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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炸酱面酱香浓郁, 装在老式白瓷底蓝釉边的斗碗里,黎月赞道:“闻着就好吃。”

小外公说:“得尝尝味道,才能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黎月夹起酱色的面条,尝过之后直接竖起了大拇指:“果然一绝, 我家做的可差远了。”

“你喜欢吃就好, ”小外公笑眼眯眯, “刚才我让见微学了一下,以后可以让他做给你吃。”

凌见微在一旁幽声:“这不是只学了个流程, 还没动手做过么, 万一做得不好吃, 砸了您的招牌。”

小外公呛他:“那你这几天在家里练练手会怎么样?”

他轻描淡写:“行, 等我出师了再做给你们尝尝。”

在小外公这里, 永远感觉像是在世外桃源, 让人的心情分外宁静, 悠然自得。

邵嘉树还要赶着去上班,因此三人没有停留太久。

凌见微把他送到单位,再驱车离开。行在路上问黎月:“刚才发小跟你聊什么呢?”

“他说你小时候不怎么跟女孩打交道,后来又读军校, 进部队,身边都是男性,所以不擅长跟女孩交流。”

凌见微啧了一声:“果然没好事, 背地里瞎编排, 你也这么认为?”

黎月赶忙摇头:“我当然不这么认为啊,我觉得你还是挺会跟人交流的。”

“怎么说?”

黎月:“比如那次带你参加婚礼, 你就很会跟人交流,后来跟我同学他们说话,你也表现得大方有风度。”

他扯起笑:“都被带到婚礼上了, 那不得好好表现,搏大家好感,帮你出出气?”

黎月看了他一眼,邵嘉树还说他的感情藏得深,不开口的话,别人感受不到他的喜欢。

默默地思考,那是不是说明,如果他不直白地说喜欢,他对她的好,都是骨子里的教养习惯?他对别的女孩也可以这么好。比如那次相亲可以看出来,他有在认真听对方说话,并做出种种合适的反应。

“怎么不说话了?”他问。

黎月道:“反正,你其实会跟女孩交流对不?”

他沉吟:“看情况,对有的人,我确实无话可说。但是对有的人,我很乐于交流,比如……”凌见微停了停,看了她一眼,嗓音变低,“对你。”

黎月心脏一缩,怔然回看向他。

他嘴角轻撇:“怎么?受宠若惊?”

“不是。”黎月声音略低,回过头,看了眼窗外。

可能他习惯了跟她一起打发时间,毕竟他的确没什么异性朋友,小外公又老让他带她过去吃饭……跟他做可以打发时间的朋友,当然,也是很好很好的……

车窗外的树叶子凋落了大半,机床厂家属院近在眼前,凌见微道:“吃饭的时候,你不是还惦记着我们大院的馒头么。”

“是我叔叔说好吃。”

“总之我明天要是没什么事,就过来找你,顺便给你捎袋馒头。”

黎月:“好吧。”

见他的车又要开进去,黎月赶紧道:“就在路边停。”

凌见微不解:“怕被别人说?”

“不是,我想走走。”

“行。”他把车子停靠在路边,再看着她走进家属院的大门。

男人靠着座椅,静坐许久才离开。

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是真的,想同她细水长流也是真的。

在工作上,速战速决才是他的风格,奈何她不是敌人,也不能用冰冷无情的“目标”来形容。

面对一个有勇气逃婚的姑娘,他若是贸然行事,只会把她吓到,再被她推得更远。

来日方长,他真的不急-

翌日,由于打算织条黑色围巾,黎月吃早餐时提起这件事,表婶破天荒的,主动给了她十元钱,说剩下的钱,以后慢慢给。

在这个普通一级工人平均工资只有三十来元的年代,黎月揣着十元巨款,去了卖毛线的店。看了几款黑色的毛线,听店员介绍哪种黑色毛线适合织帽子、围巾,哪种适合织毛衣。

黎月拿着一种毛线问店员:“这种适合织毛衣?”

“是的,这种毛线紧实,适合织毛衣,像这种就比较蓬松,更适合织围巾。”店员拿着毛线样品,介绍得非常细致。

黎月却忽然想起凌见微以前说,要她送自己手工做的东西当赔礼。

要是,她织一件毛衣送给凌见微,会不会不合适?

好像不大合适,在这个时代,给男生织毛衣是女生表达喜欢、爱意的方式。

犹豫片刻,最终她只买了够织围巾的毛线,装在一个布袋子里,用两个圆形的塑料圈做提手,拎着它回家。

然而一回到家,表妹便道:“姐,凌副营长来了。”

黎月:“他捎馒头过来了?”

