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海誓
“你记得我。”陈述句。
文澜眼神严厉而戒备,饭都不吃了,马上放下,毕竟是前夫送来的饭,一个早就认出她却不点出的前夫,她能有好脸色就怪了。
霍岩默默凝视着她美丽而戒备的脸蛋。
室内晨光暖洋洋,两人气氛却如此微妙。
他仍然友好,“有一些零星片段。”
“哪些?”她迫切要知道,他还记得她哪些,是亲密长大的童年,还是婚后那些撕心裂肺瞬间。
这是知己知彼,而不是在意,文澜这么告诉自己。
他语气松弛地,“你,黑长发的背影。”
“没脸?”
“没有。”他否认时,眉心微微皱,好像也感到很奇怪,但不敢轻易挑拨她已经紧绷的神经。
“一对夫妻离婚,能有好事发生就怪了,你记不住我正常。不是什么深刻的人。”文澜坦然般地总结,并对他点点头,“谢谢你的早饭,下次不要来了。”
“我是地陪。”他这时候却很坚持,目光似有穿透性,明晃晃望着她。
文澜不与他对视,重新看回画纸,“我不需要地陪。”
“这是我的工作,组委会的信任不能辜负。”
“好啊,既然你这么坚持你的工作,那我不干了,行吗。”她随手将画纸一扔,晨光下,立即洋洋洒洒落一地。
他好久没说话,静静盯着她看,然后,帮她捡起所有的,放回桌面。
“注意休息。”放下四个字,他湿着头发和上衣离去。
文澜等他关上门,望向门口。
黑洞洞的门板,没有任何色彩,如她的心绪。
后面几天,他本人的确没有再出现。
不过一日三餐都送到门口。
一开始不确定是不是他,直到,有天傍晚,她埋头苦干不吃不喝了一天,终于精疲力竭靠在二楼窗口看日落。
海市的春太过萧瑟,像冬日,枯黑的树干和穿着厚衣服的行人。
他就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单手插兜,另一手拎着保温袋装着的晚餐出现在通往大教堂的马牙石路上。
他在这条路出现多久,文澜就目视他多久,直到,他到楼下,她的门前。
他发现,早餐午餐都没有动,已经见怪不怪,熟练的将早已凉掉的两份拎起。
临走前,敲三声她的门,示意饭菜已经送到。
接着,带着另两份,离开。
文澜仍然没有开门取晚餐。
不是她自虐,是心绪太过复杂,这三年,她更像艺术家了。
她的偶像米开朗琪罗孤独一生,终生跟作品为伴,没有作品以外的其他生活。
她也像这样了……
喜怒哀乐都给了作品,在外人看她是一个孤傲的人,可只有创作者自己知道,她过得有多丰富。
唯一代价是,身体经受不住这种折磨,时常被疼痛侵扰。
这一天,她就是没胃口……
下一天,她喝了一些牛奶……
再下一天,随手煮了几颗鸡蛋……
第四天,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门口,拎着行李箱,一脸旅行疲惫感。
“洛森?”文澜惊讶。
洛森是一位中英混血九头身比例的帅哥,出现在她门口,画面非常养眼。
如果不是洛森一脸疲惫的话,更加出彩。
这会儿,他故意展示他的疲惫,“悄悄过来给你一个惊喜,你似乎不够欢迎我。”
“我在工作。”文澜无奈。
洛森将行李扔进她的工作间,人还在屋外站着,“跟我一起去吃饭,你是本地人,带我去最正宗的餐厅,饿死了。”
“你晚上住哪儿?”文澜担心这个不着调的人会睡自己工作室,以防万一地问。
洛森根本不搭理这个问题,“先吃饭,我饿死了,咦?”
他拽她出来,忽然发现门口放着的一家餐厅的外卖。
“你点的?”
他伸手摸摸外面,“都冷掉了还不吃啊!”
