害极大的妖魔。若是不及时处置，那才是祸害无穷。”
她听着小小喝了一口酒水，桃酒是用桃子酿造，满是果香。酒水入喉，桑余却有点尝不出味道。
旁边的黄天化望见桑余满面心不在焉，“桑余怎么了，怎么瞧上去有些闷闷不乐，可是有什么事？”
桑余摇摇头，她放下酒盏，“我想去看看哪吒那边。”
“去哪吒那儿？”黄天化一下提高了声量，“到这会儿哪吒还没回来，应该是还没有处理好，你不怕？”
“我怕什么？这么多年我什么没见过？”
杨戬默默的望着她，见她心意已决，点头道了一声“既然如此，那么我们这就动身吧。”
“二哥你——”对着杨戬，黄天化的话到了嘴边又生生的咽了回去。最后变成点了点头。
到半路上，桑余就已经望见了那边的五营神将们。
天兵天将们在天上排列成阵，地上是一片凡人的尸首。天下大乱，天地间正气衰弱，戾气横生，妖魔在戾气和血腥的厮杀里得到了滋养，壮大自身出来祸害人间。
那些妖魔狂啸着在那些神将的兵器里缠绕穿梭，被斩杀的妖魔固然有，却也有故意从那些神将手下逃脱出来，肆意扭曲着躯体，大声呼喝嘲笑。扭转过来，如同一条巨大的毒蛇冲着神将们扎过去。
炽烈的烈火从那邪魔身下倏地铺开来，火焰将那妖魔重重困住，迅速将它整个吞没在内，绽放出炽热的莲花。
焚净一切邪祟的红莲业火。
桑余认出来，下意识就往天空那两点火焰看去。即使相隔甚远，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哪吒持着火尖枪，面色冰冷，眉眼刚烈。静静地望着下头那些之前还在猖狂的妖魔们在业火里焚烧殆尽。
有些侥幸躲过一劫的妖魔瑟缩着，尖叫仓皇蹿到那些尸首里，想要借着那些枉死之人的哀怨和恶念再次壮大自身。
哪吒冷冷的看着，脚下风火暴涨，他持起火尖枪俯身冲下。那些妖魔还没来得及扑到尸首的身上，被紫焰撕碎。
桑余身上的混天绫和金砖，感觉到哪吒那边近乎一边倒的对阵。蠢蠢欲动的振动不止，似乎也想要过去参与其中。
她望着那边，陷入长久的沉默。
第212章
桑余望着红莲业火以席卷天地之势,将这一片全数包裹起来。
“哪吒这是做什么？”黄天化被炽烈的业火火焰炙烤的汗水直冒，忍不住抱怨。
“邪祟太多了，”桑余开口, “哪吒他已经没有什么耐心再和那些妖魔鬼怪耗下去了。干脆直接一把业火全数焚烧干净。”
“这样是比较省事没错。”黄天化汗珠淌个没停，“可是我们也在里头呢！哪吒这是打算把我们几个也一块烤了？”
杨戬说不至于,他在黄天化肩头拍了一下, “红莲业火焚烧邪祟污秽。你是吗？最多就是觉得有些烫罢了。”
这话说得没错,他们和那些五营神将们全都在业火的包裹内。但是没和那些妖魔鬼怪一样烧得形神俱灭。
这下黄天化不说话了,他抹了把头上的汗珠。红莲业火不是那些妖魔鬼怪能轻易避开的，顷刻间几乎全军覆没。就算有实力高超的被业火燎到,哪怕没有当即就死，也是元气大伤。哪吒斩妖剑旋斩直下,头颅随着腥臭的妖血飞旋而起。哪吒仰手，将那颗头颅抓在手上。
那妖怪的头颅被抓在哪吒的手里，脸上五官各种惊慌失措。哪吒睨了一眼,冷嗤一声，将那颗头颅丢开去,用红莲业火焚了个干干净净。
“接下来你们去处置。”哪吒侧首对身后的五营神将道。
哪吒吩咐完，也不看垂首道是的部下，踏着风火轮径直往桑余的方向而去。
“你怎么来了？”几乎是眨眼的功夫,哪吒就出现在桑余跟前。
桑余还没答话，哪吒就觑向黄天化, “不会是你出的馊主意吧？”
这话说的黄天化跳脚，桑余赶紧解释, “不管他事，就是我想过来看看。二哥和天化担心我一个人过来会有什么危险，所以才一起过来的。”
哪吒疑惑的望着她, “这儿又有什么好看的？”
杀戮遍地血腥漫天，还没算上地上的那些正在腐烂的凡人尸首。是天庭神仙最避之不及的污秽。
“我想你了。”
那边正要和哪吒说道说道的黄天化僵住，脖颈一格一格的拧过来，瞪着桑余。旁边的杨戬也是没有想到，愣在那儿。
哪吒满脸的怔忪，秀丽的眉目里浮出些许赧然，他踟蹰几下，又抬眼满眼水光潋滟的望她。
他想要去拉她的手的，只是突然想起这手不久前还抓过妖魔的首级。也不知道有没有粘上污血又或者是什么其他的污秽，只能作罢。
哪吒白皙的面庞透出些许绯红，“我、我也是。”
他小心的靠近过去，“这儿的事还要扫尾，过上几个时辰，我才能回天庭。你耐心等一等。”
桑余轻轻嗯了一声，嗓音轻得像是羽毛扫过他的心头，“我知道了。”
哪吒对她咧出个笑，随即往黄天化的方向看过去。黄天化早就拉着杨戬远远的躲开，嫌弃溢于言表。
“你躲那么远做什么，过来！”哪吒恶声恶气道。
早就知道哪吒这人，对着桑余和别人是完全的两幅面孔。但亲眼见着，黄天化还是忍不住腹诽。他老老实实过去，就听到哪吒吩咐，“你们先回去，我这里处置好了就回云楼宫。”
虽然这一片用红莲业火清扫过，但妖魔集聚的地方好不到哪里去。各种污秽满天，实在不适合神仙在此久留。
桑余点头。哪吒咧嘴一笑，看向黄天化。
黄天化摆摆手，“好了好了，我们这就离开。哪吒你也多多担小心，虽然说刚才差不多把那些妖魔给扫除的差不多了，但也要小心阴沟里翻船……”
他才说完，紫焰蛇身的火尖枪往他脑袋顶上劈过来。黄天化赶紧的亮出亮银梅花锤挡住。
“好了你们两个。”杨戬出声道，“等回去了，你们再比划比划。”
哪吒和黄天化两人闻言，对视一眼，彼此哼了一声收回法宝。
“我们先回去了。”桑余出声道。
哪吒点点头，道声好。
黄天化望着哪吒那脸上，忍不住啧啧两声。哪吒一眼睨来，他顿时扭头过去。只当作什么都没看见。
一行人离开这片战场，正准备往天庭去的时候，桑余突然出声，“我想往下界去一下。先不回云楼宫了。”
黄天化奇怪的回头，“你不回去了？”
桑余点点头，“我先不回去，心头有些闷，想要去凡间走一走。”
“可是凡间中原现如今都在打仗，沸反盈天的。下凡也没什么好玩的。”黄天化忍不住道。
“我去泉州一趟。那里是闽南，兵家不争之地，就算中原打得再激烈，那边也是好好的。”
黄天化听了颔首，“那就好，既然能玩，那你就先到泉州去散散心。反正哪吒那儿也要好久才能回来。”
