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第23章
叶梦舟飞奔下楼, 他情不自禁地微微笑起来, 知道晏白考得好,他比晏白本人还要更开心!叶梦舟不敢置信地问:“真考了那么高啊?”
晏白眼角眉梢都是温柔的笑意:“是真的, 我骗你做什么?我给你看老师发来的成绩单。”
叶梦舟不知道自己现在激动的眼眸发亮、脸颊发红,他望着晏白, 鼓励他说:“那、那你……再接再厉, 我觉得你还能考得更好。”
晏白不动声色地靠近一步:“好,我继续努力,下回我考进前五十,前三十, 前十,你都奖励我什么呢?”
叶梦舟一下子想起梦里的晏白小少爷和他,假如他考得好, 小少爷会给他好吃的,两人之间那么亲密,可是最近开始他们吵架的情节, 使得叶梦舟脸上一阵阴一阵晴,又觉得那只是个梦, 和现实中的晏白没什么关系。
两人在楼下说了一会儿话,妈妈在楼上说:“小舟,你不把你同学叫上来坐一会儿吗?”
叶梦舟就把晏白引进自己家里去了。
晏白进门就说:“阿姨好。”
先前晏白来过好多次了, 叶梦舟的妈妈是认识晏白的,挺清爽挺拔的一个男生,说:“晏白好几天没来了啊, 要喝什么饮料,阿姨去给你拿?昨天做了酸梅汤,还是喝冰可乐?”
晏白说:“酸梅汤,谢谢阿姨。”
叶梦舟领他去自己的房间,这还是晏白第一次进叶梦舟的房间,一进门他就愣了下,叶梦舟看着那么小书呆子,房间里一整面都是玻璃橱柜,放的竟然不是书,全是飞机模型。
感觉到自己学霸形象似乎有点崩坏的叶梦舟摸摸鼻子,挺好意思地说:“以前没和你说过,我的爱好就是收集飞机模型,零用钱基本都花在这上面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从小就喜欢飞机。”
晏白瞳孔猝然收缩,又缓缓地扩张,他笑了下,说:“没关系,我也喜欢飞机。”
叶梦舟以为他在说客套话,晏白走到其中一个柜子前,目光一热,怀念地说:“美式霍克-iii战斗机。”
叶梦舟说:“你认识啊?”
“认识啊。”晏白理所当然地说,他阵亡的时候开的就是这个型号的战斗机,当时中弹,疼得中途差点失去意识,最后勉强迫降成功,不至于当场机毁人亡,起码保住了战斗机,拉回去修一修,还能换一个人继续开,“美国寇蒂斯公司生产的战机,二战时期中国空军的主力战斗力。”
没想到晏白竟然能这样精准地说出来!叶梦舟眼睛一亮:“没错!你还真的知道啊。”
晏白如数家珍:“马丁b-10重轰炸机,雪莱客的sherike攻击机,伊-15、伊-16战斗机,cb轰炸机……”他们不像日方,有整套空军系统,上头觉得造不如买,也来不及造,跟欧美苏各家公司购置飞机,每次应敌升空都是一片乱七八糟的大锅烩各式飞机,到了情急之下,能飞就行了,哪有专练一个型号的,队里所有人都是摸过各式飞机的。
晏白又看到一架熟悉的战机,笑起来,心情复杂地问:“还有日本零氏战机?”
叶梦舟说:“嗯,二战初期零氏战斗机还是很强的。挺有研究价值的。”
晏白颔首:“是啊,是很强。”让他吃了不少苦头,但这确实是很优秀的战斗机,当时他总是很羡慕,想为什么他们不想能敌军那样拥有自己国家的飞机,不然也不至于一直受制于人。
叶梦舟是真没想到晏白竟然和他志趣相投,一个没忍住,滔滔不绝地一架一架战机地介绍了起来,越说越兴奋,又说:“这几个月要还你的欠债,都没钱买新模型了。我放假打算接写作业的单子,挣点钱,好有钱去买新模型。”
他说着说着,发现自己好像太话痨了,晏白都插不上嘴,一直在听他说个不停,停了下来。晏白就那样静静地专注地听着他说话,他的目光并不会像某些时候那样过于炽热,而是温情脉脉。
他们一起玩了一会儿模型,叶梦舟试探着说:“要不要打电脑游戏?”
晏白挺吃惊的:“你也会打游戏啊?”
叶梦舟哼哼说:“真当我是书呆子啊?作业写完以后我偶尔也会玩游戏的。只要完成作业,妈妈不会说我的。”
反正叶梦舟开心就好。晏白问:“什么游戏?”
叶梦舟拉他去电脑前,找了另一张凳子给他做,说:“空战游戏。”
电脑启动,叶梦舟的桌面很简单干净,他是个爱好简单的小宅男,除了学习写作业,唯一的爱好就是收集飞机模型和打打各类空战游戏,而且他打游戏打得超菜的,菜还很爱打。
以前他还想过以后去当个飞行员,听说国外还有人因为空战游戏打得好直接被空军特招呢,可是他在游戏里都打不好,身高也不够高,视力也不好,飞行员体检很严格,他怕是过不了关。
今天招呼晏白打游戏,叶梦舟不禁有点小兴奋,晏白从没玩过,肯定比他更菜,难得游戏方面他可以指导别人,他要来教教晏白怎么玩。
叶梦舟熟练地打开游戏界面,他还买了游戏手柄,用手柄玩,俨然一副资深玩家的架势。
叶梦舟就按部就班地先走游戏剧情演示下大概该如何操作,然后再去联网混战房间,他额头上冷汗都快冒出来了,打了个第四的分数,叶梦舟挽尊说:“我打得还可以了,第四不错了。你会了吗?你要不要来试试?”
晏白点点头:“好,我来试试看。”
叶梦舟和晏白换了个位置,晏白带上耳机,拿起游戏手柄,他忽然觉得游戏里飞机一启动,晏白给人的感觉就突然莫名地变了,晏白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仿佛真的坐在驾驶舱内。
他不太熟悉手柄,起初还比较生疏,升空之后,胡乱地做着各种各样的操作,分数落在最后。
叶梦舟抱怨:“你在干什么?不能那样啊?你怎么乱飞啊?我的战绩都被你打差了。”
画面上,晏白的飞机落于下风,他们的战斗地点在一处裂形峡谷,千钧一发之际,本来飞得很笨拙的晏白如有神助一般,突然使出了一个难度很高的折行,回身反击了敌机。
敌方飞机轰然炸开,晏白越打越顺手,分数节节攀升,逐一击破敌人。叶梦舟看到后面不敢说话了,屏息凝神围观晏白战斗,升空,和敌人周旋,然后一击必杀,随着爆炸云,屏幕中弹出“win”的字样,他差点没欢呼出声。
房间频道聊天室内,叶梦舟的游戏好友奇怪的问:【好久不上线,你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厉害啊!最后那一下怎么做到的?】
叶梦舟很快冷静了下来,这才察觉到不对劲,问:“你是不是以前玩过啊?”
