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乎苦口婆心,“挑选女婿,不亚于一次生死抉择,你又不能替爸爸掌舵,那只能选一个,爸爸能控制住的。”
“撒谎!”文澜泪水狂涌,声势却依然剧烈,“你想要的不止是能听话的女婿,你还想要欧家的财产,霍岩单枪匹马怎么能入你眼呢!”
“你霍叔在世,也不会挑霍岩!”他声音不容置疑,“文文呐,死心吧——这一辈子你和霍岩绝不能在一起!”
绝不能在一起……
她和霍岩到底做错什么,需要用这么狠的话来分开他们……
文澜倒在地板,哭得满面泪光的晕去。
……
再醒来时,在床上。
房间里被打扫完毕,又换了新的家具,新的用品,窗子也更新换代。
文澜被扶着坐起来,喝粥。
她一天一夜没吃没喝,早精疲力竭。
兰姐出面,让她必须吃。
文澜就哭,一边吃一边哭。弄得兰姐也哭。
兰姐说,知道她和霍岩是从小一起长大,感情特别好分不开,如果不是霍家破产了,文博延一定能接受霍岩的。
门当户对就是这么残酷……
霍启源在时,霍岩是天之骄子,海市富家子弟中没一个有他风光……
“可是命运弄人……”兰姐几乎妥协着安慰,“你跟你爸爸能斗出什么结果呢?你妈妈以死相逼都改不了他冷酷的性格……”
“您是要我和他分开吗?”文澜不可思议哭着说,“您也这样的话,我和霍岩该怎么办呢?”
“你先吃饭。没有身体,怎么获取结果?”兰姐擦着眼泪说,“一切都会好的,但你要注意方法。”
“你这样,霍岩也担心啊……”这一句,终于劝动文澜。
她尽可能的吃饭,虽然还不能下楼,却时常站在窗口。
她父亲狠到将窗户装了防盗网,好像怕她做轻生的事。
文澜没有手机,没办法和霍岩联络,她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他和父亲见面到底是谁提出来的?
他这几天在外面干什么?
是不是想要放弃她?她父亲可以有一万种方法威胁他,霍岩爱她的话就会担心啊,他从小就很关心她,舍不得她磕着碰着……
“霍岩……”文澜站在窗口边哽咽,她望着不远处海岸边的亮蓝色,游人像一个个小点,在树影与海岸间移动、自由自在。
文澜想到露台去看一看,那年十三岁生日,最后一个平静的生日,霍岩在楼下黑松林边给她放烟花……
她永远记得那时候年少的他,英俊夺目。
可是,出不了房门。
她绝望。
又这样绝望着大约一周后,突然传来一个惊天消息,欧向辰要结婚了,和一个叫常娇的女明星,奉子成婚。
常娇,文澜初中同班同学。
家里做电池生意,前几年势头很猛。
文澜出国后,和常娇也逐渐断了联系。
再次听到她消息,竟然是因为要奉子成婚。
“你确定?”经过七八天的折磨,文澜整张脸瘦了一圈,不过眼神比一开始生气许多,也会拿着勺子使劲干饭了,正吃着,新来的管家在旁边不忿吐糟,她一下来了精神。
声音再次不可思议,“你确定!”
秦管家今年三十五岁,精明能干,是文博延亲自招来的好帮手,当然向着老板发声,她对文澜点头。
“确定!”句子炮弹一样连续发射,“竟然都一个月了!一个月了什么概念?就是他和你在佛罗伦萨夜游后,回来就搞大了那个女明星的肚子!你爸都气死了,和欧家的一个大项目也紧急叫停!”
“你等等……”文澜放下勺子,一本正经开始算,“你说,我和欧向辰在佛罗伦萨见面后,他就和常娇联系,然后让女方怀了孕。常娇是女明星,一怀孕肯定兜不住啊,她就闹到媒体上去了吗?”
“不是,”秦管家痛恨语气,“他陪常娇医院检查,被一家媒体突击爆出来的,说来可笑那家医院还是欧家自己的产业!”
“我没想到……”文澜震惊地舔舔干燥的唇角。
秦管家义愤填膺接话,“谁能想到——欧家大少那老实宽厚的样子,竟然能背着你搞大女明星的肚子!”
秦管家气到面目变形。
文澜却一副天上掉馅饼、被惊喜砸晕脑袋的迷糊模样,“也就是说……他们必须要奉子成婚了?”
“对啊,”秦管家叹气,“那个常娇,长石集团的千金,前两年还蛮风光,这一年长石资金链断裂,很多项目卖光,也是走投无路了,刚好傍上欧家,她可不能轻易放手。”
秦管家喋喋不休。
“在媒体上又是哭又闹,发那些伤感似是而非的言论,加上肚子里有货,常家人就逼着欧向辰马上娶他,欧向辰估计知道纸包不住火了,挣扎了一段日子,妥协了。”
文澜听得惊心动魄。
她其实有点难以相信,欧向辰是那种男人。一边答应家族间的婚约,一边去约另外一个女人。
他和常娇之间的事,有些突然和令人不可置信。
她愣着,秦管家在一旁提醒她,“饭要凉了。”
“……”文澜一怔,反应过来,点点头,拿勺子干饭。
秦管家似乎受到的打击较大,唉声叹气,“你爸爸这回真是看走眼,千算万算,竟然毁在一个女明星手里……”
文澜没回声。
她现在满脑子的,爸爸挑中的女婿砸手里了,她挑中的却还在那里安安全全、帅气的站着呢!
她得马上去见他!
……
海市夏天进入完全的夏天。
七月下旬后,平流雾不再频发,市区的湿润一去不复返,开始干爽,伴随着白日里的温度攀升。
外出必须得做好防晒,海岸线
的游人也陆陆续续包裹严实。
白天暑气扑人,虽有海风调和,正午时分还是难捱。
文澜的活动范围开始扩大到楼下和院子。
家里的工人全都不敢把手机给她,连电话机都切断。
除了秦管家和兰姐可以靠近她,其他人对她退避三舍,一是文博延下了命令、不允许过多人接近;二是文澜性子也确实不好伺候,前几天被关着时,楼板都被她砸得砰砰响,是个暴烈脾气。
加上这一天文博延回家,父女俩可能又有一场战火,大家都吓得能躲就躲。
文澜在院子里乱晃。
九号靠海的那边院墙并不高,浅浅的可以看到幽蓝色的大海,天气放晴朗后,海市的海美不胜收。
院里松柏林立,古老而高大。
烈日晃晃,她无惧。
海风吹乱她头发、裙摆,日光又照亮她皮肤,她晃着晃着,忽然又笑了,觉得自己就是望夫石。
她认为,既然自己的活动范围扩大了,那和霍岩再见面就是迟早的事……
他这段时间一定在想方设想的靠近她……
她的王子会来救她的……
苦中作乐……
晚餐时,她这一份的心平气和摆在脸上,和文博延的铁青脸色形成鲜明对比。
“别得意。”他几乎咬牙,“正替你寻下一个合适人选,不是向辰,也不可能是霍岩!”
“还向辰呢?”文澜冷冰冰一挑眉说,“都长石集团的女婿了,您还叫这么亲密?”
文博延气得两手握拳,“丫头,不要小瞧爸爸决心,也许这个星期,你的未来丈夫就会被挑选出来。”
“我感谢你。”文澜冷笑两声,低头干饭,不再理他。
文博延气得饭都没吃完,扭头跑了。
听秦管家说,他今晚不会回来。
文澜内心讽刺一声,看来还真的在快马加鞭为她找丈夫呢。
不过,把文博延搞得这么焦头烂额的,除了欧向辰那边的失误,还有就是霍岩的存在。
他一句“不走了”,让文博延多出无数事情来。
如果霍岩不在,顶多失手了一个欧向辰,文澜的丈夫可以慢慢挑,她毕竟年轻,且这个暑假过完,还要飞伦敦念研究生,还算个孩子,可因为霍岩的回归,文博延就急不可耐,一定要把文澜嫁出去,甚至挑出一个阿猫阿狗来都可以,只要让她和霍岩能快速分开。
文澜晓得父亲的性情,他说到一定能做到。
不由又再次微微担忧起来。
这天晚上,她实在睡不着,在楼上转了几圈,突然灵光乍现,偷偷潜进书房,找了好几个可能的地方,终于在一台保险柜里找到户口本,那一刻,月光洒进窗户,外头海浪飘摇,一切一切都美的、静逸的不像话。
拿起户口本,她头也不回跑出书房。
……
这天夜里,文澜展现了自己的十八般武艺。
偷户口本,爬窗户,抱水管速降……
到了楼下院子,又爬靠海的那边院墙。
她晓得家里的安保布置,完全避开所有探头和值班室的保安,可她毕竟是重点关注对象,随着楼上的一声惊叫响起,她的行踪就败露。
“文澜呢!文澜呢——”
她听到秦管家在楼上叫。
鸡飞狗跳般,整栋楼都亮起来。
文澜最讨厌晚上睡觉被秦管家三番两次查房,这下逃出来,死命的奔逃。
然而不幸运的是,她虽然有一副好体力,可到底是女人,家里五大三粗的保安们跳墙头就跟拍电影似的,三两步就冲出来。
文澜心跳剧烈地跳,没命般地在夜里冲。
她穿着拖鞋,可想而知的狼狈,可大概是爱意,让她如雀般敏捷。
在黑松林里暂时甩掉了保安,接着,在又一批人赶来时,爬下海边的石崖,在一个小凹槽处躲藏。
她看到不远处海面上远洋货轮的灯光,徐徐移动,静逸、自在的。
她落泪了。
嘴角又喜悦地翘起。
等确定上头没有动静后,拖着自己狼狈的身体,一步一跌地走去沙滩,迎着海风在夜里,继续往前奔跑。
这时候已经夜里十一点了。
她逃掉的消息很快传到文博延那边,文博延又立即打给自己最怀疑的那个人,“你把我女儿弄哪儿去了——”
一声发怒的咆哮,将那头的人惊动,“她去哪?”
