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阿奶,你真的不用太担心我的。”
郭柏文看着郭奶奶满院子转悠,忙前忙后的帮着准备着东西,就忙不迭的开口劝说道。
“之前郭夫子也同我说了,按照现如今我学习的进度,去了经馆学习后虽然刚开始可能会有些吃力,但也不至于跟不上。”
郭奶奶知道这个夫子,之前为了文崽的学业,私下里也和她这个不通文墨的老太太说过不少。
只是那时是那时,现在是现在。
郭奶奶隐隐有些担忧,毕竟这段日子里,她也和食客们打听清楚了。
蒙馆和经馆之间的差距到底有多少,文崽在蒙馆也许是出挑的,但真要是去了经馆——
她心里有些担心文崽会接受不了中间的落差,但,文崽为什么突然想要去经馆的原因,郭奶奶她自觉也是知道的。
这又要让她如何去阻拦?
于是也只能努力给自己找些事情做,让自己忙碌起来后,就不会再去想这些七七八八的事情了。
以前用的书袋怕是小了,还好昨天熬夜又给他重新缝制一个。
那个竹编的书箱,放东西正是合适,这几天太阳好,拿出来清洗一下很快就能晒干。
还有明日要穿的衣服,之前新做的那件还未上身,这时候拿来穿上正好。
于是在郭柏文的劝说中,郭奶奶还是把自己忙成了一个旋转着的陀螺。
自觉没有什么忘记的事情后,这才放下心去睡觉。
几日不见,之前郭柏文请假的原因,哪怕当时来的郭小花没有说清楚,但书院里面的几个夫子也都知道。
毕竟是闹上县衙公堂的事情。
后续担心学子家里的事情还没处理好,甚至书院还多给郭柏文批了三天的假。
只是这中间虽然隔了好几天,但关于这件事的热度显然还没有完全过去。
夫子还能维持住为人师表的稳重,但和郭柏文同班的学子们,可就不需要这份稳重了。
刚一落座的时候,原本的同桌赵同窗就抻着脖子过来了,“嘶嘶——嘶嘶——”
见郭柏文随着自己的动静转头过来,他才小心的张了张嘴巴,倒是没有发出声音,“你还好吧?”
奇奇怪怪的,还有些想笑。
好在另外一边的徐小哥也跟着解释。
原本赵同窗前天就该结业去庄子上了,但因为一直没和郭柏文碰面,所以又特意多留了几天。
好不容易,才在今天等到郭柏文来上学了。
再过上几天,徐小哥也该结业了。
三人商量着,之后要不要找个地方一起吃个饭,算是庆祝两人毕业,也捎带慰问一下这次遭遇了飞来横祸的郭柏文。
眼见着他们三个人都在说话,周围也有几个面熟的同窗,跟着一起凑了过来。
大家之前虽然也议论,但当事人不在,顶多说上两句也就过了。
现在当事人都来了,大家即便平日里没那么熟悉的,此刻也都难免过来关心询问两句。
于是又和一个同窗解释完自家前几日发生的事情,郭柏文只觉得自己口干舌燥。
正准备拿上水壶润润嗓子,就感觉到自己的脑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投下了一片阴影。
……又是明着关心实则来八卦的同窗?
郭柏文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正待要解释。
结果一抬头,就对上了正站在自己面前的郭夫子。
于是这一下,赶紧把水壶的盖子给盖上,郭柏文从自己的座位上忙不迭的站了起来。
“你要转班的事情,我已经同曹夫子说过了。”郭夫子打量了一下他的脸色,确认郭柏文的面色还好,于是心里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家里如今都还好吧?”
郭柏文闻言,心里一暖,忙不迭的点了点头,“谢郭夫子关心,家里现如今一切安好。”
“那就好。”
毕竟也是自己教导了这么久的学生,突然发生这样的大事,他也是事后才从别人的嘴里知道事情的起因经过。
虽然郭柏文看着像是一切安好,但他还是亲口问句,来的更安心些。
“等会中午午休了,你同我去x趟曹夫子的书舍,”虽然之前他已经同曹夫子说过转班的事情。
但按照书院的流程,想要进入经馆是一回事,进的甲乙丙哪个班,还是需要提前考试摸摸底的。
正好,郭夫子也想知道。
郭柏文现在的学习进度已经到哪了。
等来到夫子办公的地方,曹夫子早早就已经准备好了一份卷子,见人来了只点头招呼了一声,“笔墨纸砚都放在那张桌子上了,你先去做做题目吧。”
这上面的题目不算少,是之前经馆里面月考用过了的卷子。
他把几个月考的考题挑挑拣拣,在心里估摸了一下大概难度后就把题目糅合在一张卷子上了。
郭柏文的情况,曹夫子之前也听郭夫子说过了。
刚入书院不算太久,这上面一共十道题目,只要能答对一半,就算是能达到经馆丙班的程度了。
眼见着郭柏文行了礼后坐到那张桌子前去,曹夫子往不远处的香炉里点了一炷香。
看着那烟雾飘渺升起,确定没什么遗忘的以后,他起身同郭夫子踱步到了舍间门口,闲聊起了书院之后的几个教学安排。
学子个人情况不同,有的勤勉,有的聪慧,每个人擅长的方向也大不相同。
蒙馆里的学子入学时大字不识,最简单的算数还要扳着指头数,郭夫子教导了这么多年,也渐渐有了一定的心得。
只是经馆里的学习情况,要更加不同一些。
毕竟之后学习的四书五经更是深奥,一个刚刚才读过几月书的学生,即便再怎样聪慧,要看懂这部分也要不短的时间。
他带的甲班学生,已经算是书院里面最优秀的一批人了。
丙班和乙班里的学生,还有不少入学三年多,四书五经却也只是学个囫囵吞枣。
善于读书的人,他也教书育人十几年了,自然也曾经遇上过一两个。
虽然这样教出来的学生,最后很快又去了县学——
但只要能碰到这样的学生,书院难免也觉得幸运。
不过郭柏文的年纪,放在短期生里还好,一旦转到经馆这边,已经算不得小了。
即便之后真的能到经馆来,最后能不能学成也是问题。
郭夫子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开口解释道:“我只是不忍看到一个好苗子被埋没,最后能不能学成,要看他自己。”