等哪吒善后完毕回来，凡间也已经过去好长时间了，足够桑余在凡间散心。
桑余对黄天化和杨戬颔首之后，回身径直往泉州去了。
皇帝被勒死了，中原各部为了抢夺地盘打得天昏地暗，天下乱成一团。但是泉州这儿却偏安一隅，外面的铁马金戈透不过闽南的重重山岭，外面兵荒马乱，泉州还是以前的模样。
泉州自陈朝以来，就是对外贸易的港口之一，到了隋依然如此。岸边随处可见停泊的各色船只，纤夫们拉着船只靠岸，肤色黝黑头发卷曲的昆仑奴上船去把各色货物搬下来。
桑余望着各色人的面庞，或是忙碌或是着急愤怒。各色都有，就是没有在中原常看到的惊惧。
这里也是如今凡间难得的好地方了。港口不远处，还可以见到和中原人一样打扮的倭人，因为身高比四周的汉人矮了许多，所以一眼就分辩出来。
桑余变成一个平常人的模样，混迹在人群里。她来的时机不错，正好是当地人祭拜龙王的日子。
现如今四海龙王谁也不敢问凡人索要人祭，祭祀都是拿牢牲这些代替。桑余听旁边人说，晚间还有庙会。
到了晚间，城中挂起了各类灯笼，灯火葳蕤，从街道两边一路满眼开来。桑余走过石桥，一股莲香从对面拂来。桑余抬眼看过去，只见着一个乌发雪肤，身材高挑的少年人，从石桥的另一头缓缓行来。
他去了外面的那层金甲，留下了内里的赤袍，只是手上的火尖枪不见了。旁边的挑着荷花担子的小姑娘见到他，怯生生的过去，“阿郎要买花吗？今日新鲜摘的。荷花很香，莲子也很甜。”
少年人转脸过来，扑面而来的丽色反而有几分叫人战栗的锋利。他拿了一把莲花，递给她一块金子。
“阿郎这钱太多了，找不开。”小姑娘慌乱的去看，只见着那少年不见了。
桑余看着哪吒持着荷花过来，莲香越发的浓郁，在夜色微凉的风里简直甜的发腻。
他挡在她的面前，不说话，只是拿眼觑她。
“一条大路这么宽，郎君挡在这里做什么？”桑余不解问。
哪吒挑了挑眉，“我是来找我那不着家的娘子。她过来找我，却又把我一个人丢在家里。我来找她回去。”
桑余就笑，“哦，那现在郎君找到了？”
哪吒冷着脸，把手里的荷花往她面前一推。
那荷花原本只有淡淡的清香，在哪吒的手里过了一道，散发出浓郁的馨香。桑余接过来，放在鼻下轻嗅。
“不是说了你先回云楼宫么，怎么到这里来了？”哪吒蹙眉问。
桑余没答话，手里持着莲花，转身走到另外一边。哪吒站在那儿长身玉立，艳丽又出尘，她当即就看到两个男子往哪吒那儿走过去了。
说起来，泉州这片地方好像还有什么契兄弟的习惯来着？
不等桑余去看，只听到咚咚两声人掉到河水里的动静。哪吒大步过来，一把攥住她的手，往另外一个方向走去。
“是不是因为宝莲灯的事？”哪吒突然问。
桑余被他这话问的一愣，只听着哪吒转脸过来，“果然是因为那件事吧？之前我去问三圣母借，算是礼数尽到了。若是之后——”
桑余一手捂住他嘴，要命了，泉州这片地方也是有神女罩着的。哪吒那话要是被听着，回头杨婵知道了，那简直太美不敢看。
“不是这件事，你千万不要去做什么。而且她手里有宝莲灯真打起来，也不差你什么。”
见着哪吒依然望着她，桑余叹口气，“我就是觉得好像这天地间缺不了你，”
所以才显得她之前想要把他一块带回去格外的自私。
这片天地里缺不了哪吒。他不仅仅是天庭的三坛海会大神中坛元帅，更是荡平妖魔护佑凡人的降魔天神。
她这么多年，不敢和神职神位有半点关系，除却她不想惹事上身之外。也有如果突然有了办法回去，也不至于因为会祸害到旁人。哪吒和她完全不同。一旦离开，恐怕真的会出现巨大的真空。
她看明白了，所以才会郁卒。
“说什么呢。”哪吒拿开她捂在嘴上的手，“你是不是又想什么莫名其妙的了？”
他瞧着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待会回乾元山，问师父要丹药去。”
桑余默默的盯住他，“我吃那个做什么？”
“思重伤脾，正好给你补补。”
桑余嘶了一声，“我还用着吃那种玩意儿？”
哪吒睨她，“要不然呢。这么多年了。问你你也不说。事情憋了一肚子，到时候憋不住了，你要怎么办？”
桑余拿着手里的荷花就去撩他面上，故意岔开话题，“话说你怎么这么快就下来了？我还以为我在泉州都待上半年，你才能过来。是不是我前脚走，你后脚就过来了？”
哪吒被她这么打趣，哼笑了两声，“就是，如何？”
他承认的干净利落，叫桑余笑得前俯后仰，“你不是说需要善后吗？”
哪吒点头，“不过都已经杀得差不多了，剩下来的那些交给他们处置就好。”
话说着，桑余一头靠过来，哪吒下意识抱住她的腰。桑余靠在他满是莲香的怀抱里，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在来的路上特意清理过，她没从他的身上闻到半点的血腥味。
“你盯我盯得这般紧，万一我跑得不见了你要怎么办？”桑余半开玩笑问。
“你跑到哪里我都找的到。”哪吒嗤笑，“你就不可能跑得掉。”
桑余仰首起来，口吻哀切脸上却是笑的，“这么厉害，不愧是三太子。”
“你就别想这个事了。”哪吒说着望见那边挂出了一串儿的红纱灯笼，名曰十里红尘。
泉州这地方，来往商客众多，新鲜事物多。哪吒拉住桑余，语气轻快，“走，去看看。”
凡间的改朝换代在凡间要几十年，甚至几百年。但是在天庭里，也不过是多眨几眼的事。
凡间的动乱在十几年里平息，在隋朝的废墟上很快的重新建立起新的王朝。那边孙悟空的刑期也尽了。桑余知道孙悟空从五行山下出来的时候，都已经跟着唐僧上路有段时间了。不过她下去的时候，正巧碰见孙悟空被唐僧气得半死回花果山。
孙悟空当即叫手下的猴子们带来鲜果美酒，就和桑余大倒苦水，“小仙姑，这师父实在是气煞俺老孙。那妖怪瞅准他是个肉体凡胎，分不清个好歹。变成个老弱妇孺侯在路边，等着他上当。俺老孙火眼金睛，打死妖怪救下他性命，竟然说俺老孙滥杀无辜，说做不得老孙这种人的师父！俺老孙不受这冤枉气，爱如何如何吧！”
桑余早知道孙悟空还是会回去的，安慰了孙悟空好些时候。话才说完，掉头就撞见闯进来的一颗猪头。