“你要带走她,除非从我尸体上踏过。”文博延讲完就挂。他好像喝了酒,对一个小辈说话莫名其妙起来。
霍岩怎么可能从自己未来岳父的尸体上跨过,他要跨,也是从达延的尸体上跨过,并且让这个人生不如死……
结束通话,他眉间一片阴云,人还在外地,立即驱车往回赶。
等他到达海市,夜里两点一刻。
文澜没有消息。
身上没有手机,可能还没有钱,或者连嘴巴都不能说话,不然可以借外面的工具联系。
她像投入了大海,或是被人绑架。
“兰姐,您没跟她说,先把身体保重吗。”在九号门外跟兰姐碰面,霍岩百思不得其解的担忧眼神,“为什么大半夜跑?”
兰姐被闹了半夜,早心急如焚,她焦急地喊,“说了!说了!她房间有监听,我很隐晦跟她说要换一种方式斗争,她明明听懂了,也乖乖吃饭了,这两天因为向辰结婚的事,她也心情好多了,今天下午还在院里散了好久的步,晚上突然就跑开了,还翻墙——”
兰姐急得手往里面院墙一指。
她这一指不要紧,简简单单一个动作,把霍岩吓得半死。
月光惨白,他脸色也惨白,唇部都失了血色般。
兰姐还喋喋不休,“她还爬水管呢,以为自己女特种兵,还穿着拖鞋!”
霍岩落下全部车窗,边低哑启声,“您回去休息,我去找。”
兰姐点点头。
霍岩倒车离去,油门踩得轰然作响。
整个海岸都似风起浪涌。
……
月光如浪。
一路照着她前行。
文澜走了许久的路,从滨海到老市区最高峰的山上。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走过来的,但心情很不错,仿佛化身运动健将,一直向着一个目标前进,再苦再难,心里都是充满美好想象的。
一路上只有少数的店铺亮着灯。
越往山上走,灯光越暗。
夜也越来越深。
她没有提前通知,只是想给他一个惊喜,可是文澜这充满文艺细胞的脑袋,和男人的思维显然不在一个频道。
“——他外地出差?”她一身落魄,头发被汗湿,脸颊被蚊子叮肿,满手臂和腿部的刮痕,踩着快要报废的凉拖,不可思议盯着眼前人的脸。
秦瀚海一副震惊至极的表情,“……你怎么了?”他抬手看看表,“三点半了!”
“是,三点半。”文澜收起自己惊讶的下颚,眼神转为生气地说,“他出差吗?”
不可思议再问一遍,“一直出差,还是今天刚出差?”
“你没来的这段时间,他忙到不可开交,天天在外面跑,这趟差两天前就去了!”秦瀚海还是震惊,说,“你先进来收拾下自己!”
文澜冷着脸,绕过秦瀚海,自己走进去了。
到了里面,看到满桌的资料文件,和一些烈酒。
秦瀚海的声音从一张矮柜前发出,“最近事业上遇到点麻烦,我们都挺忙。”
他音落,从柜子里拿出医疗箱,走到沙发前,“你先擦一擦,”又问,“到底怎么了?”
“他竟然出差?”文澜还是走不出这个困惑,内心难堪吐槽,我这两天水深火热,他竟然还在出差,钱就那么有魔力?
秦瀚海将医疗箱提着,睨了她一眼,失笑,“那什么,我打电话给他吧,看他能不能半夜回来接驾?”
文澜没接医疗箱,也没理他话,就闷闷坐着,表情似乎快憋出病。
这边,秦瀚海直接拨通霍岩手机号,接通后,他那边竟然大半夜不睡觉,满是人员吵杂声,他惊讶,“你干吗呢?”
“我在海边。”霍岩的声音似乎被夜风吹干,“打捞……”
“什么?”秦瀚海几乎一下没反应过来。
“……她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论吓人功力,文澜绝对世界第一!
论自我瞎想功能,霍岩妥妥地强大。(创伤后遗症
第64章 山盟
秦瀚海惊诧。
身为霍岩朋友,当然了解他性情,大半夜不睡觉在外面“捞人”,一开口就是“她”不见了,秦瀚海可不会认为这是他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找出来的女人。
拧拧
眉后,秦瀚海笑着挂断,接着用手机将沙发上的女人拍了一张。
侧面。
长发披着,有狼狈,但不失骄傲,背脊挺的很直,两手搁在腿上,身姿端正的一看就是大家闺秀。
并不看镜头,好像对他的电话毫不关心。
秦瀚海笑着,低头,在屏幕上打字:是这个她?
屏幕上没有回复。
半个小时后,霍岩直接回到会所。
他身上衣着依然是一丝不苟的造型,深拧的眉心却泄露情绪,“你做什么了?”
她满身狼狈,在睡裙之外的两腿、两手臂大大小小的刮痕,脸颊也沾着污点,头发也不如往日顺滑,一听到他声音,扭头望过来的眸子一瞬间就起火。
“——还没问你干什么去了!”
她这顿火来得莫名其妙,眼神憎恨,声音铿锵。
霍岩就越发的拧紧眉心,“我在外面找你,所有人都在找你。从十点半失踪到现在,我以为你掉进海里……”
“你巴不得我掉进海里。”她突然打断。
“怎么说话的?”他好像也火了。
文澜猛地站起来,隔着一段不算长的距离,对面前这个比自己高一个多头的男人破口大骂:“——你不希望我掉进海里?掉进去就不用你管了!你做生意多要紧,我在家里被关一个多星期,你在外面跑着赚钱——你和我爸一样——金钱的奴隶!”
秦瀚海一时结巴,左右望了望,不敢半句插言。
同时走也不是,就震惊杵着。
霍岩一点没哄她的样子,眉心松掉,眼神却越发幽深,盯着她。
文澜一时崩溃,开始掉泪,肩膀都耸起来,几乎不成调的吼,“你要不在乎我直说……我不缠着你……我就不用在你和爸爸之间做选择……”
也不用发生被囚的事。
这是现代社会,从小被捧在手心长大,到头来,还得成为父亲的一件物品,可以随意被“看管”。
心高气傲的她从来没想过会经受这些。
她火大,他好像也不能理解,他还有心思在外面做生意……
文澜想掉头就走……
“我要真不管你,欧向辰能喜结良缘吗。”他声音低沙,又似咬牙从胸腔里发出来的一般,与平日温柔语调形成鲜明对比。
他这一刻也好像突然变了形象一般,英俊出挑的五官都拧在一起,在雕塑题材中,他此一刻情绪已然是狠厉的。
文澜一时隔着泪眼,像是看不清他,又像是此时才是真实的霍岩。
他并没有像往日一样装饰他自己,他就是实实在在的冷锐、不择手段。
“……你说什么?”她嗓音有些惊诧,愣愣隔着泪眼望他。
霍岩一张脸开始变得冷淡,所有狠厉褪去,只有肃静的外表,“不可能不在乎你,知道吗?”
他向她走近一步,用冷静的音调告诉她,“谁要跟我争你,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你胡说……”文澜摇头,不可置信地掉眼泪。
霍岩气场平和了一些,但眼神仍然凝重,像必须要告诉她,也只向她声明一次的那种慎重,“不管你信不信,对我而言,谁跟我争你,就是下战书,文文你可能觉得幼稚,但自古以来爱情战争就是幼稚,我可以烽火戏诸侯,也可以屠一座城。”
“欧向辰就是这座城里死的第一个人。”
“听明白没有?”
最后一句听明白没有仿佛教育完孩子,又软下调子对她致以关怀。
文澜感觉自己脑袋不清楚,闭了闭眼,让泪染沉睫毛,再睁开时,眼前更加看不清了。
她停止了无理取闹,没错,她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无理取闹,在发小脾气。
在和他对峙一番后,她突然极端的清醒过来。
睁着眼,望他。
他风尘仆仆,俊颜如盛世,在灯下,失了往日温柔却反而强化了许多男子气概,他在等她的回答,用坚定的眼神接纳她的打量。
文澜忽然全身松掉一般,软塌塌的,像没骨头。
她抬手,轻轻捂住自己脸,微微不可置信摇头。
他没等来她的回复,好像有点失望,于是主动伸手揽她。
文澜即刻被揽进一具温热的胸膛里,和他强势的话语比起来,他的怀抱依然没有变化,揽她的动作轻又缓,揽完后,一手圈住她腰,一手摩挲她肩胛骨,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牵扯她心跳的快慢。
文澜长长缓和了一段时间,再小心翼翼开启唇瓣,“……他奉子成婚……是因为你吗……”
他在凌晨已经冒出胡茬的下颚,静静在她半边脸颊上磨,身上还有从外面大海边带回来的气味,“你心疼?”
