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离开自己鸟儿的身体后飘到了一只母狗的身旁。这只眼睛乌黑的母狗正值壮年,她的皮毛光滑油亮。他短暂栖居在对方的身体里,作为一只德国牧羊犬迎来了自己的第二次降生。
他在自己将满一个月的时候就被带离母亲身边,很快忘记了母亲身上暖烘烘的味道。他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开始了为期一年的警犬训练,又在一年后第一次见到那个决定自己一生的女人。
杰西卡·埃蒙顿是个女警察,此前刚刚获得资格成为他的训练员。他是杰西卡的第一个搭档,也从她那获得了自己的第一个名字——卢卡。
他喜欢杰西卡,他们一起训练、一起生活。工作时,他是杰西卡最得力的助手,他们一起守护伦敦的和平。在他的帮助下,杰西卡将许多犯罪者缉捕归案;下班后,他确信他们是彼此最好的朋友。
杰西卡有一双漂亮的黑眼睛和浓密的深褐色长发,她总将它们梳得格外整洁。她有一个来自中国的学者父亲,性格温吞,而她的母亲是英国人,因此她生长在伦敦,也在这里工作。她住在距离警局一个街区的一栋公寓楼上,有一个很旧但又大又柔软的单人沙发。杰西卡将毛毯铺在上面,她坐在上面看电视的时候,他就爬在她的脚边。
在杰西卡的家中,他第一次知道了“一级方程式”的存在。
他注视着屏幕中摇晃的景象,在雪花弹出来时吠叫不已。他急不可耐地想要了解更多有关这种冲击着身体感官的运动。他看到了疾驰而过的赛车尾翼,仿佛感受到一阵飓风从他的狗鼻子尖席卷而过。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屏幕,看到红白幻影自瓢泼大雨中的多宁顿公园转瞬即逝,杰西卡跳起来欢呼,他的感官才重新回到训练有素的警犬身上。他跟着转圈,扒在电视旁想好好看看对方是怎么把单薄的小汽车开得那样快。杰西卡笑着揉他的耳朵,问道:“卢卡,你也想开赛车,是不是?是不是?”
那个驾驶红白色赛车的男人最终获得了1993年的年度冠军。比赛结束的那晚,杰西卡喝了酒,在公寓一边唱歌一边拉着他手舞足蹈。可他们并没能庆祝很久,很快杰西卡就接到了上司的电话——有人因不满总冠军颁给了塞纳而与他的车迷发生了冲突。这对搭档不得不临时为这场与他们有关的比赛而外出加班。
幸福的时光总是转瞬即逝。他从未想过和杰西卡的分别会来得那么快、那么突然。在他退休的前夕,他和杰西卡面临着最后一个任务——一起绑架案。一家大型农产品公司董事长的儿子随哥哥偷偷来伦敦游玩的时候遭遇了绑架。人质被控制在一栋老旧公寓楼的顶层,对方要求拿一百万英镑作为交换,否则不止人质性命难保,整栋公寓楼的居民都可能面临危险。
他看到那个名叫布莱恩特的年轻男人急得团团转,不得不为救比自己年幼十四岁的弟弟而告知父母这次隐瞒他们的出游。一百万英镑准备好了,在与绑匪斡旋的间隙,他嗅着味道带领杰西卡和一众警官来到绑匪附近。警察涌入房间的刹那,绑匪张皇开枪扫射。而他则在混乱中冲到年幼的男孩身前,感受到子弹没入自己柔软的身体。
他是个外星人,向来无法理解人类这种三维生物复杂的情感。可是在杰西卡抱着他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流泪时,他仍旧感受到自己灵魂质地的身躯中没有心脏的部分隐隐作痛。他看到布莱恩特带着弟弟走到杰西卡身边,男人的手落在女警官的肩膀上。
他再次启用备用能量联系母星,而得到的答复不曾改变——他所作出的贡献不足以证明自己的价值,他们依旧拒绝救援。
这意味着,只救一个人是不够的。他必须产生更大的影响力。想要达到这个目标,做鸟、做狗都不足以满足。
他只好继续在地球停留。秋天来临之际,杰西卡开始与布莱恩特交往。短暂的五个月后,他们举行了婚礼。他漂浮在空中,祝福着自己昔日的主人。而在那场海洋般的性别公布派对上,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如果他一定要为了向母星证明自我价值而成为人类的话,他想要做杰西卡的孩子。
怀着这样的念头,他飘向杰西卡。冥冥之中,他感受到那双眼睛在呼唤自己。他挤入了哥哥的居所,成为了一个崭新的生命。
十个月后,他作为布莱恩特.诺兰与杰西卡.诺兰的双胞胎儿子降生。他有了一对父母、一个哥哥,还有了一个新名字。
距离下一个世界车手冠军的诞生,还剩下二十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