“什么馒头?”表妹摇头,“不是,他来道别,等了你一会儿,没等到。”

黎月愣住:“道别?他要回营了?”

“是的,他说接到紧急通知,要提前归队。”

黎月心里一空,有些懵地问:“那他走了吗?坐什么车?”

“他来的时候是坐一辆吉普车过来的,有个司机送他去火车站坐火车,就刚走不久。”

“几点的火车?”

“我不知道,没问。”

黎月几乎是扔下毛线,拔腿就往外跑。

表妹在门口大喊:“你要去火车站吗?”

“嗯。”

很幸运,才到车站,就有一辆经过火车站的公交停下,黎月气喘吁吁上车。

她在心里不停地祈祷凌见微坐晚一点儿的火车,她想当面跟他道别。

公交车停在火车站广场外的马路上,黎月随大家一起下车,再穿过人行道。

当初她就在这条人行道上被凌见微所救,也才短短二十来天,见面相处的时间并不算多,却发现,原来自己也在不知不觉间,无比珍视这个人。

黎月直接进了候车厅,在信息板上,根据终点站,估计了一下可能经过平市的火车,奈何经过那个地方的火车有好几趟,还分在不同的候车室。

不管了,来都来了,一个一个地找。

他的个子高大,身姿挺拔,脸很帅,穿着军装,应该很好认。

可是进了其中一个候车厅,黎月傻眼了,大家基本都穿着黑灰绿的外套,人又多,一时之间,难以辨清谁是谁。

人山人海,众生百相,她只能一一排查。

这个候车厅里没有,再去另外一个候车厅寻找。

眼睛都要看花了,还是没有看到他。

看着汹涌的人潮,黎月不住后悔,她应该留个他部队的通讯地址的。

这个时代车马很慢,时局又动荡,谁也不知道分别之后,还要多久才能见面,甚至,还有没有机会见面。

鼻子又酸又涩,黎月忍了忍,决定找完这个候车室,再去另一个候车室里去找。

有趟列车可以上车了,工作人员举着牌子,拿着喇叭发布通知,坐在座椅上的乘客纷纷起身,涌向检票口聚集。

黎月一边走,一边望向拥挤人潮,担心他就在其中。

一个不慎,她撞到了一个人。

那人个子高大,身体结实,一只手扶稳了她的胳膊,让她站好。

黎月下意识地说:“对不起,对不起。”

男人低头垂眸,轻轻地笑。

黎月抬起头,睁大眼睛望向对方。

凌见微表情仿佛十分欣慰,唇角勾着笑,看着她:“在找我吗?”

看着他笑,黎月却更急,想要说话,刚开口,两颗豆大的眼泪便不听话地飙了出来。她只得抬手,用衣袖抹掉了眼泪。结果眼泪像是止不住,越流越多。

凌见微心中顿沉,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眸光也变深了许多。扶着她胳膊的手向上抬起,男人用指腹擦掉了她眼周的泪。黎月纤长的眼睫还湿润地黏在一起,眨一眨,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男人突起的喉结上下滚动:“哭什么?”

“这不是找到我了吗?”

“我刚才在售票厅买票,一进来就隐约看到了你。”

黎月吸了吸鼻子,嘴硬地道:“我没哭。”

冬日里,她的皮肤显得越发薄透,白净的脸上泪痕都还没干,眼圈儿红红的,鼻头也在泛红。凌见微瞧着,从心底沉出气息,捻了捻指腹上的湿渍:“那这是什么?”

黎月不说话了。

不断有人从他们身边经过,声音嘈杂不堪,可是这两个人却缄默下来,只有眼睛里的光在注视着彼此。

凌见微收起眼眸,一手拎着军旅手提包,再一手抓着她的胳膊,把她带到正在检票通行的那一道候车椅处坐下。

“要不要喝水?”他问。

黎月点点头。

他带了个保温杯,去装了些热水过来,倒在盖子上递给她,并提醒:“可能有点烫。”

黎月吹着开水,小口喝着,问他:“怎么突然就要提前归队。”

“不突然,已经休了二十来天的假,以前休一周就提前归队的情况也有。”他说道。

“你几点的车?”

“下午两点。”说罢抬腕,“现在才十二点半。”

“那你吃饭了吗?”

“我不饿,进来就看到了你。”他笑,“你饿不饿?”