师傅领进门,剩下的修行还是要看个人。
闻言,曹夫子原本到嘴边的话,又默默的咽了回去,“……你知道就好。”
“你看你,”郭夫子嘴角的笑容扩的更大,“明明是关心人的话,非要这么硬邦邦的说出来。难怪学子们都说你太过严肃,不苟言笑。”
“来书院是念书的,言笑自然是不必了。”
“——你呀你呀。”
两人顾忌着屋子里面答卷着的郭柏文,说话的音量都不是很大。
也不知道郭夫子是怎么同曹夫子说的,拿到这张试题的时候,郭柏文额角的青筋都忍不住跳了跳。
里面不仅有蒙馆里面学过的知识,还有不少,只有经馆才会教授的四书五经的内容。
即便这部分的题目都涉及不深,但想要按照题目对答出来,还是有一定难度的。
他深呼吸一口气,把整张试题正反面都翻看了一遍,又在一旁的草稿纸上大致写出了几个自己回答的要点。
涂涂抹抹了几次,确保没有什么遗忘的以后,这才提笔,按自己的思路开始了正式的答题。
第二天一大早,郭奶奶拿出来自己压箱底的好衣服,特意把上次文崽送自己的耳坠也戴上了。
对着水盆里面的人影,左右照看了许久,确定自己今日穿的这一身很是体面了,这才压了压自己鬓角的银发,出了门去书院。
昨日文崽回家的时候,说书院里面的曹夫子想要和家里的长辈说说话。
和郭夫子不同,她还是第一次同曹夫子碰面。
特别是现在,还是在文崽准备去经馆念书的时候。
外面在下小雨,她脚上穿着的也是双刚刷过的布鞋,即便心里在焦急,撑着伞的步伐也只能小心翼翼的。
等好不容易到了书院,还没等进去,就已经能听见内里传来的朗朗读书声了。
还是来迟了些许。
郭奶奶收了伞,敛了敛伞面滑落的水珠,这才跟着书院门房的后面,往曹夫子的舍间走。
因为知道今日要来书院,虽然文崽昨天说了不需要带东西。
但想着难得来一趟,认过夫子以后,之后文崽在经馆里面的学习也就能更加顺利些。
于是郭奶奶今天早早起来做了铺子里卖的最好的几样糖点,想了想,又用油纸同样包了几条腊肉和腊肠。
这不算是见面礼或者束脩。
担心文崽会看到,她又把东西放在挎篮的最下面,仔细的拿着包扎好的糖点挡住了。
带着这些东西,也是想着以防万一。
虽然在郭奶奶看来,自家文崽就没有什么地方是不好的。
但到时要是曹夫子真的说了什么文崽的不足,她当场多少也能拿点东西出来,希望对方看在这些东西的面子上,再稍微通融通融。
第82章
也就是在郭奶奶和郭柏文离开没多久,正帮着在后院清洗碗筷的杨荞麦,突然感觉到这会里,自己头顶有些怪怪的。
像是有影子罩住了正坐在小板凳上的自己。
没有之前坐在阳光里面的晒人了。
是云朵飘过来了?
他一边想着,一边疑惑的慢下了手上的动作。
后院的小门是敞开的,这几天铺子没有再开门,少有人会特意寻到这边来的。
于是店家出门后,杨荞麦就没有把门给掩上。
觉察到不对后,他后知后觉的抬头,这才看着对面的人,忍不住惊讶出声,“陈叔你什么时候来的呀?怎么都不叫我一声!”
也不知道站在那里看自己忙活多久了。
站在他面前的,正是风尘仆仆,不知道什么时候赶来的陈有田。
山中消息滞后,等他们在村子里收到郭记糖点铺子出事的消息,已经是昨天的事情了。
得知消息后,不知道事情后续的结果,陈家不免都跟着担心。
于是路上一点没耽搁,他草草收拾了两身换洗衣服,拿了点钱就赶来县城里了。
毕竟是人传人的消息,最后不管说什么的都有。
虽然刚一进城的时候,陈有田已经听人说郭家最后安全了,但到底还是眼见为实会来的更安心些。
特别是这趟陈仲华送他出门的时候,还半提点了句,‘之前准备要搬进县城的事情,可不能够再拖了。’
确实。
来来回回这么几趟,山里还是太不方便了,有点什么事都要耽搁许久。
只是今日来的时间不巧,他到郭家只看见了杨荞麦。
杨荞麦此时,已经忙不迭就把自己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赶忙就招呼着人进来喝口热茶歇歇。
陈有田拒绝了。
他今日这一趟进城,浑身都是风尘仆仆的,而且方才也从杨荞麦那里听说了,郭柏文和奶奶今天都有事去书院了。
等之后他们回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于是他把自己今日带来的山货和肉干放下,这些都是出门前,家里准备好要送给郭家的。
收拾好东西,又仔细询问了当日的事情,确保真的没出什么大事后,陈有田才同杨荞麦说,自己这几日还住在上次来时的那家客栈里。
现在手上还有些事情要忙。
等傍晚郭柏文下学了,他再过来探望。
于是中午的时候,提前一步回来的郭奶奶,就听杨荞麦说了这个消息。
她有些惊讶,“亲家公今早来了啊?”
看了那些送来的山货和肉干,郭奶奶没忍住面上的笑。
原本因为早上得知好消息的心情一下变得更好,郭奶奶原本还想吃了饭,再在躺椅上小憩一会儿。
“正好,今日得了好消息,原本还想着要不在家里吃顿好的,一起庆祝一下呢!”
这下倒是不用再犹豫了。
家里来了客人,单就她一个人忙活,这个时间也做不了太多的菜。
郭奶奶数了些钱出来,准备让杨荞麦去不远处的食肆买上几样好菜。
寻思人多热闹,又让他顺路把家里的姐姐和外甥女也都一起喊着,过来家里吃个饭,大家热闹热闹。
于是等郭柏文回来的时候,家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杨荞麦在厨房里面帮着烧火,陈有田也把自己带来的熏肉干切成小块,放在院子中间的小暖炉上面蒸着。
郭小花和杨姐姐帮x着端菜和收拾餐具。
就连年纪最小的甜荞,此刻都一脸认真的坐在厨房门口的矮木凳子上,帮着在盆子里洗菜叶子。
反倒让他这个背着书箱回来,看着还两手空空的人,更像是客人了。
“陈叔叔!”
“杨姐姐!”