文澜心跳忽然失速窜了一下,像是受到惊吓,他语气里的不屑不知道是对她,还是对欧向辰。
她哑声,“……问你正经事。”
“你自己说了正经事吗?”他语气和他的怀抱真是天壤之别,一个狠如凉冰在她头顶落,一个温柔如热水宽广包围,极致的反差,矛盾的性格。
文澜低声,“……我刚才不对。”
“哪句?”
“说你希望我掉进海里……”文澜清醒过来后很内疚、自责,不该轻易对他说这种话。
他的家庭分崩离析时,曾经为了搜救,在海里好一番折腾,结果还是没有结果。
他的弟弟此时说不定就睡在海底……
文澜忽然自责坏了,忍不住又哭。
感觉到一双原本在自己身后的手,坚定地转到自己两颊来,他以额头慢慢抵住她的额。
呼吸相互喷在对方脸上。
他鼻梁偶尔都会擦到她。
文澜不知道在旁边的秦瀚海有没有离开,但此时大厅听不到一丝外界的声音,连冷气声都似躲避起来,空旷的环境里,连彼此呼吸动静都轻易捕捉。
文澜没脸睁开眼。就一直闭着,任泪水打湿脸庞。
他大拇指忽然不甘寂寞挪到她脸上细小的伤口上来。
文澜似乎就更疼般,连声音都哽咽。
他呼吸喷在她脸前说,“不知道听过没有?人类一开始的爱情是由种族意识控制,”声音缓缓,低沉又微沙的性感,他温柔起来,就像一汪海洋,汹涌包裹她,“一旦完成种族的延续任务,先前陷入热恋的男女就会冷却,所以有争吵、分手、七年之痒说法,但是还有一种爱情不同于世俗……”
她静静听着,始终闭着泪眼。
他薄唇几乎贴住她泪珠,“是为了真情与肉。欲的双结合。”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有了真情与肉。欲的双重欲望,不受种族意识控制,一旦得不到自己要的那个人,他就会崩溃,厌世,最终走上灭亡。人世间已经没他能留恋的事,最基本的种族意志丧失,脱离了世俗,也再难回到世俗,你说这是好还是不好呢?”
“我有种族意识,但是不多,我可以生孩子,但必须和你,”人一旦脱离繁衍的最主要欲望,感情就会变得纯粹,“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如果不能在一起,我真的好痛苦……我宁愿抛弃这世界……所以我是被真情和肉。欲控制了……”
文澜哭得好伤心,“我宁愿什么都不要了……”与其说被真情和肉。欲控制,不如说被霍岩控制。
他控制了她全部心神,甚至失去心智,痛苦万分,做起危险至极的
事,也说起乱七八糟的话。
他背脊宽阔,文澜伸两手搂他,感觉抱住了全世界。
他身上是清爽好闻的,和他的言语一样吸引她。
“没关系,”他轻轻亲吻她脸,低喃,“我这辈子除了爱你,不会再有其他出息。”
“会陪你。”
“我回来,不就为陪你?”
“你真的不知道,自己在我心里什么分量。”
“一言为定,”她哭嗓,“陪我一辈子。”
霍岩当然是答应她。别说一辈子,几辈子都行。
……
人类相爱是由于种族意志控制,这句话出自弗洛伊德之口。
他也分析了,脱离种族意志控制的男女,最终容易走向死亡,当愿望达成不了时。
霍岩的房间和小时候比,多了一份简单和随性。
小时候他的卧室离她的不远,文澜常去做客,如他所言,霸占他的床,乱翻他的东西。
他的房间里有很多书。
他是书虫。从小就是。何永诗为了使他不近视,大费苦心。
文澜就没有这种烦恼,她小时候养在何永诗手里时,经常被夸很贴心、省心。
其实,养育女孩子比养育男孩子麻烦多了,但可能是家里两个男孩子,让何永诗厌倦了,她对文澜的一切都足够包容。
文澜很少看书,看也是随手翻翻,不像霍岩,他能一坐一整天,就为了读完一本书。
他的房间,除了书架,床头柜、地板,任何靠墙的地方,绝大多数都被书籍占领。
除此之外,家里还有书房,其他地方也随手摆着书,毫不夸张的说,霍家当时的那栋庄园,除了人,书是最醒目的展示。
他小时候就读哲学,十四岁那年离开前,刚好在研究弗洛伊德。
文澜在他走后,到霍家去收拾行李,打包了他所有的书。
他不在的七年,她将他的书大致翻遍,有的精读,有的只过一眼。
她深读的基本都是他离开那一年在读的书。
他的思想都由这些书籍构成,她想弄清楚他离开的理由,但是,得到的却是他早熟的心境。
她知道他看日本的渡边淳一。
渡边淳一最著名的作品是《失乐园》,卖得比较好的是《男人这东西》,这两本他都有。
十四岁时,文澜任意妄为扑向他,和他做亲密接触,他却已经在欣赏《失乐园》,分析《男人这东西》。
当文澜还不了解肉。欲是怎么回事时,他已经懂得肉。欲、控制肉。欲。
当文澜开始了解肉。欲时,他已经在真情阶段。他的快速发展,使得一直是他在等她、在帮她。
文澜了解到自己关于爱情失控的一面,也得到安稳的回复。
他同样对她不是单纯种族繁衍意志,他的爱,超越种族,由真情和肉。欲组成。
“不要害怕。”文澜洗了澡出来,人仍然浑浑噩噩,站在他面前出神。
屋内光源窄窄的一簇,没有设计华丽的灯带,整个屋子显得一目了然和空旷。
不像儿时堆满书籍,和偶尔的几件衣服。
文澜记得,哪怕他小时候只有几件衣服有时候不受控制的摆在椅子或沙发上时,也会惹得何永诗大为焦急,不断关切问他“这件要不要穿”“穿了几天”“要不要洗”……
他是孩子的一面,在那时候淋漓尽致展现。
现在他的卧室,没有任何乱放的衣服。
也没有花哨的音响设备和高端的名画,没有摆红酒,和任何可疑的其他女人留下的痕迹。
床铺纯白而整洁,一侧床头放着几本书,一侧燃着蜡烛。
原来那舒服的光源就是蜡烛发出来的。
文澜穿着女士棉质睡衣的身体,在蜡烛的照耀下,在她身后落下平和的一个影子。
他高大身躯微微弯曲背脊,在她面前,温柔的安抚,“先睡一觉。”
“我还是害怕……”文澜嗓音干涩,现在气氛很舒服,但还是不敢睡觉。
霍岩说,“要我陪你?”他进来之前,说让她睡两个小时,马上天亮后,他会带她回家。
文澜不想回家,她害怕,睁着疲惫的眸,她望他,“你陪我。”
这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她不仅要他陪,还要折腾他。
从小时候,她就这性子,来初潮,能折腾他陪在床边半夜,什么暖宝宝,摸肚子,揉腰,都要他弄。
现在害怕,不敢睡,要他陪,要他抱。
她整个几乎都藏进了他怀里。
光线幽幽的,只有一侧的蜡烛光,每个女人都喜欢蜡烛,尤其是床头的助眠的蜡烛。
他的睡眠可能不怎么好,所以床头蜡烛有经常使用的痕迹。
他品味极佳,在床尾摆了一只古典乐器、竖琴,庞大而高雅。即使没有跟她提艺术品、红酒、潜水,他品味依然超群。
房间里没有任何色。情物品的展示,仿佛他早脱离了男人低级的趣味。
也没有一丝不苟的衣帽间,装满笔挺的正装和发亮的皮鞋。
他将这里展示成家的样子,竖琴前的桌子上有一张全家福,里面有她……
文澜心情波澜起伏。在一开始他拿出崭新的女士棉质睡衣,和为她准备了护肤品时,就已经很受触动,在看到那张有自己的全家福后,心情更加难以压制。
“为什么准备这些?”躺在他被窝里,下颚搁在他胸口,文澜两手贴着他的心跳,并且是剥开他衣服,贴着肉轻触着。
她声音细小的像某种受惊的小动物,此刻极度需要他的安抚。
霍岩一开始侧躺,后来一手剥开她的手,拿出放在被外,他就改为平躺了,“你总有一天过来。”
光线幽暗的,他声线像揉弄她耳膜的羽毛。
“所以给我准备睡衣,护肤品……”她低笑,“我有点心甘情愿,被你猜中了。”
他失笑。
没再回应。
企图让她睡觉。
文澜根本睡不着。
她喜欢和他耳鬓厮磨的感觉,也喜欢挑逗,霍岩总是想方设想阻止她的手和调皮的身体,最终又变成和她纠缠在一起。
夜早不算夜,天早亮了。
窗帘外的海市清醒过来,白蒙蒙一层,许多人已经上山健身,海边的雾也广泛地飘满山林。
她终于睡着。
好像玩累了,在他怀里精疲力竭。
天光将男人的脸,刻画地像诗,他望着她入睡的脸,不管她听不听见,承诺着新婚之夜再坦诚相见。然后自己笑了,靠回床头板,闭眸反思。
……
一眨眼的功夫,清醒。
天光大亮。
实际上,文澜来到会所时已经凌晨三点半,等到霍岩回来四点钟。
两人上床时,天光已经亮到无法遮挡地步。
大概只睡了一个多小时,文澜就清醒。
床上没有霍岩的人影。
他仍然拉住厚重的窗帘,床头蜡烛熄灭,床头还留有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
文澜下床后,清洗了自己,接着在浴柜上发现他提前放好的衣服。
是一件长裙,短袖圆领,真丝材质,膝盖以下位置。
不知道为什么,文澜自作多情的想到那晚在咖啡馆和他重逢的画面,当时她就穿了一件类似款式的丝质长裙。
当时一定仙气飘飘,她对自己的外貌向来自信,成年后更加出落的动人,他显然也是受影响的,在他脑海留下深深印象,所以为她准备的外衣和那晚的相仿。
