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一根烟很快就被吸完,他的礼数让他没有拿出第二根。没有烟的陪伴,他耐心也相应减少,“接下来的时间不多了,还有什么要说?”
“这话应该是我对你——”蒙思进突然暴喝。
声音响彻三岔口,往上荡,荡出气势如虹般的回音。
霍岩眼睛眨了一下,似乎对他粗鲁的行为表示敬谢不敏,一侧嘴角也缓缓扬起,看笑话一般。
但这两人眼神,到底是没隔着烟雾与其他,结结实实对上了。
蒙思进字字重音,“她现在很失望——从利川回来,一路上三个小时没超过三句话!”
霍岩偏了下脸,嘴角依旧往上。
“这次住院,她没有主动提起你半个字,她已经不再提你了,这意味着什
么你知道?“蒙思进自问自答,“她开始真的放手了,没有人能一直那么坚持的靠近你,你要失去她了霍岩。”
最后一句像是忠告,又像是恐吓。
霍岩仍然无动于衷,甚至转过脸来说,“还有吗?”
蒙思进被气得直笑,“你到底要装傻到什么程度?”
“你们兄妹最天真的就是对感情,”霍岩眯眯眸,像是不再装傻,“谁离了谁不能活?守着一段已经逝去的感情纠缠,不仅伤害自己,也困扰对方。”
“你是畜生吗?”蒙思进咬牙切齿。他曾经有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因为家族阻挠而中断,爱人不告而别,这是蒙思进半辈子的痛,因而到现在都吊儿郎当和父亲关系水火不容,这是他的痛点,也是他能共情文澜的原因。
这么热的夜晚,山城像要燃烧,文澜从小娇生惯养,耐不住冷热,她算温室长大的女孩,为霍岩吃了多少苦,而他却轻飘飘几句话就打发掉她,说她傻,给他造成困扰。
“十三岁,她十三岁就开始等你,你离开七年,她哪一天不在牵挂你?”
蒙思进几乎指着他鼻子数落,“从小到大,她没吃过苦,你知道她怎么样长大的,甚至就是你们家、就是你,那样把她养大的,你那时候对她多好,你们家出事,也是她寸步不离陪在你身边,那年没文澜,你早在海里淹死了你忘了?”
他母亲弟弟失踪时,有一段时间天天在海边寻找,文澜寸步不离跟着他,有一天两人竟然坐着运浒苔的农用车回市区,蒙思进在路上碰到他们,当时霍岩已经高烧不醒,文澜浑身脏乱,抱着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睛都肿了。
蒙思进那一刻才了解,霍岩为了一把玩具水枪差点在海里淹死。
“是文文把你拉回来,后来你不告而别,她还是个高中生,经常回国四处找你,和她父亲关系不和,也是因为你,你们结婚,她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偷户口本,和你坐一辆车,也差点被撞死,结完婚后,自己在国外念书,还周旋在你和她父亲之间,她多为难,也撑下来了……”
几乎苦口婆心了,“她和你在一起后,除了开头那两年,后面没过多少舒心日子,整天担心你们翁婿失和,怀孕时,大出血,你在公安局根本没看到当时出血现场是怎么样的……”
“闭嘴!”霍岩终于露出一点不耐了,眉心拧着,“别再提孩子。”
“你心虚,你觉得对不起她……”蒙思进点点头笑,“你就是这样的,提孩子就受不了……你怕自己身为一个男人,一个丈夫,一个父亲,连母子俩都没保护好,你活着有什么意思……”
“闭嘴……”霍岩大概真的被戳到了肺管子,眼角都有点发红起来,但仍然克制。
他最强的地方就是不轻易受他人的情绪挑拨,因而总能在别人发动进攻时,静静在一旁观察、然后伺机而动,绝杀掉敌人。
无论是在商场,还是和文澜的离婚谈判,他都是这样做的。
所以在商场基本没有对手,文澜就更不是他对手,文澜伤心欲绝时,他看上去只是有一点受困扰的无奈。
和蒙思进交手时,加了被惹恼的微怒。
蒙思进脸皮厚,这点突然占了优势。幸灾乐祸。
“你就是这样啊,孩子的事让你备受打击,你连文文这样一个女人都比不过,她多勇敢,伤成那样,即使有气,和你提了离婚,她还能再站起来,向你反省,向你道歉,认为你们可以走下去,可你呢?”
蒙思进毫不客气指责,“你就像霜打了的茄子,一朝被蛇咬的懦夫,你连海市都待不下去,你跑来这里,把自己像流放一样,嘴上那么残忍,背后却默默关心她——那晚出事,是你在雨中第一时间赶到对不对?”
蒙思进势头正旺,甚至不给回答时间,直接往下接,“就是你,一个偏僻路口的监控把事情看得明明白白,你抱着文文从后山过来,你还走错路,惊慌失措模样和现在伪装的面孔比——可笑极了!”
霍岩嘴角轻提了一秒,没第一时间回应。
“我现在没告诉她,我不敢告诉,要是给了她希望,知道你从她停车的地方就一直跟在她后面,还保护了她,她该高兴成什么样儿?”
他全部的无关紧要都消逝,眉心紧了,似乎很怕这种威胁。
不得不商谈口吻,“没有爱情还有亲情。你也说了,她在我们家长大,出事那年,多亏了她,结婚时,我也是真心的,实在是孩子没了,让我发现,跟她根本不合适,甚至一开始,我们就不该结合。”
“胡说八道什么!”蒙思进狂喷,“不合适你为了她背后插一杆子,到现在肺部还不完全呢!”
