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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循环

南希闭着眼在黑暗中走着。

之所以闭上眼,是这样她感受到的光线更少,能把更多的精力放在听觉、嗅觉和触觉上。

她听着周围声音的变化。起初是室内特有的空洞回响,接着是下楼的脚步声,哒哒哒……

一级,两级……在她数到十七级台阶时拐了弯,然后又是十七级。

单元门的铁铰链发出尖锐的“吱呀”声,这是这个时代楼房的通病,上油也解决不了。然后她走出了楼道,踏入室外,空气立刻不同了。

她闻着周围气味的变化。炒菜的油烟味从某扇窗户飘出,是大火爆炒的焦香,接着是垃圾桶的酸臭,再走几步就是小卖部的酱油味,很香很浓……

这些气味像不同颜色的线,在她脑子里编织出一张模糊的地图。

走着走着,脚底下的感觉变了,从水泥路面变成了碎石子,硌得脚有些发麻。她知道,这是小区楼后的那条近道。去年街道办说要铺水泥,可到现在还是石子路。

然后,她跟着张叔进入一条窄巷,声音骤然嘈杂起来:孩子的哭闹声,夫妻的吵架声,收音机里单田芳的评书《白眉大侠》,远处还有卡拉OK厅飘来的跑调歌声……

她感受着一切,好尽可能对要去的地方有一个大概的判断。

她以目前的路线轨迹推断,张叔要带她去的方向应该是东边。

可是,她家已经够往东了,这是要走下去,就到郊区了。

难道总部在济东,还在郊区?

她的脑子里迅速闪过十几个可能的地点,每个都配有详细的建筑平面图,这是她干“神偷”这份工作所必备的技能。

不过,慢慢的,她的判断变模糊了,因为路程实在太长了。

她感觉自己一直左拐右拐,一直走一直走,周围时而香时而没有味道,时而嘈杂时而又安静,完全没有规律可言。比如说,刚才她还听见自行车的铃铛声,转眼就只剩风声了。这些感觉碎片无法拼凑,就像有人故意把地图撕碎,再随机抛洒似的。

心有些慌,还有,腿好酸,好累。

她忍不住问道:“张叔,还有多久到呢?”

这略略气喘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特别响,把南希自己都吓了一跳。

而张叔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快了,快了。”

一般当有人回答“快了,快了”时,说明还早着。

南希把这种回答一律视为敷衍,她不想再沉默,不想再任张叔摆布,她刚才这一路已经够守组织的规矩了,而且,她真得很奇怪,她便再次问道:“张叔啊,既然总部这么远,咱们为什么不坐车?难不成你想带我走着去总部?”

问题抛出去,像水滴滴进大海,没有回音。

而张叔牵着她继续走着,步伐没变,节奏没变,连呼吸都没变。

南希知道他不想回答,便没再追问,她不喜欢自讨没趣。

他们就这样走啊,走啊,走啊,不知道走了多久,南希觉得自己的意识在一点点扩散,好像走路变成了她的一个本能的反应。她就像一个上了发条的玩偶,只要发条不停,她就会一直走一直走,永远走下去……

可是,玩偶……

玩偶?!

突然,一根像针一样的念头,猛地刺进了她混沌的意识,她整个人一个激灵,然后顿住了。

怎么回事?她不是玩偶,她是人啊!

活生生的人啊!

她使劲摇了摇头,终于摇掉了满脑子的混沌。

她拒绝再这样莫名其妙地走下去!

她受够了!

她猛一挥手,扯掉了眼上的黑布。

动作太大,指甲划过了额头,火辣辣的疼,但她顾不上这个。一阵明光“唰”的冲破黑暗,席卷而来。

她本能地闭上眼睛,又强迫自己睁开,泪水瞬间涌出,模糊了视线。

然后——

滴答。

滴答。

滴答……

这是……

钟表走动的声音?

她还没来得及确认,下一妙,明光散尽,她的视线先是模糊一片,然后很快清晰。

她发现自己依然站在自己家的客厅里。

而她的目光落在墙上,挂钟的时针正指着10,秒针正稳步滑向12,要与分针汇合。

十点整。

南希蹬圆了眼睛。

这个场景……

突然,耳边的摩托罗拉传来了刘总焦急的声音:“怎么了?”

脊背发凉,鸡皮疙瘩从后颈一路爬到了胳膊。

这个场景,她才经历过……

连刘总的问话内容,问话语气都和之前一模一样!

“到底怎么了,小张,你别不说话啊。”刘总没收到南希的回复,感觉到了电话那头的不对劲,声音更急了。

南希张了张嘴,喉咙发干。

“刘总,”她好不容易挤出这俩字,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咱们,咱们这段对话,是不是刚刚发生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两秒。

然后刘总莫名其妙地说:“什么东西?我没明白……诶呀,小张啊,十点了,那位领导是不是已经到了?”

南希本来还想问刘总今天是几月几号,可听完这段话后,她知道已经没有问的必要了。

她捏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疼。

很疼。

所以,这不是梦。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努力用科学理性的方法来分析现在的状况。

如果现在不是梦,那么刚才发生的事可能就是梦。

虽然那个梦每个细节都很清晰,还准确地预测到了未来……不过,这种情况好像也是有道理的:

比如,预知梦,既视感,或者,大脑皮层异常造成的记忆错乱……

但不管是哪种情况,肯定是科学合理的,肯定是!

她拍了拍脸,试图让自己能够理解,然后她做了个决定,她要去验证这个“梦”。

她对着话筒回:“嗯,应该是来了,先挂了,刘总。”

说完,她模仿着“梦”里的动作走到门边,把手放到门把手上,隔着门问:“谁?”