穿了裙子出来,文澜仿佛一下不会走路,睡在他床铺,对他上下其手并且没有艺术的遮羞布,她仿佛暴露了本性,顽皮又毫无稳重、矜持。
天光大亮,再次面对那张脸,想到他凌晨在她头顶上喘的画面,就控制不住红脸蛋。
也有点恼羞的意思。
好在,他完全没有揭她短的意思,朝她笑了笑,就喊她吃早餐。
文澜坐下后,一边吃早餐,一边听他说这几天出差的事。
说着说着,文澜就食不下咽,她惊奇的发现,他这些日子一直没闲着……
“你到底,在欧向辰奉子成婚这件事上做了什么?”忍不住追问他。
他之前没有回答。
现在也没
有立即回答。
霍岩抬眸冷静地看着她,眸子漆黑,润着水光般,像湖面,深情又不失幽冷,“做了什么,都比不上他们逼迫你时的恶劣。”
文澜曾三番两次跟欧向辰强调,两人只是朋友,并且劝他,不要接受家族间的交易。
欧向辰一意孤行。那天晚上霍岩送她回家,还在门外,有了短暂的眼神交锋。
“我以为你不在意……”文澜叹息着,“我来到这里,甚至听到你出差……”
“出差也是在和你爸对抗。”
“他不会接受,一直和他对抗的女婿……”文澜后面的话,欲言又止。
她其实想说,文霍两家最根本的对立是经营理念的不同,霍启源在世时,一开始和文家关系融洽,后来逐渐各奔东西。
霍家出事时,霍岩甚至坚持不肯接受达延的帮助。
就连舅妈都说,如果霍岩能够在当时倚靠文家,他就不会被文家掌舵人排斥。
不过如果倚靠了,霍岩就变了性格,风骨也变了。
所以文澜现在很不乐观。
“我改变不了你,也暂时改变不了爸爸,我不知道你们怎么相处,别说在一起,连见面我都担心你们打起来。”这就是她的全部顾虑。
霍岩却淡定地坦言,“他不喜欢我什么,我越不能改变,不然,他会认为我居心叵测。文文,你该对你爸有些了解,生性多疑,我现在能做的就是坦诚。”
“那你出差,是为了什么……”
“他有笔生意,我在抢,”说到此,他笑了,是文澜完全不熟悉的笑容,他也不怕她知道,那般坦然,“抢到手,再当成聘礼送给他,他一方面被我气死,一方面也没有办法。”
“一定要这样吗?对抗的方式?”文澜始终忧心,“我不想你们任何一方受到伤害。”
“你稳住自己,别让我有后顾之忧。”霍岩皱眉,望向她,“也千万别对我动摇,如果你的心动摇,我的努力在他眼里显得一文不值。”
文澜忧心忡忡。
吃完饭,霍岩要送她回家。
也许是对他在商业才能上的陌生感,使得文澜真的不能够完全信任他,她害怕夜长梦多。
于是上了车后,突然对他司机命令,“去民政局。”
海雾隆隆,清晨七点钟光景,城市刚刚进入正常运转状态,民政局差不多要开门,司机也可以直接转过去。
可这个部门,显然不寻常。
司机从后视镜里立即瞄了一眼后座的男人。
霍岩穿得一身休闲,昨夜回来时商务正装在身,他总能很好展示躯体真正的魅力,就是不管穿什么,气质只随他表情与肢体语言变化。
他神情先是微微一愣,接着,侧头与后视镜里司机对视一眼,他俨然没有给出直接答复,但司机立即识趣地停驻,不肯发动车体。
他挨着她坐的一条手臂,轻轻横过来,手掌牵住她,“文文。”
嗓音耐心,磁性。
“别闹。”
“我没闹!”文澜越发不受控制,等天亮了,她就觉得一切噩梦都会重新开始,她会失去他,像过去七年一样失去他,她嗓音嘶哑了,对司机喊,“——民政局!”
司机再次看后视镜。
但这次霍岩没有给出指示。司机只好认为这是没有指示的指示,就是听这个女人的命令。
车子发动了,往民政局方向狂奔。
清晨的海雾,不消一会儿就要散去,毕竟七月下旬了,海市迎来了真正的夏天。
文澜手被他牵着,他很长时间内没有说话,到进入东城区政务路段时。
霍岩忽然轻轻地问,“你不信我?”
“我不信我爸……”
“为什么?”他侧眸,微笑着问她。
文澜这时候已经不受控制般,焦急到音调发抖,“他对你……很深很深的防备……防备到让我无法理解为什么这么防备你……感觉你会很辛苦……为了和我在一起……”
“决定回来后,从没觉得辛苦。”
已经快到了,文澜根本不听他意见,只连连摇头,眼神迫切的看窗外,“直觉很可怕……霍家出事前我焦躁不安觉得他和你们有了嫌隙,事实证明就是对的……现在,我觉得你们之间矛盾不可调和……甚至比我想象的还严重……”
“别冲动,我是娶你,不是拉着你成为海市人笑柄。”霍岩终于叹了一口气,“私奔,我不能那么自私。”
音落,他冷冰冰一声,“调头。”
司机没有任何犹豫地就在下一个路口,猛烈调转车头。
眼看着民政局近在咫尺,又忽地往反方向消失。
文澜怒不可撤,“霍岩——你到底爱不爱我!”
“我爱你。永远。”
其实之后的每一次想起来,文澜都有足够理由认同自己,她就是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氛。
虽然两个男人在她面前,没有任何的过激行为,可事实就是,过激的行为每时每刻都是存在的。
不知道从哪时起,也许是霍岩牵着她手出现在一众人面前的时候。
也许是父亲决定将她关起来,像对待古代社会的奴隶一样随意处置她的人生,他就抱着势在必得的心。
他不喜欢霍岩,他喜欢欧向辰那样的帮手,可是文澜不能照着父亲设定的路线走,她不受单独的种族意志的控制,她是活生生的,对爱情有至高无上理解的人。
她不能接受欧向辰,也不能接受类似欧向辰的人……
她就是喜欢霍岩,想和他耳鬓厮磨,想和他生儿育女……
可事与愿违。
他不够喜欢霍岩。
他想置他于死地……
从车子转入民政局的路后,她就发现许多辆兰德酷路泽尾随,一开始静悄悄,后来明目张胆追逐、并排。
等霍岩说那句永远爱她时,其中一辆兰德酷路泽就已经撞上他们的车门。
全是家里的势力。
文澜认得这种车,是家里包括公司统一的安保用车,她不可置信。
霍岩看到外面车子越来越张狂,终于打电话给这场追逐的始作俑者,她在车上。
他只说了这一句。
接着,文澜听到那头几乎炸裂出来的声音,把我女儿还回来——
那头仿佛没有听见她在车上这句话,自顾自发泄愤怒无比的情绪。
霍岩十分清醒,说完那句,立即过来搂她。
文澜根本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就觉得他搂来的十分突然,和他一直沉着的气场形成强烈对比。
他从认真劝她时,她就是不听的,他很冷静,没有像凌晨时分,严肃而激烈地告诉她,她是他不容动摇的底线,谁要碰她,他跟谁拼命。
文澜当时觉得不认识他,可那确确实实就是霍岩,和在巴黎教她喝红酒的男人是同一个人,也和在总统套洗手间里吻她、刚剃好须的男人是同一个人,他就是有温柔和厉害的两种反差。
都是他。
包括突然朝她搂来,将她护进他前胸时义无反顾的他,也是他。
车厢颠倒,不知晃过几圈,剧烈的撞击声不绝于耳,玻璃碎裂声,轮胎摩擦地面刺耳声,还是其他车体贴着地面滑行而过……
所有动静都抵不上自己的心跳。
她懵掉。
世界突然遭受剧烈打击,而自己被收藏进一方天地,与世隔绝,等一切停止后,才在里面获得大喘气机会。
她能大喘息,并且身体没有刺激疼痛,只是腿部有压制感,但并不致命。
她更致命的应该是撑在她上方的那个人。
他两臂扣住她的力量,几乎将她勒到喘不过气。
汽油味瞬间扑鼻……
浓烈的刺激性气味,遮盖掉其他味道。
文澜很长时间没有感受到与血腥有关的东西。
她听到前面司机呻。吟的声音,但是能打电话,那司机掏出手机打电话,然后自己推开变形的车门爬了出去。
接着,她就听到司机在她车窗的位置,尖锐喊叫……
她于是终于明白,是霍岩挡在她上方。
文澜立时就吓得发抖,可是下一秒,几乎没让她有任何缓冲余地,一颗颗粘稠
的珠子就啪嗒啪嗒掉到她颈上。
是血珠……
那血珠像断了线般,大颗大颗往外涌。
文澜双手挣扎着从他胸膛里逃出,然后去捧他的脸……
这时候晨光彻底旺盛,海市夏天如明镜,翻滚扭曲后的车厢里亦接受到如此般的照射。
文澜甚至闻到青草的味道,她意识到他们滚到了绿化带,而一根白色绿化带的铁质护栏穿透车顶,从后插进他后背,插了一个穿胸而过……
她惊呆了……
终于意识到自己手刚才从他胸膛里逃出来时,所触摸到的尖锐部分,是铁杆……
从他后背穿透到了前胸……
霍岩的脸色,如死灰。
不知道是失血过多,还是突然地穿插让他痛不欲生。
文澜似乎控制不了自己的反应,她完全的凌乱,先是叫他,他不理,她又变成使劲晃他脸。
晃着,晃着,文澜就惊叫,霍岩,霍岩……这么大声的叫着他名字……
外面一下聚集了不少人。
司机没大问题,一直试图拉开车门。但是很不成功。
文澜就抱着他身体,痛哭不止。
哭着哭着,霍岩跟她说话,说他没事……
他很虚弱,连哄她都没有说服力,他要是没事,不会连眼皮都不睁开,他的惨状,毫无说服力。
文澜痛苦万分。