晏白把耳机摘下来,一本正经地说:“我确实没打过这个游戏,但我挺擅长打-飞-机的。”
打、打什么?再说一遍??叶梦舟脸红了红,晏白是不是又在泡他啊?他现在也搞不清晏白跟他是纯洁的男同学友情,还是真的想泡他了。
两人打了一下午的游戏,玩得叶梦舟头晕脑胀,晏白仍然精神奕奕,意犹未尽地说:“确实很好玩。”
叶梦舟说:“你回家也可以买一个啊,对电脑配置有一定要求。不过不要沉迷游戏啊。先写完作业再打游戏。”
晏白听他的话:“好。我知道。”
挺晚了,叶梦舟留晏白在他们家吃饭,晏白回家家里人也跟他一起吃饭,还不如在他家呢。正好像是庆祝他们正式交上朋友一样。
叶梦舟爸爸是第一次见晏白,他一回来就听见叶梦舟房间里传出来打游戏的声音,一直忍到现在吃晚饭才发觉。他觉得这个小白脸小子看上去心思深沉,第一眼印象不太喜欢晏白,上来就问晏白:“这位同学,以前怎么没听说过你啊?你是叶梦舟的同班同学吗?我怎么感觉我去参加家长会的时候没见过你。”
叶梦舟心里咯噔一下,他都忘了,他愿意和晏白交朋友,爸爸妈妈不一定愿意看他们交朋友啊。
晏白丝毫不慌:“我现在和叶梦舟不同班。我是十一班的。”
爸爸一下子哽住了,尽管他并未明白地说出口,但是看着叶梦舟眼神里就写满了不悦,像是再说:十一班不是成绩最差的班吗?你别是交上了什么坏朋友吧?
作者有话要说: 先发一章。晚上再把剩下两章一起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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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24~26章
【第二十四章】
饭桌上一瞬间鸦雀无声, 气氛十分尴尬。叶妈妈在桌下悄悄提了孩子他爸一脚, 就算晏白同学真有问题,也不应该当面直接这样子当着人孩子面问出来啊!
晏白放下饭碗, 碗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并不躲避叶梦舟爸爸的目光, 直视着对方,有条有理地说:“叔叔,我这次期末考试是全年段六十二名。我以前成绩确实不好,我跟你说实话, 这学期第一次月考时,我的成绩还是年段倒数,即使是现在也比不上叶梦舟。我很感谢认识了叶梦舟这个朋友, 叶梦舟是个很有家教、谦虚勤奋的男生,他并没有因为我成绩不好而嫌弃我。是他使我意识到了自己曾经是在荒废人生,让我开始意识到学习的重要性。在他的监督和鼓励之下, 我才取得进步。”
叶梦舟听得直脸红,晏白这说得……他哪有那么高尚啊?他以前真以为晏白是坏学生, 一直很嫌弃鄙视晏白来着……
谁都爱听好话。晏白这话说得还是有点水准的,叶梦舟爸爸不是那么古板的人,他只是担心叶梦舟跟人学坏, 而现在的情况截然相反,是晏白被他们家儿子带好了,让他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脸色瞬间缓和了:“这样啊……那……帮助同学是他应该做的。”
晏白又看了叶梦舟一眼,叶梦舟心猛地跳了下,像是被电了下,觉得坐立难安,晏白这个眼神也太暧昧了吧?是当着他爸妈的面在泡他吗?胆子也太大了吧?他头都不敢抬,听见晏白说:“我是真的很谢谢晏白。下学期文理分科,重新分班,我觉得我争取一下,或许能和晏白进一个班学习。”
叶梦舟的爸爸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感觉先前好像是错怪晏白了,显得他很势利眼,语气温和很多:“没事。你……你尽管过来玩,和我们家小舟他比较内向,没什么朋友了。”
餐桌上的气氛重新变得温馨和谐。叶梦舟莫名觉得晏白还挺厉害,居然这么会说话,明明就是个不良少年出身,才几句话,就轻易地摆脱了偏见。
话说回来,晏白为了能跟他交朋友,真的做了好多努力啊。他在心底烦恼地想,唉,晏白就这么喜欢我吗?因为喜欢我,不仅要用功读书,还这样费心讨好我爸妈,真是太不容易了。
叶梦舟越想越觉得是这样。
临走时,叶梦舟亲自把晏白送到小区门口,他想起一件事来:“下星期在s市有航空展,你要不要一起去看?”
晏白一口答应下来:“好。”
叶梦舟想了想,问:“你明天要不要过来?我们规划一下暑假作业怎么写,早点写完才可以玩。”
晏白笑了下:“原来你也会惦记着玩啊?”
叶梦舟现在胆子越来越大了,还敢怼晏白:“怎么了?我就不能玩吗?真当我是书呆子啊?”
晏白颔首,仿佛很包容地说:“也是,你这个年纪的小孩子,本来就该贪玩,你还是太爱读书了,本就该多多玩耍。”
叶梦舟仍不服气:“呃,你好像才比我大半岁吧?你干嘛一副资格比我老很多的口气。你最近半年来说话都怪里怪气的。”
晏白笑了笑说:“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这样一说罢了。”
不知不觉走到了路边,晏白的自行车停在那,叶梦舟坐多了,认识这辆车,停下脚步,竟然有点依依不舍,说:“那我就送你到这里了,你路上小心,一路顺风。”
晏白微微笑一下:“好,明日见。”
接下去一周,两人你跑我家,我去你家,混在一起写作业、打游戏、吃棒冰和西瓜,到了博览会前一天,兴致勃勃地收拾行囊,买好高铁票,因为只是去看个展览,叶梦舟只准备带个包,反正没什么要带的,背个包也是觉得到时候说不定有周边卖,可以买点纪念品装在包里带回来。
他期待兴奋,到了大半夜才睡着,一睡着,又进入了那个古怪的梦。
……
……
梦里竟然也正好宣布期末考试成绩,贴出红榜,他考了全校第一!分数还远超过第二名,数学拿了满分。
尽管很开心,可他还是莫名地慌张起来,不敢流露出一丝喜色,悄悄去看身边的晏白少爷,生怕因为自己考得好惹少爷不高兴。少爷考了第九名,其实也算不错了,在平日一起厮混的富家少爷之中是考得最好的。
少爷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他越看越害怕。
偏偏怕什么来什么,其他几家少爷围过来:“嘿,晏白,你家这个小奴才不错啊,考了第一名。连你这个当少爷的都比不上呢。哈哈哈哈。”
晏白瞥他们一眼,上前半步,把他挡在身后,笑盈盈地说:“我家小石头向来聪明。这考试和主仆又没关系,我又不是那等心胸狭隘的人,要不许他考好才能证明我厉害。我这成绩单我自认拿得出手了,你们回家怎么和父亲母亲交代?”