门外很快传来一道瓮声瓮气的男声:“小希。”

一样的问话,一样的回答。

果然,跟“梦”里一模一样。

南希拧下门把手,拉开门,看到了站在门外的张叔。

“小希,好久不见。”张叔笑着跟她打了个招呼。

“张叔?!”南希回笑,“还真是好久不见呢!”她侧身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您别在外面站着了,快进来坐吧。”

张叔点点头,走进屋,自然地参观屋内的粉色布置,然后回过头,对南希露出一个不达眼底的假笑:“哦呀,不错嘛,小屋很温馨。就是,我怎么不知道,小希你这样男孩子的性格,内心竟然会喜欢粉红色。”

南希按记忆里的台词回:“怎么?张叔,喜欢粉红色犯法啊?还有,我是女孩子。”

“好好好!”他上下打量南希,“嗯,确实比以前像女孩子了。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这要是在大街上碰上,我都不敢认你。”

对话一字不差,连张叔说“更像女孩了”时那个微微停顿的节奏都一样。

很快,南希依照“梦”中记忆,有条不稳地把所有环节推进到了最后——系黑眼罩。

张叔站起来,走到她身后,轻柔地把黑眼罩蒙到她脸上,轻柔地在她后脑打了个不松不紧的结,然后又轻柔地按了按她的肩膀,像长辈在安抚孩子那样。

“你准备好了吗,小希?”他问,声音也轻柔。

“准备好了,张叔。”南希回答。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跟着张叔走,再次下楼,左拐右拐,再次走了很久很久,只不过这一次,她不再尝试记住路线,而是更专注于感受重复。

每一步都似曾相识,每一处变化都像是回声。

慢慢的,她的步伐也再次陷入机械似的状态:脚步声,呼吸声,心跳声,三者逐渐同步,形成了一个诡异的节奏。

紧张感也在这期间一点点回归,同时还掺杂了一种浓郁的不祥预感。

这……不会又是一个“梦”吧?

梦中梦?

南希咽了口唾沫,决定再问一次之前的问题,虽然她知道可能没有答案。

“张叔,总部到底在哪儿?这么远的话为什么不坐车?”

张叔果然没有回答,他的手牵着南希手腕,像一个活的手铐。

那种不祥感登时被无限放大,南希感觉自己的皮肤在收紧,小腹在发冷,她想起小时候听过的鬼故事,关于人走在夜路上,永远走不到头的故事。那时候她觉得荒诞,现在她只觉得,可能那些讲故事的人也经历过类似的事。

她本来就怕鬼,于是,她再也受不了,挥手摘掉了眼罩,动作比上次更快,更决绝,仿佛这个动作能斩断什么似的。

登时,强光刺来,眼前的黑暗被一片明亮覆盖。

她下意识闭眼又睁开,泪水再次涌了出来。

滴答。

滴答。

滴答。

挂钟的声音……

视线先是模糊,然后聚焦在挂钟上——差两分十点。

秒针正滑向12,不急不缓。

听筒那头还是刘总焦急的询问。

而南希只感觉到冷。

浑身的血液像被冻住了,冷汗顺着额角直往下滑。

总不会真是梦中梦吧?

就这么巧?

她不信邪,又一次重复了整个过程。

挂断电话,开门,让张叔进屋,坐在沙发上谈话,戴眼罩,出门,走那条漫长的路,最后在某个时刻扯掉眼罩。

然后,她又又又一次回到了起点。

这样的循环重复了三次后——或者说,她感觉是三次,因为她的时间感已经彻底混乱——她已经分不清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假。

如果说,她一开始的经历是“梦”,后面的是梦中梦,那么再后面的,再再后面的是什么?!

梦中梦的梦中梦?!

到底套了多少层?!

这不合理!也不科学!这在现实世界里就不可能存在!!!

冷汗已经湿透她的里层衣服,纯棉秋衣贴在背上,凉飕飕的。

眼前世界旋转起来,钟表,沙发,地板,粉红色靠垫……所有的一切都在加速转动,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着一样。

她脚下发软,一个站不稳,身体向旁边歪去。

就在要摔倒的瞬间,身体的反应快过了意识,左手猛地撑住一旁的桌子,五指张开,死死地按住了桌面。

训练有素的肌肉记忆救了场,她没倒下去,只是半弯着腰,大口喘着粗气。

现在这种状况,她已经完全没法再用科学道理来解释,心里那份不祥感终于浮出水面,赤裸裸的,不容回避:

她在不停地回到过去!就像是掉进了一个循环的圈里,出不来了!

“小张!小张你说话!别吓我啊!”听筒里,刘总的声音已经近乎吼叫,还夹杂着拍桌子的响声,“我这就过去!你等着啊!”

南希这才听见那声音,耳膜很疼,应该是早就快被刘总的大嗓门震破了。

她把手机拿远了一点,长长地、深深地舒了一口气,然后用袖子抹了把头上的冷汗。

“刘总,我没事。十点了,组织的领导来了,先挂了。”

“别挂!组织的领导到了又怎么样?你到底怎么了?我不放——”

嘟——

南希按下了挂断键,把刘总嗡嗡嗡的声音硬堵在了听筒里。

世界瞬间安静,只剩下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敲在神经上。

她看着黑白手机屏幕,看了两秒,然后果断转身,快步走到门口。

之前经历的几次循环,她抱着这是“梦”的幻想,都在尽量还原第一次的场景。但这一次,她决定改变,如果一样的情况会被循环,那么事情改变了,会不会打破循环呢?

她伸手扶住门把手,没有问“谁”,直接拧了下去。

“砰”的一声,门开了。

门外的张叔被她气势汹汹的动作吓了一跳,不禁后退了半步。

等稳下来后,他看到南希紧紧扶着把手,指节发白,脸色发黑,眼里有血丝,这种并不是一种友好的状态。

他不知道南希发生了什么,但职业本能让他迅速调整好表情,笑着说:

“小希,好久不见。”

又是那个标准的开场白。

南希冷笑一声,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好久不见?张叔,刚才,我们明明已经见过好几次了。”

张叔的笑容僵了,他微微皱起眉头。

“什么好几次?”声音里满是不解,“小希,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南希抱起双臂,身体斜倚在门框上,冷冷地盯着他。

自从她见到张叔后,一切就开始进入循环状态,所以这肯定跟张叔有关,他绝对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既然已经这么诡异了,她也不打算再按常理去琢磨这件事。

破罐子破摔吧,还能比现在的情况更糟吗?

“张叔,别装了。”她声音平静,“循环的事我都知道了。”

张叔歪了歪头,似乎更不解了。

他眯着眼睛上下打量南希,像在看一个陌生人,那眼神里有疑惑,有关切,还有一丝警惕。

“小希,”他缓缓地说,每个字都斟酌着,“你,是不是做梦了?”

