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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八那天,临安府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雪下了整整一晚,等到郭柏文早上醒来的时候,院子里面已经变作白纷纷一片。

他抬眼看了下窗外,看着天上还在飘飘扬扬下着的雪,一时竟难得想要赖在被窝里面再多睡上一会儿。

本来想缩缩脖子把外间的冷风给格挡出去,没成想这一动,倒是把旁边的陈宝月给弄醒了。

她眼神还带着几分朦胧,看着比往日还要亮堂的天色,一时也有些懵了,“今日我们都睡迟了?”

怎么外间的天色这样的亮。

郭柏文这会子刚刚找了个最暖和的姿势,只露出个脑袋的看向她道:“下雪了。”

“下雪了?!”

陈宝月瞬间半坐而起,随手拿过一旁的袄子就凑到窗户边上往外看,“天啊,我们养在外面的那几条鱼不会给冻死吧?”

说的是前阵子,郭柏文同窗上门拜访时给送的那几条鱼。

两人都不太会处理鱼,偏偏这鱼的个头又不算小,推延了这几日,现在还剩下两条大的鱼给养在厨房的水盆里。

家里有点剩饭剩菜就也会随手喂上些。

这几天日子过的,郭柏文敢说,比自己还要舒服些。

“应当不会的,”他翻了个身过来看陈宝月,“厨房里面暖和,即便夜里没烧灶火但也比我们房里要更暖和些。”

不过就算真的冻死了也没事,“要真是不行了,等会我们起来就做个鱼肉锅子也行。”

“你这次就敢杀鱼了?”

想到那个滑溜溜的手感,郭柏文哽了一下,但还是点点头,“一回生二回熟,没准我这次就能做好了。”

“还是算了,”陈宝月开始换衣服,“我等会抱着水盆出去找个店家帮忙处理一下好了。”

“给些做菜的钱,等到时候做得了再送过来好了。”

方才郭柏文说的没错,这种天气,果然还是要吃个锅子才会让人觉得暖和些。

这会子既然陈宝月起来了,郭柏文伸了个懒腰,便也准备从暖和的被窝里起来了。

早上照例是一碗鸡蛋茶,热了几个昨日买的包子,正好配着茶一起吃了。

包子昨日买的有荤有素,郭柏文全都放下去热了,正拿着筷子把那些包子夹出来的时候,就听到外面传来了‘吱呀’推门的声音。

陈宝月从外面回来了。

一边关门,一边仔细把双手拢在一起,认真呵了呵气。

明晃晃看着那白雾随着嘴巴张开的地方往外飘着热气,再想到等会郭柏文还要练字,“等会把房里的炭盆点着以后,相公你再开始练字吧。”

“现如今天气冷了,可别再像是去年似的,手上冒出了那许许多的冻疮来。”

陈宝月说的就是去年冬天的时候,郭柏文练字上了心,忘了注意炭盆里面的火已经熄灭了,于是两个小拇指上都生出了冻疮。

冻疮生过一次,第二年受冷还是会再生出来的。

这东西又不像是别的伤口,涂了药膏细细养上几天就会好。

不管是长在手上,还是长在耳朵上,冻疮又疼又痒的总是让人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抓。

“没事,今年我一定会留意炭盆,不会再让冻疮长上了。”

郭柏文这会子把包子和鸡蛋茶都端上了桌子,两人就着桌子坐下,“等会中午的时候,隔壁食肆就会把做好的鱼肉锅子给送来了。”

“正好,若是中午还有多的,我下午出去买些菜,咱们晚上还能再吃一顿。”

也省得这么冷的天还要用冷水琢磨,一会要做些什么东西吃了。

陈宝月一听,也乐的笑出了声,“那也行。”

两人用过了早饭,便一起去了书房的位置。

府城里面木炭和柴火不便宜,现在天冷了也不能不用,所以大多就着一个房间里面点着炭盆,能节省一点是一点。

眼见着炭盆点起来了,郭柏文换了身旧衣,就准备去书案那边开始练字。

一扭头,就瞧见陈宝月正把剥了皮的蒜放到瓦罐里,“剥这许多的大蒜做什么?”

“这些是准备拿来做糖蒜和蒜蓉的,”陈宝月晃了晃自己身后一长串串好的大蒜,“等到过年的时候正用得上。”

郭奶奶喜欢吃糖蒜,蒜蓉家里一向用的很快。

趁这会子无事,多做些出来备用也好。

反正现在天气冷了,也不担心这东西会坏掉。

“前几日房间已经都收拾出来了,我准备趁过几天天气晴好的时候出去看看,顺便在买些棉花做两床被子。”

旁的不说,到时家里来人的,除了被子外,还有再多备上几个炭盆才行。

“那我下午同你一起出去转转。”

“你等会不温书了?”陈宝月转头看他。

“书嘛,怎么学都是学不完的,”郭柏文如今看的很开,劳逸结合也很重要,“一直绷的太紧反而不好,再说了,总不好家里的事情都叫你一个人忙碌。”

他看了眼外面现在渐渐开始停下的飞雪,“这雪来的突然,怕是街上卖的柴火和炭都要涨价,下午出去正好一趟多买些回来。”

“有备无患的好。”

冬日柴火贵,现在天气还算不上是最冷的时候,多买些备着之后也能省下不少的钱。

好在现如今的院子够大,专门空出了两个耳房来,一个专门用来装柴火,一个则是专门用来存冬日的炭。

因为买的多,所以铺子里的伙计还专门推了车子来送上门。

昨夜下雪,今日柴炭铺子的生意好的不行。

匆匆推了车过来,帮着卸完了车上装的东西,清点完账目没有错误后,就要立时推着车子回去赶着去送完别家了。

等到新春休息的第一天,来自休宁县的驴车熟门熟路的停在院子门口。

郭柏文和陈宝月两个人刚把家里人给迎进门来,转头就看见郭奶奶满面笑容的从自己身前的口袋里面掏出了两根红绳。

见状,郭小花赶忙也伸出了自己手上的红绳,炫耀道:“好看吧?我自己用绣线做的!”

确实很好看,也不知道小花用的是什么方法,这红绳乍一看是几根绳子绑在一起,翻滚了一下才能看出里面还给编了花样。

等到两人接过郭奶奶分发的红绳后,这才发现在红绳最中间还穿着一个金珠子。

郭柏文有些不敢置信,“阿奶,这是金的吗?”