那一阵等待的功夫不知道怎么渡过地,她想了很多,又惊慌了很多,但每一个都没有结果,就只是抱着他大哭大叫,快来救救他,快来救救他……
后面解救的过程惨不忍睹。
救援人员先切开了车体,将霍岩扶住,然后从他身下把文澜扒了出来。
文澜被拖出来时,除了腿部有压伤,其他地方完好无损。
只是她浑身狼狈,全是血,血从她颈部,一直晕染了整个前胸。
她害怕极了,没敢跟上救护车,也没怠慢一分一秒,不知上了谁的车,跟着前面装着霍岩的车,快速地往医院冲。
她以为他要死了……
在车上一直想他惨白的脸,和怎么叫也不回应她的紧闭的唇,也想他上一刻还在说永远爱她,下一秒就遭遇如此惨况,真是命运弄人。
她也想,清晨时分在他房间渡过的短暂时刻。
他好像很宠她,很温柔很温柔,可这些年的在外漂泊,岁月与磨难就是给他留下了深刻的痕迹。
至少他从前,从没对她狠过。
他凌晨时分,对她异常严厉,问她怎么说话的,警告她不要再那么说话,也严厉告诉她,他很在乎她,让她不要乱想。她是他的底线。
他还状似温柔地补救,问她听明白没有。
他这句看似温柔的话,其实一点没有起到抢救作用,他先前严厉的口吻讲完后,他似乎意识到这对她不妥,于是用最后一句缓和了态度,但是文澜根本没有被缓和到。
她就是清清楚楚看到,这个男人,他有不受她控制的一面。
她喜欢他像小时候一样,毫无底线的宠她;也喜欢在创作时,肆意妄为的摆弄他,喜欢他在她的压制下露出真实情绪;也喜欢在床上,莫名其妙的折腾他。
他就是她的,可以受她肆意摆弄……
但是文澜好像弄错了一点,有些话,有些事,真的得及时去说,去做,因为不晓得灾难在哪一刻发生。
如果发生了,她能不能自保,能不能平安渡过,很考验心理。
因为在他被抬上救护车那一刻,哪怕文澜哭得神志不清,她也清楚明白,他是为救她而出事……
他爱她,拿生命去爱,不是她自己怀疑的无足轻重。
她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看透他这个人。
什么是爱?
不是靠各种折腾、猜疑。
是不假思索过的舍身相顾。
霍岩做到了。
……
医院的消毒水味,无处不在。
海市第三人民医院,是文澜和霍岩的出生地。
院内有一颗历史颇悠久的玉兰树。
此时,正值花期。
医院的墙壁,比教堂听到过更多的祈祷。
事发时,记者是除救护人员外,第一个赶到的人群。
接着是看到新闻,赶来的霍岩的姑妈姑父,接着是文澜的舅舅一家,后面兰姐也过来了,理所当然一阵痛哭。
霍岩回海市的事,基本已经人尽皆知。
他出车祸的消息,在舆论场上几乎引起一场地震。
于是,很多霍家以前交好的家族都来了人马来探望,还有他的一些朋友。
甚至还有尹家兄妹俩。
尹家兄妹俩是龙凤胎,一个叫尹赫,一个叫尹萱,都和文澜一样大。
尹华阳在世时,和霍启源极度交好,霍家快破产时,尹华阳全力奔走,最后不幸地在招商引资的途中心脏病爆发身亡。
这是两起悲剧。
多年过去,尹家仍然来了人。
尹飞薇是第一个赶来的外人。
那时候文澜已经失去了动静般,等在手术室外,尹飞薇一来后,两人抱头痛哭。
“你怎么样?”尹飞薇哭得妆都花了,她被文澜身前的血吓到。
文澜泣不成声,只摇摇头。
尹飞薇摸摸她,见没有实质伤害,才猛地一抱住她。
两人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悲伤不止。
之后来了人,她们也没有停止亲密靠在一起的行为。
尹飞薇好像成了文澜的支柱。
手术进行了很长时间……
最后人出来时,整个面色惨白,带着各种医疗设备,人事不省。
尹飞薇又忍不住长久掉泪……
人出来前,文澜就停止哭泣了,她不肯去换衣服,一直穿着那件染着血的裙子,接受各类人群的注视。
她静静等在外面,直到他出来,才有了一些知觉似的,唇角欣慰般扬了两下,之后,陪霍岩一起进病房。
事发整整五个小时后,文博延才姗姗来迟。
文澜见到他,没有讲话。一分一秒的眼神注视都没有。
还是蒙思进问起来,到底怎么回事,达延的保安队伍怎么和霍岩的车子起冲突,闹到这么大,霍岩差点没命。
文博延脸色如铁,始终镇静般解释着来龙去脉。
他还把那名主动撞击的司机口供从派出所带了出来,“这是一场意外,当时我找文文心切,对他们下了命令,一定要把文文带回来,他们就揪着霍岩不放,以为文文在车上。”
“所以,他们不知道文文真在车上吗?”蒙思进不可思议大吼,“这是一场人为的事故,霍岩差点死了,文文也差点死掉——姑父,您这几句话就能推卸责任吗!”
文博延淡定,皱眉说,“说了是场意外。如果知道文文在车上,很安全,我早撤了人。根本不会追。”
“您说的轻巧,您看文文现在信吗?”蒙思进仿佛不嫌事大,即使在医院,也要“挑拨”父女俩关系。
蒙政益夫妇也在现场,听到自己儿子不依不饶,也不曾插嘴。
文澜是他们蒙家的宝贝,蒙绯的独女,出了这种大事,负有主要责任的文博延简直不可推卸。
他们甚至不满。
蒙政益在蒙思进一顿攻击结束后,才黑着脸,不轻不重对文博延讲了一句,“医生刚才说,不是霍岩冲过来护了一下文文,你姑娘直接被护栏穿心而死。”
文博延身形晃荡一下,面如死灰——
作者有话说:每次十二点前更新很匆忙,来不及排版,所以大家尽量过十分钟后再看。包含哈!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时钟座的小喵10瓶;Yiju3瓶;西格马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5章 山盟
我这辈子除了爱你,不会再有其他出息。
……
言犹在耳。
是。
是没其他出息了。
千钧一发之际,命都不要……
手术进行了五个小时。
经过六个科室,十余名专家联合抢救,才顺利完成。
随后,转入重症病房继续观察治疗。
他并没有完全脱
离危险,气管插着管,呼吸机帮助通气,且持续需要镇痛镇静的辅助。
除了各脏器功能稳定,好像没有任何值得庆祝的消息。
到晚上十点,他才能渐渐说话,恢复了意识。
第一句问,文文怎么样……
重症监护室的医生出来告诉她,他在里面这么问了她,文澜五味杂陈,问能不能进去。
医生犹豫再三,才说只能进去待一会儿。
文澜换好了无菌服,一步一步走向他。
他裸着上身,纱布绑住前胸与右肩,在微凉病房内,他皮肤显得冷白,薄被随意搭在胸口,两条手臂在外,肌肉线条起伏,明明强壮,这一刻却因为各种仪式招呼在身上,而看上去脆弱无比。
他并不能随意的侧头看她。
即使听到动静,他也没有任何动作。
文澜缓缓走向他,直到在病床前站定。
她垂着首,背脊微微弯,一手搭在护栏上,眼神一瞬不瞬焦急凝着他。
他双眸紧闭,嘴巴上没有任何呼吸设备,那张脸全然的暴露在她眼前。
“霍岩……”她轻轻叫他。
他先是睫毛动了下,接着,缓缓睁开眼。
她眼睛瞬时就看入了他眼底,他里面竟然起了一层涟漪,在朝她笑。
文澜颤抖着音调,“……你没有出息。”
他笑意止了,好像很迷惑,不过他是聪明的,马上就理解她意思,又笑起来。
“除了爱我,你真的没有出息……”文澜的口吻听上去好像很同情他,因此连眼神都透着不忍,“你真的没有其他出息了……”
她又重复一句。
好像他很悲惨,除了爱她,这辈子就没有其他出息。
可是霍岩眼里尽是笑,他大概很虚弱说不了话,又或者他根本不用说,他愿意承认自己就是没出息,除了爱她,这辈子不会再有其他成就。
他眼神这么坦然而爱意满满的对着她。
无论她说什么,他都是这副眼神。
文澜弯下身,两手握着护栏,唇部却送到他嘴上,他嘴上很干,有医疗物的涩味,也凉,她轻轻一吻,将自己的味道送给他。
大概在这间病房里,她气息是他最好的疗药了。
两人都虔诚无比。
……
“护栏从身体右侧贯穿经过脊柱,脊柱受损,不过好在是从脊柱外侧穿过,我们通过手术切开后取出。”
“现在,除了脊柱损伤,肺部也被穿通,切除了部分肺。”
“脊柱需不需要重建,也需要观察。”
所以目前是不确定的。
他伤口的最大问题在肺部被穿通,脊柱也遭受挤压,需不需要进一步治疗脊柱,要看后续观察,而肺部的问题已经用切除部分创面来解决。
“如果偏差一点,或者插到心脏之类,我们无力回天。”医院专家组一致结论,这次是有惊无险。
文澜每次听医生的话,心脏就不正常跳动,尹飞薇在旁鼓励她,说现在都没事了,霍岩很坚强,他身体素质很强。
兰姐也放下心,只要不是生命危险,她都能接受,然后吵着要回去,给霍岩做营养品。
其实,他现在只能用清淡的食物,那些食物根本没有所谓营养。
兰姐就心心念念着琢磨哪些给他吃。
霍岩的姑妈对文澜另眼相待,首先没有任何批评,只说霍岩做了男人该做的事,任何人都会先保护女孩子。
可这个“任何”,说得多么轻巧,没有到挚爱的程度,谁会轻易挡在前方?