南希看着他表演,心里隐隐发毛。

“哦,对,梦。”她点点头,语气讽刺,“一开始我也这样认为。可是张叔,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梦?每个细节都对得上,每句话都一样,连你眼角皱纹怎么动的我都记得。张叔,虽然这很荒唐,我也不敢相信,但是——”她向前走了一步,逼近他,“你到底做了什么?!”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低吼出来的。

张叔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她,嘴巴微微张开,好像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这种震惊的表情持续了大概五秒——南希在心里默数,一、二、三、四、五——然后,他的喉结动了。

“小希,你看啊,咱们都这么多年没见了,你就打算让我一直在门外站着吗?”

南希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这句话实在太熟悉了,之前几次循环里,张叔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这是想刻意矫正事情,把她重新带进循环的轨道吗?

她偏不让他成功!

她要全部摊牌,如果这是组织的游戏,她不想再玩下去了!

“张叔,我不明白都到这时候了,你为什么还要跟我装糊涂。首先,我说了,咱们刚刚见过,我邀请你去我家好几次了。到我家后,你会左右看看,说我这样男孩子的性格,竟然会喜欢粉红色。然后我会回你喜欢粉红色犯法吗?然后你会回应我确实更像女孩了,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我现在的样子你要是在大街上遇到,都不敢认。然后我们会谈到温雪生,谈到蓝宝石,最后你会给我戴上黑眼罩,带我走着去总部。”

她顿了顿,喘了口气,盯着他的眼睛。

“张叔,我没说错吧?够详细了吧?”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努力控制着,“所以,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这些话一气呵成,冲击力巨大。

张叔脸上再次出现了震惊的表情:瞳孔微微放大,嘴巴张开一条缝,连呼吸都停了一拍,过了好久,他才颤颤地说出一句:

“小希,组织那边没收到情报,说你……病了呀……”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像怕刺激到她。

南希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

她几乎对张叔怒目而视,她说了那么多,都把窗户纸捅破了,没想到张叔竟然还是这种发懵的反应,竟然还把她当病人,当疯子!

她仔细观察张叔的脸,想从上面找到伪装的破绽,哪怕一丝肌肉的不自然抽动,一个眼神的闪烁。

但是她失败了。

张叔的表情里有震惊,困惑,和越来越浓的担忧,唯独没有伪装。

登时,那股不祥的感觉再次涌上了心头,而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南希慢慢松开了拳头。

手指因为刚刚攥得太紧,有些发麻。

以她对张叔的了解,都到这份上了,张叔就算再爱演,也绝对不可能继续演下去,因为继续演下去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正常来讲,如果真是他搞的鬼,他应该知道瞒不住了,要么承认,要么撕破脸。

可是他都没有。

他只是在担心她“病了”。

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钻进了脑子里。

不会……

不会张叔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吧?

难道刚才的循环跟张叔没有任何关系?

难道只有她在一次次循环里还保留着意识?只有她记得每一次循环,而对张叔来说,每一次都是“第一次”?

南希怔住了,说不出一句话。

她站在那里,感觉全身的力气都在流失。

冷汗又冒出来,耳朵里嗡嗡作响,挂钟的滴答声变得遥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她对面的张叔就在这时开口了。

第72章 五分钟

张叔已经收起了震惊的表情,换上了一种温和的、劝说的语气,像医生对病人说话。

“小希,你是不是太累了?我看到今早的新闻了,你最近做了很多危险的事。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申请去总部,但是我觉得,以你现在的状态,并不适合去总部。”

他注视她,眼神真诚。

“你要不要先休息一段时间,然后再考虑去总部的事?”

南希没有回答。

张叔也不急,慢慢等着,没有一点催她的意思。

挂钟在墙上“滴答滴答”地走,声音规律得让人心焦。

南希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要去总部吗?

去的话,她会被蒙上黑眼罩,踏上那条永远走不完的路。

如果不去呢?

不去会发生什么?

会再次回到这个起点吗?回到张叔进门前的那一刻,回到他的那句“好久不见”?

也许是她心里实在太纠结,脸上也就显了出来。

张叔很容易就察觉到了她的焦躁,他上前迈了一小步,说:“小希,别难为自己了,看你脸色不太好,要不我就替你做主了,你还是先休息休息再去总部吧。”

讲这话时,他的眼睛微微眯着,表情近乎慈祥,但南希却在一刹那间,捕捉到了一丝绝不该现在,出现在他脸上的情绪:他好像,压根就不想带她去总部。

这个发现让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想起前几次循环,张叔似乎从来没主动提过去总部的事,每次都是她先提起,他才不得不接话。

仔细想想,这很奇怪。

对于张叔这种干事雷厉风行、把“时间就是效率”常挂在嘴边的人来说,这种现象非常不对劲。

当然,对此,南希一开始并没有多想,就算想了,她也只会觉得,张叔没直接谈工作,而选择与她寒暄,是想装装样子,表现出自己对她的关心,毕竟这么多年没见了,一上来就聊正事显得太无情。

但是,她忽略了一点,张叔本来就是一个无情的人,要不他怎么会不告而别?

而且,他是组织的高层领导,又是一个合格的“培养者”。他底下有太多像南希这样的“产品”,他估计都快分不清谁是谁了。

一个每天要处理各种“产品”档案的人,没必要对其中的一个有情。

而他之所以跟她叙旧,拉近乎,伪装成一个有情的人,不提去总部的事,或许只有一个原因:他在拖延。

他在拖延带她去总部的时间,在想着从中找到可以拒绝带她去总部的方法!

南希的手指蜷缩起来。

指甲掐着掌心肉,钝痛让她的思路更清晰。

像她这种为组织立下过很多功劳的人,申请去总部看看非常合理。总部估计也是怕她背叛,或者出于想表现自己是个“公平的组织”,所以没法在明面上拒绝她的申请,只能在私底下解决。

如果不是因为蓝宝石的事,她不想继续跟张叔瞎扯,主动要求他赶紧带自己去总部,张叔怕是一定不会提到这事。

南希恍然大悟。

在经历了几次循环后,她终于看明白了,总部不想让她去。

而那个走不完的路,那些往复不断的“梦”,应该也跟这个有关。

她放在裤缝儿边的拳头攥得更紧了。

她知道自己的力量太渺小,没法跟组织抗衡,一切只能从长计议。

所以,首先,她必须彻底打破循环,回到正常的时间。

既然张叔、总部这样千方百计地阻止她,那么她就遂了他们的愿吧!