桑余望着那张极具震撼的猪头，脱口而出，“天蓬元帅？”
“元君怎么在这？”猪八戒说着，赶紧的往洞外瞧瞧，“这花果山水帘洞没错呀。”
桑余知道这是唐僧遭难，猪八戒应付不了过来搬救兵，“我和大圣有几分交情，正好下凡的时候见到大圣回花果山，就过来和大圣聊几句。天蓬元帅应该有话要和大圣说，我就不打扰了。”
说着，桑余起身离开。
花果山的猴子对她都友好的很，见她从水帘洞里出来，特意去摘个个大的桃子放在她手里。
从花果山出来没多久，桑余听到身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她回头看去，见着地涌站在那儿，袖手朝她一拜，“嫂嫂。”
地涌也没废话，开门见山，“嫂嫂，三圣母和个叫刘彦昌的凡人男子遇上了。”
第213章
桑余挑眉, “当真？”
“哪里敢欺骗嫂嫂。自从嫂嫂两百年前吩咐之后，从来不敢有半点懈怠。一只让那些小东西盯着华山那边。最近见着三圣母频频下山，那些小东西跟过去一看,正是和一个叫做刘彦昌的凡人男子来往。”
地涌见到桑余面色有些古怪，迟疑了下还是继续道, “那刘彦昌据下面的小的说,原本是要入长安赴考,路过华山,恰逢大雨。正好三圣母那时候也正在山下巡视，见这么个凡人淋雨,就现身带他去了他个躲的地方。谁知道，这一来二去的,这两人倒是有了来往。”
桑余听着心下啊啊啊啊的抱头尖叫，只觉得这种桥段不就是她以前最鄙视的，所谓男人喜欢的书生落难,天降美人出手相助。书生受了美人的恩，结果不但不报恩,反而把美人收归己有。叫美人白日给钱做饭，晚上暖床。看得她当年不由得吐槽，这他妈简直就是比东郭先生的那只狼都还要恶毒。
哪怕心里早知道,可是真的这种桥段发生在杨婵的身上。桑余除却满心的卧槽之外，就是一肚子的莫名其妙。
“那刘彦昌长得很英俊么？还是说很会说话,讨女人欢心？”桑余沉默了下，开口问。
地涌听着有些莫名,不过还是老实的摇了摇头，“长相上只能说样貌端正，其余的没有什么可取之处。”
桑余嘶了下,越发不明白杨婵是如何看上刘彦昌的。难道真的和那些电视剧里说的，刘彦昌身上有仙子们在天界追寻不到的温情？
“嫂嫂，”地涌在一旁小心的观察桑余的面色，“听闻嫂嫂曾经对三圣母伸以援手，可是三圣母从未有过表示，不若让我出马，把那个凡人男子勾了去，也好让嫂嫂开心开心。”
地涌听到手下小老鼠来报，为了确保万一曾经亲自去看了一眼，即使隔得远，也瞧见了三圣母眼底里萌动的春心。她再去看那刘彦昌，只是一个平常的普通男人，七情六欲俱全。是尘世里再常见不过的凡人了。
凡间的男人绝大多数胆小怕事见色起意。这个刘彦昌也没好到哪里去。她若出马，必定叫刘彦昌连三圣母是谁都记不得。
男人都是得陇望蜀，吃着碗里的望着锅里的。先是想要貌美的，貌美的得手又想要风骚的。照着她这么多年看男人的眼光来看，那刘彦昌也难以例外。
“你不要乱来。”桑余沉下脸，“虽然说现如今人仙不能相恋，但她是三圣母，掌管华山，手里攥着宝莲灯。背后还有二郎神。你要是真的惹怒了她，恐怕还没等你搬出李天王就已经被打得神魂俱灭了。”
桑余看见地涌面上露出惊恐，“所以你不用做什么，只要盯着他们就行了。千万不要自作聪明。知道了吗？”
地涌连连点头，口中道是。
“那之后这二人所有的消息，全都告知嫂嫂？”地涌问。
桑余愣了下，“等他们生了孩子之后，你再告诉我吧。”
仙女和凡人生孩子？地涌的脸色一时间变得古怪的厉害。恭敬说是。
桑余从下界回来，月梨和葡萄欢欢喜喜过来，手里捧着她们自己枝条上结出来的果实。
“元君，我们又结果子啦，元君尝尝吧？”说着，月梨和葡萄把手里捧着的琉璃盘往桑余这儿一抵。
晶莹剔透的琉璃盘上放着硕大的梨子，还有红得发紫的葡萄。都是瓜果蔬菜做仙侍的好处出来了，说不定哪天就结出果子来。
桑余接了，坐在搭在庭院里的秋千上慢慢的啃。葡萄紫皮浓香，果肉沁人心脾的甜。
“元君，味道好不好？”月梨和葡萄蹲守在一旁，眼巴巴的望着她。
桑余顶着这俩的炽热眼神，点了点头，“很甜。”
顿时葡萄欢呼起来，“我就知道元君喜欢吃甜的，所以才特意结出更甜的果子。”
桑余吞下果肉，“但也别太甜了。太甜了就腻。”
葡萄顿时满眼茫然的望着她。瓜果蔬菜就是这点不太好，脑子太过简单纯粹，稍微复杂点的话，就不太明白了。
“对了，贞英怎么没见到？”桑余看了一圈，没见到小丫头的影子。这孩子年纪太小，学本领都没到年纪，除了每日里读书之外，就是在云楼宫到处疯跑。她只要从外面回来，没多久这妮子就会飞奔过来，要她陪玩。
“小殿下今日和夫人一块去南海探望惠岸行者了。”月梨道，“恐怕要过一段时日才回来。”
说着月梨捧着脸好生感叹，“天王只有咱们三太子和小殿下陪在身边，可是为什么天王每次见到三太子，脸上都会抽抽呢？”
桑余睨过去，葡萄连连说“我知道，外面都在说当年天王还是凡人的时候，被三太子狠狠打了一顿，所以看见三太子就怕。”
桑余在她们脑袋上敲了下，“这话在我面前说说就够了，可别到其他人面前去。”
“可是大家都这么说的啊。”
桑余在葡萄的眉心上弹了下，葡萄啊的一声捂住额头。
瓜果蔬菜的心都大，葡萄毫不在意的揉揉，突然啊了一声，桑余就见到她手掌握拳敲在掌心上。
“今日东海那边送来座珊瑚，说是给元君把玩。元君要不要去看看？”
桑余听到这话点头从秋千上起身，“去看看。”
东海时不时送来些珍宝，算是讨好的意思。桑余偶尔会看看，选些有意思的把玩一下，然后就丢到库房里了。
送来的珊瑚鲜红似火，但又晶莹剔透。一眼就知道是好东西。桑余触碰珊瑚，手感温润，一点都不像是海里的东西。没有深海的那股刺骨冰冷。桑余不怎么在意眼前的珊瑚如何难得，想着杨婵和刘彦昌的事。
越到关键时候，就越要冷静。已经等了这么多年，再等一等也已经无所谓了。
心头想着，耳里听到极其轻微的断裂声。桑余抬眼去看，珊瑚的一截断在了手里。
“呀，珊瑚断了。”后面的月梨惊道，随即她又挠挠头，“不过刚刚断开的那个声音还怪好听的。”