“没胃口。”
“没胃口还点?”洛森推测,“看来这家餐厅一定很好吃。”
然后,不由分说,拉起文澜就往这家餐厅去。
文澜自从回来后就没在外面转过,这下被迫出门,只好听从洛森意见,去了这家位于雍久路的餐厅。
雍久路是她最熟悉不过的路。
霍启源的公司就在前头海滨路,小时候,她和霍岩经常从荣德路散步去他公司,雍久路是必经之地。
就连这家餐厅都熟悉。
小时候,是卖西餐的,有非常不错的甜点,她常常点一堆,然后,每个尝尝,剩下就塞霍岩肚子里。
这家餐厅,还给他俩拍过不少拍立得,老板有一块墙专门展示客人照片,还有一本签名本,里面可以写一些东西……
照片墙估计不在了……
因为换了主人,成了一家私房菜,预约制。
她跟洛森进去后,才发现得提前预约,两人都没有号,她决定离开。
这时候,一个惊喜的女声忽然喊住她,“——文澜!”
洛森听到声音,人还没转身,就悄悄跟她耳语,“不愧是家乡,走哪儿都能碰到熟人!”
他社交悍匪,对文澜认识的人有相当强的结交欲,因而显得比较喜悦。
文澜听出来人是谁,心微微一凛,回身,看到一头黑长直的尹萱。
还有她身边的男人。
洛森跟随文澜一起回身,首先看到那个发声的女孩子,是个漂亮的女孩子,而且有一头相当秀丽的黑长发,浓浓的东方女子味道。
而他目光接着一怔,发现女人身旁的男人,基于同性相斥原理,他不去思考男人气度有多不凡,而是观察他墨黑眼眸聚焦着文澜一瞬不瞬的样子。
洛森瞬时警铃大作。
再看文澜,她同样奇怪的很,人家男士那样直白看她,她本该出于礼貌回视,但她只对了一眼,就轻飘飘移走眼神。
好像两人间有什么前世纠葛……
不得不说,洛森很聪明……
面对他近乎拷问的眼神,文澜视若不见,跟尹萱打招呼,“好久不见,尹大夫。”
“我真以为眼花,天啊,真高兴你回来了。”尹萱确认是她,上来就来了一个拥抱。
文澜说谢谢。
尹萱笑着松开她,认真看她,“金色短发的你,真的很美啊,我都不敢认。不过,我晓得是你……”
音落,看了霍岩一眼,径直偷笑。
文澜不知该说什么。
“我今晚来霍老板这儿吃饭,听说你回来了,简直高兴到语无伦次,想马上去教堂看你,霍岩正要送我,就碰到你们,是不是没预约啊,没事,霍老板有私人包间。”
“你的?”文澜诧异看向霍岩。
他点点头。
他今晚穿了一套温暖又休闲的衣服,和餐厅风格融为一体。
“这其实不算餐厅,是他的学习室,有专门厨师做饭,他在这里写作,一天里接很少的餐单。”尹萱热情老道的介绍。
她身为脑科医生,这三年跟霍岩的接触应该很频繁。看上去也是关系很好的样子。
尹萱以前可单是文澜的朋友。
文澜这会儿看着霍岩点点头,“他可会做菜了。”
“嗯?”尹萱奇怪了一声,望向霍岩,“你会做菜?”