南希点了点头。

她让自己脸上的肌肉放松下来,甚至还挤出一个疲惫的笑。

“好吧,张叔,我确实太累了,身体也不太舒服。其实……其实我也不太想今天就去总部,我还没有做好准备,我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

话没说完,她就看见张叔脸上闪过一丝欣喜的表情,虽然只有零点几秒,但南希看得清清楚楚。

张叔整个人像卸下了重担似的,连声音都轻快了些:“是啊,你现在的状态的确不适合出门,改天等你休息好了,我再来接你。既然这样,我就先不打扰你了,小希,你快好好睡一觉吧。”

果然。

南希在心里冷笑,在达成目的后,张叔连演都不愿意演了。刚才那点“久别重逢想要叙旧”的感觉荡然无存,这会儿,他估计只想赶紧离开吧。

可南希可不想让他太自在,毕竟才遂了他那么一个重要的心愿。

“等等,张叔!”她连忙叫住他。

张叔刚刚侧过身,腿都迈出半步了,又回过头来,脸上重新挂上那种训练有素的假笑:“怎么了?小希?”

南希也以笑容回应,嘴角弯成恰到好处的弧度:“那个张叔,我都没有你的联系方式,等我休息好了,该怎么找你呢?”

张叔愣了一下,然后一拍大腿,只是这个动作太用力了,一眼可见的夸张。

“诶呀,小希,你瞧我这脑子,都忘了这茬了。我跟你说说我电话,8681659。”

南希很慢地重复了一遍:“8-6-8-1-6-5-9……”然后她的眼睛眯成了月牙,“这个号码是哪里的呀?该不会是总部的吧?”

“怎么会是总部?”张叔摆手,“这是我家里的电话,私人号码。”

南希歪了歪头。

她还从不知道张叔有“家”,至少在她的记忆里,张叔成天跟她呆在一块,可从来没回过什么所谓的“家”,甚至提都没提过。他的世界好像只有任务、训练、和教导她如何成为更好的“产品”。

“可是张叔,”南希笑笑,声音里掺进一点小女孩般的撒娇,“你平时那么忙,打你家里的电话会不会找不到你呀?诶,对了,前不久我过生日的时候,组织送了我一部摩托罗拉。张叔,你官做得那么高,组织应该也送你了吧?”

张叔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小希,你想要我手机号就直说呀,瞧这拐弯抹角的,才几年不见,就跟张叔生分了?”

“我怕直接说,不礼貌嘛,”南希嘟起嘴,做足了撒娇状,心里却冷得像冰,“而且我也怕,也怕你不给我嘛……”

“哈哈哈……”张叔的笑声终于有了点真实感,只不过,这更接近于一种,伎俩被看穿后的无奈。

然后他报上了一串数字:“13981085678。记住了?”

“嗯,记住了。”南希在心里默念了三次,她知道这个号码未必是真的,但至少是个线索。

然后,两人随便做了个简单的、寒暄似的告别,张叔就匆匆离开了,像是一分钟都不想多待。

南希关上门,插上插销,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冰凉的瓷砖透过薄薄的裤子传到皮肤上,但她竟没觉得冷。

她坐了好一会儿,才站起身,回到客厅,一下子瘫倒在沙发。

在刚刚的循环里,想要坐沙发,都需要先把张叔领进门,这样重复几次后,她神经都紧张了,现在终于能放松下来了。而且看样子,时间好像也回归正常,不会再循环了,至少在下次遇到张叔前不会。

下次……

想到这儿,她突然觉得头痛,针扎似的痛从太阳穴开始,向整个头部蔓延。

她轻轻按摩着脑袋,缓缓闭上了眼睛。

今天发生的事太多,太乱,太怪,又太急,她需要好好理顺理顺、思考思考目前存在的问题。

第一个问题,也是最要紧的一个——为什么总部不想让她去?

难道是怕她真去偷蓝宝石?

不对,这不可能。

总部于她,相当于高楼大厦和蚂蚁,怎么可能会怕她?

可除了怕,那是什么?

她想不出……

或者,是怕她知道什么吗?

对,不是怕她去偷,而是怕她知道某个秘密。

所以,总部在瞒着她……

对了——

总部一直在瞒着她的身世!那个做完蓝宝石任务就该告诉她的身世!

南希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浮现出锦华典当行,还有那个坐在柜台后面,永远面无表情的小王。

不久前,她去典当行找小王领薪酬,并且询问身世秘密,但典当行破天荒关了门。接下来,第二次去,他不在,第三次,他也不在,他每次都会在她到达的前五分钟,准时离开。

如果说第一次是巧合,第二次是偶然,那么第三次,绝对是故意的。

不过,这件事已经过去有些时候了,要是现在,她再突然跑去锦华典当行,会不会能堵到他?!

南希猛地一蹬腿,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对,去堵他!

她要现在,立刻,马上赶到锦华典当,搞个出其不意!

所有谜题的揭晓,或许就在今天!

下一秒,她冲进卧室,随手抓了件搭在椅背上的黑色外套,连头发都没梳,就这么冲出了门。

*

锦华典当行。

门外除了一个常年摆在这的水果摊,并没有什么人。

忽然“吱呀”一声,典当行的玻璃门被推开了。

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探出身,他留着时兴的小分头,头发抹了很多发胶,一绺一绺地贴着头皮。

出门后,他立马踮起脚,伸手去拉门外的折叠防盗门。

边上水果摊的大妈刚送走一个买苹果的客人。

那客人挑了足足十分钟,把一筐苹果翻了个底朝天,最后只买了三个。

大妈把三毛钱塞进系在腰间的人造革钱包,拉链拉了好几次才拉上。她一回头,就瞧见了这幅场景。

然后她抬头望了望天。

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

心里不由奇怪。

“诶,小王啊,”她扯着嗓子冲那小分头喊,“这大中午的,你这是要关门下班吗?”