桑余听了，“那这个就给你们玩了。”
月梨和葡萄精神一振，“真的？”
桑余颔首，“当然，喜欢就拿去吧。”
她看着月梨和葡萄把珊瑚给搬出去，两个人一个抱一端，控制不住力气，一路上清脆的裂开声响叮叮当当。
桑余坐在那儿听着外头的响动，靠在凭几上闭上眼。
原本只是小憩，没料想竟然一头睡了过去。睡梦里全是她那十八九年的现代生活，像是幻灯片，一帧一帧的在脑海里放出来。甚至有很多她原本以为早已经遗忘的，全数清晰的浮现在她眼前。
最后的一幕是那个初春的夜晚，寒风打着旋向她呼啸卷来。
一觉醒来，桑余头疼的厉害。她扶住额头翻身过去，止不住的吸气。
纤秀的手掌从旁边伸过来，扶住她的头颅，温热的甘露送到了唇边，“头疼？”
桑余把甘露接过来一饮而尽，见到哪吒坐在身边，迷蒙着点了点头。随即她干脆一头倒在他身上，眉头皱紧。
哪吒手掌放在她的额头上，清凉感从他的掌心一路渡到灵台里。胀痛的脑袋因为这股清凉感缓解了不少。
“怎么睡得那么沉？”哪吒问道。
桑余说不知道，“原本只想打个盹，谁知道竟然睡死过去了。还做了那么多梦。”
哪吒一听，指尖点在她的眉心上。
“放心，应该没人害我。”她说着一头抱住他的腰，“你回来的好早。”
“又没有什么事。”哪吒笑了声，“没事才好。”
的确没事才好，需要哪吒出手，那都是相当棘手的情况。
“好些了没有？”哪吒重新给她渡了点神力。
桑余点点头，“好多了。”
“我之前去花果山看了孙大圣，他打死想要吃唐僧肉的妖怪。结果被他师父说滥杀无辜被赶走了。”
她到这会儿睡懵了，还没彻底回神。脑子里想到什么说什么。
哪吒听了颇有些惊讶，那个金蝉子当年他在灵山见过，嘴碎的很，同样的性情也是凶悍的厉害。就算是佛祖，也不一定放在眼里。现如今转世成人，竟然成了这么一个性子。
“竟然成这样子了？”哪吒笑了几声，“当初看金蝉子，万万没想到他竟然还有如此一面。不过他这一世可能苦头还没有吃够，没见识过诸多妖魔鬼怪，等见多了也就老实了。”
这话无情，不过从哪吒的嘴里说出来一点都不奇怪。
“待会要不要去太极宫看看？”
最近桑余迷上了时不时去长安太极宫看八卦，要是哪吒有空，还会拉上哪吒一块。
“去看女皇？”哪吒笑问。
上回桑余去太极宫，去见那个新进宫的武姓小才人。天庭神仙都知道那是将来的女皇帝，不过也都没放在心上。也就她特意跑过去看。
“不去了。现在没什么好看的。”桑余撑着脸，这会儿武则天还没遇上李治，在李世民的后宫里当不受重视的小透明。去看也就是看个小姑娘琢磨着怎么吸引大叔的注意，没啥意思。
她把眉心上的手给拉下来，抓在掌心里左右端详，捏了又捏。过了小会，紧紧的攥在手心里。
“如果你不是中坛元帅就好了。”桑余突然道。
说完之后她又说，“不行，你还是要做这个元帅的。”
哪吒垂眼，面上神情颇有些玩味，“这话你倒是头回说，是不是又背着我做什么呢？”
桑余抬头，“对啊，我打算抛下你跑路呢。”
哪吒眉峰略挑，“跑哪里去？你跑到哪儿，我都能找到你。”
说罢，他有些疑惑，忍不住低头问，“你怎么说这种话？”
第214章
“我不是都已经告诉你了么？”桑余含笑道。
哪吒愣了下嗤笑, “那你想的可美。不过也只是想想了。”
这话说得太过笃定，叫桑余略挑了挑眉。 “这么有信心我跑不掉？”
“那你要到哪儿去？”哪吒哼笑几声问。
“自然是回我家去。”桑余靠在那儿，“你事太多了, 而且斩妖除魔少不了你。你要是真不在天庭，恐怕要乱上好一阵子。”
她叹气, 话语里满是感叹, “既然如此, 那还是算了。”
哪吒把她的脸掰过来, “又想家了？”
桑余望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眨眼。
“听说凡间又整出了新花样。”哪吒放缓了语调, “弄出了个什么上元节。过年元宵十五点灯。我们一起去看看。”
凡间的凡人们虽然性命短暂，不过几十年, 但是却最会把短短的时日过的各种有滋有味热热闹闹。弄出好些和节气搭配的节日，还有不同的庆祝方式。就连天上的神仙都忍不住好奇侧目。
“好啊。”桑余一口答应了下来。
天上等待几个时辰，尘世里就已经到了上元节。桑余和哪吒一同落到长安里。长安城平日夜里有宵禁,入夜之后，各坊坊门紧闭不得互通。待到早上承天门敲响咚咚鼓之后,各坊的坊门才会开启。在此之前，若是任何人随意开启坊门，在城中大道上走动,被巡逻武侯抓住打死也是白死。
也只有在上元节这样的日子，由太极宫里的圣人下诏允许城中百姓整夜狂欢,坊门大敞，往来无所顾忌。
桑余在半空的时候,就见到长安城里灯火点点，将整个方方正正的长安城点缀的格外温馨。
哪吒望了她一眼，见到她眼底里没有太多的惊喜, “不喜欢？”
长安城里灯火煌煌，但是究竟是灯笼，即使再明亮，也没有现代的灯火璀璨。她只能在心里感叹一下长安里比平日更有几分烟火气而已。在上空看的话，没有现代城市的震撼。
他们随意挑了个无人的角落落下来，外面里坊的街道两边，人流如织，各色的摊子一路排了过去。哪吒过去，就见着摊子上摆放着各色的面具，桑余随意拿了一个狰狞獠牙的面具盖在哪吒的脸上。
生的好就是有这个好处。明明面具狰狞吓人，但是他长身玉立，扣着面具都是一片的芝兰玉树。
哪吒不甘示弱，立即拿起另外一只傩母的面具罩在了她的脸上。傩母整面碧绿，偏嘴唇鲜红，獠牙露出来，再明显不过的忿怒相，一眼过去呲牙咧嘴的凶悍。
他手上力气大，那面具扣在她头上，一时半会的还摘不下来。桑余追着哪吒一番好打。
哪吒倏地站住，回身过来，桑余一个刹不住脚，径直撞到他身上。哪吒扶住她，笑声不停的从那张面具下传出来。
“笑笑笑，有什么好笑的！”桑余说着忍不住就去踩他的脚，哪吒反应更快，抬脚反勾住她的脚尖，一手扣在她的腰上。霎时她整个人都结结实实贴在他身上，
大道两边路过的路人，见着他们俩的亲昵，笑着看过来，只说是小夫妻情浓打情骂俏。
桑余把脸上的面具丢到一边，“干什么你！”
哪吒掀开面具笑盈盈看她，“只准你追我打，不准我反制啊？”