霍岩姑妈还念叨了霍岩回来不去看她的事。
“哥哥嫂嫂一家弄成这样,我怎么能不难受?”她在探望期间,对文澜说了很多诸如此类的话。
文澜十三岁时曾经真心相信过,姑姑是和他们家一条心的。
后来她长大,永源集团破产后,那些资产流向哪里,她都做了初步调查,其中除了被其他资本大鳄吞噬,霍岩姑姑一家赚得瓢盆满钵。
永源在海市郊区的精品钢基地,光卖废材,她就赚得流油,更何况总部那些零零碎碎的资产。
所以只是霍家败了,其他人却富余起来。
她看透了。
表面礼貌地回应对方,其实内里根本不搭理。
霍岩从重症监护室出来后,姑妈来了两次,他处理得更加富有技巧,嘴上关心、事事回应,近一步的身体行为却迟迟不动。
“你现在住哪里,姑妈去照顾你?”
“还有你这个小表弟,他和宇宙多像啊,当时出生时,我就难过,这孩子这么像宇宙,也许就是宇宙投胎来的呢。”她说着抹泪。
病房原本就苍凉的空间,被哭得更加冷漠。
兰姐这天过来送饭,直接怼人,“我们宇宙没事,他好好的活着,别说他不在了。”
姑妈尴尬,一边点点头,“是的,是的,没事!”
又说,“霍岩你来姑妈家住,方便我照顾你。”
“不用。”文澜代替他回答,“我会照顾他。”
“好,文文……”姑妈待了一会儿就走了。
文澜送她出去。
她家的小儿子和宇宙一点不像,偏偏嘴巴能硬扯,文澜记得宇宙胖乎乎的身子,和黑葡萄一样大的眼睛,手上总拿着一把玩具枪,人小鬼大,性格开朗,霍启源出事后,他一直都不知道。
先被保姆带去远方亲戚家,回来后一无所知,还带了三峡的石头送给她。
那些石头一共有五块,画了全家五个人的脸。
现在这些石头全部被文澜珍藏……
谁也取代不了宇宙。
“姑妈,霍岩需要休息,希望别在他面前提起以前的事。”两人在走廊里,文澜面色冷清,几乎将不耐写在脸上。
霍岩姑妈和霍启源同母异父,因而长得并不像,她更像自己亲生的父亲,富态,但是五官不分明。
霍启源是人帅气质绝,如果能活着,现在仍是魅力非凡的中年男士。以后霍岩就可能长成他爸爸那样子……
他们一家和邵晓舞从长相到为人处世,南辕北辙。
文澜懒得应付这种亲戚。
“文文……”邵晓舞最近跑得很勤,一方面是霍岩出息了,霍家有可能东山再起,谁都不会嫌富亲戚多;一方面他用命保住了文博延的掌上明珠,现在海市舆论场上都认为文博延骑虎难下,没有理由再拒绝,他可能会成为达延集团的女婿。
邵晓舞没想到文澜却对自己这么不耐,比霍岩还明显。
“等出院会告诉你,这段时间姑妈别跑了。”文澜意思更明确地讲了一句。
邵晓舞失望写在脸上,不过这种人一次性能打发,就不是他们自己了。
暂时告别后,文澜心里已经做好长期和他姑妈打交道的准备。
霍岩的态度,是对邵家冷处理。他连事后和文澜聊邵家的意思都没有。
比起邵家,他更关心自己的命运。
文澜现在每天都来看他,也有很多次直接陪夜。
他后来转了院,到海市的富豪医院,治疗与康复都是顶尖的资源。
他们见面的越加频繁,文澜越不提怎么处理这场车祸的事。
仿佛心照不宣,她肯定会处理,但什么时候处理,怎么处理,都由她自己决定,霍岩不会干涉。
反正,他现在所有事情都是她在处理,连吃喝拉撒也是。他甘之如饮。
……
七月末的一天傍晚,文澜手机响,她接起来,文博延让她来
某个饭店一趟。
说是父女之间好久没聚,来见见面。
她现在忙得团团转,幸好研究生开学还早,不然连学业都弄不成,他打来电话时,文澜正在商场给霍岩挑选内衣。
他衣服不算多,留在会所的卧室里,应该说他回海市时,没预想过会停留过久,带得衣服只够正常用。
像住院这种不正常的事,他换洗频繁了,内衣睡衣量就跟不上。
一开始做这些,文澜很不习惯,她只给自己买过内衣,也没给父亲买过。
第一次为男人买内衣,进到店里,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瞟。
她知道何永诗是打理这方面的高手,文澜就曾经亲眼见她的衣柜里,关于睡衣、内衣的分类。
何永诗还教过她,什么场合使用什么材质的文胸,什么岁数使用什么岁数的款式,五花八门,知识繁多。
原来,要想打理好一个家庭,连买内衣都是一门学问。
她对学习向来不抗拒,大不了活到老学到老,在医院悄悄观察了他的码数,来到商场一顿操作。
到底还是羞涩了,动作急了些。
直到文博延打来电话,心里的幸福被打破,她愣了一瞬。
“小姐,这件材质最适合夏天,您需要吗?”导购问她。
文澜立时回神,抬眸瞄了一眼款式,觉得过于花哨,但嘴上没说什么,点点头,“全部打包。”
接着来到休息室,对那边回复,“我会去。”
……
傍晚六点钟,她到达饭店。
是一个包房,装修的富丽堂皇,风格走得文艺复兴调子,满墙的壁画,欧式的家具,连天花都是拱形,上头画着洛可可式奢华的图案。
文澜到了里面,没有坐,就站在桌前,静静问他,“什么事?”
坐在桌子那头的男人穿着衬衣西装裤,无框眼镜,头发剃得很短,眼型狭长,从镜片后面望人,即使是笑,都让人感觉到不寒而栗。
他天生就是这种令人害怕的凶悍长相,不笑时,人们退避三舍,笑时,又会让人担心这个人是不是在打什么坏主意。
近年文博延已经明显看出年纪,但随着年纪的上涨,阅历越发写在脸上。
他笑容扩大,也会让人有错觉,这是一位表面看着凶,其实很会为人着想的上位者,达延集团名下一系列的慈善事业就是证明。
他此时这么对她笑。威严不失和蔼,“怎么,连餐饭都不愿坐下吃了?”
“霍岩还在医院。”意思是她很忙。
这段时间,文澜没有回家里住,她和尹飞薇一起住在红山路老宅。
霍岩出事后,文博延只去了医院一趟,当时他刚从手术室出来,昏迷不醒,所以至今,没有得到始作俑者的一声道歉。
“他怎么样?”文博延这会看似关心地问。
文澜淡淡一抬眼,“不怎么样。还不能出房间走动。”
“脊柱有再次做手术吗?”文博延微微思考的模样,“我记得,他切除了部分肺,脊柱受到挤压,得观察来着是吧?”
“是,”文澜目光直接,“幸好他身体素质强,不然脊柱肯定要做手术,到时候可能都偏瘫。”
“挺严重的。”文博延皱皱眉,又转移话题,“你先坐。”
“有事您直说吧。”文澜坚决不坐。
文博延看她态度坚决,点点头,这才说,“那件事是意外,爸爸当时着急上火,以为霍岩藏了你,他当时打电话给我,说你在车上,我真的没听见,被情绪控制住了。”
他说,“你拿走了户口本,保镖又说你们往民政局走,我真的很着急。”
“你着急什么?”文澜冷笑。
“不受父母祝福的婚姻,你打算进入这样的婚姻吗?”
“那为什么不能祝福我?”文澜语气强硬,“现在你祝不祝福都不要紧,不在中国登记,我们可以去国外,我正好想和他一起浪迹天涯,我们做自由自在的人,人活一世,绑太多枷锁在身上没有意义。”
“你还太小了,”文博延拧着眉心,叹息说,“婚姻很复杂,人性也很复杂,霍岩不是以前的霍岩。他现在有手段有思想,是一匹野马,你驾驭不了。”
他直白的说她驾驭不了。眼神透露出关切,一切都是为她真心的着想。
文澜愤恨的红起眼眶,话语像一颗颗小石子往外砸,“我是找丈夫,不是找奴隶。一个没有思想,没有手段的奴隶只会成为资本世界的牺牲品。”
“你认为,我会让将来的女婿,变成我的奴隶?”文博延生气,“你太看错爸爸了!”