“不是金子难道还能是铜的?”郭奶奶没好声气拍了拍他的手背,“不过这金珠子不重,我特意去首饰铺子里面挑的,准备拿来给你们做今年的压x岁钱。”

“这,这还是太破费了些吧。”

不管再怎样不重,金子还是金子啊。

这三颗金珠子凑在一起,估摸着也该有个小半两重了。

也不知道阿奶私下里攒了多久的钱。

郭柏文觉着有些烫手,“这钱阿奶你拿着,给自己打个耳环或者戒指的多好。”

明明先头,看见人家对面豆腐坊老太太手上戴着的金戒指,郭奶奶还一脸羡慕呢。

“阿奶有钱,你怎么不知道阿奶没有给自己买?!这是送给你们三个的,整整齐齐的戴上,要的就是这个好看!”

火锅鸡的生意确实让她赚了不少,说到这里的时候,郭奶奶才一抬袖子,显出了自己手腕上戴着的银镯子。

“看,阿奶我也有。没像你说的,不舍的花钱。”

郭柏文见状才心下稍安,一边搀着人往收拾好的厢房那边走,一边还是开口道:“既然给自己买都买了,怎么只买个银的不买个金的?”

“我喜欢——你这怎么还管到你阿**上来了。”

“好好好,我不管,我不管就是了嘛!”

今天是大年三十,明日便是初一。

郭奶奶他们从休宁县过来的时候,铺子家宅门口的对联都换好了,这会子正赶上这边换对联。

不管是县城还是府城的对联都是郭柏文自己写的,陈大木站在凳子上面,把熬好的浆糊涂抹在对联后面,还不忘让底下的郭小花和陈仲华帮着看一下有没有贴歪。

“之前过年的时候,你还给郭家村里的大家伙们写过对联呢。”

郭奶奶记得清清楚楚,虽然说了不收钱,但大家收了对联的,多多少少也送了些东西过来。

“对,”郭柏文把剩下的浆糊收好,“其实今年也写了。”

然后赶在小年之前就已经给寄到郭家村里去了,“除了对联,还有一些福字,都还是按照之前的数目写的。”

“你松叔原本还以为我们今年会回村子里面过年呢。”

郭柏文想起了郭村长的模样,没忍住笑,“要是真回去了,我可逃不过和他喝酒。”

郭村长什么都好,就是太喜欢喝酒了些。

“我和阿桃约好了,等明年她也到休宁县来住。”郭小花眼睛亮亮的,“之前回去教她的那几下绣法她还记得,说是也准备到县城里面来学刺绣呢。”

这倒是不知道,“林娘子同意了?”

“是和我学嘞!”郭小花很是骄傲的一抬头,“我现在每日的绣活也不比林娘子接的少呢!”

学的久了,她现在其实也慢慢琢磨出了刺绣的乐趣来。

现在是大年初一,按理换完了对联之后是要出去拜年的。

但是不管是郭家还是陈家,在府城都没有需要走动的亲戚,只郭柏文为了几日后去夫子或同窗家拜年备了些礼物。

于是难得一年春节,大家都缩在一起猫冬的。

第117章

这古代的科举难度,绝非儿戏。

即便郭柏文已经做好了准备,但是在又一年乡试落败后,还是不免有些开始怀疑起了自己。

他真的能够中举吗?

特别是在听到林仲彬如今通过捐监,已经通过了捐外官分拨考察的头一年,现在顺利成了隔壁州的一位巡检。

他也是收到对方寄来的信件后才知道,林仲彬现在的职责主要是负责治安缉捕的,虽然在职务外还要做些不具体的杂务,但比起其他不入流的驿丞之类的官职,也已经是从九品的正经官员了。

可他现在还在原地踏步。

陈宝月见状,也只能够安慰他,个人有个人的缘法。

郭柏文觉得这话说的对也不对。

他如今还是按照之前的习惯,早起先是锻炼和早饭,然后是一个时辰的晨读。接着着会根据府学夫子们的安排,偶尔会去听大讲。

温书、做文章、习字,每天都安排的很是规律。

他自问自己对于典籍书本的理解不算差,可次次不中,难道是缺了游学阅历?

就着这个问题,琢磨了几日,郭柏文觉着自己要不像是当初的郭夫子和曹夫子一样,找个书院或是私塾去当个夫子?

没准就能在教学中,找到自己作为学生时未曾注意到的知识?

但这也只是随念一想,于是他干脆写了封信,寄往了现如今该在州学的郭夫子。

因为这些年除了每年会定期去送年礼外,他和郭夫子也一直陆陆续续有在联系,所以郭柏文收到回信的速度也很快。

他写信的时候,因为心中困惑,寄出去的信笺也不过薄薄两张。但此刻捏着这厚厚一封的信,郭柏文还没打开就已经有些汗颜了。

但再汗颜,捏着这厚厚的信,他还是一狠心,打了开来。

打头的,就是郭夫子那一手漂亮的书法,是一封不算简短的信。

[贤契青鉴:

展信安,听闻你两赴秋闱未捷,欲就书院教职兼负举业。老夫夜不能寐,终提笔致书,愿为你一陈肺腑之言。

你开蒙时迟,当年老夫见你文思敏捷,便知你能走上举业。科举一道,原本便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需知韩昌黎三试而第,苏东坡两考才中。

古之圣贤未有不历经坎坷而遂志者,你前番落第,或因时运不济,或因文思偶滞,非你才学不足也。

老夫执教近三十载,见多了少年意气消磨于屡败屡战中,却也见惯了恒心者终摘桂冠。诸如夫子我,为了举业也是蹉跎多年,但人生在世,贵在坚持。

夫子已为你整理近年乡试中选墨卷,圈其佳点和不足,临附带备注版的《制义要诀》一卷,为夫子多年笔记,盼能助你一二。

纸短情长,言不尽意,愿你守的云开见月明。]

难怪这么厚厚的一封信,原来是夫子在写好的信后面又给附上了不少的东西。

等小心打开后面那些纸张一看,郭柏文便忍不住自己的眼眶开始含泪。

搜寻墨卷已经是不易,难得是每份夫子都帮着在一旁写了注释和讲解,那本写满了笔记的书籍,郭柏文也都跟着打开翻看了一遍。

也不知道夫子为了准备这些东西,花费了多少功夫。

考!

自然是要继续考下去!

下次不行,那还有下下次!

等他考过了乡试后,就带着那喜报亲自送去给夫子!