这帮狐朋狗友们瞬间被噎住,有几位考得实在不理想,不及格的分数,拿回家一准挨打。便有人冷哼说:“考得好又怎么样,不就是书呆子吗?考第一出来还不是给人做奴才?”
他感觉像突然被一箭穿心,特别难受,而最让他难受的,是他还理智地知道,自己不应该难受。他生来就是个奴才,该恪守奴才本分,但偏偏他读了书,从书里学到许多,让他学会了“自由”这个词的意思。
少爷和这帮人生气说:“小石头是我的奴才,归我管,你管得着吗?”
他同少爷回家去,少爷把包塞他怀里,说:“帮我拿着包,我骑车载你回去。”
老爷最近买了一辆自行车给少爷用,少爷天天骑车上下学,他狼狈地把两个书包抱在怀里,畏葸地说:“少爷,我还是跟在边上走吧,我那么重。你载着我多累啊。”
少爷说:“谁让你那么笨学不会骑自行车?你走路多慢。”
他顿时觉得自己好没用:“那我跑着跟着你。我、我一定学会骑自行车。”
少爷立即板起脸:“你哪跑得动?快上去!别废话了。我让你坐上来就坐上来!又不听我的话了?”
他只得战战兢兢地坐上自行车的后座,他觉得这两轮车还挺神奇的,他上去骑过一次,根本骑不好,还摔了一跤,之后就不敢再骑了。倒不是他怕摔跤,是怕摔坏了金贵的自行车。
他们到了家。
大小姐的小皮鞋敲在木楼梯上,嗒嗒嗒响,她的笑容明艳,不怀好意地问:“大哥,今天不是放榜去拿成绩单?你考了几分啊?我考了全班第三哦。”
少爷臭着脸说:“中学那点内容,也值得你嘚瑟?”
大小姐哼了一声:“你是考得不好,不好意思拿出来吧?”她转过头,瞪向哥哥身边的小奴才:“你呢?”
他看看少爷,一句话不敢说。
大小姐嘲笑他:“你是我哥的牵线木偶吗?连说句话都要先请示一下我哥啊?”
少爷帮他说:“我的人要你管?”
但是,能不回大小姐的话,却不能不搭理老爷。晚饭时,老爷问起考试成绩,他在灶下吃过了饭,在门口听主家人说话。
少爷如实回答,各科分数都没隐瞒。老爷听了以后比较满意地颔首:“考得还不错。切勿骄傲,再接再厉。”
大小姐听了瞥了瞥嘴,没说话。
老爷又问:“对了,你那个奶兄小石头呢?”
少爷抿了下唇,说:“……他考了全校第一。”
老爷怔了下,大小姐直接笑出了声音,老爷倒没觉得丢人还是如何,挺钦佩地说:“你的奶兄是很会读书。”
大小姐嘲笑少爷说:“搞半天你连个奴才也没考过啊。”
老爷这次却没纵容,而是呵斥住她:“住口。这不是什么值得嘲笑的事。你看看人家小石头,平日里还要干活,条件艰苦,依然能考到这样的好成绩。你哥哥也已经考得很好了。你要向他们学习才是。”
大小姐被老爷骂了,只得闭上嘴。
老爷问:“阿白,你这次考得好,想要什么奖励吗?”
少爷试探着说:“我想要辆四轮的小汽车。”
老爷矢口拒绝:“这个不行,换一个,你年纪太小,等你成年了再买给你。”
少爷兴致缺缺地说:“那你看着办吧,我无所谓。”
最后老爷给封了两个红包,少爷一百块钱,他也竟然也拿到二十,虽他们去买自己想要的东西。他没想到自己竟然也有奖励,捧着这笔巨款,仿佛烫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他受宠若惊地说:“这也太多了吧?”
少爷说:“给你你就拿着。怕什么?”
新到了一批羊绒料子,老爷还让他们俩去挑颜色,要给他也裁一身衣裳,到时候天冷了可以拿出来穿。
少爷把衣料放在他身上比划起来,笑着道:“才发现你整日不出门,都比我白了。”
少爷放下衣料,抓起他的手,比对起来,说:“你都被我养成个小少爷了。”
说得他十分羞愧,脸上发烫。
过了两日,他们学校校长开沙龙,给晏家寄了请帖,特地要少爷和他去,纸上整齐写着晏白、晏石两个名字。
少爷直接拉着他去西装店,他惶恐地拒绝,少爷却不让:“……你穿成这样去,也太丢我的脸了。”
他就想自己掏钱,正好老爷给了他红包,少爷笑话他:“你那点钱够什么,自己收着吧。”
【第二十五章】
这是他第一次穿贵重的西装,和少爷一起参加沙龙,一开始他都没有意识到自己不是作为少爷的跟班奴才而来的,依然跟在少爷身后,直到校长把他叫过去,亲自把他介绍给几位衣冠楚楚的先生:“这就是我说的晏石了。我们这次期末考试他的数学和物理都考了满分成绩,几位老师都对他赞誉有加,既有天资,且很勤奋。”
他被夸得脸红:“先生谬赞了。”
校长说:“如今正需要你这样的学生,去努力学校,振兴实业,报效国家。”其他几位先生也说了类似的话激励他。
他心情激荡,用力点头:“是的,先生。”
他被校长领着认识了好几个长辈,都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这样受重视,让他觉得晕陶陶的。过了好久才发现少爷不在身边,他回头看了一眼,少爷在另一边,几个富家小姐围在他身边。
待他在校长这说完话,回到少爷身边,少爷没理他,继续和这几个女生有说有笑。
他小声喊了两句“少爷”,少爷像是没听见,他又不能因为少爷不搭理他就离开,除了少爷的身边,他没有去处。只得站在那,感觉自己像是做错事,傻傻站在原地,他不清楚是哪错了,所以不懂该从什么角度道歉。
少爷晾了他好半晌,他腿都站得发麻,像是才发现他:“哦,原来你在这啊。”
他还以为少爷是不生气了,却见少爷又说:“我去方便一下,你在这等继续等我吧。”
他继续站着。
少爷离开之后,方才校长介绍的一位方先生从旁看见,看了他好几眼,犹豫着走过来,问:“你为什么不坐下等?”