还好现在上去帮忙也不算太晚。
和大家都打了一声招呼,郭柏文把背后的书箱放下,挽起袖子洗了个手就也跟着凑在了一起。
人多热闹,准备东西也快了不少。
等到东西都被端上了桌子,大家准备一起吃晚饭的时候,外间的天色还没有彻底暗下来。
郭奶奶今日特意让杨荞麦去青松巷子口的那家宋记食肆买的好菜,他家的味道好吃又实惠,有些时候还要排队。
好在今天很顺利,除了野鸭肉以外,还买了羊肉签和三四样卤菜一起摆上。
郭柏文看了一眼,想起昨日收到徐同窗送自己的红豆蜜枣糯米卷,这种甜口的东西,小孩子最喜欢吃了。
正好荞麦把甜荞也带过来了,不用担心小花自己一个人吃完坏牙。
于是也拿去蒸过后,摆盘端了出来。
家里还用菌子和笋干炖了只鸡子锅,边上放着杨姐姐带来的酱烧鹌鹑蛋和两碟素菜麻油拌豆干,再加上陈叔做的蒸熏肉干和蒜泥白肉。
满满登登的大小盘盏,让一张大圆桌险些都要放不下了。
这会子终于坐下来吃饭,大家互相都有些感慨。
郭柏文和陈叔把自家前几日发生的事情又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这几日说的多了,他现在也不自觉变得有些像是茶楼的说书人一样。
在某些时候,坏心眼的停顿,然后看人着急追问‘然后呢!然后呢!’,才又不紧不慢的继续往后面说着。
等到终于把整个故事说完,眼尖的郭柏文看到桌子边坐着的好几个人都跟着不自觉长出了一口气,像是彻底放松下来的模样。
看的他觉得有些好笑。
“不是早就知道结果的事情了吗?”特别是杨荞麦,明明已经算是半个参与人了,结果听到紧要关头的时候,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瞪大了眼睛。
杨荞麦不好意思的摸摸自己的后脑勺,“那不一样——”
店家说的绘声绘色的,还有好多他也不知道的事情,不自觉就跟着一起听进去了。
就连徐甜荞听得,都不自觉放下了手上咬了两口的糯米卷,一脸认真。
这会子终于听完了,才又继续安心啃起了手上的东西。
于是大家看着她都不自觉的笑了起来。
等到笑声过去,郭奶奶也说起了之后,郭柏文就要在经馆乙班念书的事情。
没去见曹夫子之前,她心里其实也没底,等到碰面完,心里的这块大石头才算是彻底落了下来。
郭柏文学习不过半年,现在能被分到经馆乙班,书院的夫子也都很看好他。
之前没能送文崽去学门手艺,一直是郭奶奶心里的一块疙瘩。
于是这一回,不用曹夫子和郭夫子多说,郭奶奶就打定了主意。
一定要让文崽去念!
虽然学费是贵了些,但家里现在的情况,也不是完全供不起。
大家闻言,有茶的端起了茶碗,有酒的端起了酒杯,纷纷恭喜起了郭柏文。
等到喜滋滋的喝完了这一杯,郭奶奶才又继续说起了别的事情。
铺子里之前的糖点和烫菜生意,现如今,就只能暂时先交给自己和荞麦来做。
小花现在的刺绣也从之前分线和描绣样上,渐渐学到了要紧的部分,自然也没了空闲时间再来店里帮忙。
郭奶奶今天特意让杨荞麦把姐姐叫过来,也是想询问声要不要在自己店里帮忙,领一份工。
毕竟知根知底的,每日要做些什么活计,也都更容易上手些。
要是杨夏女有别的事情,郭奶奶也不强求,慢慢再招工就是了。
话说到这里,大家都不自觉去看杨夏女的回答。
她原本正在帮甜荞细心拆那野鸭肉的翅膀,闻言,几乎是立时就跟着答应了下来。
虽然这些日子也在做浆洗衣服和缝补的活计,但每日活多活少没有个定数,自然不如在郭家上工来的省心。
正好她这段时间在家里把身子也养的好了许多,虽然还是容易觉得头晕,但困扰了许久的咳疾却是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于是这个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陈有田早上住了客栈后,就寻思着在县城里面好好转转。
之前虽然来的次数也不算少,可每次要么急着卖货,要么赶着买药,总也没机会好好放松转转。
也就是这趟来,没有带许多东西。
正好也可以忙活着出门前,家里商议好之后要准备搬家的事情。
山里的房子是前两年才刚请了人翻新过的,墙粉也好,瓦片也好,因着陈仲华爱干净,现在还是好好的。
所以之前虽然话里话外也提起过几次,但陈有田都有些舍不得现在住的地方:“独门独院自己清清静静住着,又有这么宽敞的灶房,周围都是相处惯了的熟人,哪里就一定要搬走?”
可下午在县城走了两趟以后,他脑袋也转过来了,山路不便,消息闭塞,还是仲华说的对。
山里有山里的好处,县城有县城的好处。
实在不行,山中房子还是继续留着,他每年夏天再回去避暑打猎也行。
且这次出来,陈仲华还特意给他拿了一个小木箱,叮嘱他住在了客栈,周遭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再打开来看。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差点把陈有田给吓了一跳。
小木箱子里面,装着的竟是零零散散近百两银子。
虽说这些年他打猎也赚到了不少银钱,其中多余的钱财都交由仲华保管了,但每次看病买药,打造修整猎具花销用的也不少。
他也一直没问过仲华手上攒了多少钱。
此刻,正好大家也都坐在一起,他多喝了两杯酒,才下定决心询问了起来,“倘若想要在这县城里面买房子,你们大家谁可有熟识靠谱的牙人推荐?”
第83章
箱子都整理好了,宝月送来帮忙的两个女孩子进了新家的堂屋,招呼道:“刚刚忙上忙下的都辛苦了,快快,来歇一会儿吧!”
那边正在烧热水的陈仲华听见陈宝月的声音,也跟着叫她:“你也别再忙活了,洗了手过来喝点热茶再吃东西。”
郭小花和杨夏女前后洗了手,过来坐下:“这房子真大,房间多位置也好,前后看着都挺通透的。”
屋后甚至还有个小花园,她们两人刚刚从楼上下来的时候,都看到了。
里面种了不少模样好看的花,边上的空位置上陈叔还在忙活着,说是要在这块空地上再给扎个秋千出来。
郭小花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心里可羡慕了。
虽然自家现在住的房子也不差,但可没有还能够装下秋千给自己玩的花园。
陈宝月也挺喜欢自己的这个新家,虽说里面要收拾的地方多了些,这几天自家几个人忙着整理,险些都直不起腰。
但因为前屋主的缘故,这房子里面还是留下了不少时兴家具的。
陈仲华挑挑拣拣变卖了一些,剩下来的只要稍微再清洗一下,就能够接着用。
于是她给两人倒了杯热茶,端了点心果子过来也跟着坐下来说:“大家住的都不远,你们之后也可以经常来找我玩的呀。”
“肯定会来找你玩的,到时秋千做好了,宝月姐姐可千万要告诉我一声。”郭小花一边说,一边从盘子里面挑了块花型的点心,有些好奇的开口询问:“这是在哪家买的点心?我之前在县城里都没看到过这种样式的。”
听她这么说,陈宝月跟着往她嘴里塞了一块茯苓饼:“这是我阿娘自己做的,里面还加了核桃和蜂蜜,你尝尝。”
杨夏女闻言,也跟着抬手取了一块,尝了两口,“这点心的模样看着精致,味道也很是不错,怕是费了不少功夫吧?”