二十九两,郭柏文后来细细算过。

不计算来回路上花费的时候,每次赶考乡试所花费的银两差不多就是这个数目。

一次两次还好,若是真要长久考下去,每三年都有一笔大支出,他合该还是要多攒些家当不能继续坐吃山空的好。

好在之前在府学表现还算出色,听说他想要寻个地方做个开蒙夫子后,府学里的学正愿意帮他推荐合适的书院去教学。

收到信后,郭柏文便带着陈宝月一起准备回程。

回程路上,陈宝月整日整日的在车中昏睡,看着有些精神不济的模样。

郭柏文看着有些不对,趁她清醒的时候问过两句,她只说自己在州府这些日子,因为住在客栈的缘故所以夜里有些睡不好。

这会子能够坐车回去了,才忍不住困乏,实在是太累了。

只是就连说完这句话没多久,她就又迷迷蒙蒙的睡着了。

这嗜睡未免也太严重了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两次一直陪着自己连日赶考的缘故。

郭柏文望着倚在自己怀中熟睡的人,比起秋闱前好像又清瘦了些,长长的睫毛像是两把小扇子一样在苍白的脸上落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看着像真是困得厉害,心里忍不住有些唏嘘,一边扯过一旁的毯子小心的给人盖严实了,一边心里打算等之后到了府城再找个大夫上门来好好给她看看。

要是落下什么病根就不好了。

因为回来碰见路上下雨的缘故,所以回到府城的行程比去的时候要更加耽误些。

再加上陈宝月一直困倦的厉害,为了稳妥起见马车一路上也只能走走停停,等到府城的院子里时,已经是九月二十五了。

城外的菊花开的很漂亮,这段时日出门登高赏菊的人不在少数。

郭柏文坐在马车里都看见了不少,几回想要喊陈宝月也跟着一起探头看看马车窗外,回头看见的就是她睡得格外沉。

便也把那些话都给吞了回去。

直到进了城,城内喧嚣的人声才算是把睡梦中的她给惊醒了。

“进城了?”脸趴在软枕上的时间久了,上面还带着两道浅浅被压出来的红印子。

郭柏文倚靠在马车壁上,笑望着看她x,“前面就到我们住的院子了,我让师傅帮忙直接停在家门口。”

陈宝月闻言,有些诧异的把车帘掀了起来,“怎么进城的时候不喊我?”

闻言,郭柏文更加没忍住脸上的笑意,抬手帮她把额前散落下来的头发捋上去,“瞧你睡得像是只小猪一样的,就想让你再多睡一会。”

“有好一点了吗?还是困得厉害?”

“好一点了吧?”陈宝月模棱两可的回答了一声,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腰后,“马车车厢还是小了点,睡久了总觉得腰酸的厉害。”

“等会回房间了就好了,下午没事,你可以多睡会。”他握住她的手,把人从马车上面扶了下来,“不过你这困的太厉害了,等会我收拾完东西,还是给你叫个大夫过来看看吧?”

陈宝月摇摇头,“只是觉得困的厉害罢了,好好休息几天就行,怎么就要去找大夫上门了。”

“等到时要是一直不见好,我再去看大夫不迟。”

听她这么说,郭柏文攥住她的手开口道:“早一日晚一日的不差那么一天,再说了,早点找个大夫来看了之后也好早安心些不是?”

理是这么个理,陈宝月仔细想想后就还是点了点头。

等到下午她补完午觉刚起身没多久,郭柏文请来的大夫已经带着药箱上门了。

他其实心里很紧张,虽然陈宝月身子素质一直都挺好的,但来回赶路奔波确实也很耗费气力。

只希望是自己想多了,不是什么大病就好了。

郭柏文一边这样想,一边还是忍不住在院子里面开始了来回踱步。

结果还不到两刻钟,原本还在房间里面看病的大夫就让他身边跟着的小学徒出来叫人了,“秀才相公!秀才相公!”

他原本就悬着心,听见小学徒这样喊自己,心里越发焦急,急步快走了许久只往房门里面冲,一边冲一边问道:“怎样?!是不是我娘子身上怎么不好?!”

就这么一瞬间,他脑子里面飞快闪过的什么病都有。

眼见着眼眶都马上都要红了,大夫这才赶忙开口解释道:“没有没有!是大喜事!你家夫人,有身孕了!”

‘哐——’

‘有身孕’这三个字就像是三声炮响般,轰的郭柏文脑瓜子都开始嗡嗡作响了起来。

他感觉自己耳朵像是出了些问题,差点控制不住身体晃了晃,赶紧扶住一边的椅子靠背,“你说真的?”

“老夫为医这么多年,是不是喜脉难道还看不出来吗?!”大夫没好声气的接着说:“都已经快两个月了!”

说罢,他不再理会已经完全傻掉的夫妻两个,转头开始伏案写起药方,一边写一边解释说:“你家夫人身子骨虽然不错,但这段时间车舟劳顿折腾了这么些天,到底有些伤胎。我这边给你开两副方子,等会你出去找铺子抓了药,还是要让你夫人好好将养上一段时间才行。”

直到药方被塞到了手里,郭柏文这才猛然间回了神。

一边忙不迭的感谢大夫,一边又不免后怕的问起了这段时日有没有什么是需要注意的。

等到把请来的大夫和学徒送出门去,他再回房看见躺在榻上的陈宝月,两人面上都是如出一辙的惊喜。

“我,我真的不知道——”

陈宝月脸蛋红红,闻言也像是才回神过来,“对对,大夫这样一说我才想起来,我这个月的月事还没来呢。”

原本以为是这个月推迟了,没想到,竟然是有了个孩子。

郭柏文坐在床沿,原本还想伸手摸摸她如今平坦的肚子,只是刚探出手就又下意识收了回来。

“我还没洗手呢!”嘴上这样说,但脚下却依旧转悠来转悠去,像是整个人都傻。

好不容易冷静下来,仔细净手了好几次才敢隔着衣服小心翼翼的抚了抚陈宝月。

他们都没想到这个孩子会来的这样突然,郭柏文仔细的给人扶着躺下,“你再好好休息一会。”

想着方才刚从大夫那边问到的注意事项,他越发有些坐不住了。

一边安顿好床上的人后,一边不忘从床沿起身同她说:“对对,差点忘了还要去抓补药。”

“等会我出门一趟,这样的喜事就该写信回去同阿奶和岳家他们说一声才是!”