不止会做菜,还会装。
跟她七年婚姻,没给她做过菜,却为她手受伤的亲闺蜜系上围裙做一桌子菜。
她眼神高傲,又有点讽刺。
霍岩就这么站着瞧她,不知如何接话,一个对他了若指掌的前妻,一个已经将从前忘却的前夫是没资格反驳什么的。
“看来现在不会。”不等他回答,文澜先下结论,接着,大大方方领着洛森往内走,“霍老板的包间在哪儿,别让我在朋友面前失了面子。”
尹萱笑,“直走。”
洛森亦步亦趋跟着文澜往前,并对尹萱报以绅士的笑,仍然当没看见“霍老板”。
霍岩留在原地,眼皮垂下来,没有言语。
尹萱走近他身前,悄声,“她好歹出来吃饭了,别担心。”
在文澜出现前一刻,他俩正准备去天主教堂,以老友来见的借口,将文澜从工作室叫出来。
她好几天没出门,送去的餐也不拿。
霍岩担心,才叫了尹萱出来商量。
他现在跟尹萱关系好,病人对主治医生有天然的信任感,而且他曾在午夜梦回出现过无数次一个女人黑色长发飘飘的背影,尹萱也是这样的长发,他从出现梦境开始,就对尹萱知无不言。
尹萱没有告诉他,那个背影是文澜,只让他自己探索。
刚才吃饭,霍岩告诉她,黑长发的背影消失,由雪夜路面捡帽子的金发女孩取代,她才知道,文澜真的回来了。
更神奇的是,在没人主动告知他文澜相貌的情况下,霍岩凭一个梦中残影,就在纷乱的车流中认出文澜……
“恭喜你。”尹萱只能这么激动地鼓励他。
这三年,尹萱知道他有多艰难,文澜能回来,外人很难不为他们激动,希望有个好结局。
当然,尹萱同样不告诉霍岩你该怎么做,你从前爱她到舍生忘死,现在重生的你也该这样爱她,只是鼓励他跟从自己的感觉走……
而霍岩自己的感觉不太妙……
他一见她就控制不住地大脑放空,静静盯着她能盯上一整天。
那天在教堂,他早知道承接穹顶画的是她,在路上认出她后,就回家查了相册。
从前,母亲总不让他看相册,告诉他,他现在需要的不是重拾往事,而是学习新事物,往事只会成为他学习新事物的累赘,他一直不间断的学习新事物,直到成为一个正常人,甚至比正常人更加丰满的正常人,尤其在路上那惊鸿一瞥的画面,令他不得不渴望找回往事。
家里的相册,大多记录的是童年,青少年时期后截然而止。
而结婚照出现的很及时,马上衔接了他的记忆,他和跟前妻青梅竹马,天作之合,居然会离婚……
霍岩原本有很强的探知欲,但离婚的理由居然让他有一丝恐惧,于是,他暂时停掉探索欲。
慢慢查她,查到她接了天主大教堂的穹顶画工作,真好,是他们结婚的地方!
霍岩心花怒放,马上就联系了组委会,表示愿意加入。
谢天谢地,他虽然受过伤,但三年里从来没放弃学习,加上生来就是个聪明人,提出加入组委会的请求,一点困难没有的直接被通过。
在此之前,他还发现自己,从前的许多本能记忆还在,比如艺术,简直信手拈来。
这增加了和她融入的可能性。
不过,她冰冷冰的态度,叫霍岩无法适应。
他重启的人生里从来没被女人这么对待过,更别提大冷天端冷水泼他,要不是自己足够坚强,那天早上就出洋相掉眼泪了……
刚才,看到她跟一个混血儿站一起,霍岩心里马上冒出三个字,复制品。
那个混血儿是自己的复制品,九头身比例的男人罕见,她跟那个混血儿亲密,就是因为混血儿像自己……
霍岩心里这么笃定。
……
在洛森被霍岩在心里骂复制品的时候,洛森也在心里骂霍岩是复制品。
“这就是地陪?”洛森吃着霍老板的菜,连连攻击,“你看他身材比例,跟我一模一样,背影更像我,你想我早说,何必找个复制品!”