小王已经把防盗门拉了一半,闻声也没回头:“嗯,有点急事,出去趟。”

“哦。”大妈应了一声,没挪窝,就站在原地打量着小王,手里还攥着刚才称苹果的杆秤。

她总感觉小王这副慌慌张张的样子好像以前也见到过。

什么时候呢?她眯起眼睛想了想。

哦,对了,是在那个长得很漂亮的女孩,经常来找他的那几天!

除了那几天,小王一直都兢兢业业地按时按点上下班,从没变过,好像都没请过病假哩。

有一次她好奇问他:“小王啊,你咋从不生病呢?”

小王当时正在擦玻璃门,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说:“身体好。”

现在想来,那回答够怪的,人哪有不生病的?

大妈心里那股止不住的八卦劲儿又上来了。她把杆秤往三轮车上一扔,往前凑了两步:“小王啊,你还记得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个长得好看的大闺女不?”

推拉门已经拉到底了,小王蹲下身,从裤兜里掏出一串钥匙,他从中找出把大的,插进锁孔,一边拧一边摇头:“啥时候的事?不记得了。”

“诶,小王,别给你婶子装啊。”大妈乐了,“你婶子我走过的路比你吃过的米都多,我早就看出来了,你们俩有情况啊。”她压低了声音,像是要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说说吧,你是不是在故意躲她?这次,是不是她又要来了?”

“咔哒”一声,锁舌弹进锁孔。

小王把钥匙拔出来,装回裤兜,站起身,打扑了两下手,然后回过头,用那张过分普通的脸和过分普通的表情回道:“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还有,我真的有急事,现在要走了。再见。”

说完,他转过头,迈开步子,很快就消失在街角。

大妈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她只是觉得今天的小王特别怪,怪到有些陌生,她还从来没见他这样过。

突然,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她身上顿时起了层鸡皮疙瘩。

“邪门。”她嘟囔了一句,摇摇头,回到自己的水果摊,整理了一下苹果,又把橙子摆得更整齐些。过了一会儿,在她再次卖出些苹果,心情终于平静下来后,刚才那阵莫名其妙的寒意才散了。

她拿起水壶,想着喝口热水,不经意侧头往马路上看了一眼。

哪想这一看,才消失的鸡皮疙瘩竟又起来了,比上次还严重,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身上爬似的!

眼前,马路对面,一个穿黑衣服的女孩,正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气。

那女孩抬着头,眼神穿过车流,直直地钉在典当行那紧闭的防盗门上。

那是……

那不就是,之前那长得好看,每次来,都找不到小王的大闺女嘛!

大妈的手一抖,水壶掉到了地上,热水滚滚而出。

她忘了去捡,而是下意识地又望了望天。

如果她估计的没错,又是五分钟,在小王离开的五分钟后,那个女孩又出现了!

第73章 计划

南希站在锦华典当行对面的人行道上,汗珠顺着她的鬓角滑下来,在锁骨处汇聚成一小滩湿润。

她盯着那扇银灰色防盗门,胸口剧烈起伏,她怎么也想不通,她都做到这个份上了,小王怎么还能提前溜了?!

她在来这之前,在切诺基里里坐了整整一个钟头。

她琢磨,之前去找小王,他每次都能提前溜走,答案只有一个:有人报信。

组织的眼线像霉菌,长在这城市的每一个阴暗的角落。卖报纸的老头,修自行车的中年人,甚至那些总在街角逗野猫的孩子……任何一个人的一个眼神,一次看似无意的转身,都可能是一道无声的通信。

她甚至想到更邪乎的方向,脑子里过了一遍她看过的电影,情节夸张,但原理吓人:黑暗组织在成员的皮肤下植入米粒大的芯片,或者在牙齿里藏下发射信号的机器……

如果组织真下了这种血本,那么那她面对的可能不是一个眼线那么简单,而是一整套移动的监视系统。

她紧张了一会儿,很快又平静下来。她明白,再严密的系统也有盲点,机器读的是数据,眼线看的是反常,只要她足够镇定,把自己彻底藏进“正常”的伪装里,那些眼线就会被迷惑,机器就会做出误判。

这是她的机会。

而且,时间站在她这边。

她已经很久没有靠近锦华典当行了。

按照常人的心理,再紧绷的弦,也得松了。

组织会认为她认输了,或者被别的麻烦缠住了。而小王呢?大概早已恢复了往日按部就班的安稳日子。

当警惕性降到最低的时候,就是防备最薄弱的瞬间。

所以,她今天必须“一击致胜”!

想明白后,南希深吸了一口气,把注意力提高到十二分,将感官的闸门全部打开。

她能听见远处隐约的车流声,能闻见车上残留的皮革味,也能感觉到衣服布料摩擦皮肤的触感。

整个世界都清晰得过分。

然后,行动开始了。

她没像往常那样,走东边的近路,而是驾驶切诺基拐上了一条从未在“拜访小王”这个任务清单上出现过的街道,然后,她绕过一个新建的环岛,钻进了一片迷宫似的胡同区。

切诺基庞大的车身在狭窄的巷子里显得有些笨拙,她开得很慢,不时瞥一眼后视镜,看看有没有奇怪的人影跟着。

就这样绕了三圈,她确认没有风险后,终于驶向真正的目的地——一条人声鼎沸的小吃街。

这地儿离锦华典当直线距离不远,但隔着一大片嘈杂的市井烟火。

她把切诺基塞进一个老太太看管的自行车棚边上,交了五毛钱。

接下来是表演时间。

她“悠闲”地混进人群,先在一个蒸汽腾腾的包子铺前排队,仰头看价目表,犹豫是该要牛肉的还是猪肉白菜的,最后两种都要了。

接着是烤串摊,油腻的铁架子上摆着各种肉串,她指着鸡心和板筋,跟老板嚷嚷:“多撒点孜然,辣椒少放。”

最后是饮料摊,她要了一瓶橘子味汽水,用起子“啵”地一声撬开瓶盖,就着鸡心肉灌下一大口,满足地叹了口气。

一路上,她走走停停,看看路边服装店挂出来的花裙子,听听音像店门口震天响的流行歌,真就像个无所事事、闲逛打发时光的人。

然而,她的每一步都计算过。

瞒天过海,用最寻常的举止,掩盖最精准的目的;暗度陈仓,当组织的眼线以为她沉醉于市井热闹时,真正的杀招便在平静的表面下酝酿起来。

当南希逛到小吃街尽头,距离典当行还有七八百米时,她站在路边,把手里的空汽水瓶扔进垃圾桶,听到了“哐当”一声脆响。

然后,她脸上所有的闲适表情瞬间蒸发,腰背微弓,重心前移,脚尖点地,像一张拉满的弓,猛地弹射了出去。

登时,高强度训练留下的肌肉记忆接管了整个身体,仅仅用了不到两分钟,南希就跑过了两条马路!