第118章

孕后的陈宝月,发现自己的情绪变得十分奇奇怪怪。

上一刻还在同自己阿娘好好的说着话,下一刻看到窗外快要凋落的叶子,就不知怎么的又开始伤春悲秋了起来。

用她阿娘的话,就是从前二十年都不曾有过的敏感纤细,这时候全都反扑了出来。

这样的情况,在和郭柏文一起的时候,发生的就更为常见了。

但即便她再怎么想要控制住,却也不自觉开始变得容易生气,而且动不动就会开始掉眼泪。

偏偏这种情绪来的快,走的也快。

开始前情绪浓烈的,让她觉得自己不哭都受不了,等真等哭出来以后,却又觉得眼泪没什么好值当流的。

即便之后来看诊的大夫也都安慰她说,这些都是有身孕之后的正常现象,不仅是性格会产生变化,就连有时候的胃口和想法也都会跟着发生转变。

郭柏文倒是觉得她这样也挺好的,能把情绪宣泄出来,总比一直憋着忍着发不出来的要强。

因为念着‘堵不如疏’,所以每当陈宝月想要控制自己情绪的时候,郭柏文都会开口劝她。

不过这样的后果常常就是,劝完以后人脸上就开始挂起了金豆豆。

但好在,等哭完了,方才那股急躁的情绪就一下子舒缓了许多。

心态平和的时候,两个人也会商量起以后小孩子的模样,是男孩还是女孩郭柏文不是很在意。

现如今的医疗水平,他只期望陈宝月和肚子里的孩子能够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就好。

为此,每每看到陈宝月吃东西多了,总要话里话外找些由头拉着人一起出去转悠转悠走走路。

他如今在府城的白鹭书院里面担任开蒙夫子,每月也能够拿三两的月银回来,家里有了固定进项后也日子宽裕了许多,只是到底不如之前那般能时时照顾着家里。

即便收到了他的去信后,岳母陈仲华隔天就收拾了包袱过来一起照看陈宝月了。

但想想现如今的家里正是需要有人帮着照看的时候,怀胎辛苦,许多事也不能光指望岳母一个人照看着,于是他还是抽空同牙人说好给请了个能帮厨的厨娘回来。

准备等之后书院放假了,再去寻寻有没有合适的人家能够来家里做个门房的。

这样若是有人上门拜访,又或是家里有什么是需要出去跑腿的,也不用自己急慌慌的赶着去了。

等到冬月,陈宝月的身子越发的重了,正赶上这些天天冷下雪,便是郭柏文再怎么劝说她也不肯出去转悠的了。

陈仲华见状也只能劝郭柏文,雪天路滑,还是就在自己屋子里面走走的好。

郭奶奶这段时间也渐渐把手上的生意转交给了杨荞麦,他在店里的时日久了,人勤快又本分,也该从小伙计往上拔一拔了。

从县城到府城到底是有几分不便,郭奶奶也动了心思。

正好夏日糖点的生意已经七七八八交予给了杨夏女,等瞧着今年杨荞麦做烫菜生意要是不出错,便干脆就把休宁县里的铺子生意交给他们两个人帮着一起打理。

她这些年手头上也攒了不少的银钱,到时进了府城寻个合适的铺子,再开一家郭记也不是问题。

于是今年没等到年节,早早的就同小花一起坐着驴车过来了。

因为陈记铺子离不得人,车厢里面除了郭奶奶备好的鸡鸭肉干之类的东西外,还有陈大木和陈有田一起从小山村里面寻得的一些山参、菌菇和黄芪之类的药材。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大小不一的皮子,说是准备给未出世的孩子做小衣用的,反正也不管有用没用,只要看着好的,便都跟着一起装着带了过来。

东西实在是带的太多了,陈仲华收拾了几天才算彻底收拾完,直嚷嚷着等之后陈有田要是过来府城了,她非要好好说上他一顿才行。

对于这个还未出世的孩子,大家都很是期待。

郭柏文原本还想要给孩子取个好听的名字,但时下养孩子,似乎都是奉行的贱名好养活。

直到孩子养过五岁,能够立得住了,有闲心的人家这才会给起个旁的好听大名。

郭柏文听到x郭奶奶这样解释完后,总算是知道自己之前的八文和小花的名字都是怎么来的了。

不过说到这个,郭小花表示自己也有话要说,高高举起了自己的手,“我准备同阿哥一样,要改个名字啦!”

闻言,郭奶奶转头看她。

就见她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一个写好了名字的纸张。

有些不大规整的字迹,一看就知道,是她自己写的。

先前教她看书的时候,总还不大情愿,这一会儿看着自家阿妹这样,郭柏文不知怎么的竟然觉得有些许欣慰。

连带着问话声都变得柔声许多,“取得是什么名字?”

郭小花嘿嘿一笑,也不再卖关子,大大方方的开口说:“松晚——”说罢就转头去看众人听到这个名字后的反应,“怎么样,是不是很好?”

郭奶奶首先表示了赞同,“是比小花听着要好听些。”

郭柏文则是觉得有些许讶异,“这是你自己想的名字吗?”

“对啊。”郭小花——不,现在是郭松晚了,这会正仔仔细细的收好自己的那张字条。

“正好阿哥现在的名字是‘柏文’,我便也想起个让人一瞧就知道是自家人的名字。”

她虽然看的书不多,但也知道松和柏一样,都是常青的树木。

郭柏文默默念了两遍这个名字,“晚有从容之意,让这个名字更有坚韧不拔的感觉……倒是个难得的好名字。”只是这样说着说着,他又不免有些不好意思了几分,“我光顾着自己的名字,倒是没有注意到阿妹你——”

郭小花闻言,晃晃自己的脑袋。

“不啊,这样正好。自己的名字嘛,总要自己喜欢才好啊!”说完,又笑嘻嘻的凑过去看郭奶奶,“阿奶,你要不要也给自己换个名字啊?”

“不用不用,我觉得我的麦芽挺好听的。”再说都这么多年了,即便换了个名字她听着也觉得别扭。

郭奶奶一边拒绝了她的提议,一边又转头过来看在场的其他人。

原本大家还起了想要给孩子起名的心思,但是被郭松晚这么一打岔后,反而淡了几分心思。

“算了,起个名字,也要孩子自己喜欢的好。”

郭柏文把原本摊开的诗经周易之类的书籍都收了起来,“还是先起个小名让家里人自己方便叫唤,等到日后孩子开蒙了,再给寻个好名字也不迟。”

不过光是这么说,想要取个小名也很是困难。

大家都各人有各人的想法,眼见着谁也说不动谁。于是最后也只能商定,等到时各人写下自己定好的小名,只看孩子抓周宴上抓的哪个便是哪个了。

日子这样一日日的过着,等到郭柏文已经完全熟悉了书院里面的教书生活,陈宝月肚子的月份也越发的大了起来。

这日,早上的那碗鸡蛋茶还没有完全喝完,还在堂屋里坐着的时候,陈宝月忽然觉得一股汹涌的热流从腹部开始直直坠下。

她懵懵的还没反应过来,一旁刚放好碗筷的陈仲华见状吓的面色都白了几分,“月亮!”