“所以当时是爱她的,”霍岩嘴角一提,整个表情就很生动,他英俊的外表使他在冷酷时令人不敢近亲,但一放松时,就友好又温柔,“后来教训太惨了,那个孩子……”
孩子的确是他软肋,他的友好温柔变成失望、心痛,“对她,对我,都是灭顶的伤害。”
“你们后面还可以有其他孩子,不用非停留在过去,”蒙思进放下戒备,劝着,“你们都年轻,要个孩子不简单么?”忽然惊诧,“你该不会不能生了吧!出什么问题?”
“就当我不能生。”霍岩苦涩提嘴角,“放过她,也放过我。她可以和别人组成家庭,有孩子,有丈夫,安稳到老。”
“你说这话心不痛吗?”蒙思进不可思议,眼睛一瞬不瞬盯着他,企图盯出一点蛛丝马迹。
霍岩没给他得逞,始终站在逆光里,“我真心的。”他甚至保证,“她和别人在一起,我也会像你一样,做她的后盾,是她的哥哥,别人不可以欺负她。”
“你还有这一手,”蒙思进失望透顶,“什么她的后盾,可千万别跟她说,太伤了。”
“带她回去吧,”霍岩又重新点起一根烟,好像就意味着谈判结束,由一根烟开始,也由一根烟截止,烟雾缭绕中,他面目更加不清,只有汗水一颗颗,浸湿眼眶,“……这里太热了。”
所以到最后,他也晓得,文澜根本不适合在山城生活,她的第二个工作室不该设在这里,他所有的都知道,但就像宁愿在途中把她放下、让别人来救,也不想重新出现在她的生活里,他下定了心,不会再跟她有交集。
音落,他就转身,往车边去。
蒙思进再次重申一遍,“留给你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霍岩的背影是模糊的。
他身形实在漂亮,不愧是艺术家看上的男人,在路灯的光晕下,背脊微弯,肩膀撑开男性雄性的宽度,高大又伟岸。
“她伤透了,你再不主动去探望她,以后没有以后了。”
他仰了仰后颈,竟然是朝上喷了一口烟,然后无动于衷地,抬腿离去,头也不回。
车门关上的利落声音,仿佛回应了答案。
蒙思进败兴而回。
事实上,蒙思进的推测仍然错了。
文澜留给他的时间真不算少……
她在医院住了三周整。
说来可笑,七月初来山城,没多久眼睛受伤,住了一个星期,才出院没多少日子,又回来医院住了快一个月。
整体算起来,她这趟来山城,除了开业,后面就是住院又住院。
山城可能真的不够欢迎她。
三周整,快要拆石膏了,那个男人才姗姗来迟。
其实,两周时文澜就可以出院了,在外面吊着石膏就行,她肩膀脱臼,手腕伤势也重,医生坚持让她打石膏,恢复手臂功能,怕对她以后工作有影响,但是,打石膏也可以在外面打,不妨碍修养就行。
她坚持住院,工作能推得推,或者实在没办法的带到医院做,比如一些资料阅读,文案方面的工作。
病房成了她的办公室。
不像一般病人的那样,除了白墙壁就是医药水味,她的病房里光线充分,有一排对着绿树的窗户,除
了病床有点机械化,其他的都是书籍、画架、颜料、纸张等等各种。
鲜花也摆了各处。
住院期间,上门探望的不少,还有调侃她的,说她来山城其实就怠工,不然怎么老躲在医院呢。
不管别人怎么调侃,也算苦中作乐,文澜能下床时,就亲手打理那些探望送来的花。
这次,韩逸群对她相当关心,三天一小看,七天一大看,每次都带鲜花来。
上次工作室开业,他送了两个大花篮,有一个是代霍岩送的,她这回才从他口中听说了这件事。
文澜一开始还以为是霍岩让他秘书送的,因为不是他的风格,他以前每次送花都是亲手包扎,他很会插花,应该算,是特意为她学的……
那个大花篮,泯灭众人,被放在外面晒了一天,才被文澜发现。
现在突然得知,居然是别人代送……
文澜沉默了一些日子,绝口不提他,别人提起也只是客气回应,不再追根究底,也不会像以前一样通过周琳向他身边的人打听他动向。
她甚至问都不问。这将韩逸群弄得微诧异,不过,事到如今,大家都心照不宣,仿佛都在等着某一件事的尘埃落定……
韩逸群也没有再给他“遮掩”的意思,坦言花篮不是他所选,她两次生病期间他两次出差也是事实……
就是这么巧,每次她生病,他都有差要出……
一切都像循环。
只不过时间不以任何人和事务而转移,来到了八月末,山城依旧如火,海市依旧清凉,仿佛呼唤着她回去。
山城热辣,窗前的绿树都打蔫。
光线因而充分。
落地窗前,摆着画架,坐在画前的身影,从后看只看出一条手臂,拿着画笔挥舞。
另一条显然抬高在身前,从后看,窥不得影。
黑发如瀑,到腰际,长而柔顺。
轻薄的丝质料子裹着上身,与修长的一双腿。脚上踩着拖鞋,穿着的短袖长裤套装。
皮肤似乎因为久不出门又白了一些,连光落在脸上都似透明,显得室内越发安静。
她快速动着笔,浑身的气势却平和而清丽。
“每天都打扮这么漂亮,像要出院一样。”突然一道声音从会客厅而来,是万晨的副总周琳。
她负责安排文澜的饮食起居。
上次住院在普通医院,周琳差不多搬了小半个总统套房的用具过来,这次在达延自己的医院,倒是不要大费周折。
除了一些文澜点名要的,其他的东西没动。
文澜没回头,认真画着,轻应,“我不想当病人。”
“但你还是病人啊,少用点手。”周琳担心她劳累过度,毕竟这一趟来山城,她身体是一天比一天差,好不容易养了这大半个月,算周琳的功绩,别又给瘦没了。
文澜点点头,没应声,仍然全神贯注,她在画一些草图,为一副作品做准备,忽然就听到身边人说“他来了”。
“谁?”文澜一顿笔,一时竟有些恍如隔世般的幻听感,“谁来了?”