“是组委会的安排。”文澜没有透露,“复制品”是她的前夫,按时间论,洛森才可能是“复制品”。
为了省去不必要的麻烦,只跟他说,霍岩是地陪。
“我来了,何必要地陪,后面都我陪,你安心作画。”洛森对霍岩敌意相当大,一方面是同性相斥,另一方面是霍岩太帅,很少有中国男人长这么深邃的五官,而且气质非常特别,一打眼看很干净帅,第二眼再看,眼神好像有一大堆说不完的故事,这可不好,女人最受不了这一套。
一个有点文艺风格的英俊男人,再加上故事就完了。
洛森一直想要这种感觉,可惜,能力有限。
“这份工作和之前不一样,你最好不要打搅我,而且,我对你感觉不太强烈,你的情绪如果堆在我身上,我会感到烦躁。”文澜看得出洛森在吃醋,这男人一向有很强的直觉,文澜得承认,他这回没错,地陪不光是地陪,还是她前夫。
“我不管,我就要在这里!”洛森发誓般的音调。
“……”文澜很担心自己接下来的工作受影响。
吃完饭离开时,又发生一个插曲。
文澜随身携带的画本,丢在座位,霍岩追出来送给她。
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洛森的影响,开始对他一点耐心没有,只想赶紧远离,当他追出餐厅时,她本能想到,是不是又来纠缠,于是,脸色很不好。
然后,她就看到他递出画册时,眼神落寞的一瞬间。
她也惊觉到自己失态,生硬说了声谢谢,挽洛森胳膊离去。
海市春夜的雍久路上,一个沉默身影单独站了很久很久——
作者有话说:陪孩子忘八点更了,目前存稿还有5章,每天都在写,今天写得好甜啊,哈哈,你们下一章就能看
到失忆后两人的相处模式,我现在甚至后悔,断更前的能力还是不够,也稍微走偏了一点,为什么不照着我存稿的样子多写一点两人的互动啊!本来都可以正文完结了,但看昨晚的评论,有亲亲讲的很有道理,得让他俩对手戏拉长一点,霍岩失忆后可有意思了!么么
第122章 海誓
这晚回去,文澜没睡好觉。
接连不断的工作,已经让她精疲力竭,每当夜晚,一躺就睡,这一晚却出奇清醒。
也许是楼下住了一个男人,让她有些不习惯……
她只愿这样想,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着。
但是好像眼睛也只是合了一下,马上就被一阵门铃声吵醒。
霍岩平时送早餐来,都只是敲门三下,怕打扰她睡觉。
这天早晨,直接按门铃。
五月的海市,清晨飘着浓厚海雾,凉风吹来,雾跟着移动。
他一身春装,站在雾水里,看上去很来者不善。
洛森惊愕:“……”
他赶飞机过来本来就疲惫,加上晚上还睡楼下沙发,整个就萎靡不振,一大早被按醒,来人还这副姿态。
甚至,那人,没经过他同意,径自绕过阻在门口的他,直接走入。
“……谁?”文澜根本没睡够,穿着睡衣下来就要发脾气,忽然,看到大门洞开,晨光微熹的光影里,站着一个面朝她而表情看不清的高大身影。
……是霍岩。
“这么早来做什么……”她惊讶,有点不敢相信,“不睡觉的?”
“六点了。”整栋房子没开灯,全靠晨光微熹视人,霍岩看到她穿着系腰带的晨袍,露着光洁小腿,而给自己开门的男人则只穿了一条睡裤,裸着上半身。
“六点……”洛森疲惫走回沙发倒进去,“谁家好人六点起床?”
出于男人间的较量本能,洛森可以肯定,在看到自己睡的是沙发后,这个六点前来爆按门铃的男人,浑身的戾气消散不少。
是的,戾气。
这个满身文艺范儿眼底全是故事的看似温文尔雅男人,对文澜占有欲爆表。
文澜从楼梯下来,他又收敛直至那些戾气全部散尽。
“昨晚没睡好,不能让我好好睡一觉?”文澜无奈,“我也没有请你六点叫我起床。”
“地陪有地陪的责任。”霍岩望着她眼,认真说,“你洗漱,我在外面等你。”
音落,转身就出去。
文澜翻来覆去折腾了一夜,这会儿被一吵,整个人发懵,鬼使神差地回楼上洗了澡,换了漂亮衣物。
下楼时,洛森无可奈何眼神,要说什么,文澜直接手势示意他闭嘴。
洛森只好目送她出门。
海雾仍然浓厚飘在空中。
靠近地表的雾在旋转,而半空中的将高楼大厦顶端遮挡。
海市夏天要来了。
海市是没有春的。
早上仍然冷。
“打算做什么?”文澜质问眼神望着他,“一大早扰人清梦,你最好有点本事。”
霍岩笑,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如释重负般的笑意。
她能出来,是对他的最大肯定。
他一定会好好做的。
他眼神也这么表示。
文澜无奈,率先往前走。
霍岩跟在她身后。
两人默默无言走下大教堂的马牙石路。
清晨,行人稀少,两边旅游商品也闭门。
唯有从教堂下来的一个早点市场,烟火气旺盛。
霍岩领着她在街头一个餐位坐下来。
他点餐。
文澜耻笑他,“我是海市人,你带我来这种游客必吃榜,有意义吗?”