原定生产的日子还有十几天,谁也没想到这个时候就突然提前发动了。

陈宝月下意识扶住了自己椅子的靠背,手上不自觉用上了几分力气,眼见着青筋暴起也不自觉,只顾尽力让自己放稳心态不要被这突来的一幕给吓到。

那边原本还在灶间忙碌的厨娘已经奔跑出院子去,隔得远远的都能听见她招呼门房的声音,“快!夫人发动了!快去喊稳婆和大夫过来!”

“还有秀才相公!还要去把相公也给叫过来!”

虽然提前了十几天,但是产房是早早就已经收拾出来的,担心的就是万一。

稳婆是提前月余就开始找了的,只是陈仲华觉得光一个稳婆还是不够保险,想想,又让厨娘叫了大夫过来。

因为提前打过招呼,这会子又是白日,不到小半个时辰,稳婆和大夫都已经带着东西赶过来了。

陈宝月已经躺在床上,这会子看着自己已经有些变红的裙摆,后知后觉的开始害怕了起来。

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陈仲华忙不迭的赶紧握住了他的手,努力保持镇静的安抚道:“月亮不怕!阿娘在这里呢,不怕不怕啊!”

陈宝月脸色发白,额头上已经开始透出了细小的汗珠,混不自知的带着哭腔道:“阿娘——”

陈仲华一边握着她的手,一边用帕子给她擦着汗珠,“没事的没事的,稳婆和大夫都在,阿娘也在这里,很快就会没事的。”

陈宝月在床上躺了一阵子,渐渐的开始感觉到肚子里面的东西正在往下坠,又急又快的带来一阵一阵的疼痛。

不知是恐惧还是真的疼痛,只觉得自己的身子像是要随着这股力道要一起被狠狠劈开,她几乎立时便变得脸色惨白。

这个时候,郭柏文也草草同书院告假后就急慌慌的赶着回来了。

刚一进门,就被家里的阵仗给惊了一跳。

好在稳婆接生过多次,看着这个情景安抚大家的同时,还能指挥着院子里的众人忙活各种东西。

这边正在忙活着的呢,转头就看见郭柏文沉着脸就往产房里面走,稳婆和厨娘赶忙上前把人拉住,“哎呦喂,秀才相公啊,里面等会忙着呢,你就别进去添乱了。”

可光是这样说,听到内里时不时传出来的痛呼声,郭柏文还是想要进去看陈宝月一眼。

眼见着实在是劝不住,刚刚诊脉完出来多的大夫干脆给郭柏文也指派了任务,“要不这样,秀才相公你等会就站在窗户那边随便拿什么东西念点什么,只要让里面的夫人知道你在外面就行。”

有点事情做,总比只能傻等干着急来的要更强。

而且听着外面熟悉的声音,里头的夫人多少也能够安心些。

至于稳婆她们,现在还要忙着去准备接生用的工具和热水。

第119章

郭柏文原先还能够稳住心神,拿着那本陈宝月之前最喜欢的游记慢慢念着。

但随着内里传来的痛呼声越发大声,郭柏文拿着书的手也控制不住的抖了起来,等到后来更是干脆不再念着书里的内容,转而‘宝月!宝月’的叫了起来。

他只是在外面站着听着就觉得自己的腿软的厉害,也不知道里面的陈宝月该是多么的疼。

太可怕,太可怕了。

能有孩子固然是件好事,但之后不管谁再说些什么,遭罪这么一回就已经够了。

就在他痛苦地闭上眼睛时,耳边恍惚听见了一声清脆的儿啼。因为太过弱小,郭柏文初时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只是片刻后,这弱弱的声息很快就变化做了响亮的哭声。

太好了!

太好了!!!郭柏文猛地睁开了眼睛,这会不管旁人说什么都要进去查看。

好在现在是盛夏,今日太阳酷烈没有风声,不用担心会惊扰到产妇,看守的厨娘也只跟着劝了两句还是让他进去了。

陈宝月如今泪水混着汗水,整个人都像是刚刚从水里面打捞上来的模样,直看的郭柏文心如刀绞。

好在他还记得自己现在身上穿着是外面的袍子,帮着顺道一起拿来备用衣服的时候,还不忘给陈宝月递了一杯温水。

最痛苦的时候已经过去了,稳婆帮着一起清理结束后,陈宝月这时才觉得自己整个人像是活了过来。

“柏文,我的孩子呢?”

陈仲华怀中抱着个红色的襁褓,闻言就把那个小小的孩子递到他们两人跟前,“你们看,孩子在这里呢。”

襁褓里的孩子还没睁开眼睛,被包裹的严严实实的,红彤彤的像是个没有毛的猴子。

陈宝月只看了一眼,即便身上还疼的厉害,人已经忍不住傻了,不敢置信的又看了两眼才开口问道:“怎,怎么这么丑?”

红皮猴子就算了,还皱皱巴巴的,看着就像是个丑丑的小老头。

不像郭柏文就算了,这样看着,也没有一个地方是同她相像的。

这真的是她方才生出来的孩子吗?

该不会是什么地方弄错了吧?

陈仲华听着她傻愣愣的话,没忍住脸上的笑意,一旁的稳婆也跟着笑了起来,“哎呦喂夫人哪!刚出生的孩子多是这样的,等之后满了月张开了就好了!”

一边说,她一边也探头看了眼襁褓里面的孩子,“老身做稳婆这么多年,刚说,你这孩子已经很漂亮了!”

陈宝月脸x上茫然的看着那个襁褓,努力想要从里面看出有什么漂亮的地方。

但还是——

罢了,总归母不嫌儿丑,就像夫君说的,健健康康的就已经很好了。

她很快安慰好了自己,这才转头看向了房中的其他人,“是男孩还是女孩啊?”