是谁来,不用名称、职位直接称呼,而只用了“他”、意味深长代替?——
作者有话说:太晚了,先更,催泪情节到下章吧。
下章应该就是周日,这章情绪衔接还蛮好,应该不会断。
没错,这篇文,没有一定情绪我就进入不去,无法更新,见谅。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lovmin95k10瓶;
第75章 山盟
“还能谁?”周琳弯着身,凑在她旁边,轻取笑一声。
文澜拿笔的手彻底僵住,想说请进来啊,为什么多此一举问,结果不需她开口,周琳就自动到过道厅去叫人。
周琳早把人请入,只不过没有贸然进来。怕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
有礼有节到这种地步,显然是一种巨大悲哀……
文澜深吸了一口气,手恢复动静,状似随意地在纸上挪动。
身后动静怎可能忽视,周琳是部下,见到总裁当然热情有礼,说笑着就把人引进来。
也许是周琳动静过于热闹,背对着他们的文澜好像许久都没听到别的动静……
干脆停止猜想,回头去看他们。
这一眼,她看到周琳引着一个男人坐,对方没有坐,而是所有眼神都在她背上,文澜静静一回头,完全就对上他的眼睛,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睛像是什么法器,一对上,谁都没能轻易地分开。
霍岩。
她在心里叫了他一声,像是打招呼,嘴上却始终开不了头,不知道说什么好。
只好嘴角一翘,对他点了点头,然后回过身,继续在纸上画。
阳光落在笔尖,照着她移动的痕迹,虽然文澜根本没在意到自己在移动些什么。
这一眼,她只觉得,两人的关系开始连路人不如……
“怎么没休息?”到底是没坐,他走到她身后,轻问一句。
声音低沉、磁性,像乐器,也没有多余的情绪,倒像是随口一问的成分居多。
文澜又挪动几下,才回,“工作草图。”
“手怎么样?”同第一句一样的口吻。
以前怎么会对她受伤这件事无动于衷呢,现在能离事发近一个月才来看她,没有鲜花,没有关怀,只有一支果篮,和不轻不重的眼神。
好在文澜习惯了,上次眼睛受伤,他就这么起了个头,然后这第二次照做罢了。
她左臂吊着,石膏没拆,他是能看见的,文澜用完好的那只手不断作画,边笑,“下午拆石膏,拆完就走。”
“这段日子有点忙。”他好像在抱歉,为近一个月没来的事。
文澜笑笑说,“没关系,你忙你的。”
她甚至不好回头看他。
虽然第一眼瞧清楚他穿了什么衣服,脸色什么样儿,头发短了没有,可那些好像都不是她该关心的。
“你先坐。”文澜只好这么说,一边好柔和地,“我马上就好了。”
他没应声,但脚步走了过去。
文澜听到他落座的声音。
周琳离开了一阵,这会儿又进来,端茶递水。忙活完,文澜这边也结束,她丢掉笔,从画架前离开。
房内一整块墙的落地窗,弧形,画架与待客的桌椅一齐对着弧形窗。
楼下茂密的树木呈现进窗内,绿茵茵如碧浪。
日光落在他的手上,修长、整洁、骨骼凸出,青色脉络偶现。
穿着深色西裤,米色棉麻材质衬衣、下摆掖在裤腰,他腰身往后靠着,两手都自然的垂落在腿部。
曾经他的手,是她的灵感源泉,每一丝肌肤和每一寸骨骼都被她反复细致抚摸,指甲也不放过。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雕塑老师,老师对她说,能把人类手掌塑造好的学生才是有天赋的学生。
她为了向老师证明自己有天赋,就像以前的达芬奇一遍遍画蛋般,霍岩当时身为她的模特,见她走火入魔,还取笑说达芬奇画蛋是假的。取笑归取笑,他却没有厌烦过……
“在看什么。”两人面对面坐着,文澜的走神时间过长,他不得不出声。
她被捉住,也没有惊慌,很自然地一笑,接着视线从他手上回来,边倒茶,问,“你伤还没好?”
他受伤比她早一天。
她手腕的创口早已经结痂、落痂,现在只剩一条狭长的细嫩粉肉。
他右手心竟然还有一段露着血色的创面。
被点破,他掌心微收,淡声,“之前被磕了一下。”
“很深吗?”她侧着脸,“当时想看你的……”
“出事那晚?”
“是……”文澜挺不好意思一低头,继续单手泡茶,“买了好多营养品,因为下雨没去成,结果回来就出事……”
她笑着,“还不如去看你呢,就不会遇到事情……”
“看不看,对方都盯着你,总一天出事。”他声音难得严肃,“现在安保一直不离身吧?”