成了!

这一次,绝对成了!

混淆视听的铺垫,暗度陈仓的突袭,所有能做的,她都做到了极致!

组织的眼线会被她之前的“放弃”和今天的完美“伪装”麻痹!

小王会在最猝不及防的时刻,被堵在那个小小的柜台后面!

可是……

南希的脚步慢慢停了下来,双手下意识撑住膝盖,肺部因突然的剧烈奔跑像炸了一样。

视野里,那个挂着锦华典当行招牌的店面,竟然还是被锁得死死的!

银灰色卷帘防盗门,好像永远地,焊在了上面!

南希愣了大概半分钟,然后直起身,缓步横穿马路,走近典当行。

这里还是老样子,马路牙子上堆着垃圾,旁边有个三轮水果摊。

三轮后坐着的大妈也还是那个大妈,花棉袄,蓝棉裤……

只是今天,大妈的表情不太对劲。

她瞪着南希,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可南希没心情猜她这是怎么了。

她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把那扇该死的防盗门给弄开!

砸?太显眼。

撬?需要工具。

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水果摊旁边的一根铁棍上。

就在这时,大妈突然开口了。

“我说姑娘,”她的声音听起来十分震惊,“你跟小王到底咋回事?怎么又是五分钟?这也太凑巧了,我都觉得怪瘆得慌了。”

南希愣了下,缓缓转过身,太阳明晃晃地照在脸上,她却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你说什么?什么五分钟?”

她明知故问。

大妈一摆手,满脸无奈:“唉,就是前段时间,小王前脚锁门走了,你后脚就到了,前后不超过五分钟。你还记得不?每次都……”

大妈说着说着哑了声,一个愤怒的面孔,突然在映在她的瞳仁里,然后被无限放大!

那长得好看的大闺女,倏地一甩胳膊,一个闪着银光的铁爪从她的袖口直飞而出,“锵”的一声抓住了防盗门的上沿。

下一秒,她向后猛退一步,铁爪收紧,防盗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铆钉崩裂,整扇门被生生拽起,扭曲变形,最后“轰隆”一声倒在地上,扬起漫天灰尘。

南希紧握双拳,浑身颤抖,把这些泄愤的画面从脑海里甩出。

这其实是她脑子里的幻想。

现实中,大妈还在嚷嚷着,但她听不到任何一个字。

她只是直挺挺地站在典当行门前,用仅剩的理智克制着想破门而入的冲动。

光天化日,众目睽睽,她不能动手!要是引来警察,红发女鬼的身份可能也会暴露,到时候别说找小王,她连自身都难保。

“阿姨,”南希终于开了口,“你看错了。我只是路过。”

说完,没等大妈回应,她转身就走了,脚步很快,几乎是在小跑,过马路时差点被一辆自行车撞到,骑车的小伙子骂骂咧咧,可她头也没回。

然后,她穿过人群,穿过热闹的小吃街,一路恍恍惚惚,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切诺基旁边的。她只觉得身体被掏空了,一把拉开车门,瘫坐了进去,将自己与外界隔离。

车窗外,一个女人正牵着小孩走过,小孩手里拿着气球;两个戴红袖章的老太太在街角说话,手指指点点;推煤球的小贩一边走一边叫卖,嗓子都快喊破了……

然而,这些画面进入了她的眼睛,却没有进入她的大脑。

她在想,她的计划失败了。

不只是失败,是彻底溃败。

她以为自己算计了一切:路线、时间、伪装、突然性……可小王就像能看穿她的心思一样,每次都能提前五分钟溜走。

五分钟。

这个数字在她脑子里反复回响。

为什么是五分钟?

不是十分钟,不是三分钟,偏偏是五分钟?

这不像是眼线传递消息需要的时间,也不像从监控中发现她到做出反应的时间……

一种难以言说的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她的脚踝、膝盖、胸口,最后是头顶。

她感觉自己在下沉,沉进冰冷黑暗的海底。

到底在什么情况下,人的所有努力都会变得毫无意义?

大脑很快给出了答案:当对手不是人的时候;当人在和某种超越常理的存在,对抗的时候。

她不禁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

手下意识点火,发动了引擎。

切诺基缓缓驶入了街道。

午后的阳光明明晃晃。

沿街的店铺挂着各式招牌:

“为民理发店”、“大众浴池”、“红星小铺”……

南希漫无目的地开着车。

她不敢停下来,因为一旦停下,那些可怕的想法就会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

她需要前进,需要做点什么,即使只是开车绕圈……

渐渐的,当她的大脑终于麻木,车子竟不知不觉地,开到了锦华典当行附近。

那个防盗门和水果摊又闯入了她的视线。

她本能地想踩油门离开,但脚却松开了。

切诺基在离典当行五十米远的路边停下。

从这里看过去,典当行门口的景象一览无余。

然后,切诺基熄了火。

南希试着重启,钥匙转到底,发动机只发出几声无力的咳嗽,就彻底没了动静。

她透过车窗望着那扇紧闭的防盗门,突然,一个念头冒出来:也许这是天意,也许她应该在这里等。小王总要回来开门的,典当行不可能一直关着,只要她等得足够久,总能等到。

她便就此住在了切诺基里。

白天,她坐在驾驶座上,眼睛盯着典当行的方向,饿了就去附近买点吃的,渴了就喝矿泉水,困了就爬到后座,蜷缩着睡一会儿。

车厢里很快弥漫起各种食物的混合气味,但她不在乎。

晚上,街灯亮起,典当行淹没在阴影里。

南希不敢开灯,只能借着路灯观察。

偶尔有行人经过,投来好奇的目光,她就把身子放低,避开他们。

就这样,过了两天,小王没有出现,锦华典当行也依然大门紧锁。

期间,刘总来过三次电话,一开始还指责她,最后一次也露出了困惑的语气:“两天没开门?这不对劲啊!打我入职以来,锦华典当啥时候关过这么久啊!?”