陈仲华把襁褓放在已经整理过的床榻上,小心挨着陈宝月一起,确认月亮能够看清孩子后这才抬手抚了抚心口,笑道:“是个女孩。”

闻言,陈宝月颤颤巍巍的伸出了一根手指,小心翼翼的碰了碰孩子的脸颊。

怎么这样小,又这样的嫩。

她生怕自己力道再大些就会碰坏了这豆腐一样的孩子。

似乎是感觉到了母亲的味道,原本闭着眼睛睡在襁褓里的孩子,原本张开的肉乎乎小手掌也跟着轻轻握了一下,像是想要抓住面前这个熟悉的味道。

见状,陈宝月没忍住眼眶里的泪珠开始打转。

陈仲华赶忙开口开始劝她,“别哭别哭,现在你正是身子最弱的时候,仔细身体。”

郭柏文也跟着安慰,“孩子和你现在都好,该高兴才是。”

这次生产有惊无险,已经是莫大的感谢了。

等到产房里面收拾的差不多后,一直等在外间的大夫也进来帮着给仔细诊了下脉。

余下的,便是好好将养身体了。

还没满月的婴儿几乎是一天一个模样,等到后面渐渐张开的时候,陈宝月这才明白了当初稳婆说的,这是个漂亮孩子的说法。

担心影响陈宝月休养,郭柏文原本是想要找个乳母来帮忙,但被岳母陈仲华劝了几句后,转头去买了只刚下过崽的母羊回来。

孩子性格好,不怎么哭闹,羊奶也吃用的很好,只这样养就瞧着比寻常的孩子个头还要更壮实些。

郭柏文这才稍稍放下了心来。

眼见着孩子一天天的长大,离原定的周岁宴没有几月了,原本还在敲定孩子小名的大家也都跟着一个个鼓噪了起来。

谁都希望最后是自己定下的小名能够最后中选。

因此放置在周岁宴上面的各种标注了不同小名的物品,也就变得格外要紧了起来。

好不容易终于到了周岁的这一天,天气好,大家都聚在已经铺好了软毯的院子里。

陈宝月刚刚才把睡醒的小孩儿抱出来,一时所有人都挤上前去看那个小小的孩子。

“眉眼长的真好,这眼睛大大的一看就和月亮一样!”

“这脑袋也圆,没准等之后长大了,也能同她阿爹一样聪明。”

“这小脸真嫩啊,粉粉白白的,将来也不知道会便宜了哪家的小郎君。”

“嘘——噤声,没看你这样说你阿哥都快哭了嘛!”

“好嘛好嘛!”

郭柏文原本听着那些夸赞还很是高兴,虽然也不知道这个看着还是胖乎乎的小肉团怎么就能有这么多地方夸的,但架不住现在被夸的是他的女儿。

结果还没等高兴一会呢,就听到了郭松晚的这句话,再联想一下自己女儿以后长大出嫁的模样,郭柏文原本的笑模样立时就嘴角下垂了下来。

到那时,要是让他知道是哪家的臭小子!

哼!

心里再忿忿,时间也该到了抓周的时候了。

按照原定的位置排列好东西,再把小孩放在毯子最中间的位置后,大家都开始了自己的各显神通。

你击掌用声音来引小孩过来,那我这就手上拿了显眼的红色来招她,一时之间,用什么样方法的都有。

也不知道这是小孩的周岁宴,还是他们这一群大人们的‘周岁宴’。

逗引到了最后,摆了那么多的东西,小孩最后挑中的还是陈宝月放置在上面的小人偶。

连带着,上面写着小名的字条也被她自己拆了下来。

眼见最后的小名已经胜出,大家便也都跟着凑过去,想要看看最后中选的到底是个什么名字。

等到完全展开后,映入眼帘的就是——‘麦朵’

“这是?”

见大家都看着自己,陈宝月有些不好意思,“其实当初怀这个孩子的时候,时常做梦梦见麦田里面的花朵。”

于是那时提议要给小孩取个小名的时候,她下意识便选了这个名字。

没成想,最后中选的,竟然真的是这个名字。

“麦田里的花朵,麦朵,念着还挺顺口好听的。”

“我觉得也是,这小名起的好,既不会太大压住了孩子,而且咱们自家人这样念着也觉得很娇憨可爱。”

于是关于孩子的小名,最后就这样定了下来。

许是现在有了孩子的缘故,陈宝月总觉得郭柏文如今越发稳重了起来。

书院里夫子的工作还在继续,虽然比起先前没有了那么多复习的时间,但教着刚入门的孩子蒙学,其实也会有新的体会。

这段时间,他空闲的时间也把郭夫子寄给他的那些书籍仔细翻看过了许多遍。

特别是那本《制义要诀》,内里核心的要诀主要是讲授的立意、格式、行文这三个最重要的方面。

这本似乎是郭夫子自己参考过的书籍,所以郭柏文翻看的时候,除了原书上面的内容,偶尔也会在一旁的空白处翻看到夫子自己的一些心得体会。

在怎么冒题和结题的部分,确实给了郭柏文很大的启发。

只是他觉着自己还没把这本书给完全吃透,转眼就又到了秋闱之年,麦朵也快三岁了。

她如今正是喜欢牙牙学语的阶段,时不时就会冒出几句可爱的话语。

诸如‘我的脚没有了’——其实是去厕屋的时间长了腿蹲麻了,或是‘看!我的袜子会倒立诶!’——其实是她自己不小心把袜子穿反了。

即便只是这样充满童真的话语,有时也会让人想要把她记录下来。

郭柏文专门手订了一个本子,上面写满了麦朵至今说过的一些孩子气的话语。

有时候拿出来翻看一下,觉得也很是有意思。

“今年不打算去下场考试了?”陈宝月帮他换书房里的灯烛时,见他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没忍住发问道。

小孩一天天的长大,大人也不知不觉间开始变老了。

郭柏文摸摸自己的胡子,“我还没把那几本书吃透。”若是今年潦草下场,只怕又会同上次或上上次一样。

“再等三年吧,等有了万全的把握——厚积才能薄发。”

见郭柏文心里自己有成算,陈宝月便不去管他,放下手上托盘上的炖梨叮嘱道:“等会别忘了把炖梨吃了,最近瞧你有些上火,这时候吃些梨子水正好。”

“是是,谢谢娘子了。”

“听你贫嘴,只别又像是上次似的放到忘了就成!”

“嘿嘿嘿。”上次他做文章忘了时间,等再想起来的时候,原本放到温热吃着正好的红枣桂圆汤都已经冰的不成样子了。“知道啦知道啦——”

如今的日子过的也很是稳妥,似乎就这样安稳的过下去也没什么不好的。

但郭柏文还记得当初郭夫子写给自己的信,他如今到这个年岁了,越发能够体会到夫子那时说的。

‘正值盛年,精力充沛、学识精进,若此时放弃,他日垂垂老矣,回首往事,岂能无憾?’