她是画家,她需要灵感,而不是坐在大众点评榜里吃喝玩乐。
“画家不吃早饭?”霍岩点了鲅鱼水饺,给她倒了醋。
文澜问,“前两天送来的饺子,你包的吗?”
“速冻水饺。”他答。
“……”文澜不可思议,“速冻水饺值得你天天大清早往我门上送?”
“时间太早,厨师没上班,不过你放心,明天早上开始,让厨师现包。”他现在钢铁直男到可怕,从前为送她花,自己先学了插花手艺。
“厨师哪有你手艺?”文澜意味不明笑。
“……我手艺很好?”霍岩不是太相信,“我特别讨厌厨房。”
“你手艺非常好,”文澜阴阳怪气,调一转,“不过,我没吃过。”
“那怎么说我手艺好?”霍岩被她搞晕。
文澜冷哼一声,不理睬他。
饺子上桌,她埋头就吃。
霍岩对着她吃相看了一阵,嘴角忽然就上扬起,无法落下。
就连吃饺子时,那弧度都没办法下来。
他发现,只要看着她,他就莫名其妙入神,或者这样一直笑。
这一天,时间飞快。
他领她去海鲜码头,看海鲜从船舱上岸,看那些勤劳的搬运工用肩膀、双手撑起生活的重量。
她需要许多“动态模特”。
整日关在工作室里,对创作不利。
“你该多出来走走。”他嗓音温柔地在码头,对她说。
文澜走在忙碌的人间景象里,很想说,自己已经很久不曾对外敞开……
一个使自己关闭起来的男人,现在让她打开自己……
她不想说扫兴的话,因为他已经人生重启了……
“我在澜有一场美术展,展示静止中人物躯体的动态美,你懂我的意思?”
“我是画家,当然比你更懂。”
“要去看吗?还没撤展。”他邀请。
文澜答应了。
她知道他有做策展人的能力,在没生病前,他有超高的鉴赏水平,也是收藏大家,对艺术市场风向有敏锐观察力。
没想到失忆了,体内本能因子还在。
如果没有那些本能,短短两年怎么可能渊博到这种登峰造极状态?
从前记忆的消逝,只是清空了他过重的内存,反而让他轻装上阵。
文澜一路跟着他,看他介绍展览,看他温和不失力度跟周围人打招呼……
一路她都在想,现在的他,好还是不好?
好,轻装上阵当然好。
不好,怎么如此彻底干净的忘记她?
他走在澜美术馆,没有提过一句“澜”的由来,偶尔有对她熟知的人经过,看到他们在一起非常惊讶。
但霍岩不闻不问,仿佛别人的心思根本不值得他在意,他在意眼前当下的快乐就好。
文澜有点受感染,就仿佛从前的撕心裂肺不存在过,跟这个学识渊博的地陪逛上一天,收获颇丰。
傍晚,他们在海边看日落,边谈论教堂艺术时,她忽然疲倦睡着,大概她也有很多很多本能,比如,霍岩在身边时,靠着他肩头睡觉天经地义……
比如,前些天,在他晚饭快要来时,在窗台假装看日落,实则等他出现……
比如,知道他养过一只流浪猫,但没有喂活……
比如,知道他在家里种了许多花木……
比如,知道他将“澜”建到全国各地……
比如,知道他写信时掉了多少泪,信纸都是褶皱的……
“文文?”有个轻柔无比的男音叫她,仿佛午夜梦回中那一个。
“文文?”霍岩着急,她才睡下去没几分钟,竟落了满脸庞的泪。
“……”文澜被叫醒,迷茫着视线,看到橙红光芒布满海面,“……天要黑了?”