他惊讶:“我可以坐下吗?”
方先生惊讶:“为什么不可以?你以为不能吧?”
他说:“我在家时是不能坐沙发的。 ”
方先生愣了下,问:“你和晏白是什么关系?你是他亲戚家的孩子?他家这样刻薄你吗?”
他突然觉得难以启齿,羞愧地说:“我、我是晏家的家生子……”
方先生更惊讶了,但之前的一些事他也想通了,颔首道:“他家供你读书,你成绩一定很好。我先前也听说过有人送佣农家孩子去读书。只是,既然都送你去念书了,怎么还把你当成下仆一样看待。”
他的心里像是一颗石子投进水中,溅起水花,漾起波澜,但只是片刻,便恢复了平静,只有那颗石子,静默无声地沉在水底。他涩然说:“我生来就是奴仆。少爷送我去读书,已经待我很好了。”
方先生脸上露出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神色,微微摇了摇头,叹气说:“你真是这样想自己的吗?假如连你自己都这样想,那就真的没得救了。”
他心如刀割,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年轻男子给了他一张方方正正的小卡片,上面印了名字、电话、公司地址和职务等等:“这是我的名片。假如你想通了,需要帮助,可以联系我,我或可以帮助你。你如果担心脱离了晏家无人付学费,这完全不必担心,以你的学习成绩可以考取奖学金,或是找别的资助。根本勿需给人做奴隶。”
他接过来,看了一眼,心惊胆战地把名片放进口袋里,和这人又说了几句话。之后少爷才回来,问他:“你和那个男人说了什么?说得很开心吗?”
那张明信片就躺在他的口袋里,他大着胆子撒了谎:“没什么,就聊了聊读书的事。”
少爷拉着他回了家,他小心翼翼地把西装脱下来,叠整齐,怕落上灰尘,还用一块洗干净的旧布包起来。
他心里想着那位方先生和他说的话,连少爷都无心关注了,回去的路上少爷和他说了好几句话,他都没能马上反应过来,惹得少爷有点生气。
他沉默地侍候少爷洗漱,少爷冷不丁地说:“今天好几个女生围着我,你看到了吧?她们是想和我谈恋爱。”
他茫然地抬起头。
少爷问:“你知道谈恋爱是什么吗?想你这个呆瓜也不知道,成天就知道抱着书本。你觉得我和王家的少爷谁比较英俊。”
他说:“少爷您更英俊。”
少爷点头,说:“我也这样觉得,他哪有我英俊,可他都谈了三四任女朋友。我却一个女朋友都还没有过。”
他想到少爷被那些年轻貌美又身份高贵的女人围着的场景,突然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了,心底细微地刺痛了下,可仔细想想,这有什么不对?夫人只交代说少爷别去花街柳巷,但是和门当户对的富家小姐谈恋爱是不一样的吧?本来少爷就正是年少慕艾的年纪。
他掩藏起郁闷的情绪,瓮声瓮气地说:“您是看上了哪家小姐吗……老爷会同意吗?还是少爷您要瞒着老爷去谈恋爱去约会,要我来把风?”
少爷盯着他,眼神不善,他突然感觉到有一丝不妙,被少爷盯着,他莫名地想逃跑。
少爷揪住他,目光让他觉得像发烫:“我什么都不会,到时候和小姐约会了岂不是丢人?”
他迷茫:“这还得会什么吗?”
少爷理所应当地说:“起码得会亲-嘴啊。”
他瞪大眼睛,光是听到这个词,就叫他臊得心跳加快,心想,少爷现在果然是跟着那些人学坏了,这种羞人的词都能这样自然地说出口!他羞耻、焦急、疑惑地问:“那该怎么办?这、这还能学的吗?”
少爷说:“你别动。”
他皱了皱眉:“?”
还没反应过来,少爷的脸慢慢地试探着凑近,只是一两秒的时间,他的脑袋像是生了锈,停止运转,直到什么什么温热濡润的东西碰到他的嘴唇,他才意识到少爷是什么意思。
只是轻轻碰到一下,他就像是触电了一样,猛然躲开。
少爷拉住他,突然凶起来:“别动!”
这怎么能不动?他拼命往后躲:“少、少爷,这、这、这不行吧……”他逃到墙边,无处可逃,终于被少爷按住,还正好把灯给关了,他满脸通红,只能拼命低头,被少爷捏着下巴,嘴唇再次贴了上来,这次是结结实实地贴到了。
真这样了,他反倒有种认命了的感觉,放弃了挣扎,闭着眼睛,心想,少爷就是一时好奇,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他们什么都不会,光是碰碰嘴唇,少爷拉着他的手也在发抖,又青涩又笨拙,呼吸热切,心跳急促,慌慌张张,过了片刻之后,彼此的唇才分开。
他感觉胸膛里的心跳却没有减慢,脸颊的温度也迟迟不能降温下来,睁开眼睛,看到少爷也脸红了,两个人手拉着手,他太苦恼了,头都开始发昏了,无可奈何地问:“亲完了吗?”
少爷还盯着他,他发现少爷的耳朵红彤彤的,然后听见少爷别扭地说:“我觉得……还、还不行,这还不能算是亲-嘴。”
他一窍不通,迷惑地问:“这不算亲-嘴吗?我、我们已经亲到了。你、你已经亲过了……”
少爷不放,说:“我听说不止是碰到嘴唇……你别动,再让我试试。”
他委婉拒绝:“少爷,我还是觉得……男人和男人亲嘴……好像不太对吧?”
少爷说:“只是练个亲嘴而已,怎么了?男人和女人都是一个嘴巴,构造又没什么不一样。为什么不能亲?我是把你当成我最亲近的人,我才和你说。这要是被那些人知道了,岂不是要笑话我。不然你让我去找别个女人练吗?”
被少爷这么一说,他觉得少爷的理论好像没错,又好像有哪里不对,可是他又反驳不上来,而且他不想让少爷去找女人,这能随便给人亲的,能是正经的女人吗?少爷要是被骗了怎么办?