等到再三年后,这次临进考场前,郭柏文还特意准备了东西,托人先送去了郭夫子家。

自觉现在还没有完成当时的许诺,他也只是远远看了眼夫子家的位置,瞧着那家把送去的东西收下后,这才重整旗鼓奔赴这次的秋闱。

乡试重头场,头场又重第一道题目。

夫子同他给的笔记上面写了,文无定法,但想要从一众考生中脱颖而出,不光平时要学的扎实,还需要在揣摩清楚考官的喜好。

破题起讲之时,一定要结合题目和考官文风一起定调。

也不知是不是上天垂怜,这次竟然安排他坐在了距离前排考官位置近的号房。

虽然没能提前打听出考官的喜好,但面对面着端详,总也能体会出些旁的消息来。

比如现在的这位考官是个左撇子,衣服板板整整连半丝褶皱都无,端着茶盏一坐便是两三个时辰未动。

瞧着,应当会更喜欢稳妥板正的文风。

郭柏文先在草稿上试写了一遍,这会子有些渴了,瞧瞧天色时辰差不多就生炉子烧了一壶热水,准备拿x来配着带进来的干粮一起吃了。

等吃完了这顿潦草的饭,外头竟然开始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

这雨不知道要下多久,可不能让它把放着的卷子和纸张给打湿了。

于是顾不得旁的,先把自己的答卷和试题挪到安全的位置上。

他所在的这件号房屋顶瞧着还算不错,就这么下雨一会儿的功夫,耳边已经能听到好几声惊呼了。

想来不是屋顶有些漏雨,便是自己没注意的时候考试的答卷被雨打湿了吧。

这样隐隐的躁动还没有持续太久,很快就被巡场的典吏们给喝止了。

考场上,禁止发出声音。

郭柏文检查自己的号房安全后,这会已经心无旁骛的开始一字一字斟酌着修改自己已经写好的草稿,等到确认每个字都已经用到了极致后,这才开始往自己的答卷上面誊抄。

等到答完这一张卷子他深深的松了一口气,一抬头才发觉天色已晚,而他竟然完全忘记了晚饭。

要不是临近中午的时候还喝了一次水,吃了点东西,只怕真的要晕过去了。

开考的头一天天气炎热暑气蒸腾,明晃晃的太阳就挂在天上,可是一等到了晚上就开始下雨。

号房原本就比较狭小阴冷,寒气从地上冒出来,衣着单薄的人一个不小心就会发热生病。

尽管衣服穿的还算保暖,但担心自己会过了寒气,等出了考场回到客栈,郭柏文先给自己叫了一壶热热的姜汤,喝完了姜汤就又把自己整个人泡在热水里。

直到泡的连脚底板都开始散发着热气了,才抱着已经灌好热水的汤婆子钻到了厚厚的被窝里。

许是这样处理的得当,尽管这次秋闱期间各种大小雨纷飞个不停,但他一直到完成了最后一场考试都没有感冒。

第120章

考场中的笔随着最后的钟声响起而纷纷停住。

按照不同号房的位置,考场巡视中的典吏们开始依次收起了答卷。

郭柏文的号房这次排在前面,所以收完答卷后出来的比较早,也不知道是这次考试耗费的心力大了些,还是这会子刚放松所以中了周围感冒人群的病毒,他只是提着自己的考篮都觉得有些吃力。

心里忍不住有些好笑。

这次考试下雨次数实在是太多了些,他今天坐在号房里面考试的时候,不是听见隔壁有人捂住嘴巴小声的咳嗽。

就是对面号房的人在那里喷嚏连连,为了醒鼻子手绢不够用,连自己衣服袖子都给用上了。

好在今天已经考完了,即便真的不小心被传染了,病几天就病几天吧。

考场的大门还没有打开,他抱着篮子站在那里等着,后续出来的考生们一个个面如菜色,伴随着时不时的咳嗽声——简直就是行走的病毒传播机器。

郭柏文面上没有表情脚下却不自觉往旁边挪了挪,只盼着大门能够早点打开。

等候在外面的陈宝月牵着麦朵的手准备过来接他的时候,被他摆摆手制止了,“怎么了这是,看着不太对?”

“生病的人太多了,麦朵年纪小,还是离我和这些生病的人远些的好。”

“那要不要叫个大夫过来看看?”陈宝月闻言也有些紧张,“抓点药煎着喝一下?”

“是药三分毒,回去再说。”

好在这次因为是带着麦朵一起出门的缘故,所以定的房间是客栈最大的。

等回到客栈的时候就跟掌柜的说了,再给另外加张床和屏风,人家知道最近生病的考生不少,也立马说之后准备的饭菜都尽量清淡精细些。

要不是现在不好定房间,郭柏文怎么说也要分房间来住。

从考场回来的时候,自觉自己身上都是病毒,小二提了热水来后他就干净洗了头和澡,舒舒服服的钻到被窝里面去了。

那边新的床和中间横隔着的屏风也都摆好了,陈宝月给了小二打赏,把麦朵放在新床的同时,不忘把房间的窗户稍稍开了一条缝。

通通风,屋子里面也舒服些。

郭柏文原本还看着她张罗,但是在号房里面蜷缩了好几场考试,这会子终于能够放下心里的负担好好舒展着躺在床上。

他原本还想要说些什么的,但不知不觉间就睡着了。

等到再起醒来的时候,已经是隔天下午了。

陈宝月正带着麦朵一起吃饭,扭头看到他醒过来了开口说:“醒了?正好洗把脸过来吃饭吧。”

麦朵现在筷子用的很熟练,看见自家阿爹听到阿娘的话后就呆愣愣的抱着被子半坐了起来。

浑然一副还没有睡醒的模样。

忍不住拿手指划了划自己的脸蛋,“爹爹大懒虫,太阳晒屁股了还在睡觉!羞羞脸!”

“噗——”,陈宝月没忍住自己脸上的笑意,只把小孩的手给放了下来,“你阿爹前几日没睡好,不是大懒虫。”

好嘛,这一会儿郭柏文的脑子也慢慢缓过来了。

大脑慢慢的转动,这才意识到刚刚麦朵是在说自己,于是也好笑的抬手抹了一把自己的脸,“好哦——大懒虫阿爹要起床喽!”