她以为他催促她回去了。
“不是。”霍岩摇头,接着,伸手,擦拭她脸庞。
文澜这才惊觉自己满脸庞的泪。
“对不起。”他道歉。
“我刚才做梦,骂你了?”
“没有……”霍岩单手捧起她脸,在暗红夕阳光里,眼神倏地很内疚,薄唇就要吐出来一些言语。
文澜忽然伸手,压住他唇。
他一征,凝望着她。
文澜满面泪痕,眼底却有笑意,“往前走。”
往前走。
一定要往前走。
往前走,才能活。
往前走。
她泪簌簌而下,唇角却带着笑。
霍岩在这
一刻的前一秒,还不愿对她造次,这一秒,倏地就愿意付出所有包括性命,去勉强她,吻她一次。
她本来半侧肩膀就在他怀里,自由的那只手捧过她脸颊,侧身低头去碰触她唇瓣,姿态一点不别扭,吻着非常舒适,非常深入。
她的唇冰凉,被海风所吹,他含住后忽然浑身都发热发胀起来,仿佛全身都被激活,连心脏都激动地剧烈跳动,迫使他不得不找一些缓解动作执行,就是探进她口腔,追逐绵软舌尖……
文澜被动承受他的动作,他愿意做什么她都给他做什么,她也不愿意主动做什么,所有动作都是他力度的一个对等回反,他激烈她就激烈,他舒缓她就舒缓,越是这样有序,越加长吻的时间。
也许就这样一辈子也说不定。
但最终,是他先停止。
她反正被动承受,爱停不停,但霍岩在脑海里给自己做了一个又一个停止指令,她这般“顺从”让他指令全部作废,最后,实在是身体的反应太过强烈,另他如梦初醒,几乎有些狼狈地从她唇舌里退开。
她是女性,她不会有尴尬的反应……
霍岩是男人,他结束后,连耳朵都发热发红,不过幸好天黑了。
用衣服遮一遮就过去了……
但是,这一晚上,霍岩失眠了。
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他还没“过去”,他亢奋了一个晚上,身体,心灵都是如此。
变化太快,他吻了她这件事,令他短时间难以消化。
然后,他在凌晨四点起床,到白天去过的海鲜码头,买最新鲜的鲅鱼,赶回来做鲅鱼水饺。
由于脑子一直回味着她,他的水饺做得乱七八糟。
不过,天一亮,霍岩提着这包乱七八糟的鲅鱼饺子,出现在她门前。
他扣了三声门,忽然想到那个洛森有可能还在里面,又改为猛烈按铃。
可是,好几分钟过去,里面无声无息。
霍岩吓一跳,不知为何,突然就往十分严重的情景里去想,比如她后悔那个吻,马上抛弃工作也抛弃他的走了;比如,她是情场高手,不在意一个吻,回来又跟洛森跑了;再比如,她嫌他吻技差,再也不想出现在他面前……
总之,所有结果都是抛弃他不见了。
清晨太阳已经高照,但霍岩背后都惊出冷汗……
这一天度日如年。
他先跟组委会的人沟通过,确认了她工作还在继续,没有不告而别,至于她人在哪里,组委会的人表示不知道。
电话也关机。
这是身为艺术家的怪脾气,十次有九次电话故意不接。
到天黑,神父回来,看到霍岩拎着一个饭盒,在寒风中像冰棍一样矗立在工作室门口,惊问。
“你干什么?”