“出了院再配。”在医院里面很安全,探望她,要经过重重关卡,她又道歉,“已经骂过蒙思进了,很抱歉。”
“不关你事。”他淡然地说,“别忙了,我马上走。”
她一直在泡茶,英国的红茶,她喜欢喝红茶,最好茶具是德国的梅森瓷器。周琳完全晓得她喜好。
茶是好茶,一碰水就冒出香气,茶具也是好茶具,轻透白润。
两杯茶弄好后,文澜停止,然后递给他,才用正经视线看他。
他一张英俊脸孔十分有冲击效应,皮肤看不出一点瑕疵,下颚那里刮得干净,气质矜贵。
眼神和他的语言一样,淡泊无比。所以文澜的第一感觉没错,他们现在连路人都不如……
她笑了笑,算是比较淡然,“忙归忙,要照顾好自己。你看,又瘦了。”
他脸部轮廓更分明,她是雕塑家,怎么可能逃过她的眼睛,轻轻几眼,就晓得他变化了哪里。
把茶推给他。
他没有拒绝。
稍稍抿了一口,他就离开唇边,端在手上,靠着自己的大腿。
他眼睛瞧过来看她。
文澜对了一眼,接着垂眸喝自己的。
她显然已经把单手干活练得炉火纯青,喝着,喝着,不知道说什么。就垂着首,听他说。
“最好养上半载,雕塑工具繁多,别因小失大。”
“我会的。”她点点头,语气带着适当的笑意。一副平和模样。
他突然站起来,“出院让韩总来接你。我先回去了。”
他一站起来,空间中隐约有海洋香调的幽香飘出来。很淡。
彼此无法接近。
上次他过来,文澜眼睛看不见,她撒娇,试图和好 ,让他帮洗水果,还亲手喂她,当时他挨着床侧,文澜闻到他身上男士香水的前调。后来在长江的邮轮上,他们也近距离接触过,他身上同样有那款香型的气味。再往前推,他们在山城第一次见面的那个晚上,他来工作室看她,身上也喷了同款香水,并且是前调中。
香水分前中后调,鉴香能力高的能完整分出这三种调。
他来见她,好几次都是在前调中,也就是说,是在见她的前一个小时内所喷。
她当时幻想,如果不是在意她,他何必讨好她,特意喷了她喜欢的香水来见?
她抓住这些类似的小细节,推断他是爱她的……
可他那晚在邮轮上不承认。
第二天她约他去利川,他就没再用那款香水,而是选了一款运动型香调。
好像故意打破她的推断,他用香不是因为她,只因礼仪、爱好。
他站起来后,文澜没有站起,抬头看他。
他侧着身,阳光将他侧影衬托得更加立体分明,没有多停留,几乎随着话音,他步子就到了门口,并且回眸对她说了一句,“好好休息,别送。”
其实也没什么可送的。
两人的谈话明显冷场,他们之间,在七年的婚姻之后,剩下的是一地鸡毛,和她的顽固深情、不放手。
一旦后者,关于她的坚持部分消逝后,只剩一地鸡毛了。
谁面对着一地鸡毛都不好受,不管是他,还是她,所以没有了她的强迫式撒娇。这一回,她甚至连他带来的水果有哪些品种都没有在意,更加不可能像上次一样低声下气,讨好亲密的叫他老公。
老公这个称谓,在当时多么讽刺,文澜不是不知道,但是她不在意……
而这一次,她只闻到一股淡香,分不清哪个调,因为没有足够的时间和近距离,叫她去揣测。
轻描淡写送走了他。
他背影一下就消失在她眼底。
文澜仍然坐着没动,脸上没有任何大的表情,他走之前什么样,现在继续什么样。
接受了,坦然了,和平了,如他愿了,就这样了……
她表情如是说着……
但是,她能从两周就能出院、硬拖到第三周才出,里面多少等待与期盼,所有人都知道,包括她自己,她在等他来,也等最后的结局,现在这最后的结局来了,其实在他迟迟未来前结局已然暴露,她非要等到确切的那一刻来临才死心。
也许很快,也许很短,在他身影消失后,孤独坐着的人突然抬手,狠狠地砸掉了杯子。
红茶与骨瓷碎片从墙壁滑落,茶水在墙壁画出向下的图案,瓷片留下深浅不一的伤痕。
一地狼藉。
梅森的杯子就连碎裂声响都与众不同,清脆震耳。
文澜流泪了,瞄了那些碎片一眼,想起结婚时和他一起挑选的梅森瓷器,有多少回忆,就有多少同等的恨。
这是一个炎热的上午。
不管是外界环境还是人心……
那团猝不及防的声响发生时,所有动静都被吓了一跳般戛然而止。
连走廊里正往这边走来的女士高跟鞋都止住。
声音与其说巨大,不如说突兀,就这么突然地一下子发生了,骤然而暴怒着。
走廊正明亮,是晨光,从尽头的窗口打来,照着男人的背。
他一手还呈从门把手离开的姿势。
尹飞薇眯了眯眼,试图看清眼前到底是怎样的景象,可是看不清,晨光逆着,看不清男人的脸。
她于是抬脚,迈了两步,却心虚地不敢接近……这些年,她早习惯了和他保持距离。
“霍岩……”她叫一声,很微小,似乎也像是特意的保持距离,但是尹飞薇还是惊诧,因为突然看到他那样的表情。
他应该是在病房门站了一段时间,根本不是刚出来的样子,他的手却仍然停在门把手上,好像刚要带上门一样,尹飞薇往前走了两步后,清清楚楚看到他是等在门外,然后等到那团骤然摔碎的瓷器声。
他没有立刻离开,仿佛有先见之明,里面那人一定会有反应,他在等着,又或者说他纯粹的只是在离开时依依不舍,结果就等来了她的暴怒、她的憎恨……