他想了想,再想了想,又想了想,然后……继续想……还没想出个头绪来,少爷又亲上来了,这次不但嘴唇碰了嘴唇,还甜了一下他的唇尖,他感觉好似又被电了一下,把他电得酥酥麻麻,脑袋一片空白,什么都没办法思考了。
少爷还是胡乱亲,亲过这二次,两个人都亲得脸颊通红,少爷意犹未尽地说:“你嘴唇好软。”
他说:“谁的嘴唇应该都是软的吧,难道还能是硬的不成?”
少爷瞪了他一眼,又亲上来了,他觉得时间变得又短促又漫长,他们好似黏在一起,一起探索着新鲜未知的领域,他们谁都不会接吻,之前未曾想到要去这样做,亲了第一下之后,便像是停不下来了。他一面觉得这样是不对的,一面又觉得开心,心像是要飞起来,旁的都想不起来了。
最后也不知道那一天两个人拉着手在没开灯的房间里,究竟偷偷亲了多少下,亲了多久。月光从窗帘的缝隙之间照进来。直到12点的钟声响起,他才回过神,少爷胡闹,他还陪着胡闹那么久,他总算找到理由了,说:“少爷,很晚了,该睡了。别亲了。”
少爷还拉着他:“你答应我改天还陪我练再说。”
还练?那又得经历这样心跳得快死掉一样的事吗?连他这样的老实人都有点恼了,他说:“你不是已经练过了吗?我觉得少爷你亲得已经很好了。不用再练了。”
少爷却说:“我觉得还不够好。”
他着急地说:“我觉得你亲得很好了。”
少爷振振有词地问:“你为什么觉得我亲得很好了?你又没有经验。你只是不想陪我练而已,真不讲义气,我送你冰淇淋、巧克力吃,分花露水给你用,我对你那么好,你却连亲嘴都不肯陪我练吗?”
他顿时觉得膝盖一软,真是吃人嘴软:“那、那也改天再练吧。我觉得我们都亲、亲、亲……亲了起码半个钟头了,练得还不够吗?要适可而止吧?”
少爷见他松了口,而且也不是直接拒绝,稍微满意了一些,说:“好吧,那改天再练。”
终于把少爷哄去睡觉了,他松了一口气,可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他还是睡不着,嘴唇上的触感仿佛还残留着,在发热,心跳也是,过了好久也平复不下来,他怕被少爷发现自己没睡着,躺在那一动不敢动。
不知过了多久,少爷忽然翻了个身,他的心跟着一蹦,少爷钻进他的被窝,从后面抱着他,体温透过睡衣的布料穿来,热息拂在他的后颈:“小石头,我睡不着,我还想亲亲你,你再给我亲两下吧。”
【第二十六章】
放假了,不用穿校服。晏白这回还穿得比较休闲,从衣柜里找的衣服,t恤衫和长裤,还戴了一顶遮阳帽遮阳,去叶梦舟家集合,再一起出发去高铁站。
叶梦舟妈妈跟晏白抱怨:“放假了,还在睡懒觉呢。你去叫他起来吧。”
晏白:“啊?”
晏白敲了敲叶梦舟的房门,刚要敲门,听见屋子里好像有哗哗的水声,晏白觉得叶梦舟应该已经起床了,正要开口出声,门突然被拉开了——
大热天,叶梦舟只穿着皱巴巴的棉背心,下身是件宽松的大裤衩,头发睡得乱糟糟,鬓角额头汗涔涔,脸颊闷红,皱着眉,神色慌乱,手上拿着湿哒哒的一团布,好像是裤子?
晏白怔了怔,叶梦舟更没想到一开门就见到了让他如此失态的罪魁祸首,也是一怔,被吓了一跳,像是看到什么洪水猛兽,往后退去,下意识把手上拿的东西往身后一藏,脱口而出:“你怎么在这!”
晏白回过神:“我刚想敲门,好像吓到你了。对不起。”
叶梦舟一看到晏白,脸更红了,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梦到的东西越来越过分了,还梦见和晏白亲……哎呀,他想想都觉得破廉耻。一大早起来他就发现他不但梦见和亲白做了不知羞耻的事情,他裤子都脏了。他不好意思被妈妈知道,所以自己偷偷在房间里的卫生间洗裤子,洗好了拿去晒,竟然还正好就被晏白给撞见了!
叶梦舟正想幸好他藏得快,晏白意味深长地微微一笑:“大家都是男生,这有什么好害羞的。”
晏白不说还好,晏白一说,叶梦舟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爆炸了!!
晏白这时忽地又退了一步,带着几分笑意,恰到好处地说:“好了,我不说了,再说你更不好意思了,脸皮那么薄。”
叶梦舟恼羞成怒:“你怎么一声不吭地跑过来!”
晏白十分冤枉:“这怎么能叫突然呢?我们不是约好了今天一起去s城吗?我来找你,你妈妈让我直接去你的房间。”
叶梦舟被堵得一口气上不来,他前思后想,是他自己在这做贼心虚,拿着裤子去阳台晒了。妈妈看到他,丢人地说:“你看看你,一放假就懒了,人家小晏过来找你,你这么蓬头垢面,邋里邋遢,我都替你觉得脸红。晏白每次过来都清清爽爽的。”
叶梦舟这才意识到他刚从床上爬起来,实在是形容不雅,被晏白衬得更丑的。
晏白连忙说:“阿姨,我在家也是这样的,我们这个年纪的男生,不都是这样子的吗?”
叶梦舟赶紧洗了个战斗澡,捡了衣服穿上,背了个书包,就跟着晏白出门了。
两人一起买的票,邻座座位。买的时候他不觉得怎么样,这才在梦里和晏白做了那样不知羞耻的事情之后,坐在领座就让叶梦舟觉得是不是靠太近了。他都能闻到晏白的洗发水的香气,然后又觉得自己太杯弓蛇影了,明明晏白什么都做,只是被他梦见,就要这样被提防着了吗?
叶梦舟纳闷地想,姐姐和他分析说,他梦见的东西都是现实的投影,那他梦见晏白亲他是因为什么呢?他左想右想,实在想不到,反倒把自己弄得开始犯困了。
坐高铁路程将近两个小时,说快不算很快,说慢也不是很慢。叶梦舟昨天又做了一晚上梦,睡得浅,实在有些睡眠不足,上车以后没多久,睡意便晃悠悠地笼罩过来,打了个哈欠。
晏白问:“你是昨天睡得很晚吗?不是才睡醒,这么快就犯困了?我本来都做好准备要听你给我一路介绍这个展览要去看什么呢。”
叶梦舟心想,还不是怪你。
晏白不怀好意地问:“你到底梦见什么啊?”