“神父知道她去哪了?”霍岩急问。
神父一大早出门刚巧碰到文澜,就如实告知,“她那个男朋友,说要当一天她的地陪,两人六点就出门游玩了。”
霍岩一听“男朋友”三个字,如坠冰窟,再一听“六点”这个时间点,气得脸色煞白——
那个倒霉蛋复制品很会争风吃醋,昨天他六点带走文澜,今天就轮到这个复制品六点带走她!
霍岩气得几乎晕头转向,表面上仍然得体。
神父就说,“你是有事吧,我给你打个电话。”
“她电话打不通。”霍岩生闷气。
“我打她男朋友。早上刚给我的。”神父说着掏出手机,在暗夜里,不急不缓打洛森号码。
霍岩竖起耳朵听。
“文澜在身边吗?让她接个电话。”神父悠哉悠哉说。
“霍岩在门外等你一天了,怎么不接电话?哦……哦……好……知道了……我转告。”结束通话,神父宣布,“文澜说今晚不回来。”
“……”霍岩惊愕。
神父笑,“暴露了,就看你对她不一般。”
“现在说这个没用了。”霍岩悔恨,如果早点给神父打电话,早就问到她下落了。
神父说,“你还有机会,她说,马上开机打给你。”
霍岩立即喜笑颜开。
神父看乐了,摇摇头,不打扰他接电话的走了。
大约两分钟,霍岩手机就响了,果然打来了。
他等了一天,两腿都站麻木,这会儿听到她声音,全都恢复了一般,“文文……”
声音也温柔缱绻,一点怪她的意思都没有。
文澜在电波里问,“找我干什么?”
语气非常平淡。
霍岩笑意散去,问,“昨天什么意思?”
“该我问你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霍岩慌,“……你说清楚,我不懂。”
“别装了,你没失忆。”
“……”他不解。
文澜在手机里放低声音,“你的吻技,骗不了我……根本不是新手!”
他:“……”——
作者有话说:存稿一[让我康康]
第123章 海誓(一更)
面对她的指控,霍岩心慌意乱,不过,脑子很清晰,立即回复,“你先回来,手机里说不清楚,我在门口等你。”
说完,不给她反驳机会,立刻挂断。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霍岩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指挥她,可能是从前的本能强势尚存。
他以前是个极其霸道的人,不然,不能把达延做这么大,现在的霍岩很不喜欢做生意,但喜欢写作财经方面的文字,他宁愿做个财经作家,也不愿真正的去做生意,大概是以前做够了,现在只想“纸上谈兵”。
亦如“纸上谈兵”也能异常出色,那他“指挥”文澜的本领应该尚存……
不过,这股自信,不到三分钟就坍塌……
她不回来怎么办?
她要跟那个男人过夜怎么办?
她不在乎前夫怎么办?
霍岩焦躁疯了……
“……”看着结束掉的通话,文澜愣了几秒。
拍卖会现场热火朝天,她的心已经不在这里。
洛森坐在她身旁,忽然怨念出声,“你们接吻了?”
“嗯?”文澜讶异。
“你刚才质问他的话,我听到了。”洛森满眼震惊。
“……”文澜无言以对。
“而且,你们以前就吻过?”洛森震惊连连,“不然怎么评价他吻技不像新手?”
文澜尴尬笑笑,不吱声。
洛森惊愕,“我追你一年多,连手都没牵上,这家伙,你刚见他不到一个月吧,就吻上了?”
“你要怎样?”文澜无奈失笑,“难不成补你一个吻?”
昨天霍岩当地陪一天,洛森疯狂吃醋,早上六点就拉她起来,一定要做“地陪”一天,洛森常年住英国,第一次来海市,哪里做得了地陪,但因为霍岩和她出去了一天,洛森就要找补回来。
今晚,还计划买完了参加晚宴,接着直接就住酒店。
文澜的工作计划完全被打乱。
洛森这次是真疯,以前可是很镇静的。
“那个复制品——”洛森七窍生烟,“第一眼见到就知道不一般!”