全部都结束了。
尹飞薇脑子冒出这句话,像是一场纠结的剧情终于结束,且完全在所有人意料之中的迎来了结局。
结束了,都结束了……
她和他都知道他们结束了……
尹飞薇眼神变得剧烈震颤般,眼角刹那间都发红,她看着那个男人。
垂着首,倾听着里面动静的男人,他单手仍然停在把手上,留着一条门缝,等来了他想等来的东西,里面不再有动静了,很久都不再有,消失得无影无踪,像是文澜从没来过山城,一切终于都销声匿迹了。
霍岩的手离开,接着闭了下眼睛,他情绪是波动的,喉结滚动着,但是没有看旁人一眼,他重新睁开眼睛,与尹飞薇擦身而过,头也不回走开。
走开前,他右手掌心冒出血,然后一颗颗滴落,在走廊的大理石地面画出连续点状的痕迹。
始终扣着拳,有多大的力量,血滴得就有多狠。
……
下午,文澜拆了石膏。
拆掉后,肩膀肌肉与其他部分明显不一样,护士给她清理,争取弄得漂漂亮亮。
医生说不用漂亮,功能和以前一模一样就行。
文澜听之任之,有医护找她签名,她也照签了。达延继承人和雕塑家的双重身份,让她如明星。
这次出院,她大概率不会和这里的员工再见了,文澜满足了所有人的要求,并且让周琳在万晨设宴,她要谢谢这帮医护在住院期间对她的照顾。
大家都开心坏了,收拾着准备下班,和她一起离开医院。
“很少有人下午出院。”尹飞薇帮她收拾着东西。
文澜两条手臂都获得了自由,做些轻微的活儿,比如整理自己的画稿。
她聊天劲儿不高的样子,“什么时候都一样。”
尹飞薇停下手中活,望了她背影一段时间。
接着,走过来,抬起她那条手臂,“我得纪念一下。”
文澜翘了一下嘴角。
尹飞薇拿出手机,点开相机,对着她的手臂拍了一张。
很漂亮的一张,她这些天都是穿得系扣子的短袖,方便穿脱,白色蚕丝质,料子轻盈,配着她如玉的肌肤,像是美好的画作。
“那个伤害你的人,拍得照片你看了吗?”尹飞薇笑,“把你拍得像神仙。他本来也懂艺术吧,技巧很不错。”
“警方是这样讲。”文澜自行收回手臂,已经习惯尹飞薇动不动就拍自己,似乎从住院开始,只要她过来,都会拍一张纪念照。
“这次回去,要随身带保镖。”尹飞薇眼神担忧,“虽然抓了,可感觉还是不好,那个人应该身手不错,嫌疑犯软趴趴的,不太像那晚伤你的人……”
“放心,”文澜收好作品草图,抬眸冲好友笑,“我会小心。”
尹飞薇点点头,忽然叹息一声。
文澜像是没听到,“走吧。一起吃饭。”
“我送你回去,但不陪你们吃
了。“尹飞薇轻声,“晚上有事……”
“好。”文澜点点头,“别为我忙。”
“不是那意思……”尹飞薇皱眉,无奈。
“我也不是别的意思。”文澜疲惫,“就是不希望因为我影响你的生活。”
她努力扯出一些笑,“这趟来山城,太打扰你了,每次住院,都是你忙前忙后。手机内存都为我拍满了吧。”
最后竟然还开了句玩笑。
说完,她自己就笑开了。
尹飞薇也笑,只是那笑多少有些勉强,好在文澜根本没有心力琢磨别人的事。
她默然地收拾着物品,然后默然地出院。
随行的人马浩浩荡荡。
尹飞薇开了自己的车,然后停在万晨门口没有进去,周琳搞定了一切,文澜这样的大小姐,有时候连帮忙都不是想帮都帮得上,替她鞍前马后的人数不胜数。
尹飞薇坐在车里,没有及时离开。
万晨酒店的大门,豪华又清净。
她在专门的泊车道上坐了一个多小时,由霞光漫天到黑幕降临。
车厢内漆黑,只有手机屏幕发着光,她低着头,在翻相册。
除了几张工作照夹在里面,其他的都是文澜的照片,她在病房里作画,看书,偶尔在窗前躺椅上睡觉,而大部分的是一条绑着石膏的手臂,和那些绑着纱布,后来纱布又拆掉,伤口从血红色到慢慢结痂、掉痂的照片,一张又一张,一张不少的,几乎记录了她从受伤到恢复的全部过程。
相比相册里的繁多、杂乱,她点开的那个微信聊天界面里的景象则单一许多。
虽然拍了几乎占满她手机的照片,发给那个人的却简单又规则。
每天一两张,连续发了二十多天。有检查报告之类的会多发一些。
尹飞薇看着界面里自己发过去的东西,眼眶逐渐发红,她吸着气,抬眸看看外面,想打发一些情绪。
她想起前些日子和蒙思进在医院里聊天,蒙思进是个电视剧迷,除了玩偶尔就会看电视,尹飞薇也看一点,开着APP,给自己空旷的房子增加一点人气。
两人就聊到《甄嬛传》,尹飞薇当时问对方,对于浣碧每次给丈夫的信件都要写一句熹贵妃安有什么看法。
蒙思进听了大笑,说没事找事,最后害死她老公。
那不是尹飞薇想听到的答案,她单纯想知道,姐妹俩同时爱上一个男人会有什么后果,而一个瞒着另一个,一直给男方通风报信又会有什么下场。
电视剧里已经有了答案。
现实里却没有……
视线重新回到聊天界面上,尹飞薇找到相册,找到今天拆掉石膏的那张,准备发过去的最后,她突然后悔。
手指离开相册,打字过去:今晚见一面。
那个人没有头像,完全黑暗。
上一次聊天的位置,日期写着昨天,上午的十点钟,除了一张出院通知单的图片,还有一句,你来不来?