叶梦舟望着晏白,愣了下,慢腾腾地红了脸:“没、没、没什么……”
晏白本来没往自己身上想,但叶梦舟否认前看着自己微妙地停顿了一下,让他的心也突然漏跳半拍似的。虽然他一直往叶梦舟身边黏,但他压根没指望叶梦舟能这么快喜欢上自己,打算做好打长期战斗的准备。
晏白大着胆子,厚着脸皮问:“该不会是梦见我了吧?”
叶梦舟像是被踩到尾巴一样,直截了当地否认:“当然不是你。”他觉得他也没有撒谎,梦里的晏白又不是现实的晏白。
叶梦舟的否认反叫晏白感觉像受到了鼓舞,晏白平时耍流氓耍得起劲,这次可能真被叶梦舟惦记上了,反而叫他突然变得纯情,换作往日,他应该乘胜追击才是。
叶梦舟还小呢,晏白本来想的,也只是先在叶梦舟身边占好位置,提防着别人觊觎罢了。
两个大男孩,你看我,我看你,四目相接,一句话没说,只是忽然都脸红了,叶梦舟默默地别过头。
好尴尬。
晏白说:“你还是给我介绍一下这个展览吧。”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把方才的事情揭过,叶梦舟拿出平板电脑,把收藏的网页找出来:“这次是纪念革命主题,除了各种模型,这次还会展览一些老设备,听说还有一架退役的二战飞机,会有老飞行员过来参加……”
叶梦舟给晏白说了好多,总算是缓解了部分尴尬。叶梦舟问晏白要不要打游戏,他在平板上也下载了空战类游戏。
一打起游戏来,两个小时的时间像是眨眨眼就过去了。
展览馆在接近郊区比较偏僻的地方,他们找路,转车,路上又花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了。
炙热的八月,阳光直射的正午,马路烫得像把把鞋底融化,一进场馆,空调的习习凉风让叶梦舟顿时有种逃出生天般的错觉。
一进门,叶梦舟就看见了安置在空地上的退役战斗机,他直奔过去,在三四米左右的护栏之外站定,掏出问爸爸借的单反,他还记得自己的好朋友,回头看了还不紧不慢的晏白,着急地对晏白招了招手:“快来啊!”
晏白仰起头,万千心绪不知从何说起。
叶梦舟的语气像是偶遇一位绝世大美女,痴迷地说:“霍克-iii战斗机。”
这么多年过去,这架飞机饱经风霜和战斗,表面似是浸满一层名为岁月的特殊光泽。
仿佛看到一位曾经意气风华的老友虽然年华逝去但风度犹在,穿越几十年的光阴,终于重逢。
晏白情不自禁地微微笑了一下,竟觉得眼眶发热,他轻声说:“老朋友,好久不见了。”
叶梦舟拍照拍得太开心,没听见晏白说什么,问了一声:“你说什么?”
晏白感慨地说:“……没什么。”昔日与他并肩战斗的“老朋友”,上上下下他哪里没碰过?再熟悉不过了。如今却只能站在护栏之外,远远地看一眼。
叶梦舟绕了一圈拍了不知道多少张照片,仍然不太满足,他向往地说:“果然实物和模型差了太多了。我好想摸一摸,看看是什么触感。”
晏白:“我也想摸一摸,触感很好……我是说,应该会很好。”
飞机的旁边还放着一块介绍牌,上面写着这架战斗机的服役历史,出产自哪,第一次参加的战役是在某年某月,参加过哪几场战役,曾经击落过几次敌机,又被击落过几次,被修补过后,再次上场,直至实在无法修理,只好退役。
其实现在这一架战斗机早就不是出厂时最初的配置了,当年战时,领海几乎都被敌军封锁,切断了从国外进口飞机的途径,导致难以补充飞机和其他航空器材,差不多是打一架,少一架。所以大家会不顾此身地尽量保存飞机,即便修不好,零件拆下来或可再利用。
许多回忆被勾起,晏白如今回忆起其中的吉光片羽,仍能感到惊心动魄。
叶梦舟在这转了半个小时,才依依不舍地和晏白说:“走,我们去看看别的吧。”
他们走到一个玻璃柜前,玻璃柜里只有几本折页的簿子,展开,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人名,其后备注了生卒日期。
晏白记得自己死在哪年哪月,找了一下,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他二十五载的人生,在纸上只有这么短短的一行字。
人名密密麻麻,根本看不过来,叶梦舟没仔细看,见晏白像是看到了什么,神色变得黯然,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不知怎的,竟然一眼就看到了“晏白”两个字。
叶梦舟小吃一惊,说:“竟然和你同名同姓。”
晏白笑了下,说:“我这名字这么普通,没什么稀奇的。走吧。”
两人走着走着,背后传来一个老人颤巍巍的呼唤:“队长……队长……”
叶梦舟起初都没意识到是在和他们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回过头,看到一个穿着军装的老人拄着拐杖朝他们的方向走过来。
叶梦舟停下脚步,晏白跟着停下来。
老人家看上去应该起码有□□十岁的年纪了,瘦骨嶙峋,衣服套在身上空荡荡的,两个眼珠大概是得了白内障,灰色浑浊,应当不大看得清东西了,他用尽全身力气往前想要跑起来,可也只是步履蹒跚的慢走而已,像是身体随时要散架,叫人看了心惊胆战。
他终于追到了,颤抖瘦削的手指抓住晏白的衣角,停下脚步,气喘吁吁地说:“队长……你等等我……”
老人看着晏白咧嘴一笑,一口雪白的假牙。
作者有话要说:
25、第27章
晏白记忆里有个叫小胡的小男孩, 十岁的年龄, 长得却像是只有七八岁,圆圆大大的脑袋和瘦瘦小小的身体, 像是枚大头钉,所以他们有时也管小胡叫“大头钉”。大头钉是修飞机的老胡收养的孤儿, 偶尔老胡会带着他过来, 他在一旁给干爹打下手,十分能干,嘴也很甜,见到飞行员总是两眼放光, 撒腿跑过来,围着他们转,夸哥哥们英俊帅气。大家都把他当成弟弟一样, 他一过来,就塞几颗糖给他吃,什么寄信、倒水的活, 他跑得比谁都要快。
他记得自己最后一次和大头钉说话,大头钉仰着头, 敬仰地望着他:“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当飞行员,去打鬼-子!”
他摸摸大头钉的脑袋, 这孩子一头营养不足而稀疏发黄的细发,笑着说:“我倒希望,等你长大的时候, 我们已经把侵-略-者都赶跑,你只要担心考不好别被你干爹打屁股就好啦,上星期考试考了几分?”