他说着垂头下来，鼻尖落到她的鼻头上。那点冰冷的触感刺得她忍不住往后一缩。
桑余捂住鼻子抬眼就瞪过去，见到他笑得得意洋洋，哼了一声。望见那边正在卖的螃蟹灯眼里一亮。
路边有个小灯摊子，上头有各式各样的灯笼，滚灯，兔儿灯，虾灯，还有螃蟹。各式各样的摆在那儿。螃蟹和虾灯格外有趣，螯钳和其余几条腿都有线牵拉着缠在灯杆上。灯杆提在手上，上头的线一动，顿时整只虾蟹都张牙舞爪的动作起来。
哪吒见到她晶晶亮的眼睛，一手拉住她，“看看去。”
说罢，到了摊子前头，掏出金子径直塞到摊主怀里。
摊主一看手里的金子，吓得脸色都苍白，“郎君，这找不开啊。”
“都给你，不用找。你喜欢哪个？”哪吒说着，挑了个最是复杂的虾灯递给她。他记得方才她就是见到这个灯，眼里倏地就亮了。
桑余才把灯提到手里，手下的虾摇头摆尾的，前头的两只螯钳不停地张开合上，连着其他几只虾脚也在拨拉。
她仔细的观察了下，看向哪吒，“这看着和活的也没什么区别了。怎么做的啊？”
桑余说着，把灯提高了点，打算仔细端详一下里头的原理。灯才提起来，才看过去就望见了那边的一对男女。
女子容色靓丽出众。长安的下元夜寒意浓厚，四周的行人裹的严严实实，偏偏她只着一件单袍，身形尽显窈窕。她和旁边的刘彦昌浅笑着说话，眼底面上全是浓情蜜意。仙神识感敏锐，桑余才看到她，她当即就察觉到，回望过去。
当见到桑余和哪吒，杨婵的面色一变。身边的刘彦昌望见她的脸色难看，不由得关切道，“怎么了？怎么脸色一下变得这么难看，是受凉了？”
刘彦昌说着去握她的手，“早和你说了，夜风寒冷要多加衣物，你偏不听。”
哪吒这时候顺着桑余的目光往那边看，恰好和杨婵那边四目相对。
杨婵见到哪吒望了过来，神色剧变，拉过刘彦昌掉头就走。下刻哪吒瞬时出现在他们跟前。
刘彦昌指着面前突然凭空瞬现的美少年，“你”了好几声，什么都说不出来。
哪吒神色冷淡暼了杨婵一眼，又去仔细打量刘彦昌。那目光如有实质，重重的压在刘彦昌的身上。不多时，刘彦昌在这寒天里生生的出了一头的汗。
“三太子别来无恙。”杨婵挡在刘彦昌身前，手里现出宝莲灯。只要哪吒当真对刘彦昌不利，她必定会出手救人。
哪吒见到杨婵手里的宝莲灯，想到了什么，唇边牵出个淡淡的笑来，“别来无恙。”
他侧首睨着这对鸳鸯，“你没和二哥说？”
桑余过来的时候，就听到杨婵语气冷硬，“这不用三太子关心。”
她看到杨婵以保护者的姿态，挡在刘彦昌的面前，把哪吒隔绝在外。
“我不关心。也不干我事。”哪吒双手抱胸，笑了起来，“不过我奉劝一句，这事最好还是和二哥说一声。不管如何二哥终究是你兄长，二哥也不会害你。”
杨婵此刻发髻全数挽起成妇人装束，显然已经瞒着杨戬偷偷和这个凡人成亲了。
杨婵蹙了蹙眉，依然没有半分放松警惕，桑余见到她浑身绷紧，手里攥住的宝莲灯更是随时开启。桑余的视线在那盏合拢了花苞的宝莲灯上停留了下。
“三娘怎么了？”刘彦昌在哪吒的注视下瑟瑟发抖，偷偷拉了拉杨婵的袖子。
“没事。”杨婵言语温和，但是朝着桑余和哪吒的脸上满是警惕。
“是仇人吗？”刘彦昌小声问。
“不是。”桑余开口道，“只是点头之交，正好路过碰见，所以过来打了个招呼。”
桑余说完，对那边依然浑身紧绷的杨婵微微颔首。随即一把拉过哪吒，“我们走了，你们自便吧。”
说罢拉上哪吒就走，等走出一段路，桑余往后看，见着杨婵和刘彦昌已经不在原地了。
“原来就是他，”哪吒说着轻嘲的笑，“我原先还奇怪，三圣母是看上了哪个凡人。结果连我几眼的打量都经受不住。看来还是外甥像舅，但凡多像那个爹一点，都干不成劈山救母的大事。”
桑余心不在焉的听着，“这事要不要和二哥说？”
“说不说的。”哪吒对杨婵的事没什么兴致，也不关心她会不会被天庭责罚，不过对杨戬将来会被外甥暴打很在意，“没见到也就算了，既然都已经看到了，还是要提醒他一句。至于二哥知道后来不来得及处置，那就不是我们的事了。”
哪吒想起杨婵那一身的妇人装扮，“只怕已经晚了。”
说完哪吒好会都没有听到桑余说话，他看过去，只见着她眉头微蹙，怔立在那儿不知道想什么。
“桑余？”
桑余猛地回过神，看着哪吒满是疑惑的望着她，“要不然现在就去灌江口吧？择日不如撞日。”
哪吒看了看这一条街上的热闹，“不急，我们先在这看看。”
桑余说了声好。
因为是一年里难得的解禁，所以处处人潮涌动摩肩擦踵。桑余和哪吒四处逛了逛，在摊子上吃了个羊肉汤饼，羊肉出乎意料的不膻，汤水清澈。吃完之后桑余和哪吒立即往灌江口去。
上元夜的灌江口冬雨纷纷，透着刺骨的湿冷。下头的草头神见到桑余和哪吒，赶紧过来拜见，听说两位上仙有事要和二郎神商议，顿时满面为难，“真君不在府里，往玉泉山拜见玉鼎真人去了。”
桑余愣了下，看向哪吒。哪吒也是满脸的戳手不及，“要不现在赶过去？”
哪吒颔首说好，然而谁料到两人到了玉泉山之后，把玉泉山的山头都给翻了个遍，也没见到杨戬的影子。后面抓住路过的小仙童，才知道玉鼎真人和杨戬已经前往昆仑玉虚宫，去听天尊论道了。
“还去玉虚宫吗？”桑余两眼瞅向哪吒。
哪吒捂住额头，看上去颇有些头疼。听到桑余发问，摇了摇头，“这找了一路，都没有寻见二哥的人，恐怕是他当真是有此一劫。”
阐教信奉天道，连续找了两回，都不见得杨戬踪迹，怕不是注定。
“不管了？”桑余心头一松，但是脸上还是沉重。
哪吒言语很是无奈，“总不能追到天尊面前。天尊和诸位师长论道，也不能强闯进去喧哗。”
桑余听后说道，“我已经给灌江口的那些草头神说了，说我们有事寻他。他回来之后，就上云楼宫来找我们。”
眼下也只能如此了，不过等杨戬回来，事态已经到了哪一步也不好说。
果不其然，没多久地涌那边就送来了杨婵产子的消息，说起此事地涌满面的不敢置信，“原先还以为是下面小的看错了，壮着胆子亲自望了望，见到那凡间男子抱着孩子出来。才相信他们没有胡说八道。”
“嫂嫂，现如今怎么办？”
地涌简直不敢相信，堂堂神女竟然和凡人生了孩子。那些凡人男子她看过的成百上千，也不觉得有什么好的。怎么三圣母就对个凡人男子死心塌地。