那个人没有回复。
他很少回复。
尹飞薇不断将记录往上翻,只有翻到本月初时,他的回复比较频繁,多是问句,缝了多少针,要休养多久,影响以后活动吗,她痛不痛,晚上有没有睡好……
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尹飞薇有用语音回复,有用图片,也有用文字,但好像都解决不了他的心急如焚,他不断要求,把她样子发给我,手术单呢,石膏到底有没有用,医生换一个……
尹飞薇全部照他要求做了……
此刻,她手指该发去最后一张照片,她出院的照片,以后就会停止了,和上一次她眼睛受伤一样,开头急躁,中间慢慢不过问,到结尾他就会安静得像从来没要求过别人一样。
不过尹飞薇得发,一天不能停,直到她康复为止。
今天该是最后一张照片,她没有发过去,而是说:今晚见一面。
之后,又加一句:老地方。
那边还是没有回复。
但是尹飞薇知道他看到了。
她放好手机,启动车子,直奔自己家,之后上楼取东西,再驱车,快速前往约定的地点。
……
山城夜晚游人如潮。
越靠近长江,越热闹。
见面的地点在城内,相对清静。
是一个私房菜馆。从外看好像一座私家庭院,推开古朴的大门才别有洞天。
走得高端路线,当然就没有纷纷扰扰,雅间在很清幽的位置。
尹飞薇拎着包,来回的踱步,眉心拧得紧,她显而易见的紧张、急躁,但是在那个男人来前,她都保持不了冷静。
直到,门口传来动静,是女服务员的声音,说稍等。
尹飞薇才猛地一转身,面对着推拉门。
走廊光线幽暗,好像刻意营造的气氛,让门开得一瞬间,室内的清雅能一下突显而出。
这一刻,慢慢展示在室内的景象,却是比任何装饰都要抢眼的男人的面孔,英俊、清贵、不可近亲着。
换了一身,不是医院里的正装,开着较低的V领,全身上下黑色,丝质柔滑的料子,像是一种冷冰冰的氛围,让他整个人看上去更冷。
女服务生拉开门后,引他进入,接着慢慢合上门,还悄悄看了一眼。
一个出众的男人,在一个安静的空间见一个不算差的女人,仿佛就是有故事。何况他们每次来都是这个雅间,每次都是两个人。
服务生好奇,理所当然。
不过外人哪里知道,这一男一女见面,开门见山聊得都是另外一个女人……
相对而坐,尹飞薇先开口。
“这是上次在韵州的照片。”
“还有这些,是你们在利川腾龙洞的情景。”
除了一堆照片,还有今天下午拍得出院照,尹飞薇把手机相册调出来给他看,霍岩冷冷一抬眼,尹飞薇才后知后觉想起,要直接把照片发给他。
他通过自己手机,看了那张照片。
接着放下手机,去拿尹飞薇带过来的这些。
都是文澜。
全是文澜。
韵州白塔前的文澜,利川腾龙洞坐热气球的文澜,在清江大峡口的文澜,对着洞内龙鳞山比耶的文澜……
韵州白塔那天,是她上船之前,她带着团队到何问石家乡考察,韵州在长江边上,三峡大坝建造后,水位上升了一百米,从前的老城全被淹没,而之前待在山顶的白塔却成了新城的平地。
她穿着防晒衣,背着包,在白塔前留影。
还有在腾龙洞,从清江大峡口开始就要求拍照,坐热气球时更加兴奋,好像那种用绳子固定在草坪、只能飘到百米上空的彩虹色热气球有多高级,她玩得不亦乐乎,一张又一张……
霍岩嘴角似乎提了一下,接着又隐去,他一遍遍看,看那些在热气球上的照片。
他想起来了,当时什么情景……
他在相机后头偷看她……
她笑,她朝底下招手,她侧着身做祈祷的姿势……
他当时同时还想到她过去两年在世界各地的旅行留影……有潜水夺冠的照片,在海底和虎鲨擦身而过的倩影,缅甸蒲甘无数热气球腾空她欢笑的模样……
一张又一张。
他这两年全靠她的照片过日子!
手发起颤来,眼眶酸涩,好在灯光够柔和,他一切的情绪,像被锐了化,模模糊糊。
“这些都是出事前洗出来的,韵州是别人拍的,腾龙洞是你拍的吧?”尹飞薇提起当时,“只有你们两个人,显然是你拍……”
霍岩翻到照片的背面,是文澜的字,写着地点、时间。
她一开始也不是每个地方都给好友寄照片,是他向尹飞薇打听她安全与否,尹飞薇就自作主张跟她要了照片,后来每次都寄,每次都转到他手上,他已经习惯了看完正面她的脸,再去看她的字,然后去想,她当时写这些留影时,所待的环境是怎样,她穿着什么样的衣服,心情怎么样……
显得多么可笑。
不过又能怎么样,他早看透。
将照片
全部收起,霍岩起身,告诉尹飞薇自己得回去,她慢慢吃。
打开门的一瞬,尹飞薇突然问,“这次是真结束了吧?”