大头钉用力地“嗯”了一声,对他咧嘴一笑。
晏白记忆里那张稚嫩的孩子的面庞在他的失神恍惚之间慢慢变化,与他眼前这个满脸皱纹、皮干骨瘦的老人重叠在一起。
晏白从没想过还能见到上辈子的故人,都过去快八十年了,就算没死在战场上,但谁能逃过岁月呢?对方竟然还认出他了?
这是大头钉吗?他死的时候大头钉还是个孩子,人生刚刚起步,而现在面前的老人已经风烛残年,将将走到人生的末端。差得太多了,他也不敢去认。
老人抓着他不放,笑呵呵地说:“队长,你……”
话还没说完,一个女生追到这边,把老人拉开了,其中一个女生跟晏白道歉说:“对不起,打搅你了,爷爷有点轻度老年痴呆症,他认错人了。”
老人还不高兴:“你们抓着我干什么啊?我又不认识你们。队长,救救我。”
晏白问:“你是他的孙女吗?”
女生摇摇头,说:“我是‘关爱老兵’慈善组织的义工,胡爷爷他没有结婚,无儿无女。胡爷爷前些天在报纸上看到这个活动,特地叫我们带他过来看看。一不留神他就不见了。”
都说老小孩老小孩,越老越像小孩,胡爷爷非要跟着晏白,女生怎么温柔耐心地哄都没用,不肯走,晏白转头问叶梦舟:“你介意我们带上他吗?”
叶梦舟:“当然不介意。”
晏白去和女生交涉,就让他们陪老爷爷逛展览,到时候再帮忙送回去,还询问:“高中生可以去报名你们的组织做义工吗?”
女生微微惊讶:“你还只是个高中生啊?”晏白长得高大,看上去像大学生一样。
晏白:“高中生不行吗?”
女生:“可以是可以。”
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女生说之后再教他怎么填申请。叶梦舟心里对晏白的好感度又上升一截,晏白还挺有爱心的啊,他兴冲冲地说:“我们要做义工就只能周日去了,你也和你一起去吧,挺有意义的。”
胡爷爷像是才注意到叶梦舟,也对他傻笑,说:“哎呀,叶老师你怎么在这啊?我差点没认出您,您怎么变年轻了?您换眼镜了吗?”
叶梦舟懵了,他摸摸鼻子,和晏白说:“这个胡爷爷不愧姓胡的,满口胡话。”
叶梦舟同他说:“我不是什么叶老师啦,爷爷你叫我‘小叶’就好了,或者‘小舟’。”
他们俩想要去扶胡爷爷,他也不让扶,非要自己拄着拐杖走,真是个倔强的老头子,对晏白一口一个“队长”,对叶梦舟一口一个“老师”,叶梦舟试着纠正了两次,纠正不过来,索性随他去了。
他们走到一个玻璃柜前,里面摆放着珍贵的纸质资料,国内第一架初教-5型初级教练机的制造经历,胡爷爷忽然指了一下这个,对晏白说:“队长,这是老师做的。”
晏白愣了愣,他忽然想通了什么。之前他在网上查“叶梦舟”的名字,没查到相应的人的资料,查“晏石”也没有查到,据那个导游所说,小石头后来起码也做了个教授,而且他还有钱有能力可以保住晏家老宅,不应当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他一直很奇怪为什么查不到小石头的信息,想去给小石头扫扫墓,没有后人,他怕小石头的坟墓模糊了都没人帮他翻新。现在晏白忽然明白了,那时的学者们一心为公、不图名利,小石头参加的或许是保密工作,所以才像是隐形人……让他基本上查不到公开的资料。
胡爷爷说了好多叶梦舟听不懂的话:
“队长你一直没回来,我好想你啊,你们一个个都一走了之。”
“后来我在学校遇见老师,老师知道我认识你,才特别照顾我,过年老师还给我买糖吃,老师自己都舍不得吃。”
“我太笨了,读书读得不好,只好去当-兵了。老师给我写了好些信呢。”
叶梦舟好奇地小声与晏白交流:“他是把我们认成他以前认识的人了吧?我感觉那个‘队长’应该也是个军人,战死了。而‘老师’是一位学者。但不知道这个‘队长’和‘老师’又是什么关系,好像他们之间也相识。”
晏白听叶梦舟说这样的话,心情格外复杂:“可能是吧……”
叶梦舟想了想,说:“我这猜来猜去,不如直接去问呢。”
晏白欲言又止,他莫名地升起一种近乡情怯似的情绪,可他害怕知道,又想知道,在他死去后,小石头是否有为他而伤心,又不想小石头太伤心。他还有犹豫着,叶梦舟已经去问了。
叶梦舟问:“队长是谁啊?”
胡爷爷说:“队长就是空军第三支队的中队长啊。”
叶梦舟又问:“那老师吗?”
胡爷爷说:“老师是叶老师。”
叶梦舟:“那队长和老师是什么关系啊?他们认识啊?”
胡爷爷点头说:“是啊,他们是好朋友。”说到这,胡爷爷感慨地说,“他们是很要好的朋友。队长去世之后,那时候多难啊,老师工作那么辛苦,还没三十就熬出了白发,还省钱下来,寄钱给队长的家里人。”
他们俩还挺聊得来。
快闭馆时,他们把胡爷爷送了回去,慈善组织的小姐姐和他们说:“我觉得胡爷爷和你们挺投缘的,或许你们有空可以去探望一下他。”
叶梦舟一口答应下来:“好,好。”
暮色四合,两人坐上回程的高铁。
叶梦舟感慨地和晏白说:“那个队长和老师之前的友情挺感人的,朋友去世之后还帮忙照顾家人,人一生能得这样一个知己真好。”
晏白心尖既炽热又酸涩,一不小心脱口而出说:“不知道我有没有机会当你这个知己?”
叶梦舟心跳了下,被晏白的眼神搞得要脸红,他无措了一下,赶紧错开话题:“正好放假,我们什么时候去看看胡爷爷吧?”
放假比较空,两人一起去注册了义工,晏白还申请了跟胡鹏老爷爷的一对一照顾,他专门负责跟进胡爷爷的生活起居。
胡爷爷住在养老院,养了一条大黄狗,他单独住一间屋子。他们到养老院的时候,胡爷爷还和几个老人围成一桌打牌呢,精神看起来挺不错的。
胡爷爷见到他们就笑:“你们来了啊。”
叶梦舟有点惊喜:“爷爷你还记得我啊?”