桑余神色漠然，“孩子都生了，又有什么办法。随她去吧，另外你也赶紧把你的那些人给撤回来，不要再盯着他们了。”
地涌欲言又止，见到桑余主意已定，点头道是。
桑余从凡间回到天庭，才踏入云楼宫有仙侍禀报说二郎真君半个时辰前，已经到云楼宫。
桑余听后往门内看了一眼。天上一日地上一年，杨戬在玉虚宫的这几日，下面都已经过了好久了。
杨戬坐在庭院的玉凳上饮茶，见到桑余进来起身，“听那些草头神说，你和哪吒有事找我？”
桑余点头，“有些事要和二哥说。”
杨戬窥见她神色有些僵硬，眉眼沉下，“出什么事了。”
“二哥，三圣母她……”
她话才刚开了个头，突然间头顶上滑过一道金光，玉帝愠怒的声音在金光里响起，“三圣母私配凡人，诞下孽种。着天兵天将下凡，将三圣母捉拿回天庭！”
第215章
桑余吃了一惊,她也不过是才得到杨婵生子的消息，玉帝那儿竟然也知道了。
她看向杨戬，只见着杨戬脸上也满是错愕。顾不上和桑余继续说话,杨戬径直往凌霄宝殿飞去。
桑余紧跟其后，到了凌霄宝殿发现天上的仙家已经几乎聚集了。桑余愣了下, 旁边伸出一只手把她拉了过去, 桑余定睛一看, 正是哪吒。
“你怎么也来了？”哪吒蹙眉问。
玉帝也不知道怀揣着什么心思,不过是儿女私情，竟然在天上搞出了这么大的阵仗。像是杨婵要打上天庭了一样。
“我回去的时候正好遇见二哥来了, 二哥到凌霄宝殿，我也就一块来了。”
她说着,紧贴在哪吒身边，用两人才能听到的音量开口，“这么大的架势？”
“听说玉帝最讨厌仙凡相恋,当初二哥母亲就是因为这个，被镇压在桃山。现如今又来了一例,只怕是不会善了。”
所以哪吒那日才会提醒一句，杨婵在凡间的事，天庭迟早会知道,与其她自己一个人瞒下来，倒还不如亲自去找杨戬商量一下要怎么办。毕竟是亲兄妹,无论如何杨戬也会保住她。只是他那话杨婵显然没有听进去，他们去找杨戬,也是阴差阳错的错开。到了玉帝知晓的时候，已经难以挽回了。
果不其然，上头的玉帝怒斥, “人仙相恋结合，为天规所不容，扰乱天地纲常。杨婵置天规不顾，私配凡人，诞下孽种。身犯重罪。着雷部三十六将下凡，将杨婵带回天庭受审。所诞下孽种当场格杀。”
玉帝雷霆之怒从御座上如同千钧压下。殿内的诸多仙家噤若寒蝉。
桑余一惊，显然这是吸取了当年杨戬一家的教训，打算彻底的斩尽杀绝了。
哪吒蹙了蹙眉，正要出列，杨戬已经闪身出来，对上首玉帝道，“小神愿意为先锋，拿下杨婵回天庭。”
杨婵持有女娲法器宝莲灯，怀有太古天地初开混沌青莲之力。就算是雷部恐怕也难是对手。就是因为如此，所以杨戬知道自己一定要出战，否则雷部败了，玉帝就会层层加码，将杨婵的罪名定的越来越重。到时候恐怕就是名正言顺，处决杨婵了。
“好。”玉帝见到杨戬出列，面上颇有赞许之意，“你们原是兄妹，由你出马再适合不过。不要让我失望。”
事情定下，雷部三十六将和杨戬先出凌霄宝殿，往人间去了。千里眼早已经探明杨婵一家在何处，直接下凡下去就是。
桑余才出凌霄宝殿，就见到黄天化和雷震子急急赶过来，“这怎么回事啊？杨家小妹怎么一声不吭的就出了这种事？”
他们和杨婵没什么交情，平日更无往来。乍一听到玉帝法旨，个个如遭雷击。
桑余张了张口，“之前我和哪吒下凡的时候，见到她和个凡人男子在一起。当时哪吒让三圣母最好和二哥商量一下。我们事后也去找二哥了，但是二哥去了天尊那里。”
雷震子听了惊得两眼瞪大，手里提着的风雷黄金棍险些滑到地上去。
“那她之前怎么不和二哥商量呢？二哥知道了，肯定会给她谋求后路，再怎么也不会到现如今这步。”
桑余摇摇头。
黄天化拉过雷震子和哪吒，又去看桑余，“现在说这些都晚了。我们现在赶紧过去，要是真有什么事，也好出手帮忙。”
桑余道好，一路跟在杨戬身后。
桑余和哪吒几个赶到的时候，杨戬已经和雷部三十六将到了刘家小院的上空了。
上神神将驾临，顿时间天地变色风韵搅动。屋子里的人察觉到外面的动静，纷纷跑出来。刘彦昌望见半空浮现的杨戬以及杨戬身后的雷部，脸上的迷茫霎时间变成了惊恐。
“这、这这是什么？”刘彦昌望着上空惊慌失措开口。
杨戬微微垂眸，打量着地上那个满面惊惧忍不住躲闪的男人。眼底里闪过一丝愠怒。
当年他们家遭遇横祸，天兵天将杀到门前。他父亲挡在他们和母亲的前面，将罪责全数揽到自己身上，只求以自己一死换取妻儿活命。但是现如今这个凡人男子显然没有父亲的担当，不仅没有，反而惧怕成那个模样。简直叫他不齿。
“二哥！”杨戬看过去，只见到杨婵挡在刘彦昌身前，抬头望向她。
“小妹，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二哥，你领着雷部的人过来，是什么意思？”杨婵一手护住身后的刘彦昌仰首质问。
“你和凡人私定终身，这事天庭已经知晓，我是来拿你回去的。”
“二哥！”杨婵提高声量，“你什么时候也变成当年那些杀了父亲和大哥那些天兵天将了！”
“小妹都这时候了，难道还不知道要不是二哥过来，她们一家子就真要出事了？”黄天化瞠目结舌。
杨戬的用意，桑余几个全都看得出来。杨戬来，无论如何都会手下留几份情。要是真的让玉帝来处置，这个舅舅对杨婵这个外甥女可没多少情面。若是真落到玉帝手里，恐怕一家子上下鸡犬不留。
桑余没说话，在云头上往下看，只见到杨戬兄妹在那里对峙。
“是你自己执迷不悟，非得和个凡人纠缠不清。以至于落得如此局面，难道不是你自找的么？”
杨戬眼角余光暼过身后的雷部，看向杨婵，“你若是还把我当做二哥，现在就与我回去。”
“回去，回那冷酷无情的天庭么？别人不知道天庭是个什么地方，难道二哥你还不知道？冰冷无情，自诩统领三界，实则虚伪暴虐，别人不知道，二哥你难道不知道。还是说，这么多年下来，你已经变得和他们一样了？”
杨戬望着她，“多说无益，你若是识时务，就立即和我回去。”
“二哥，我是坚决不会和你去那个无情无义冰冷彻骨的天庭的！”
话已经说到这里，已经没有什么继续掰扯下去的必要。杨婵手掌翻覆间，宝莲灯赫然出现在她掌心里。