陈宝月点点头,“其实旁的也还好,就是这茯苓粉和糯米浆难弄,好在阿娘一次都会做上许多慢慢吃用,倒也不算太费时间。”
三人坐在那里又说了几句话,陈仲华这时也端着沏好的花茶过来了,一人面前放了一杯,“甜点吃多会觉着有些烧心,大家也都配点茶再压一压吧。”
金银花茶,下火最好了。
而且就算不小心喝多了,也不怕x晚上会睡不着。
郭小花接过茶杯,喝了两口又忍不住咬了一口点心,整个人不知不觉的瘫倒了后面的靠背椅子上,一副万事足矣的申请喟叹道:“好了,这一下是真的活过来了。”
看她这模样,杨夏女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知道的是因为你今日过来帮忙收拾东西出了大力气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今日刚刚下地插秧回来呢!”
小花其实也没想那么多,家里之前在郭家村的时候,她常常看见隔壁的叔伯们回家这幅模样。
“嘿嘿嘿。”她靠着椅背稍稍歇了一会,就又重新坐直了起来。
几人正吃着东西,门被推开,小花看见来人后,就放下茶杯有些高兴的喊道:“阿哥!你也来啦!”
陈宝月闻言也站了起来,两人彻底定下了亲事以后,这还是第一次碰面,搬来县城前,阿娘跟她说了一遍又一遍做人妻子的规矩。
虽然现下还没有正式过门,她一时也有些拿捏不准,自己该用什么样的姿态面对对方。
好在,现在屋子里还有其他人。
陈仲华先过去招呼了起来:“正好大家这会子都在喝茶休息,郭小哥要不要也来一杯?”
郭柏文微微一笑,点了点头道:“陈婶子好,要是不麻烦的话,那我也来上一杯吧。”
“嗨,这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茶杯茶壶都是现成的,刚泡好的金银花茶这会子还是热乎着的。
于是郭柏文手上很快也跟着捧起了一个茶杯。
大家坐在大堂里面,话里话外,还是在问这个房子的事情。
当时陈叔说想要在县城里面买房的时候,大家虽然都还有些惊讶,但很快就又七嘴八舌的帮着介绍了起来。
除了杨荞麦推荐的牙人,郭柏文也介绍了孙牙婆。
前前后后在县城里面看了三四天,最后才定下的这么一座房子。
房子整体的构造和郭家现在住的相差不大,只是在小楼的后面又多了一进的房子,真要说起来,也算是间小二进的宅院了。
位置虽然离城中远了些,但在城北也算是难得的好位置了。
郭柏文刚得知的时候,还有些好奇,这样的好位置和好房子,怎么之前来县城的时候,他没有碰见。
结果后来询问孙牙婆的时候,才知道,这件事情竟然多少也和自己有了些联系。
之前福旺糕点铺子的李老板锒铛入狱了,县衙牵出萝卜带出泥的又查出了之前类似的两件案子。
不过那两家的主人可就没有了郭柏文这样的好运道,不仅传家的手艺没了,家里的生意也都被李老板搅黄了。
于是原定的四年又加了四年,眼见着家里铺面的生意也是再做不下去了。
李老板的妻子也没有等人八年后再出来的想法。
之前两人成婚七年一直无所出,眼见着李老板在外面莺莺燕燕不断,而自己却还总是要被无端咒骂。
要她说,成婚这么多年却一直没有孩子,也不一定都是她的缘故。
毕竟李老板年纪不小,人虚胖不说,体力也不怎么样,这几年在外面养了几个女人里,也没一个能生下孩子的。
要不然,她也不能在李家又呆了这么多年。
眼见着自己马上就要被休妻了,哪知道最后峰回路转,中途突然出了这么个事情。
于是等接到了县衙送到的判决后,她一点没带犹豫的直接去县衙请求和离。
当朝对和离后的女子没太大的偏见,更何况是丈夫犯罪,这样事出有因的和离,那就更没有什么好拖沓的了。
于是等拿到了官府认证的和离书,李老板的妻子原本还想着,自己要不把店换个名号继续做这个买卖。
但屋漏偏逢连夜雨,原本在铺子里工作了十几年的两个糕点老师傅,也被附近酒楼人家高薪给挖走了。
这下彻底没有了犹豫。
眼见着这些日子家里只出不进,李老板家里又没有子嗣,不少亲族们听到消息后,也都像是嗅到味道的苍蝇一样,蜂拥围了上来。
眼见再呆下去,没准还会出现更多新的问题。
于是她一咬牙就准备先带走自己全部的嫁妆,实在是带不走的就托牙人去急卖,把最后能折现到的所有银钱连同大包小包一起,全都带回了自己娘家。
准备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
至于剩下李老板自己的东西,就看他自家亲族是怎么分配的,她一个外族和离人可不淌这浑水。
“这原是李老板之前住的房子?”郭柏文原本还在打量感慨这屋子不错,此刻听到事情的缘由后,当下不免震惊出声。
这房子好是好,但之后万一要是李老板出来了,知道了这件事情——
“算是,也不算是。”
陈仲华读懂了他眼里的担心,摆了摆手道:“牙人说这屋子原主是李老板的妻子,我们现在手上拿着的房契文书也都是过了官印的,即便到时候真要掰扯起来,那我们也没什么好怕的。”
她一边说着话,陈有田这时候也从后院那边过来,手上还拿着刚刚扎秋千用的绳子和铁锹。
粗布短打下,胳膊上的肌肉存在感十足。
看着,确实像没什么好担心的样子。
郭柏文心下稍安,又借着把茶杯放下的空隙,有些不甘心的也捏了捏自己的胳膊。
摸着虽然还算结实,但比起陈叔来说,估计还没人一半胳膊粗。
有空还是要开始锻炼一下了。
他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放下了自己的手掌,正准备重新端茶杯起来,结果一抬眼,就发现陈宝月正眉眼弯弯的看着自己。
也不知道看了自己多久了。
再思及自己方才做的小举动,郭柏文的面颊忽的一红,整个人都有些坐立难安了。
看见了?
是都看见了?还是只看见了一半?