黎月摇着头:“不饿,等你上车了我再吃东西。”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纸袋,递给她:“里面有些吃的,我妈给我准备的。”

黎月打开袋子口,发现里边又分别装着几小包东西,有的还用绳子捆好了。她打开一个还有余温的小袋子,一股香气扑面而来,里面装着切成小块的酱香饼。

“我吃酱香饼。”她说。

凌见微嗯了一声:“挺好吃的,大院里卖的。”

又问:“怎么还跑过来?就不怕找不到我。”

黎月咬着酥脆可口的酱香饼:“我没想那么多,过来试试看碰不碰得到。”

“要是碰不到呢?哭着回去?”他低笑。

“不会哭,我就直接回去。”

“哦,找到我了反而哭?”他看了眼她,无奈般抿了一下嘴角,“我没有想到你会过来。”

黎月说:“你没留通讯地址给我。”

凌见微皱了眉:“所以你过来是为了要个地址?”

“也不全是,我妹说你刚走不久,我觉得可以碰到。”

他叹了口气:“等我回了部队,自然会给你写信,不就有地址了?”

原来他有打算写信给她,黎月愣愣地看着他。

“怎么,觉得我不会跟你联系?还是怕我不跟你联系?”

“我没有。”黎月低道。

“没有什么?”

“我没有想这么多。”

凌见微:“就只想先找到我再说?”

黎月点了点头。

男人松快地笑:“还算你有点良心,这些日子没白喂养你。”

“你说得像在养猪。”

“猪能吃上酱香饼?”

黎月哼了哼,咬着饼:“那你要不要吃?”

“我待会儿在车上随便吃点儿。”凌见微又递了一杯放凉的水过来,“喝水吧,别噎着了。”

黎月留了一半饼给他,把袋子口折好,说道:“我吃饱了。”

候车室里人来人往,喧嚣声不断,凌见微道:“走吧,我先送你坐车回去。”

黎月惊讶:“你送我?不是我送你到月台吗?现在可以去月台送行。”

他笑了笑,抬起手,摸了下她的脑袋,漫声道:“你送我到月台,我还得担心你过马路会不会被大妈打晕。”

黎月郁闷不已:“又不是次次都会遇到打人的大妈,再说我返回不用过马路。”

然而他还是提起行李站起了身:“走吧,先送你回去,我比较放心一些。”

无奈,黎月只得起身跟着走。

……

这一切像是在做梦,明明昨天还好好的在一起吃炸酱面,如今却要面对别离。

在火车站广场附近的公交站台,两个人站了一会儿,一时之间,反而说不出离别的话语。

黎月干巴巴地笑了笑,凌见微从心底沉出一口气:“好好照顾自己,有空给我写信。”

她点头:“好,你也是。”

公交车抵达,一堆人抢着上车,凌见微说不要去挤,因此她是最后一个上的。然而在她踏上车的一瞬,凌见微从兜里掏出一卷东西,直接塞进了黎月的外衣口袋。

黎月察觉异样,低头瞧了眼口袋,又回头看着车下的那个男人。

他的笑容清淡温柔:“给你买想买的东西,别弄丢了。”

黎月刚要说话,车门被售票员迅速拉上,将二人隔开。黎月用手摸了一下外衣口袋,一叠纸一样的东西,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

车外,凌见微依旧站在站台处,看着车子离开。黎月找了个座位,望向他的背影,心中酸涩更甚,眨了好几下眼睛,才把眼泪忍了回去。

等他下次回京探亲,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开荒种地。

大概,能活下来吧。

回到家里,表妹一看到她,就说:“你好像,是个刚送别对象去部队的人。”

黎月没有回应她,而是直接进了卧室,把门关紧并闩上,这才坐在床边,把兜里的那沓钱拿出来,数了数。

一沓钞票,面额最大的十元,最小的是一分,数了一下,一共五十三元七角八分。

黎月情不自禁倒在了床上,钞票放在腰旁的床单处。

从他们认识到分别,短短二十来日,明明也没有发生什么事,尤其是最近,基本上不是在吃,就是在吃的路上,可如今,一闭上眼睛,全是他的影子。

她觉得自己应该是把他当成一个重要的朋友,重要的朋友要去很远的地方,未来可能都不会再见面,难过一下,很正常吧。

她在现实中没谈过恋爱,也没喜欢过男生,她的青春时期都在画画中度过,没有发小竹马,也没有特别要好的异性朋友。也只有凌见微,是她接触得比较多的异性。

黎月拿起了那沓钱。

给她钱防身,是最直接有效的形式。

耳边传来叩门声,表妹问:“姐,你没事吧?”

黎月坐起身,把钱收好,打开了门,面无表情地道:“我能有什么事?”

表妹道:“我以为你失恋了。”

“扯淡。”

“你找到凌副营长了?”

“嗯。”

“那你吃饭了?”表妹问。

“吃了酱香饼,不饿。”

黎月索性把鞋脱了,扯过被子,打算躺会儿。

表妹也没走,拿着她上午买的毛线问:“你真要织黑色的围巾?”