霍岩不知道回答什么好,索性就什么都没答。
她又问,“你自己开车来的?”
霍岩没应,径直离开。
尹飞薇在原地看着他背影,走得那么绝,好像饭都不用吃。
她狠狠叹气着坐下。
服务生问她可不可以上菜,尹飞薇停了好久没有应声,之后才怒声,“——吃个鬼!”
情绪暴躁。
女服务员十分飞来横祸,头低着,一时没敢回话,毕竟是超级VIP,得小心翼翼。
尹飞薇拿起包站起来,面对着人家小姑娘,说了声对不起,“别介意,我心情不好。今晚不吃了,有机会再来吧。”
音落,快步离开包间。
她越走脚步越快,长卷发在肩后飞扬,可见速度。
然而,她估算的没错,如果不快一点,根本跟不上霍岩的步伐,饶是她迅速追了出来,霍岩还是上车,一脚油门离开,只留给了她一个库里南的车尾。
她愣在原地,一时像有些不可思议,眼睛睁得老大,等反应过来,刚才惊鸿一瞥的主驾侧影,的确是霍岩没错,惊得魂不附体。
“霍岩——”她在庭院中嚷起来。
然后疯了一样的冲上自己的车,安全带没寄就往外冲了去。
刚出大门,不断提醒她系安全带的声音就将她耳膜吵破,她一边紧追前车不放,一边单手胡乱系安全带。
等安全带卡进去,语音不叫了,但是她丢失了库里南。
一时,极度崩溃,过了几分钟后才想起,往南山他家的方向追去。
山城夜晚如火,不论是气温还是人流,亦或者是拥堵的道路,开出没多久,她终于再次见到库里南的车尾。
一时心定了,心又没定。
仿佛响应她的混乱心境,在一个大下坡后、继续往前的道路上突然“砰”一声,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响彻夜宵。
尹飞薇隔着前方老远,只晓得前方撞车,前方是个工地路段,一侧环境混乱,那辆车好像直接往水泥桩上砸了去,车头冒起一阵剧烈的烟,几乎瞬间功夫火光跳了起来。
她心一跳,接着,慌乱解开安全带,几乎歇斯底里般地往火光那里冲去,“霍岩——”
边冲边喊。
那一刻,尹飞薇什么都想到了,包括怎么跟文澜交代的问题,身为她的好姐妹,你尹飞薇为什么会出现在她丈夫车祸的第一现场?你又为什么悲痛至这般模样……
尹飞薇只能回,对不起,对不起啦,我欺骗你,不,应该是我和他从头到尾欺骗了你——
那是一场悲剧。
彻头彻尾的悲剧。
从霍启源坠楼开始。
霍启源的永源集团当年是国内钢铁行业的老大,他本人又是明星企业家,有出色的外貌和美满的家庭,一举一动备受关注。
所以他的死必然轰轰烈烈。
永源当时出了问题,有全球金融危机的冲击,也有自身发展的毛病,但是,他可以撑下来。
凭他是霍启源。
在他出事前,华阳创新集团掌舵人也就是尹飞薇的父亲,已经和他组成联盟,准备帮永源渡过难关。
他们两人在青年时一起创业,关系深厚,结果,在紧要关头,霍启源突然被一个名不经传的小人物给推下楼害死了。
在当时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霍启源是商业巨鳄,那个小人物曾经欠过他钱,好多年没还了,听说是早年间的关系,多少年没打交道,永源遇上财务危机后,就开始清理手上的债权业务。
所谓债权,就是别人欠永源的钱。
这个小人物被永源找到,于是发追缴函,要求对方还钱。
那个人二话没说,跑到永源大厦直接把霍启源杀了,用高坠的方式结束了一位传奇企业家的性命。
在当时引起剧烈轰动。
因为死得太惨了,霍启源何等风流人物,竟然被摔到开追悼会时没有一颗完整的脑袋。
是用蜡像补了残缺的部分。
多么唏嘘。
当时都在说是一只蚂蚁踩死大象。
一只蚂蚁把大象踩死了,可悲又可笑,怎么会发生那种事呢,就算是债务,也不至于把债主直接杀了,何况他还是霍启源,他会为了一笔小小的债务而不依不饶、逼到对方人性丧失吗?
不会,他不是那种人。
所以就是有这么多疑点。
华阳创新曾经差点被收购,霍启源出手相救,当年的金融危机,很多企业都面临倒闭,救了华阳创新后,霍启源自己陷入泥潭。
尹飞薇父亲不能坐视不管,他决定和巴黎银行的代表见面,把资金带过来,让永源度过危机。
可就是一个机密到,只有霍岩、文澜和尹飞薇这三个小孩知道的事,竟然就被传了出去。
尹华阳在去北京的路上,说是心脏病发作,实则是被毒死地,惨烈倒在尹飞薇眼前。
她怎么甘心啊……
自己的父亲,血淋淋死在她面前,还被迅速火化,没有得到公正和公义,她怎么能苟且偷生。
可是,她没法像文澜、尹萱尹赫一样,生来备受瞩目,她只是私生女,发出的声音持续被埋没。
她去找了另外一个人。那个人也和文澜、尹萱尹赫一样,生来高贵,不知人间疾苦,像神一样过着最华美的日子,可是那个人再怎么高贵,都有了和她一样的缺憾——
他们同时没了父亲,并且是被同一个人杀死——
你怎么能和杀父仇人的女儿交往!