心里抓耳挠腮的还在想着怎么去问,没成想,等他好不容易下定了决心抬头,就发现陈宝月正和小花两个人聊得火热。
方才的那一抬眼,就像是他慌乱之间产生的错觉一样。
于是又赶忙把心里的躁动给压了下去,郭柏文端着茶杯呷了一口,面上的红晕这时才微微消散了些许。
他脑子里面乱乱的,一时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上门来拜访送的礼物,一早的就已经放在了桌子上,而且这屋里屋外的,瞧着,也像是没什么地方需要他的帮忙。
正在琢磨着自己,这时候是不是要开口请辞。
就见陈仲华指挥着陈有田从外间院子的板车上,又卸下了一口不小的箱子。
箱子的雕工很是细致,用的木材虽然没怎么见过,但光是看着就觉得很是考究。
因为动作有些大,原本还在闲聊着的几个人也跟着转过了视线。
郭小花看着陈仲华很是爱惜的抚摸着这口箱子的顶盖,不免有些好奇的问道:“陈婶婶,这箱子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啊?”——
作者有话说:最近真的降温好快,最近不知道是不是码字坐久被冻到了,肩膀那一块好疼,准备找时间去推拿看看了>_<宝子们注意不要着凉感冒了哦
第84章
“也不是什么特别贵重的东西。”
嘴上的话虽然是这么说的,但陈仲华抚摸箱子的时候很是珍惜。
就连打开上面悬挂着的小锁,仔细提起盖子的时候都很是小心翼翼。
她打开了箱子,原本坐着的几个人都围了上去,看见里面摞好的几十本书后,都有些不解地看她。
陈仲华把最上面的那本给拿了出来,解释说:“这些都是许多年前,我阿爹留下来的书籍。”
这么多年都一直仔细保管着,天气好的时候,还会把这些书籍拿出来晒晒,防止长虫。
因此,这么多年,箱子里面的书籍保存的还很是完好。
“哦!”郭小花点头。
她对于书本的兴趣不大,眼见着这一口箱子里面放着的都是线装的书本,好奇心消散后,就准备拉着杨夏女和陈宝月一起回去接着闲聊。
“你们继续忙活,我就先回去了。”郭柏文看了眼时间差不多了,于是起身准备告辞的。
结果临走近的时候,看见了那本杯陈仲华拿在手上的书籍x名称。
原本告辞的脚步,却怎么也都迈不开了。
“陈婶婶,”郭柏文的语气带着几分急切,隐隐的还有些不敢置信,“你手上拿着的这本书,书名莫不会,正是《四书五经大全》吧?”
听他这么一说,陈仲华紧跟着也看了一眼自己拿在手上的蓝色线装本,有点不明所以的点了点头。
跟着又拿出了它底下压着的其他八本书,很是珍惜的摸了摸书皮,“对的,这些也是家父求学时用过的手抄本。”
她话音刚刚落下,郭柏文脚下的步伐就怎么都挪不开了,“婶婶,可否把这些书暂借我看看,只要三日——不!一日!一日也行,等今夜我回去抄写完后,明日就把这本书拿来还你!”
陈仲华看了眼自己手上那九本书,摞在一起比砖头都要厚实些了。
这么多本书,即便挑灯夜战,又哪里是短短一日就能够抄写的完的。
于是她想了想,“你略等我一下。”
转身去取了一块干净的灰色粗布来,仔细的把那九本书都包好后,这才把包袱递了过去,一脸认真的开口道:“只要你答应到时还我的时候,书籍还同现下我给你的一样,莫说只是三日了,便是要借你一月也没什么关系的。”
这话一出,郭柏文控制不住自己心里的惊喜,有些焦急的把自己两只手教握着搓了搓,又分别往衣服下摆上擦了擦。
确定手上没有了什么脏东西后,这才一脸喜出望外的小心接过那团包好的包袱。
郭小花不懂,好奇询问,“阿哥?这几本书很难得吗?”
“何止是难得!”
郭柏文先前把去经馆要用到的那些书籍,都给提前置办了下来。
也就是这趟去了书铺以后,他才知道之前觉着贵的历日,在这些书籍面前,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一整套的四书五经,因为他选择是便宜些的手抄本,所以全买下来只用了五两银子。
但对比它们而言,更贵的是四书五经的教辅书。
郭柏文问过了,前几年朝廷刚出的官方详解《四书大全》和《五经大全》,一本少说都要六十两。
而且有市无价。
书铺这里别说有原本了,就是手抄本都没有。
倒是还有一本残本,正在过来书铺的路上,只是中间不仅有漏页,甚至因为是口述记载的缘故,所以有些地方的词义都不通。
但即便如此,这残本也一开价就要四十两……书铺伙计同他说了,这残本转抄出来的手抄本也多的人排队等着呢。
更何况是这原本,早就人提前得到消息后,就已经花重金给定下了。
之前启蒙的时候,他觉得念书虽然费钱了些,但节约些,多少还是能继续念下去的。
如今要去经馆了,郭柏文才知道,怪道人人都说读书费钱呢。
教辅书能有自然是最好,要是没有,也没办法强求。
于是在书铺上面挑挑拣拣,郭柏文最后选了两本相对便宜些,也有不少人用的《经解入门》和《朱子集注》,作为自己之后学习应用的教辅书。
《经解入门》因为比较基础的缘故,所以价格算不上高,一本手抄本二两。
但《朱子》就贵了,看着也不比那本《入门》厚多少,但书铺伙计的上下嘴皮一碰,就报出了一个轻飘飘,但又沉甸甸的数字,“这本二十二两八百文。” ?!
你说多少?!
这数字打的郭柏文措手不及。
嘴巴刚张了张,准备和人套套近乎,再讨价还价一下。
结果书铺伙计只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此刻跟着抖抖身上的瓜子壳,站起身来开口道:“少不了,而且,这已经是我们书铺的最后一本《朱子》了。”
“等新的手抄本再出来,少说还需要个十日。你不要,多的是人要买呢!”
如今想买个书,竟也这么难的吗?