“他不是复制品。”文澜无奈公布,“前夫。”
“前前……夫!”洛森差点咬着舌头,马上找补,“前任不具备任何意义!”
“我为他回来的。”
“……”
“刚才你拍下的,我付账,”文澜笑看他,“当我给你的赔罪礼物。”
“你没任何错……”洛森失望中带着对她的体谅,“是我不够努力。”
“是我太铁石心肠。”文澜安慰。
“是我原因……一年多时间连手都牵上,人家一个月就能吻你!”洛森一想到霍岩就生气,还要继续发作,文澜赶紧制止。
“好吧,是你不够努力。”文澜点评,“以后碰到喜欢的女人,一定要速战速决,越拖越没戏。”
“……他算速战速决吗?”洛森真心发问。
“……”文澜从头想了想,回国那晚开始,他好像就开
始行动了,装着不认识她,实则一日三餐准点报到,被泼了冷水也不闹脾气,温和谦卑,昨天在海边吻她也很大胆,甚至身体都起了反应……
“……你还回味上了!”洛森震惊。
“……没。”文澜脸红。
……
谢天谢地她回来了!
夜色朦胧里,她披着风衣下车,怀里抱了一只盒子,看上去是那个复制品送的礼物。
霍岩浑身因看到她而笼罩的喜悦,转瞬因为那只礼盒和她下车被复制品亲脸的画面深深刺激,烟消云散。
等文澜走到他面前,他只剩与夜色凉风融为一体似的冷若冰霜。
文澜奇怪打量他一圈,“手里拎的什么?”
“你的早餐。”他声音忍不住地就带上怨气。
“早餐?”文澜惊讶,“你站一天啊?”
“腿很麻。”他语气生硬。
“……”文澜心说,不然还给你揉揉么?
他眼神渴望而诚恳地看着她,好像意思就是在说,你快来抚慰我。
“……”文澜几乎气笑。
略过这个木桩,径直拿钥匙开门,门开后,也不主动请他。
不过,他已经“速战速决”到,不请自入这种事,是他天生的本领。
文澜将风衣脱在一楼,换了鞋子,带着那只盒子上了二楼。
霍岩站在一楼,本来要问她吃了没有,转念一想,跟那个复制品在一起,肯定吃过烛光晚餐,一时差点心梗,在楼下生闷气站了好一会儿,才收敛情绪上楼。
二楼是一室一厅,一厨一卫格局。
底下是工作室。
这种房子非常适合她。
不过,这是霍岩第一次上来。
“我想跟你解释,新手还是老手问题。”
“不用。”文澜放下盒子,小心翼翼将里面的雕塑拿出来。
是一块洁白大理石雕刻的作品,叫《和好如初》。
霍岩就如雷击一般惊在原地,“……他送你的?”
“是。”文澜仔细端详着《和好如初》,“是我三年前的作品。”
“他又买回来送给你?”霍岩呼吸不稳,“……这好像是你送给我的礼物。”
“你有印象?”文澜目光看着雕塑,并不看他,但心里在期待,希望他想起来哪怕一点点,关于从前的她……
“没有。”他答。
“……”文澜微微失望。
“这是我们离婚分割出来的财产吗?”
“是,我把我的,都卖了。”
“对不起……”
“什么?”她故意装听不懂,有时候真的挺奇怪,希望他彻底重生,又不希望他把她单独留在过去的世界里……
“应该是我买回来,送给你。”
“所以你从头到尾只是在吃醋?”文澜哭笑不得,她到底在期待什么,他已经忘记过去了。
“洛森,闻名欧洲的艺术品买家,他的风格阴暗森冷,这座雕塑根本不是他风格。”霍岩忧心忡忡,“他信奉的是只有死亡的艺术家才是最伟大的,我担心你受到伤害。”
“这不是吃醋。”他强调这点。
文澜听他这解释,心里还算好受,显然,他已经查过洛森,洛森的确表面阳光内里有些灰暗,不过,人都是多面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