那天丧礼过后,尹飞薇找到那帮少爷小姐所待的咖啡馆,她还记得雨水像绿幕,海市是个绝美的地方,尤其夏天,海风缭绕,雨雾频频。
那家咖啡馆在山上,闹中取静,有植物葱茏的花园,和面积广阔的落地窗,外面露台下面还种着好多雪松,苍翠站在雨中,叶子像针。
那个男生,平时她只在学校远远扫过几眼,已经觉得光华万丈,真近距离见面,真是高贵不凡,她当时一刹那就想到杀人凶手的女儿学的是艺术,有钱人玩得东西,艺术,那眼光果然就不错。
少年的霍岩高俊,像一颗刚种下的雪松,雨幕中冷着那双漆黑的眸,望她。
尹飞薇后来很多年里都在想,如果自己当时不出现,没有说那句话,他和文澜是不是就不会受到那种伤害……
然而,想归想,她还是无法后悔,因为她本人没有错误,错得是文博延,是文澜的父亲。
他杀死了霍启源,又害死了尹华阳。
这两笔血债,无法不偿的。
偿还的方式就是吃进去的吐出来,拿走的阳寿补回去,当然阳寿无法补给已经死去的人,但文博延可以短命,用短命的方式偿命。
霍岩一开始很难接受,让文博延偿命的这个计划,毕竟他是文澜的父亲,他没法做到真正的手起刀落。
以至于到后来,他和文澜走到离婚这一步前,他也没有真正的杀死文博延。
文博延只是成了植物人,在医院常年吊着已经虚无掉的生命……
文澜不知道,她所有的一切都不知道。
文博延怎么垂涎华阳创新,然后在霍启源的帮助下没有夺成,他多么的怀恨在心,然后彻底和霍启源切割,哪怕他唯一的女儿是在霍家长大,他也做到心狠手辣,不留余地。
他利用小人物杀死了霍启源,然后用一块可以窃听的手表,戴在自己女儿手上,窃听到了尹华阳要去找投资的事,接着顺手杀掉尹华阳,他害了两条命,通过各种公司,一层套一层的,曲折拿走了永源的大部分产业。
他做得隐蔽,除了两条人命,吞掉永源的手法极端曲折,可能就是为了文澜。
毕竟等文澜长大了,她也会去查永源最后到底到了谁的手里。
他通过层层伪装,拿到了永源,然后将小部分的外表的东西喂给了
欧家,两家狼狈为奸,都吃了个饱。
到如今,达延这家大业大的表象底下,还有一半的永源产业撑起了它,而欧家至今还占着永源大厦、这栋曾经象征着永源精神的资产。
当达延被霍岩控制得差不多时,他曾打算对欧家动手,收拾欧家比对付达延简单多了,但是霍岩没有做成。
他失去了自己的骨肉……
那个孩子的离去,救了欧家。
不然欧向辰哪能还像现在一样,优哉游哉跑来山城紧追文澜呢?
是那个孩子救了欧向辰,他还能继续当少爷……
那个孩子,是所有人的痛。
尹飞薇亲眼见证他从如何的来,到如何的去,全过程……
霍岩那年知道真相,就想离开文澜,他的确和她彻底的分开,然后到全国各处流浪,一边寻找他的母亲弟弟。
所以啊,世界就是这么不公平。
当文澜在伦敦享受精英教育,荣华富贵一样不缺时,霍岩连饭都吃不上……
尹飞薇那年也在流浪,她母亲因为父亲的去世一病不起,她需要很多钱,于是辍学打工。
他们在KTV的后巷重逢。
从在咖啡馆对他说出那句话后,他们是第二次见面。
尹飞薇被打得很惨,因为被怀疑偷了经理的手表,其实天地可鉴,她才没偷的爱好,虽然很穷,可人家就是拿住了她,想让她出台,就搞了一个理由。
当时尹飞薇才十四岁,未成年,因为长相成熟,化了浓妆在KTV陪酒,这样来钱快,她把自己卖了,小小年纪就看透了世间丑恶,那晚她抵死不从,被打得乱七八糟。
霍岩大概没认出她,或者懒得认,他很会打架,不是KTV打手的那种蛮横打法,他学过搏击,揍人完全不像他本身的年纪,凶狠又漂亮。
救了她后,他背着包自己走开了。
尹飞薇叫了他名字,说了一句,怎么没和你的小青梅在一起啊。
他大概就记起了她。但是没有理她。
后来……尹飞薇还是去出台了,卖了初夜,接触了几个老变态,然后一身破败的又送走了自己病重的母亲。
她再没有牵挂,想逃。仍然是被打得半死,又一次遇上了他。
他好像在那座城市停留了下来,不再背着包,而是拎着一份白色泡沫饭盒装的快餐,身上穿着皱巴巴的T恤和长裤,踩着破帆布鞋的出现在她面前。
第一眼没认出来,他低着头,不容易看到脸,后来看到脸,尹飞薇很震惊。
他竟然变成这样……
后来的事实也表明,他不仅会吃街边的垃圾快餐,还住破烂的不能算房子的房子,过着活一天算一天的日子……——
作者有话说:本来要把来龙去脉全部讲完的,但霍岩太惨了,后面惨到不行,我心前区有点不舒服,也凌晨四点了,不敢再写。
白天再搞吧,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