郭柏文有心想要再去别家书铺里面转转,却被伙计劝了下来。
他来这家书铺的次数不少,伙计对他也眼熟了。
见人放下书,他左右转转,看四下无人,把郭柏文拉住,“我同你说的是实话,这虽然不是原本,但手抄本也不是那么容易有的。”
“你即便去了别处问,那也是一样的。说不准这价钱,还会再贵些。”
也就是这个时候,郭柏文才知道。
原来有些书,是只能在士族和官宦富贵人家之间流通的。
同样的书籍,他们不仅能拥有一套原本,甚至还会备有多套刻本和抄本,好用来日常诵读批注。
而像他们这样家族没有底蕴,自身闲钱又不多的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努力读书去相对好一些的书院里求学。
就像是州府里有名的紫阳书院,因为是官办的重点书院,所以是有一整套的《四书五经大全》放置在藏书阁,供入学的学子们进行翻阅的。
但如果想要日常使用,就只能自带纸笔进行抄写,且他们自己写的手抄本在求学期间,还不允许被带出书院。
向名师求学,按典籍差缺补漏,哪一样不是需要大笔钱财铺路的。
教辅书虽然不是绝对的,但这本大全,不仅是官方指定科举的考试大纲,还包括了四书五经的各种讲解和注释。
其含金量可想而知。
郭柏文原本都做好了,等之后能去到省城后,再慢慢打听它们手抄本的打算了。
哪里想得到,峰回路转,今日到陈家拜访,倒是意外发现了这套心心念念的书籍。
看着自家阿哥一脸欣喜若狂的神情,郭小花也只得一边呐呐的点了点头,一边转过身小声的同陈宝月说,“看来阿哥真的很喜欢这几本书。”
陈宝月和杨夏女闻言,也跟着点了点头。
倒是陈仲华看着他确实是喜欢,想想又打开了那个木箱子,“你再看看,里面还有哪些书本是你用的着的?”
一本也是借,十本也是借。
反正这些书放在家里,除了她自己偶尔晒书的时候会拿出来翻翻,更多的时候,都是被锁在箱子里的。
她看着郭柏文宝贝似的抱着那些书,心里不免有些感慨。
要是自家阿爹,也能活到这个时候就好了……
等郭柏文抱着书回了家,被这两个大包裹吓了一跳的郭奶奶,知道这些东西都是陈家借的后,当下就张罗着要给再送些东西过去。
前段时间虽然也陆陆续续送了不少东西了,但那些东西,又怎么能和这次的一样。
郭柏文的基础比较薄弱,经馆的曹夫子又是一个雷厉风行的性子,和郭夫子的每人分配任务后再慢慢各自学习不同。
开学的第一天就按照之前的教学进度,开始讲起了文章。
他被分到了乙班,虽然才刚入班没多久,但自然也是按照乙班大部分学子的学习进度来上的课。
虽然因为是新生的缘故,只要记背住夫子教授的文章要点,不用急着马上开始做文章。
但也要按照曹夫子今日授课的进度,把当堂讲述有关的四书五经部分补上。
尽管学的有些吃力,但好在他多少有些前世的基础打底子,又比较刻苦勤奋,倒也不算太难。
中午午休的时候,同窗们都去吃饭休息了。
郭柏文还会带着自己的书本去找郭夫子那开小灶补知识,郭夫子一旦开讲,兴致上来后就会变得滔滔不绝。
两人一边啃着手上的肉饼,时不时还忘记了吃饭,自顾自在演练纸上开始写写划划着。
眼见着午休的时间快到了,郭夫子这才意犹未尽的停下了话头。
但他转头又找出了一本厚厚的册子递给郭柏文,这属于课下单独的作业,同曹夫子布置的那些还不一样。
是郭夫子专门为郭柏文的学习进度,一点点从书院历年课业里面翻找出来关于四书五经的详解和题目。
都是适合帮他打好基础的,错略一翻,至少也几十页。
也不知道为了帮他准备这个,郭夫子私下里花了多少时间。
郭柏文接过本子的时候,心里有些感动,准备到时一定要再给夫子买块更好的砚台和墨条。
但真的摸着那厚厚的册子,又不免觉得有些头疼。
好在,郭夫子他也知道曹夫子每日布置的课业也不算少。
这一部分额外的课业,郭夫子只说让他每天最少要做五道,最迟月底全部做完了,再拿来给他批改就行了。
再加上他从陈家借了书本回来,每日还要分出些时间来抄写书籍。
于是这段时间郭柏文的学习就变得格外规律起来——
每日早起半个时辰起来做郭夫子布x置下来的题目,等到午休的时候就开始琢磨曹夫子的课业。
到了晚上下学回来,吃了饭稍微活动活动,把早上和中午做完的课业再拿出来差缺补漏以后,就又开始忙活着抄书。
郭奶奶怕他太过辛苦撑不住,每天变着花样的准备好吃的,就连郭小花都跟着吃胖了不少。
就这么过了几个月,书院经馆里面小考的时候,郭柏文的成绩突飞猛进,虽然还不是乙班里面最好的,但也顺利的挤进了前五的行列。
也就是他在忙于学习的时候,郭奶奶突然敲门说,外面有几个人来找自己。
郭柏文闻言猛地一抬头,他每日忙的不可开交,也就是这时才想起这几日,正是自己那些农户们脱粒晾晒后,要来交租的日子。
第85章
仔细清点好了粮食的数目,又把老实巴交上交完租子的几个农户们送走,郭奶奶原本堆在面上的笑容也一下淡了几分。
这个一直都很精神的小老太太,现在坐在靠背椅子里,整个人的肩膀都缩了起来。
看着个头小小一个。
这幅模样,明明什么话都没说,但又好像什么话都说了。
郭柏文见状,心里也有些不好受。
也就是这些日子事情多了,他才一时忘了这件事情。
日子一天天过的飞快,不知不觉就到了农历十月。
他从房间里面出来的时候,还看了一眼手表,上面显示的今天是公历十一月二十日。
其实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久,他现在也渐渐习惯了农历的算法。
难怪这些日子,隐隐约约总觉得自己像是忘记了什么事情。
但这也不怪那些农户们,寻常人家收租,一般十月前就开始张罗了,毕竟马上就要入冬,也能避免之后收上来的粮食储存不当受损。
结果左等右等,一直没能等到主家上门来。
好在之前打头的几个农户,先前询问过主家现在居住的位置,于是大家商量过后,这才聚了几个人一起,借了村子里的板车把东西给拉了过来。
郭柏文把装粮食的那些个布袋子的钱给了,又给这次来的几人分了一些运粮食的辛苦费。
毕竟从村子里一路拖着车走到城中,虽然算不上太远,但路上也要耽误不少功夫。
也就是今年是个好年,他们又三五个青壮年结伴着,这才一路顺利的把东西给送到了。
想想,又抓了点花生枣子,往一人手里塞了一点。
约定要是来年他没去村子里收租,就还是像这次一样的,大家帮着送上门来。
至于到时路上会耽误的时间和路费,也像这次一样,该给的都会给的。
这会子,院子里面送走人后,除了那一堆粮食也变得空落落的。
于是郭柏文也不着急归置那些粮食,他先是有些无措的在院子里面来回踱步了几圈,这才下定了决心,也跟着在郭奶奶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别看此时面上表情还算镇定,但他心里还是有些惶恐。
其实隐瞒了这许久,郭柏文也觉得,有些秘密可以和家里人稍稍透露一下。
不然日日这么憋着。
他觉得自己真要被憋成闷葫芦了。
可到底该说什么,或者,该说多少。
他自己心里,也不清楚。
于是郭奶奶感觉到旁边有人在拉自己袖子的时候,转头看见的就是摆放在自己面前的地契和房契。
她现在也不算是什么目不识丁的老太太了,跟在文崽和小花后面,磕磕绊绊的也能认得五六十个字。
更何况,现在即便什么都不认得,最底下盖着的官印,她却是认识的。
毕竟之前才在县衙那边看到过。
除了这几张契书之外,郭柏文也顺带摸出了自己现在身上现存的银钱。
之前定制那对雁钗花去了一些,在书院里面学习,笔墨纸砚又是消耗品,他练字和做题的张数多了,自然也要格外耗费些。
现如今他拿出来给郭奶奶看的,是身上所有的九十七两二百三十七文。
比起一开始的数目自然不算是多的,但显然,这些拿出来的钱还是惊到了郭奶奶。
她原本张嘴还想要询问些什么,看到了这么一堆东西后,就忙不迭的先闭上了嘴巴,紧接着又快速看了眼屋外。
趁着这会子没人,赶紧一把把堂屋的房门关上,这才拉着人一起坐下,告诫说:“文崽,身上的钱不能就这么明晃晃的直接拿出来呀!”