胡爷爷笑嘻嘻地说:“叶老师我肯定记得你的啊。”
叶梦舟:“……”
晏白把拎过来的营养品放下,胡爷爷站起身:“我给你泡两杯茶。”
叶梦舟看他一把发颤的骨头就觉得心惊胆战,还泡茶呢?他赶紧说:“不用了,不用了,我不喜欢喝茶。”
“你爱喝茶的,队长喜欢喝咖啡。也不知道咖啡有什么好喝的?闻上去香喷喷的,喝起来那么苦,队长还很喜欢喝。我记得老李好像有。我给老师倒杯茶,给队长倒杯咖啡。”胡爷爷有条有理地说,回头扯着嗓子招呼,“老李啊,老李,你的咖啡分我一包。”
晏白说:“别泡了,没事的,我们和你那么亲近,不用这么生疏。”
胡爷爷说:“那不行啊,这不是还是队长你教我的吗?要懂礼貌。”
胡爷爷还对叶梦舟说:“叶老师你等一等啊,我找一下我的茶叶罐子放在哪了……”
胡爷爷拄着拐杖风风火火地回自己的房间找茶叶罐子,叶梦舟和晏白跟进去,真怕他摔跤,胡爷爷拉开抽屉翻找。
叶梦舟环顾四周,虽然屋子里陈设简陋,但是打扫得很干净,被子也叠得整整齐齐,他看到墙上挂着许多玻璃框裱起来地黑白老照片,大大小小,褪色泛黄,模糊不清。
其中有一张黑白照片是一个年轻男人和一个小孩子的合照,照片里的男人一身飞行员的打扮,神色垂耳防风大盖帽,防风镜推到头上,穿着束腰的皮衣,戴着黑色皮手套,身姿挺拔,就算像素模糊,也能看出他五官俊美,长得……长得很像晏白。
叶梦舟怔了下,拉了拉晏白:“晏白,这张老照片上的人,是不是长得很像你?”
作者有话要说:
26、第28章
晏白微微一僵, 惊讶, 片刻之后才语气复杂地回答:“……是有些像。”
叶梦舟仿佛恍然大悟,点着头猜测地说:“难怪他会把你认作别人, 原来是你长得和他认识一个故人想像,真是太巧了。”
叶梦舟心底蓦然升起一股玄妙的感觉, 他侧头看了一眼晏白, 又去看照片,忽然想起了梦里的少爷,不对,比起他身边的晏白, 跟梦里的晏白更像吧?年代也相近。
叶梦舟继续说:“这人就是胡爷爷口中说的那个队长吗?还真是个飞行员啊。”
晏白正要说什么,胡爷爷打断了他们:“我找到茶叶了,你们坐下来等等, 我现在给你们泡茶啊。”
他们怎么可能真叫一个这样年老的老人家给他们沏茶倒水,且不说尊老爱幼,看胡爷爷走路都要搀着拐杖, 手脚不利索的模样,万一不小心被烫去了, 可怎样是好?无需多言,叶梦舟和晏白对视一眼,竟然升起了默契, 晏白从胡爷爷手中把茶叶罐子拿开,叶梦舟则去把胡爷爷扶走。
胡爷爷着急地问:“队长,你怎么抢我东西啊?”
晏白熟稔地说:“我自己来泡茶吧, 我怕你摔着啊,上次你不就跌了一跤,膝盖都淤青了,你做事那么不稳重,以后可怎么当上飞行员?你现在连队长的话都不停了吗?”
胡爷爷一下子被哄住了,他被晏白的话带了过去,神色怔怔好一会儿,服从了队长的指示,说:“好的,队长。”
叶梦舟见晏白的这套鬼话居然真的起效,抬起头,投给晏白一个敬佩的眼神。有够机智啊,演得可真好。
晏白用桌上的一次性水杯简单地沏了三杯茶,三人围坐在一块儿聊天,就在养老院的院子里,大树下面,搬了三张竹编小板凳来坐。
叶梦舟发现晏白还在演,晏白问胡爷爷:“小胡,我走了以后你过得还好吗……”
夏风掠过,树影婆娑,一蓝如洗的天空上浮云缱绻。白发苍苍的老人捧着一杯茶,惬意地呷了一口,口齿模糊地慢慢给他们讲了起来,讲到伤心处时眼睛湿润,讲到高兴处时眉飞色舞,仿佛回到了年轻岁月。
三人一起说了一下午的话,叶梦舟听了一肚子的故事,心满意足地回家去了。
叶梦舟哼着今天胡爷爷教他唱的歌,一打开家门,就听到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以及他妈洪亮的笑声,笑得让他莫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爸黑着脸:“你回来啦?”
叶梦舟问:“爸,今天有客人啊?”
爸爸摇了摇头,像是咬牙切齿地说:“不是客人,是你姐把男朋友带回家了。”
叶梦舟心里咯噔一下,之前没听姐姐提起来过啊,怎么突然带个男人回家?他姐从小桃花多,可正式交往过的男朋友屈指可数,这是她第一次领到家里来的男朋友,意义不一样,这是承认名分了。
叶梦舟走到拐角时,先从墙后偷偷瞄了一眼,看看姐姐带回来的男人长什么模样,只看到一个侧脸和背影,但目前看来起码身材不错。
他才探出半张脸,就被他姐给逮到了:“小舟!你回来了啊!”
叶梦舟只得走过去:“姐。”
姐姐起身走过来,拉着他,介绍说:“阿煜,这是我弟弟,叶梦舟,小舟。”
正面相见,叶梦舟瞧清了姐夫的正脸和打扮,怔了怔,姐夫长得不算特别英俊,但也可称得上是仪表堂堂、风度翩翩,叶梦舟不懂什么奢侈品,但是他看这个男人通身上下穿的戴的,绝对不是个普通人。男人礼貌地伸手致意:“你好,早就听你姐姐提起过你了。我姓齐,单字一个煜。”
姐姐在一旁补充说:“你叫他齐大哥就好了。”
叶梦舟规规矩矩地和姐夫打招呼,气氛有点尴尬,不过他本来就是个性格腼腆的男生,齐煜也并不热络,过了一会儿,拿了一个礼盒过来,说是送给叶梦舟的礼物,姐姐给他使眼色让他收下。
陪坐了好半天之后,他们全家人一起去把准·姐夫送走了,姐夫不住他们家,住酒店。叶梦舟才发现楼下那辆眼生的保时捷原来是齐煜开来的。等人一走,叶梦舟把礼物拿到房间去,拆开包装,惊喜——是飞机模型!
姐姐敲门进了他房间,看到叶梦舟拆开来的礼物,满意地点点头:“他还挺上道的啊,记得我跟他说过你喜欢飞机模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