说着一边从床上起身,一边用脚去够地上的鞋子穿上。

“早上是不是有人来过了?”睡梦中,他迷糊的感觉到有人像是凑近唤了他两句,然后手就被人抬起来了。

从耳边传来细细密密的说话声,听着让人更加好睡。

于是他后来又沉沉的睡着了。

“是,”陈宝月把碗筷递给他,“早上看你睡得这样久,担心你身体是不是有事,我让客栈小二帮忙请了大夫过来看看。”

最近阴雨绵绵,到处都是请大夫的。

风寒、腹泻、头晕什么的都有,好在请来的大夫在把过郭柏文的脉后,只说是劳累过度,旁的倒是没什么大事。

只是难得过来一趟,到底还是给开了个方子,说是之后要是还觉得疲累觉多就再按着这个去药房抓药。

付了诊金,眼睁睁看着大夫出了房门又马上被小二哥请到别的房间看诊后,她这才安心的看着郭柏文继续睡觉。

没想到早上竟然睡的这样死,郭柏文伸了个懒腰,只觉得肩颈有些酸胀,估摸着是伏案时间长了。

“好在没什么大事。”他开口安慰完陈宝月后,端起碗筷也开始吃饭。

只是三人正在吃饭的时候,忽然听到房门口传来有人敲门的声音。

这个时候?

郭柏文和错愕的陈宝月两人对视了一眼,他起身上前去打开了门。

原来是客栈掌柜的,“郭秀才,您还打算在小店住上几日啊?”

乡试放榜的时间在农历九月初一左右,因为正好撞上桂花盛开,所以也被人叫做是‘桂榜’。

昨日刚考完试,今天不过才八月十六,还有小半个月的时间才放榜。

选择留在州府等成绩出来的考生也有,也有觉得花费过大,考完试便选择直接回去等消息的考生才是大多数。

郭柏文当时定房间的时候,因为摸不准自己到时考完试之后的状态,所以多定了两日。

算算,后日就该退房了。

郭柏文琢磨了一下,今日先好好休息一番,等差不多傍晚时分出去采买些礼物,等明日再去看望一下郭夫子和曹夫子。

后日回去正好。

于是他拱了拱手,“后日,估摸着后日中午的时候差不多就要准备回去了,这阵子还要多些掌柜的同小二哥的照顾了。”

“哪里哪里,”客栈掌柜的满脸堆笑,“提前恭祝郭秀才此次考试能够得偿所愿了。”

等送走了掌柜的,郭柏文和陈宝月两个人在房间里面逗弄了一会麦朵,之后又浅浅的午睡了片刻,这才出门采买了东西。

等到隔日一大早,便带着孩子一起出门登门拜访去了。

去曹夫子家的时候不赶巧,他带着书童已经踏上了去京城赶考的路,好在宅子里还有师母他们在。

于是也只略寒暄了几句,留下了礼物后就告辞了。

等到郭夫子家的时候,自从上次收到郭柏文送来的信件,郭夫子就一直想要亲眼看看他如今的状态。

说句不好听的,举业之路淘汰者不知凡几,能够选择继续坚持下去的大多也不知道会不会有柳暗花明的那一天。

所以在听到门房说郭柏文上门拜访的时候,他连居家的衣服都没换,早早的迎了出来。

“毅章!长高了,人也结实了许多。”

往日大多都是书信交流,也只有当面x瞧,才能意识到岁月流逝的速度。

总觉还没过多久,当时还在蒙馆叫自己夫子的学生,如今不知不觉间也快到自己当年的岁数了。

“这就是麦朵吧?长得和你们两个真像啊,”师娘也看到了陈宝月抱着的小女孩,逗弄了两句就赶紧让进门来,招呼道:“快快,快进去坐。”

郭夫子一家搬到州城也有几年了,最开始虽然还有些地方觉得不习惯,但这几年住下来,渐渐的也就跟着入乡随俗了。

“晚上就在家里面吃吧。”师娘难得看见同一个地方来的熟人,难免有些感慨,“正好昨天才买了不少时令的菜,晚上也能做些休宁县那边的口味一起吃吃。”

州府哪里都好,就是这物价确实不便宜。

最开始只靠着家里这些年积蓄坐吃山空的时候,她也曾经一整晚一整晚的睡不好觉。

直到前年,郭夫子和书铺合作,闲暇时间做一些代笔撰文的事情,不管是撰写墓志铭、族谱序或是什么贺寿文、祭文等等,不同文书类型的价格不同,每笔通常能入账二十、三十两,多的时候拿四五十两也是有过的。

即便接的次数不多,但日子渐渐宽裕了许多,他们才算是在州府彻底扎稳了脚跟。

“怎么好叫师娘您一个人忙碌,我和麦朵也去帮忙吧。”陈宝月拉起麦朵,“正好她最近刚学会了择菜,正是新奇的时候,也能帮上不少的忙。”

“你们都是客人,哪有好叫客人来帮忙的。”

“这有什么值当的,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没什么客人不客人的说法。”

郭柏文见师娘还要说些什么,便干脆把自己衣袖也给提了起来,“师娘你就别推拒了,晚上大家一起吃顿饭热闹热闹,我也来帮忙好了。”

他和郭夫子都不是什么讲究君子远庖厨的人,于是原本在大堂里说话的一群人,此刻默默转移去了后厨。

有人择菜,有人洗菜,有人负责烧火,有人洗洗切切,间或闲聊上几句,好似中间分隔的这几年都不存在了一样。

等到晚上大家一起热热闹闹的吃完饭,临送人出门的时候,郭夫子还久违的拍了拍郭柏文的头。

两人对视片刻,一切尽在不言中。

回去的路上,麦朵还不时扯了自己身前带着的长命锁来瞧。

这是方才师娘私底下塞给孩子的,玉石模样的长命锁,即便看不懂这些东西却也知道这绝对不便宜。

难得登门拜访一次‘连吃带拿’的不太好,他和陈宝月原本还想要再推拒几下,但架不住郭夫子开口说,两家如今的情分若是还要再这样计较,那他们两人今日带来的那些个礼物也干脆一同带回去好了。

于是到底还是收了下来。

麦朵年纪小,不知道这长命锁的贵重,但郭柏文和陈宝月心底却是明白的。

瞧着孩子有一阵没一阵打量的动作,郭柏文思忖了片刻道:“前一阵子府学里有人同我说最近有些不错的文房四宝,等我回去了再好好相看一下。”

陈宝月安静的听着他说话。

“到时候挑些好的,再托人送来州府这边给郭夫子好了。”

“嗯,”她觉得这样也好,“那等回去了,我还是先把这长命锁给仔细收起来,等麦朵年岁大些了再给她好了。”

郭柏文点点头。

孩子年岁不大,家里现在也没人能帮着时时看着,要是因为这贵重东西出了什么事就不好了。

还是得小心些。

好在州府的事情都已经结束,等晚上回去收拾下包袱行李,他们明日就能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