虽然这是家里,但围墙也算不得高,指不定就被人看到了呢。
郭奶奶操碎了一颗心,又帮着收拾起了这些银钱。
一边收拾,一边还有空查点了一下它们的数目。
她现在也不问这么多钱,文崽又是怎么来的了。
自从上次得了文崽送的那一对耳环以后,她心里就知道文崽肯定有事在瞒着自己。
可人年纪大了,图的就是这么个‘难得糊涂’。
只要知道文崽不是会在外面乱来的人,有些事情就不需要问的太清楚。
但心里虽然知道,到底还是有些觉得落寞。
她伸手摸了摸郭柏文的脑袋,又仔仔细细自下向上完全打量了一遍他,语气很是欣慰的说:“文崽长大嘞,现在用不着阿奶帮忙,也能自己做的很好啦。”
不管是之前准备搬家到县城的事情也好,还是之后家里铺面的生意也好,就连李老板的事情,起因经过她也是事后才从文崽和荞麦的嘴里知道。
这个忙碌了半生的小老太太,第一次觉得,自己也许是真的年纪大了。
郭柏文听着这话,眼睛忍不住一酸,眼眶也不自觉落下了几滴眼泪。
他不顾自己现在已经长高了许多的个头,还像是之前在郭家村里的那样,把自己的脑袋挤到郭奶奶的怀里。
也不管能不能塞得下,只蹭着人撒娇道:“阿奶你别这么说,文崽以后需要你帮忙的地方还多着呢!”
“你可一定要活得长长久久的,到时候才能帮得上我啊!”
这话一出,原本还觉得有些伤感的郭奶奶没忍住,笑了出来。
顺了一把还在自己怀里作怪的脑袋毛,仔细的摸了摸后,又把人给推着站直了,笑着嫌弃道:“好了呦!马上就是要成家立业的人了,还做这幅怪模样来哄阿奶开心哦!”
“在阿奶跟前,我怎么样都是小孩嘛!”郭柏文一脸理直气壮,毫无心理负担的模样回道。
但他也知道自己现在的个头,不适合再做这样小儿爱娇的动作了,更何况阿奶年纪也大了,经不住他再这么磨蹭着。
好在,这样一顿撒娇打滚后,房契和地契的事情也总算是过了明路。
至于那些摆出来的银钱,阿奶也都全数塞了回来。
他好说歹说,至少把之前因为定亲,阿奶从存金里取出来的那十八两银子给还了回去。
知道这房子已经是自家的了,郭奶奶也没了一开始那么着急想要赚钱的紧迫感。
这会子,就真的像是郭柏文说的。
每天开店,赚多赚少也没关系了,只要能赚到一点,也是一点。
阿奶摆明了之后准备继续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态度,也让郭柏文原本紧绷着的心,一下子放松了不少。
心里没有了负担,郭柏文的学习之路走的也就越发顺畅了。
郭夫子给他的那本习题册他已经做完了两本,眼下每日白天就在书院里面跟着夫子学子,晚上回来以后,对着自己已经抄好了的四书五经大全自己思考着不同的答题思路。
再对着书院里面每旬张贴的好文章们琢磨着改正。
一来二去的,郭柏文对于如何写出一篇文章,多少也有了属于自己的心得。
他的进步,郭夫子也看在眼里。
知道郭柏文手上竟有这样的书后,郭夫子也借着仔细翻了翻。
他学习四书五经的时间比郭柏文更久,对于这上面的注释讲解,自然也就比郭柏文能体会的更深些。
之前有些琢磨不明白的小问题,再看这本书之后,竟然也开解了不少。
郭夫子如获至宝,正准备和郭柏文开口借书的时候,却看到了这本手抄本封面最底下备注着的名字——‘郭柏文’
他先是不解,后又恍然,“八文?这是你自己给自己取的名字?”