接这个电话时,是早上七点,南希正好打开了切诺基的车载收音机。

这两天,收音机是她了解外界事情的唯一途径。

那会儿,收音机里正在播放早间新闻。

主持人用标准的普通话播报着天气、路况、时事……

南希等刘总啰嗦完后,不耐烦地挂断电话,从塑料袋里拿出昨天剩下的半个烧饼,一边认真听新闻,一边就着矿泉水慢慢吃。

“下面播报本市要闻。”主持人的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回荡,“我市著名企业家、投资家温四先生的追悼会将于今日上午九时,在温沙城堡举行。”

南希咀嚼的动作停下了。

“其子温雪生将主持本次追悼会……”

第74章 追悼会

温沙城堡外,梧桐树灰扑扑的枝干上点缀着零星绿意。

城堡一楼大厅被临时改成了追悼会场。

大厅正中央挂着温四巨大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他大约四十出头,脊背笔挺,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锐利如鹰。照片两侧摆着十几个花圈,落款大多是些“挚友某某”、“兄弟某某某”之类的匿名称呼,真正敢署全名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大厅里人不多,稀稀拉拉坐了二十来个。

温四活着的时候,身份多得像他投资的产业,现在他死了,警察顺着他的线头一扯,扯出了一整张大网。那些平日跟他走得近的“上流人士”突然就忙起来了,一个都不来了。至于真正和他“称兄道弟”的人,倒是想来,却来不了。警察连夜突击,在济东市展开了大规模的“扫黑行动”,夜总会关门,洗浴中心停业……街头那些平时横着走的混混突然就消失了,像是被一场大雨冲进了下水道。

所以,温四的追悼会,就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来的要么是真不怕沾腥的,比如大厅里那几个电视台记者,他们扛着机器拍空椅子,拍冷清的大厅,镜头扫过花圈时还专门给了特写。

要么是些实在脱不了干系的,比如温四底下几个身份清白的老员工,这会儿,他们正坐在后排低着头,生怕被镜头拍到正脸。

这些画面,站在台上的温雪生全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今天穿了身黑西装,袖口露出一截白衬衣,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他手里捏着两张稿纸,眼睛扫着上面的字,毫无感情地朗读道:“我的父亲温四,是个复杂的人……”

台下有轻微的骚动。

电视台记者调整摄像机角度,闪光灯亮了一下,把温雪生那爬着藏青纹路的脸照得十分吓人。

“他曾经说过,做人要讲义气。”温雪生全然没受影响,继续念稿子,“要对自己的兄弟负责,要对……”

与此同时,追悼会现场,一个穿一身黑衣、戴黑鸭舌帽和黑口罩的神秘人在大厅最后面静静站着。

她双手插兜,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盯着温雪生看了几分钟,然后不舍地移开,扫过稀稀拉拉的宾客,扫过一个个花圈……眼睛的主人动了动肩膀,悄无声息地走出了大门。

台上,温雪生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直到大厅厚重的木门重新合上,才又落回稿纸上,继续念那些生硬的悼词。

城堡外,春寒料峭。

黑衣人松弛地靠着石墙,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里,然后按住打火机,“咔哒”一声把烟点燃。

烟头的火光在阴影里忽明忽暗。

才刚刚抽了一口,一阵脚步声就从边上传来,最后停在了离她两步远的地方。接着,一只手伸到她眼前:“来一根。”

黑衣人斜眼看了一下那只手,没动。

她慢吞吞地把手里的烟盒往口袋里塞了塞,声音透过口罩,有些闷闷的:“没见你抽过。我跟你说哦,最好别染烟瘾,对肺不好。”

说完她装模做样地咳嗽了一声。

旁边的人笑了下,把手缩了回去。

他没看她,眼睛望着城堡前那片刚冒出嫩芽的大草坪,说:“张南希,我知道你今天肯定会来。”

南希也不看他,吐出一个烟圈,灰白色的烟雾在冷空气里散得很慢。

“张笑远,你不穿夹克的样子,我还真不习惯。”

张笑远今天确实没穿他那件标志性的皮夹克,因为那衣服给了李大发,李大发说第二天就还他,结果到现在都没还。

张笑远一想起这事就心里发堵,他沉默了几秒,没接话。

“哈哈哈,”南希察觉到了他的低气压,干笑几声,又说,“不过也挺帅的,这个你放心。”

张笑远:“……”

南希又吸了一口烟,火星烧到了烟蒂中段。

“对了,早间新闻的追悼会广告,是你投的?”

张笑远也靠上墙。

“是,也不是。”他回,“我没那么多钱,准确来说,那是温少爷投的。他想让你听到。”

南希沉默了一会儿。

烟在指尖燃烧,灰烬随着风一截截掉落。

她盯着看了很久,才生硬地转了话题:“哦,知道了。那个,有件事想问你,你之前跟我说,你最近的目标是温四。可现在温四死了,济东的黑势力也被清得差不多了,接下来,你们破晓还有什么计划?”

张笑远依然看着远方:“我们的计划是,挖掉这个城市光鲜表皮下,那些烂疮和毒脓。”

南希撇嘴:“我知道啊,这句话我都听你说过好几遍了。那么怎么挖呢?济东还有什么明显的烂疮和毒脓,能透露下吗?”

张笑远顿了一下。

“暂时不能,不过我们会把他们挖出来,跟他们奋战到底。”

“可是什么时候是个头?”南希转过脸看他,口罩上方的眼睛眯起来,“就不能歇歇吗?济东的烂疮和毒脓有那么多吗?”