“织。”

“以你的速度,织围巾很快的,要不你再织件毛衣吧,邻居买了一种紫色的毛线很好看,你可以试试。”

黎月却突然啧了一声。

“怎么了?”

“没怎么。”

她只是突然觉得:要不,也给凌见微织件毛衣吧,就织一件黑色毛衣。

晚上睡觉,黎月难以成眠,问表妹:“你喜欢过什么男生吗?”

表妹是个大直女,回道:“没有,我经常跟男生打架的。”

“那有男生追求过你吗?”

“怎么会有?男生看了我就怕,你以为人人都是你,招男生喜欢啊。”

黎月无语,换了个问题:“那如果你跟男生保持联系,写信的时候,要写些什么?”

她补充:“我是说,男性朋友,不是恋爱对象。”

表妹一针见血地问:“你要写信给凌副营长?”

黎月:“嗯,在火车站的时候说了。”

表妹道:“就写些最近干了些什么啊,发生了什么事呗。”

“会不会太流水账了?”

“有点。”

“……”

次日,黎月开始给凌见微写第一封信,没有写多少内容,而是很简单地说:“你之前不是问我要手工做的东西吗?我给你织件毛衣吧,但我没有你肩宽、臂长、胸围、腰围等尺寸,你要是想要毛衣的话,就把尺寸写给我……”

反正他给了她钱,买些毛线织件毛衣送他,很合理,她花得也安心。

从寄出信,到收到他的回信,花了半个月。

此时时间已经来到12月。

生活和从前无异,并没有因为谁的离开而发生什么改变。

表叔表婶和表哥都有工作,表弟上学,剩下黎月和表妹两个闲人。

除了她俩闲,还有好多待业青年都闲,大家一闲,尤其是男生闲着没事做,就容易聚在一起干坏事,街上打架斗殴的现象也多了起来。

都是十七八岁的热血青年,一上头了,板砖便四处横飞。有次听说大院和胡同的两帮子弟茬架,好像还打死了一个人。弄得街上一时之间,多了很多民警同志巡逻。

黎月没有去仔细打听,只是感叹怪不得会号召大家下乡。

京城的冬天很冷,气温一天比一天低,屋子里拢上一盆炭火,关上门窗,留个缝儿透气,室内暖意融融。古燕梅也喜欢来她们家烤火,拿着毛线学织毛衣。

古燕梅有次问:“宋志成有跟你联系吗?”

黎月摇头:“没有。”

古燕梅道:“我也没有。”

表妹还是那个心直口快的人,说道:“燕梅姐,你要是想追求人家,就主动点呗。”

“我主动也不管用吧,他显然对我没兴趣。”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古燕梅依旧打退堂鼓:“算了,人家没那意思,我巴巴儿贴上去没劲儿。”

“那很难说呀,蓉蓉姐不也是巴巴儿贴上去……”

“我没她这么会来事儿。”

又坐了一会儿,表妹说:“我想嗑瓜子,姐你有钱吗?”

黎月给了她五毛钱,又吩咐:“你去传达室看看有没有我的信。”

“知道了。”

不一会儿,表妹跑了进来:“冷死了,外面黑压压的,好像要下雪。你的信还没有来,凌副营长要是回得及时,可能就在这两天。”

三人继续坐着烤火、嗑瓜子、聊天、织毛衣。

……

信是第三天收到的。

黎月在传达室里取了信揣兜里,随后一个人在房间里读信。

凌见微回信的内容跟她差不多,大概就说收到她的信很高兴,又说天气寒冷,嘱咐她穿暖和,别冻感冒了,他很期待她织的毛衣,并在最后附上了上衣尺寸,精确到了毫米,也不知他找谁量的。

黎月拿着信纸,倒在床上,几乎要尖叫,这个男人的身材简直是完美:

身高:185cm

胸围:104cm

腰围:75.5cm

肩宽:46.5cm

……

她是学过人.体比例的美术生,知道这组数字对男人意味着什么,也知道对女人意味着什么。

用最直观的表述来说,几个著名乙游的男主,差不多就是这个尺寸。

宽肩细腰大长腿的男人,胸围还那么结实……

穿衣显瘦,脱衣有肉。

哪个女人看到不尖叫?

只是当初他这个人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她压根儿没多想,结果现在凭着这些数据,反而让她幻想纷纷。

这就是距离产生美吗?

表妹进来,笑嘻嘻道:“姐,你收到凌副营长写的情书了?”

“别乱说。”黎月收好信,准备出门。

“你出门干什么?”

“买毛线,织毛衣。”

……——

作者有话说:不等了,先发V章[撒花]

第19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