“我没看错你,”文澜据理力争,“你为权势活了一辈子,就连我的婚姻也要拿来做生意。”
“父母为你选择的婚姻,门当户对,从人生观到价值观,你们趋于一致,婚后会少很多矛盾,你们也会走得长久,你现在只是被爱冲昏头脑,婚后那些复杂的东西根本就没有想过!”
“我没有被冲昏头脑,我从始至终都是他,我们相处很多年了,对彼此了如指掌,思想上更加贴合,没有谁还能像霍岩一样,能和我进行灵魂上的交流!他可以!”
文博延摇摇头,嘴角不屑地提起,“文文啊……”
“你不喜欢向辰,我不再强求。”他笑着,眼神犀利望着她,“待会儿要来一位晚辈,比你大两岁,是你皇家艺术学院的学长,他念得是艺术评论,在艺术欣赏上有很高的修为,你们应该能谈得来。”
“你疯了!”她不可置信。
文博延继续,情绪未被打断,“他的家庭和我们很配,从小在欧洲长大,学识渊博,人品上乘,长相虽然比不上霍岩,但和你很登对。”
“这餐饭的确没必要吃。”文澜冷笑连连,她还是低估了自己父亲的疯狂程度,一段日子不见,竟然是直接给她相亲,她几乎不抱希望了,但心里好像也没什么失望的,他一向如此,不是吗?
“以前我忽略了你心灵的需求,你和向辰的确聊不来,你欣赏艺术,向辰却喜欢做警察,简直不像我们圈子里的孩子,”文博延推敲着说,“现在这个挺好,他只会比霍岩更适合你,你先坐下,待会儿好好聊聊。”
“不可能的爸爸,”文澜苦笑着说,“您一句长得不如霍岩就算了,我不可能找一个比霍岩差的男人,我是视觉动物,要是霍岩没长成这样子,我说不定还看不上他呢,您也就不用张罗了。”
“相貌只是个人评论,”文博延表示自己在实话实说,“长得能比霍岩好的,我至今没见过,但婚姻是你说的灵魂的契合,蒋柏林很适合你。”
蒋家的人。
文澜得到信息,她冷冷笑了,“我不管你从哪儿找来的,这么对一个人外貌下结论,是不是不够尊重?”
“柏林很有自知之明,他对霍岩也很了解,”文博延给自己倒了红茶,“他很幽默,自嘲没有霍岩长得帅,怕得不到你的芳心,你看这样的男人,他又怎么会在乎别人怎么评价他呢。”
“你要是坐下来,在他来前,我还可以继续介绍介绍他。”
“话不投机半句多。”文澜却冷哼一声,“我得走了。”
音落,她就转身。
包房很大,除了餐厅,还有休息厅、过道厅,她得从餐厅走进过道厅,才能走出去。
这么长的距离,文博延不可能让她得逞,他仅仅在她动了两三步后就将她叫住。
他从桌前站起,声音不再掩饰地冷,“你一句没听进去?”
“是的,”文澜回头,气得胸口不断起伏,“你口口声声婚姻很复杂,其实我告诉你,婚姻一点不复杂,每个人守好自己的位置,做好自己的事,婚姻这艘船就能在大海里远航,再大的风雨都不会怕。”
“谁告诉你这么简单的?”文博延咬着牙,“你太天真,男人你真的不懂,尤其霍岩,他能把你拿捏得死死的。”
文澜眼眶绯红,气得不轻,“你总是恐吓我,但是爸爸,我在霍家长大,我见过真正的婚姻是什么样子,是夫贤子孝,我长到十三岁时,还见过霍叔叔下班回来,在厨房里给永诗妈妈一个吻。”
“我见过真正的婚姻是什么样,你怎么能告诉我,那是一地鸡毛,是暗算,是痛苦呢!”
“我比你,更知道婚姻的真谛,而爸爸您……”她失望至极的哑喊,“你根本不知道爱情是什么,你辜负妈妈,让她在花样的年华自缢,你后来那么多女朋友,有一个让你想起过妈妈的真诚与爱意吗?你就真的喜欢那样的生活,对真正的爱情冰冷处置、不屑一顾吗!”
她几乎声嘶力竭,每一句都是诘问。
大逆不道。
文博延的忍耐有限度,在她指责时,他一言不发,一双眼在镜片后不断的闭起又睁开,他显然被伤到,此刻,将伤痕掩盖起,变得锋利的冷眼相对。
“今晚是和柏林吃饭的日子,不和你计较,快坐下。”这回他没了笑意,似乎那冰冷的脸上对她耐心耗尽,如果她不从,下一刻就会有人高马大的保镖冲进来将她按住。
文澜心碎了,哽咽着,“妈妈该多绝望,爱上你这种男人!”
文博延冷笑,“你妈就是去的太早,没有管好你。”
“我对你太溺爱了。”他自我检讨了一声。
文澜不断冷笑,“爸爸你错了,你总是不承认,不是在爱我,你只是把我当做唯一的血脉,你在做这个圈子里大部分父母做的事,培养我们,然后再要求我们按照你们的意志联姻,这根本不是爱,是你们的霸权。”
她还冷笑着指责,“如果不是您不能再
生,您会有很多个孩子,这是妈妈给你的惩罚,也是你怪罪她的原因,我越反抗你,你就越恨妈妈,然后要向她证明,你可以掌控我,她的计划不得成功,你就是这样恨她!”
“文文……”文博延表情这下大变特变,他缓缓地叫了这一声文文,似乎也是在控制自己的情绪,等叫完,他还怒不可撤,于是,猛地一下,挥去桌面全部的物品。
英国的红茶,德国的瓷器,通通碎裂。
地毯染上湿印。
过道厅传来的脚步声也似乎停止。
餐厅内,气氛如火在烧。
“我是爱你的,你将我爱放在地上践踏,非要向霍岩一样,用后背护一下你,你就承认那才是爱?”他不可思议,眼神愤怒又失望的看着她。
文澜面色涨红,从未退缩,“您的爱让我窒息,霍岩的只会让我感动。”
“你被廉价的爱欺骗——”文博延怒不可撤,一抬手指她,“他有目的!”
文博延的确只有这一个女儿。
当年蒙绯嫁给他,女主内,男主外,没过多久,蒙绯就在家里闹,说他总不回家,连怀着孕都对她不闻不问。
文博延为安抚她,同意做结扎。结果蒙绯生完文澜就自尽了,她的抑郁症非常严重,可为母则刚,一边请求好友何永诗照顾文澜,一边给她取了和霍岩相对应的名字予以祝福,她当时甚至还跟何永诗说过,霍启源人品好,长得帅,又能干,以后霍岩就会像他,到时候两个小孩能喜结良缘,那文澜就后半生无忧了。
想想也是,一个生长在三观很正、家庭里的男孩,他能差到哪儿去?
而且真好了,文澜还不会有婆媳矛盾。
不得不说,蒙绯虽然有抑郁症,但高瞻远瞩,不仅如此,安排了文澜的成长,她还设计让文博延去做了结扎。
那场手术不知道怎么安排的,本来结扎后期可以修复,但文博延一直没修复成功。
蒙绯死后,文澜就真的如她愿,成为了文博延唯一的孩子。
达延的商业版图如喜马拉雅山峰,这么庞大的家业只能落在一个女孩子身上。
文博延处处操心,最后还是收获一个完全出乎他自己意料的孩子。
文澜除了遗传他的坏脾气,其他什么都像蒙绯。长得像,思想像,宁折不弯。
嘴也不饶人。
文博延被气得不轻。有些事,他可以做,但是子女不要提出,这就是大逆不道。
揭父亲的遮羞布,他脸皮往哪儿搁。
“廉不廉价,只有我清楚。”她收敛了愤怒的情绪,使得胸膛起伏速度缓一些,打算就此结束,“我这辈子非他不可,您死心吧。”
“他到底有什么好……”文博延气得眉心不住抖,踏过满地狼藉,叉着腰过来问她,“他能比爸爸还要爱你?”