“歇不了。”张笑远的声音没有起伏,“我们要把他们彻底挖出来。”

“好吧。”南希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那么目标呢?下一个具体目标是谁?这个总能说吧。”

张笑远回头。

他的眼睛很黑,黑得瞧不出情绪。

“济东的烂疮和毒脓。”

又是这句话……

南希皱起眉毛,不出声了。

张笑远的回答很奇怪,没有实质性的内容,好像,还一直在绕圈子……

突然间,一股诡异的感觉从南希的胃里升起,顺着食道直爬进喉咙。

这感觉很熟悉,荒诞,无力,让她喘不动气……就像在锦华典当行那几天,她望着那扇永远打不开的防盗门;就像在循环的时间里,一遍遍重复着同样的事……

温四和郑司令没了,温重明也垮了,济东黑道势力大洗牌。今天来温沙城堡的路上,她买了份报纸,整个版面都是济东公安扫黑行动的捷报。

这样看来,可能短期内,张笑远不会有下一个强大目标了,但他并不这样认为,他的大脑就像被植入了什么东西,这东西让他永不停歇,永远在追求战斗,而他好像根本意识不到……

南希忽然觉得,张笑远身上有一种浓郁的不真实感。

她想到了元旦夜。

温雪生从光源大厦楼顶一跃而下,所有人都认为他死定了,可是张笑远徒手接住了他。

从四十层跳下来的人,冲击力有多大?

张笑远接住他后,只是倒在了地上,连骨折都没有。

这是一个真实的人,能做到的事情吗?!

南希下意识往边上挪了一步,拉开了和张笑远的距离。

与此同时,张笑远的脚也动了,他忽然快步向前,几乎算是跑了起来。

“白老,您来晚了。”他边跑边说,声音提高了几分。

南希看过去。

眼前的石板路上,一个老乞丐牵着小乞丐正慢悠悠地走过来。俩人都穿得破破烂烂,这要是放在以前,他们这形象连温沙城堡的草坪都没法靠近,门口的黑衣保安早就像赶野狗一样把他们轰走了。

可是现在,他们受邀当上了重要贵宾。

张笑远迎上去后,跟白先生寒暄了几句,就要亲自领着他进城堡参加追悼会。

三人经过南希时,张笑远朝她礼貌性地点了点头,白先生也点点头,但南希敏锐的察觉到,他的眼睛自始至终都没看她。

第六感在这时报了警,一句可能逼近真相的话,倏然在脑海冒出。

南希赶忙伸出手,拦在了他们面前。

张笑远停下脚步,皱眉瞅她。

白先生终于转过脸,那双浑浊的老眼对上了她的视线。

“别激动,我只是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一下。”南希眯眼笑着,“张笑远,不知道能把白先生借我几分钟吗?还有,白先生,您愿意让我占用您几分钟的时间吗?”

张笑远回头看白先生,在征求他的意见。

老乞丐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长,掺杂着一种认命的无奈。

“罢了罢了。”他回,“笑远,你先带着我的小徒儿进去吧,我一会儿就过去。”

“好。”张笑远牵过小乞丐的手。孩子回头看了师父一眼,白先生对他点点头,意思是让他放心。

于是,两人很快迈进城堡,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外面便只剩下南希和白先生两人。

春风吹过城堡前的草坪,嫩芽在风里瑟瑟发抖。

白先生和南希两人视线相对,谁也没移开,谁也没说话。

南希率先开口:“白先生,您之前对我们的行动做了一个预言,‘一人已陷困顿,恐有血光之厄,然而,亦有一人,身具扭转乾坤之能,可力挽狂澜于既倒。’您应该还记得吧?”

白先生没回应,只是看着她。

南希继续:“当初我们认为,‘一人已陷困顿’,这一人指的是李管事。而‘一人可力挽狂澜’,这一人是指温四。可是这次行动结束后,再看,我发现我们都错了。那个陷入困顿的人,才是指的温四,对吧?”

白先生笑了,皱纹堆在眼角,目光却锐利无比。

“唉,老头子我只会算卦,至于这个卦怎么解,全看你们自己的心。你们认为是什么,那就是什么。”

“好啊。”南希挑眉,“那我觉得,陷入困顿的人,就是温四。但在整个事件里,那个能力挽狂澜的人……”她顿了顿,“我可以确定,不是我,不是张笑远,不是破晓里的任何一个人。可那是谁呢?又能是谁呢?我怎么都没想明白。请您指点。”

白先生侧过身,背着手,望向城堡高高的尖顶。

阳光给那些深色的石头镀上了一层金边,让这座欧式建筑看起来庄严又诡异。

他轻轻开口,声音几乎被风吹散:“或许,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第75章 采访

白先生话音刚落,南希还没来得及细问,温沙城堡的大门就又开了。

南希下意识回头,视线正好撞上一只独眼。

一个打扮规整,穿西装的年轻男人走了出来。

南希心里一惊。

温雪生……

温雪生的眼睛十分炙热,可那不是什么久别重逢的激动,也不是什么惊喜交加的兴奋,而是生气,实实在在的火气,烧得瞳孔都亮了几分。

南希张了张嘴,想问白先生的话被硬生生堵了回去,像吞了个囫囵的煮鸡蛋,噎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白先生瞅瞅温雪生,又瞥瞥南希,他混迹江湖多年,一眼就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八卦啥的谁都爱看,而他也不是什么正经的老头,那灰白的眉毛挑了挑,然后抿紧要溢出坏笑的嘴,什么话也没说,身子一侧,跟条泥鳅似的,顺着敞开的门缝就钻进了城堡,留下那有故事的男女单独相处。

在白先生消失的刹那,温雪生几步跨到南希面前,不由分说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力道不小,南希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被捏疼了,她眨巴了两下眼,努力做出一副无辜状:“啊,小生生,你这是要干嘛?”

温雪生还是一副生气的模样,下巴绷得紧紧的:“是不是我不出来找你,你就不会去找我?”

南希试图转动手腕,没成功。

她叹了口气:“怎么会?我这不是来了吗?”

“那也是因为我登的追悼会广告!”温雪生几乎在低吼,“你以为我想给他开追悼会吗?这两天你去哪儿了?!电话不接,传呼不回,住处也没人!”

说着,他一点点逼近,额头压下,温热的气息直扑在南希脸上。

南希受不了他这样,侧过头,用手推他:“你别急,你听我说……”

这时,温沙城堡的门缝“嘎吱”一声开大了。

三个记者扛着机器冲了出来。

跑在最前头的是个梳着油亮中分头的年轻记者,一扫到南希和温雪生交握的手,那眼神立刻像通了电的灯泡,“唰”地亮了。

紧接着,话筒像枪一样直直地怼到了温雪生面前。

“请问温少爷,这是您的女朋友吗?”中分头记者难掩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今晚的新闻头条。

被他突然这么一问,南希和温雪生都愣了下。

但温雪生的手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