郭柏文心里一惊,但很快又反应过来,于是开口解释道:“是。”
“学生这几日研读典籍,其中诗经《小雅頍弁》中写有‘茑与女萝,施与松柏’,松柏代表着正直、不屈的品质。”
“至于‘文’,则是《论语雍也》里提到的‘质胜文则野x,文胜质则史。’故此,小子才想着取‘柏文’二字用作自己的大名。”
郭夫子原本还在摸着胡子,听他这么一说后,顿时陷入了沉思。“倒是我这些日子忘了——”
原本的‘八文’二字,用作乡野之名自然是足够了的。
但郭柏文现如今已经入了书院的经馆,之后自然也是要准备走科举之路的,那再像‘郭八文’这样的名字,自然也就不适应他了。
郭夫子这时一想,恍然大悟的同时又不免觉得有些自责,“怪我竟然没能早些想到这件事,枉做你的老师这么久了。”
这话一出,郭柏文赶忙拱手,出声道:“夫子每日已经为了学生的学习弹尽竭虑,像是名字这样的小事,自然不敢再叨扰夫子费心。”
可话虽这么说,郭夫子既然已经知道了这件事,那便再没有了推让的道理。
如今郭柏文既然已经定好了自己的新名,那么字,自然就应该让他这个老师来起。
于是郭夫子思忖了片刻,又取来了纸笔,斟酌了一会儿后,才在郭柏文面前的纸上写下了‘毅章’二字。
郭柏文看着这两个字,心中默念了两遍后,再抬头还有些手足无措,顿了顿才出声询问道:“夫子,这是——”
“‘毅’取自你名字里‘柏’的生长特性,不畏霜雪、长青坚韧。至于这‘章’字,夫子我也是想着——”
“文的价值正是通过章来实现的,但章又反过来能印证文的高低。用这两字来取你的字,正好以字辅名,表里如一。”
郭夫子一边解释,一边放下手上的笔。
取起那张纸,端详了片刻后,又轻轻的吹了吹上面未干的墨迹。
一边把纸递给郭柏文,一边感慨道:“夫子也希望你之后能像这两个字一样。不管是求学也好,还是之后能够入仕,都能做到‘持毅行于世,援章明己志’。
第86章
古代的秀才差不多相当于前世的本科,但比本科要更加难考些。
学习了一段时间后,郭柏文现在慢慢的会意了过来,想要成为秀才,自己还有一段不短的路要走。
经馆的甲乙丙班的学子并不是固定的,每半年都会有一场书院的统考,再重新按照每个人不同的名次得分来分班。
农历十二月十六的时候,也就是赶在立春的前一天,养正书院分班考试,场面很是正规。
虽然不同正规的县试府试,但夫子们也安排斋夫一切都尽量像前者看齐。
郭柏文也是听郭半山说了两嘴,这几日为了布置场地和准备考试用品,书院里的大家都忙活了许久。
等到真正考试的那天,郭柏文看着发放下来的试题,没有第一时间去看上面的题目,而是缓缓深呼吸了两次。
从蒙馆的立夏,到现在经馆的立春。
他在典籍的记诵方面是下了苦工的,再加上他也不是真正刚开蒙不久的白丁,在郭夫子的小灶下理解了古文的意思后,再读写背诵起来的速度都变快了。
虽然吟诗作对还不算多拿手,但也中规中矩。
不论是诗体格式还是声韵格律,都挑不出太大错误。
于是心情稳定下来后,郭柏文翻开了面前的试题,一边查看卷子的同时,一边准备开始研墨。
五天后,赶在书院小年放假前,这次考试的卷子名次都被贴在了书院院子里的木板上。
郭柏文对自己有信心,没有去看最后面的丙班,准备直接从乙班的卷子人名上开始找。
但还没等找到自己的名字,先一步看到他的同窗,已经开始在不远处同他猛烈招手,“八——毅章!你的卷子在这儿!”
诶?!
郭柏文有些不敢置信,但还是在他的招呼下,走了过去。
因为不是简单只在木板上糊了学生的名字和名次,而是连同着之前考试的卷子一起,也都跟着粘贴在了木板上。
郭柏文在那一堆白花花的卷面上,很快就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一张。
虽然卷子被贴在了这一排的最下面,但——
竟是,甲班的——第十四名?!
他有些不敢置信的又看了两遍,确定那熟悉的卷面和名字都是自己的之后,面上的笑容再也忍不住的越扩越大。
比郭柏文更加激动的,是原本和他一起在乙班的同窗。
他这次也进了甲班。
检查到自己卷子时,才注意到贴在自己旁边的卷子是郭柏文的。
哪怕刚刚已经激动过一轮了,但他现在整个人还像是踩在了棉花上似的,开心的不行。
用手肘轻轻戳了戳一旁也跟着笑的乐呵的郭柏文,他开口道:“那之后我们还是坐在一起?”
乙班的时候,两个人正好也是同桌。
郭柏文一口答应了下来,这位同窗叫林仲彬,字清如。
两人之前在乙班的时候,彼此相处的还算是融洽。
“自然,那接下来的半年就还是要麻烦清如你多多关照啦!”
“哎呦!哪里哪里!”
虽然和郭柏文一样,两个人一个第十五名,一个第十四名,算是这次分到甲班的吊车尾了。
但!
这怎么也是进了甲班诶?!
只要一想到自己之前的努力刻苦没有白费,两个人此时面上的笑容如出一撤。
又傻乎乎的笑了一会儿,终于在确定了自己的考卷名次和班级后,这才一路轻飘飘的转身走向了之前的教室。
再过几天就是小年了,他们今天就要先去把自己存放在这里的东西,挪到新的教室去。
等过完小年后书院就要正式放假了。
从小年一直到正月初十,足足有半个月的休息时间,可以好好放松一下。
虽然夫子假期里,课业应当布置的也不会少。
但这几日天气越发湿冷,能在家学习也是好的。
他两收拾好了东西,搬着自己的书箱到甲班找位置坐下。
甲班里面的同窗,有像郭柏文他们一样从其他班级里考过来的,也有一开始就在甲班里面的。
大家能进这个班,虽然年岁大小不同,但也相对比较稳重。
在夫子讲话的时候,都是规规矩矩的。
等到曹夫子从教室里面出去后,大家也没有开始叽叽喳喳的讲话,而是先执礼,然后再开始互相通报姓名。
之后的半年里大家就是同窗了,这样互相介绍着也算是认识了。
下午下学回去的时候,回家的路上,正好经过陈家开着的猎具修理铺子。
这是陈婶婶想出的点子,店里位置不大,一半用来修整售卖猎具,一半的位置分隔出来,方便山里熟识的猎户们进城来寄卖兽皮和肉干。
不管最后卖不卖的出去,只有交几天放在店里寄卖的钱就行了。
生意意外做的还不错。
郭柏文背着书箱从门口路过,不出意外的,就又被叫住了。
“诶!郭小哥今天下学啦!”
“对,陈叔好,今日铺子生意还不错吧?”
“还行,”陈有田笑的很是放松,县城比山里可暖和多了,紧跟着招呼起来,“正好家里今天得了几只竹鸡,你婶子刚拿它用红枣炖了汤,你先别慌着走,略坐坐,我给你盛一瓦罐带回家去吃。”
如今天黑的早,晚上吃饭的时间也就跟着提前了不少。
郭柏文推拒了两次,还是没能拗过陈叔的热情邀请,最后提着一个重重的瓦罐汤回家去了。
等到他到了家,郭奶奶正和小花在摆桌子。
看到郭柏文手上提着的东西,两人面上都一副了然的模样,郭奶奶接过瓦罐,“又是你陈叔路上给你塞得?”
自从陈家在那条路上开了铺子以后,郭柏文每日下学回来,三不五时的,手上就会多出一些东西。
郭奶奶和郭小花两个人现在都有些习惯了。
这会打开盖子看了一眼后,郭小花忽的欢呼了起来,“好诶!是竹鸡汤!”
“陈叔说是觉着我念书辛苦了,让我多吃点好的,补一补。”这句话几乎是每次要给他塞东西的时候,陈叔一定会拿来说的。
但再这么天天补下去,自己非要再胖个二三十斤不成。
可要是换条路回家,连着几天不从那条路上过,陈叔到时没准还觉得是自己病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