文澜忽然完全控制不住似的,泪眼婆娑,哑声了一句,“我也是霍家的孩子……”
文博延眼睛瞬时瞪大,不可置信,他的神情仿佛见到鬼一般,或者是文澜明明是人,却说出来了鬼话。
他震惊到,愣在原位。
文澜泣不成声,望着他。
他过了许久才说,“……你明明是我文博延的孩子……”
文澜不应,因为她已经无法说出完整的话,哭得全身抖,还在压制着。
“你对他就是同情……”文博延给她找到理由,“你对你永诗妈妈眷念……同情他们一家的遭遇……你分不清爱情和同情的区别……误把那个当爱情……你想给霍岩温暖……但那只是同情……”
文澜还是没有回话。
她只是摇摇头,让泪水在脸上滚。然后像是言尽于此,心灰意冷提着包,默默走出去。
文博延看着她的背。
看着她包带子细细的一根,原本该挂在肩上,此时,拎在手中央,几乎快贴着地面离去。
她没再说一句话,最后那声,我也是霍家的孩子,就像一道魔咒,长久地在空间内响。
文博延的脸上仍然维持着震惊,直到女儿走出去再也不见,他耳畔都仿佛还在回响……
我也是霍家的孩子。
之后,他捂了一下胸口,仿佛被万箭穿了心。
……
霍岩八月初出院。
身体并没有多好,出行仍然坐轮椅。
海市的八月和七月仿佛两种气象。
七月多雨、海雾频发,八月就像真正的夏天,开始觉得热,不过有海风的吹拂,热度会稍减。
空气中有海洋的腥味,也有干爽的山岩的味道。
依山傍海的城市,风景美如画。
医院位于小龙山的山顶。
海市的地形,让建筑鳞次栉比,顺着山势排列,一直到海岸边。
所谓山顶,也是在老市区内,烟火气浓。
住了小一个月的病房,终于告别。
霍岩从早上就将笑容挂在脸上。
兰姐过来给他收拾,有时候啰嗦两句,怪怎么不多住些日子,“你还没好利索。”
霍岩靠在椅子上,穿一件青绿色衬衣,这也是兰姐的意思,医院空调凉,他得穿长袖。
他比之前消瘦了一些,但气色很好,眉目英挺,一副被照顾许久,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气。
兰姐如果知道他之前对文澜凶过,一定大跌眼镜。
他看上去是永远不会对文澜发火的人,永远有办法哄好她,而绝不会是那种靠语言暴力处理问题的人。
但是兰姐也清楚,文澜有时候得“治”。所以这就涉及到一个度的问题。
霍岩拿捏的很好。在兰姐面前乖乖仔,听话无害,在文澜面前又是另一个模样。
等兰姐收拾好简单的行李,自己到外面不知办些什么事时,病房内就剩下两人。
霍岩靠在躺椅上,身体的侧边对着挂着绿枝的窗户。
是一颗雪松。
雪松是海市的市树,笔直高耸,叶如针,树冠蓬松,绿意盎然。
他在窗前靠着,一边拿眼角打量她。
他漫不经心的样子,她趴在病床上,仔细用网络跟别人沟通着,手指打字飞快。
霍岩看笑了,看她海豹一样的姿势、撅在床上,领口春光微露,像是勾引他。
他沙音,“什么情况?”
文澜眉心皱得深,“在计算开学的日子,怕到时候,你恢复不好没人照顾你。”
“我很好,是你们……”霍岩笑,“大惊小怪,不允许我动。”
“你得养半年,”文澜顿了一下,又改口,“是一辈子。”
霍岩诧异挑眉。
她喋喋不休,“肺部被部分切除,以后你不能碰烟酒,尤其是烟,我要看到你抽烟,我打死你。”
她最后一句可不像开玩笑。
霍岩望着她仍然闷着的头顶,“我想去厕所。”
“去,”文澜头也不抬,声音却忍不住带笑,“你肺伤了,不是腿伤了,自己去。”
“你们却不让我走路,”他抗议,“兰姐肯定是拿轮椅去了。”
文澜猛地抬头,也同时关上电脑,一副严肃至极的模样,“在房间里自己走,室外就要坐轮椅!”
他喉结滚了滚,似乎要反驳,结果在她威逼的眼神下,束手就擒。
扭头,向着窗外的雪松,他半边嘴角却可疑的翘起来。
文澜从床上起来,不情不愿地过来扶他,“反正室外就坐轮椅,你脊柱要好好养,万一瘫了,我以后可不伺候。”
嘴上说着不伺候,这会儿却小心翼翼将他扶起来。
霍岩皱着眉,居高临下寻找她眼睛,“你嘴不能希望点我好吗?”
什么瘫了……
文澜乐不可支,小心翼翼将他往洗手间扶,其实他可以走动,但文澜认为他不可以走动,所以,他必须得借助点儿她的力,也就是倚靠她,如果他没有把自己高大的身子往她身上靠,她会生气,然后拉着老长的脸把他身子拽过来。
末了,霍岩还要被骂一顿。
所以时间久了,她一过来扶,霍岩就毫不客气,将身子靠着她。
两人往洗手间走,她一手揽着他腰,那白嫩的胳膊已经很细,存在感强烈,霍岩的腰却更醒目。
她胡乱的一伸手,就将他青绿色的
衬衣后摆给揉上来,他于是露着半截坚韧的后腰,被她细嫩的手臂,像揽小鸡一样往洗手间。
这画面其实很有趣,她总觉得自己力大无穷,可以让他倚靠。
霍岩也确实倚靠她,但多少有点玩笑的意思。
她也不想想她自己几斤重,他要真靠她,她不得压趴了?
她却逞能……
霍岩刚下床那会儿,没少配合她演戏,身上疼得要死,面上还强撑,夸她扶得好,要是没她,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下床……
虚伪!
这会儿他其实好差不多了,但虚伪上瘾,煞有其事被她扶进卫生间。
文澜抿着唇笑。
她其实也知道他恢复不错,他有点装的成分,但这段日子的相处,她算明白了男女相处之道,男人在一段关系中示弱一些,女性就母性泛滥,会很享受这种相处模式。
“要我帮你拉拉链吗?”她冲他眨眨眼,露出女艺术家的本色。
霍岩自己往马桶走去,没回话,但是突然一伸手,用掌心将她脸按了出去。
“啊!”文澜尖叫,不依不饶,“我都看过摸过了,你小气什么!”
她确实对异性身体这块不存在害羞心理。
小的时候就没脸没皮要给他做裸体雕塑。
大了,刚重逢没多久就将他扒光,流连忘返。
住院这段时间,还给他擦过身……
仿佛早没了对恋人身体的羞涩。
但是那过程其实相当折磨彼此,他们熟悉,又存在彼此不同构造的陌生感,熟悉使得他们善于探索,不同构造的陌生感又让他们充满爱意。
于是恋爱中的人,多看一眼都会沦陷。
不是他,就是她的沦陷……
现下,他显然处于弱势,连走路都要轮椅,谈何势均力敌?
将她赶出去,她在外面不依不饶,“不要害羞呀,我是艺术家,在我眼里都是艺术,我好喜欢你,喜欢你的尺寸与规模……我爱你!”
没一会儿霍岩出来,带着沁凉水珠的手心按住她嘴,文澜当然挣扎,有技巧性的,不碰他伤口的小心翼翼挣扎,可是没两下,她就仿佛被什么圈住,连头带嘴的全部给了他,缩在他怀里,被吻得头晕目眩,仿佛被热烫的水浇了一把,哪儿哪儿的都是他味道了……
兰姐进来,惊慌一声,“又又又亲了!!!!!”
文澜猛地一下撤离,抬手抹了下唇上他的什么,竟然弄半手湿。
她脸皮爆红,慌忙抬起看了一眼。
霍岩倒是没什么,只是眼神有点邪肆,好像被人发现,他就更胜利了一般。
文澜哼了一声,死皮赖脸的当什么都没发生,也不管他了,自己跑到床上去,继续干先前的事。
她的学姐被她冷落一会儿,等她再联系上,人家就怪她聊着突然消失,文澜一连声的失笑,打字向对方道歉。
小小的插曲,兰姐惊了一会儿,就又老神在在的干着自己事了。
霍岩什么事都不用做,就靠在椅子上等着被安排出医院。
其实,兰姐比两个年轻人还要老道。
从前她在霍家工作时,霍启源和何永诗比这两小的更有过之而无不及。
霍岩好像也学到精髓,被撞见时,连点眼神矜持都没有,当做没看见来人,自由自在。
文澜就在一旁要做上好多事,才能把这件事混过去。
她和学姐打听好具体的开学事宜,接着又接了一通电话。
打电话那人显然是她不欢迎的,她面色严峻起来,失了活泼。
霍岩扭头看她。
兰姐也慢慢停下手中的折叠动作。
“是,今天出院。”她态度工整,就像写在方格里的字,每一下都有得体的位置,但过于死板、冷漠。
显然是文博延……
文澜皱着眉,“您有事?”
文博延不知道说了什么,文澜忽然就眼眶通红,泪雾升腾,“……什么?”
她似乎没听清,又似乎不可思议,问了这两个字。
“带回来吃饭。”文博延回复了这一句。
他从来没这样简短的跟她打过电话,说完这五个字就挂断。
他从前总是要先关怀,然后真真假假的一通聊,再进入主题,这次,只有短短两三句。
第一句问霍岩是不是今天出院。
所有人都知道他今天出院,兰姐从家里过来,他也该理所当然知道霍岩就是今天出院,但仍然多此一举用了问句,仿佛就为了打开话题。
下一句就是,“带回来吃饭。”
文澜不确定,再问他一声。
文博延确确实实回复了,要她带霍岩回家吃饭……
文澜泪流满面。
空空拿着手机,还贴在耳上,仿佛通话还在进行。
再回过神,她发现自己眼泪糊湿了他的衬衣。
“怎么了?”他声音低浅,配合着窗外翠绿的松叶,和她的心跳声,美好无暇的仿佛是一场梦境。
“霍岩……”文澜一下搂住他腰,仍然动作胡乱地,将他后腰的衣料弄皱,他腰仍然直挺挺任她靠着,她脸颊贴在他小腹。
霍岩应一声,伸手揉她发,“怎么了?”再次关心问。
“我们可以在一起了!”她说完,就大哭了——
作者有话说:最近大家浇营养液很积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