桑余死死盯着杨婵手心那盏宝莲灯，宝莲灯合拢的花苞，瞬间绽放，爆发出强劲的神力将杨戬刺来的三尖两刃刀生生挡了回去，后面的神将见状，就要一拥而上，然后被宝莲灯的神力全数掀翻。
桑余放下挡在脸前的袖子，隔着哪吒的身影去看那边。只见着原本要冲上去的神将狼狈不堪的躺了一地，杨戬虽然没有其他神将那么狼狈不堪，但是身形也略微趔趄了两下。
“二哥，我们兄妹俩自幼流离失所相依为命，所以我根本不想与你为敌，二哥你不要逼我！”杨婵手持宝莲灯迎风而立。
桑余见状看向哪吒，“现在要不先让二哥他们回来？再这么打下去也打不出个结果来。而且还有个才出生没多久的孩子，要是动手太厉害被波及到也不好。”
哪吒颔首，不等他开口，雷震子说，“我去。”
说罢，已经振开双翅飞到杨戬身边。杨婵冷不防见到雷震子，只当又来了什么帮手，浑身紧绷。
杨戬深深看了一眼妹妹，没有说话掉头就走。
到了云楼宫，桑余让仙侍送来茶水，安排杨戬一干人坐下，仰手就封了殿门，不让外人窥伺。
“二哥你现如今还好吧？”桑余见着杨戬脸色极其难看，忍不住发问。
“那个凡人实在是太不像样了！”
桑余一愣，后面的哪吒几个面面相觑。
“竟然把她一个人扔到外面，他自己倒是抱着孩子躲在里头，连头都不冒！”
这骂的就是刘彦昌了，杨婵在外面和杨戬动手的时候，刘彦昌躲到屋子里头抱着孩子一声不吭。
杨戬没有什么仙凡有别的想法，只厌恶刘彦昌有事不敢冒头，连个敢作敢当的姿态都没有。
“刘彦昌再不是个东西，现如今也是没办法了。”黄天化开口，“孩子都生了。三圣母又一门心思在他身上。杀了他也无济于事。”
“是啊，眼下最重要的是，这事要怎么办啊。”桑余开口，“这么一来，我担心玉帝恐怕不会善罢甘休了。”
雷部都在，杨婵拒捕的事肯定会报到玉帝跟前。如果杨戬这里迟迟没有进展，事态升级几乎已经是板上钉钉。
一时间殿内沉默了下来，在场的人都知道，要抢在玉帝之前把这件事定下来。否则杨婵的结果只会更惨。
“二哥，你想好要怎么做了吗？”哪吒看过去。
杨戬脸色铁青，当年封神之战的时候，杨戬机敏多智，奇计频出。现如今要把这一套用在亲妹妹身上，简直痛不欲生。
桑余看着没有说话，她对黄天化他们点了点头，转身出了殿。
她坐在庭院里的坐凳上，望着头顶的那片天。六重天的天空看着像是一片琉璃，一眼过去那片天还能折出璀璨夺目的光彩。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殿门吱呀一声开了。杨戬大步出来，脸色依然难看至极。见到桑余过来，对她点了点头。
桑余也不问杨戬做了什么决定，只是颔首回应。
这种事不好问也不适合问，送走杨戬，一时间就剩下了桑余和哪吒两个。
“我们当初是不是应该直接到玉虚宫去找二哥，二哥要是知道，说不定现如今也不是这个局面？”桑余问。
哪吒摇摇头，“去不了，天尊传道就算是师父也不能随意喧哗打断，就更别提是我们了。何况谁知道是不是玉帝那老儿早就盯上他们兄妹了。”
“事到如今，也没见到女娲娘娘出来说过半句。显然已经默许玉帝行事。不是提前告诉二哥一声就能解决的了。”
哪吒说完，见着桑余默立无言，过去按在她肩膀上，“好了，这件事你当初也不早就说了。三圣母的确会吃一些苦头，但是最后不还是母子团聚了？那就说明二哥已经有办法了。”
就是需要杨婵母子辛苦一点。
桑余听后点头，“这样就最好了。”
“你这人我之前说你思虑过重，你还不服气。你和三圣母又没什么交情，又知道她后面不会有什么事，还这么担心。”哪吒说着有些不解，不过更多的是无奈，“就不用为她费神了。”
桑余笑了笑，没有说话。
天庭里的仙家，一时间关注上了二郎神和三圣母这对兄妹。神仙活得太长都闲出屁来了，但凡天庭里有个风吹草动，都一大群神仙去看热闹。
桑余今日和龙吉公主一道去瑶池散心，她是不敢在姻缘府多待，生怕就被抓去做劳动力去了。
“最近二郎神和三圣母那边你知道没有？”龙吉公主悄声问道。
桑余看龙吉公主这么神神秘秘的，摇了摇头，随即声音压得更低，“倒是知道最近二哥下凡去找三圣母两三回了。”
“不过这些正常，毕竟三圣母手里有宝莲灯。就算是他，也不可能说一下就擒拿住。”
龙吉公主叹气，“可是父亲才不管这里头有什么难处，我昨日去凌霄宝殿拜见，听几个奉香玉女在说，父亲因为这事恼怒的很，如果再无进展，可能就要让别人去了。”
桑余一惊看向龙吉公主。早就知道如果杨戬迟迟拿不下杨婵，玉帝必定会在杨婵的罪名上添加几笔，然后再在上面做文章。但是没料到玉帝竟然这么没有耐心。
龙吉公主缓慢的对她眨眨眼，点了点头。桑余唇边牵出个笑来，“多谢。”
龙吉公主摇摇头，在她手上用力的握了下。
桑余从瑶池离开，径直在杨戬回灌江口的必经之路上等着。
今日杨戬和前几次一样还是去杨婵那里了。等了好会，听到了几声模糊的犬吠。她抬头去看，只见到一个黑点从天上俯冲下来，离近了是哮天犬。
哮天犬雪白的皮毛在风中舞动，落到她面前，迫不及待的冲上来对她摇尾巴蹭头。
“你怎么来了，哪吒呢？”杨戬大步过来，往四周望了一圈。
“哪吒不在，我是有事来找二哥的。”桑余在哮天的头顶上摸了摸，起身来迟疑了下开口， “玉帝那里说是要给三圣母的罪名再加一层。如果再这么下去，恐怕会要让其他人过去处置。”
早已经预料到的事，真正说出来的时候，彼此都是一愣。桑余望见杨戬蹙眉，多了一层疲惫。哮天犬察觉到他的心绪，呜呜的低声叫着，止不住的拿头去蹭他。
杨戬揉了揉哮天的头，他言语平静，完全听不出有任何变化，“我知道了，多谢。”
桑余望着他不说话，只见着杨戬俯身下来在哮天的脑袋顶上摸了摸，“哮天有事要拜托你去做。”
桑余着实不知道这种感觉到底是什么。她到底等了多久，连她自己都记不得了。真的到了这刻，心头没有半点曾经以为的欢喜，只有一片的漠然。
越是关键时候，越是不能有半点的马脚露出来，更不能叫人看出半点的蛛丝马迹。
她如常的和其他仙人谈笑，在云楼宫和哪吒耳鬓厮磨，去看了殷夫人和李贞英。一切都很寻常，和平日里没有不一样。
她依然从南天门里出来，往下界去。四大天王见到她还打了一声招呼，淼淼云气吹拂在她的脸上。
桑余径直往杨婵住处附近飞去。杨婵在第一次和杨戬对战之后，曾经带着刘彦昌和孩子搬过几次，不过在天庭千里眼那里根本无济于事。杨戬次次都能找到他们藏身的地方。
她选了个地方静静的等着，她知道杨戬让哮天犬去偷宝莲灯了。杨戬不使计谋也就罢了，一旦真用了，她就没有见过他失手过。
等了好会，风里传来了爪子拨拉的动静。她循声去看，见到雪白的细犬嘴里叼着东西急速的飞奔而来。
哮天犬早已经闻到了她的味道，恰好也要循着这条路去寻杨戬，干脆往她这儿跑过来。
桑余一手抱住哮天犬，盯着它嘴里的莲花灯，“这就是宝莲灯？”
哮天犬呜呜叫了两声算是回应。
桑余开口再要说什么，突然罡风从背后突袭而至，“把宝莲灯还给我！”
那边哮天犬毛发炸开，红光一现，混天绫从她的腰身上尽数展开。一头直击追来的杨婵，一头冲向哮天犬嘴里的宝莲灯。
杨婵没了宝莲灯，被混天绫击中肩膀，当即退出三丈外。哮天那边没预料，下意识松口，衔在嘴里的宝莲灯掉了下来，落到她的手里。
“你想要干什么！”杨婵见状就要冲过来，被翻卷过来的混天绫挡住。
桑余望见那边有黑点远远的往这里赶来，她知道那是杨戬。
她低头下来，用力握紧宝莲灯，“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只要回家！！”
让我回去，让我回家。
巨大的心念顷刻间全数注入宝莲灯，合拢的莲花在她手中绽开内里发出几道光华。
“你在做什么！”
杨戬见到她整个人都在宝莲灯的光里，近乎目眦尽裂。他伸手就要将她拉出来，更刺眼的光芒从宝莲灯里迸出，将她的整个人几乎都吞没在内。
杨戬的天眼被这光刺的完全闭合，根本无法向她迈进一步。
桑余感觉到她整个人几乎要被吸入一个巨大的真空里，她最后往外看了一眼，在无尽的盛光里，见到哪吒惊慌失措的往她这儿奔来。
如果哪吒恨她怎么办呢？
那就恨吧。
她轻轻笑了笑。
第216章
桑余感觉到自己被拖拽入一个巨大的虚无空间里, 整个人在内被剧烈的晃荡撞击，痛楚从躯体里才传来，意识陷入一片黑暗。
宝莲灯内的光芒万丈,剧烈无比，哪吒才要扑过去,被杨戬一把托住, “不要过去。”
哪吒奋力就要挣开杨戬在他腰上的两只手,顷刻间宝莲灯内炽光更盛,那些感到异样赶来的天兵天将们有些来不及躲避，捂住双眼满脸痛苦。
杨戬拖住还要往那团光奔去的哪吒,迅速撤离。
那团光炽烈到了极点，日月都几乎黯然失色。那团人影彻底淹没在光晕里之后, 光芒急速的黯淡下来。
持灯的人已经消失不见，宝莲灯没了托举，一头往下掉去。
“人呢,她人呢？！”哪吒双目猩红，挣脱开杨戬,一头径直往宝莲灯飞去。
“宝莲灯！”杨婵一惊，也要上前。四周天兵天将追来，再抬头看,杨戬已经在跟前。
“二哥？”
杨婵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前后左右已经全被包抄上来的天兵天将截断。
那边哪吒追着宝莲灯去,宝莲灯莲花瓣未曾合拢，依然带着强势的神力,察觉到有人要靠近，倏地暴出一轮神力。跟在哪吒身后的神将霎时间被冲荡的七零八落。哪吒咬牙不语，紧追而下,混天绫从臂间散开，化作一道红光迅速往宝莲灯驰去。
还未等混天绫靠近宝莲灯，翻涌而上的混沌青莲之力将混天绫震回。哪吒没有半点放弃的意思，反而越发紧追不舍。宝莲灯花瓣再次张开，内里光华闪烁，哪吒望见眉头微蹙。不等他反应，轰隆一声近乎震动天地的巨响，排山倒海的力道从宝莲灯内迫出。
哪吒被迫往后急撤，避开那轮冲击。待到稍稍平静下来，再往下看，宝莲灯已经不见影子了。
哪吒一头冲了下去。
黄天化和雷震子闻讯而来的时候，哪吒已经将原先宝莲灯下面的那片地来来回回翻了几次。旁边的土地提心吊胆的站在那儿。
“哪吒！”见到哪吒挥动阴阳剑，雷震子再也忍不住径直上前，握住他的手腕。 “宝莲灯不在这里，你还真的打算掘地三尺么！”
哪吒抬头起来，猩红的双眼看得黄天化和雷震子齐齐一愣。
黄天化在心里道一声糟了，他赶紧上前，“你不要着急，宝莲灯的确不在这里，你就算一路挖到地府去也没有用。”
他压低声量，“桑余那边难道你真的感应不到么？”
哪吒沉默着伸手入怀掏出一个断成了几截的手镯。黄天化和雷震子认出来是桑余手上戴着的玲珑镯。垂在镯子上的那个晶莹的坠子完好，内里鲜红一点刺眼的厉害。
哪吒手掌握紧，手镯锋利的断口划破肌肤，细小的花瓣从他的掌间簌簌掉落。
“她走了，她会到哪里去？”哪吒抬头沙哑问道。
黄天化和雷震子对视一眼，“我们先回天庭，”
见到哪吒张口就要拒绝，黄天化飞快道，“你就在这里一片片地方的找，要找到什么时候。让千里眼和顺风耳给你帮忙！”
哪吒双拳握紧。
杨戬到云楼宫的时候，只见着黄天化和雷震子守在殿外。
“二哥你回来了。”黄天化见到杨戬起身来，踟蹰了小会，“都安排好了？”
那日变故的动静太大，引来了天兵天将，杨戬只能将杨婵拿下，压在了华山之下。华山原本就是杨婵的道场，不会吃太多的苦头。
“嗯，沉香我已经安排好了，把他托付到一个信得过的人家里抚养。”
“那个刘彦昌当真不管这个孩子了？”黄天化问。
杨戬嘴角牵出个冷笑，“他知道小妹的真实身份之后就吓破了胆，我说要把沉香送走，他连半点反抗都没有，就乖乖的把孩子交了出来。”
杨戬当时望着刘彦昌交出来的孩子怒火中烧，刘彦昌懦弱透顶，现如今更是直接了当的把孩子交出来，真的不怕他对孩子不利。
“你不问问小妹如何？”杨戬没有立即把襁褓接过来，按捺下怒火反问。
刘彦昌嘴唇动了下，嗫嚅道，“小人只是一介凡人，不敢攀扯姑射仙子。更不敢探问仙子去处。”
杨戬反手掐住刘彦昌的脖颈，将人举离地面。这时候襁褓里的孩子哭闹起来，杨戬理智回笼，劈手把孩子抱过来，冷眼望着刘彦昌掉在地上，捂住脖子咳的死去活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