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想起大人曾经教导过的礼仪,对跪在地上的他说:“叔叔好。”
大太太大概是不想在孩子面前吵架,敛起阴鸷的神情,起身离开:“他可不是什么客人,不用叫叔叔。”最后用眼角瞥了他一眼,“你想跪就跪着吧,跪死最好。”
那个瘦高的女人一直沉默着,没再发出半点声息,她看了跪在地上的男人一眼,她知道这个人是谁。男人也看了她一眼。
等大太太带着晏白的妻儿走进后院,再听不到半点声音,他站了起来,腿已经跪麻了,步伐不免踉跄,他拖着脚步走出晏家。
走远十几步,停了下来,回过头,饶了半圈,走到少爷的院子外,他仰起头,看到了什么,眼镜镜片起了白雾,嘴角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
墙头探出半枝凌霄花,那样红,红得像是燃烧的血液。
可真好看。
54、第57章
他去港口送别晏婵, 老爷应该知道他来了, 没有阻止,但也没见他。晏婵说:“此去一别, 不知今生还能否再见。小石头哥哥,不, 叶教授, 你还请多保重。实在不行,你也来旧金山,你学历又高,还有许多研究成果, 一定能在外国谋得一份工作的。”
他摇了摇头:“我不会走的。”
晏婵问:“是为了大哥的母亲和妻儿吗?”
他还是摇头,笑而不语。是,也不是。
前年他爹得了肺结核去世, 现在他和他娘住在一起,他们都不是爱花钱的人,每个月工资发下来都攒起来, 虽比不上生意人,但也是一笔不小的数字了。他与娘亲提起大太太, 想打点老家的人多帮帮大太太,这年头家里只有几个女人,就算再要强, 也有许多不便之处。
娘从晏家出来也有快十年了,起初不适应,如今已经自在许多, 听他这样说并无异议:“大太太于我们有恩,你这样做是应该的。钱够吗?我打零工也攒了一些钱呢。”
大太太要面子,他与晏白的私事外界并不知晓。叶梦舟给镇上德高望重的乡绅送礼送钱,托付他们在自己不在的时候照顾曾经的主家,那些人还夸赞他知恩图报。作为交换,他会在学业上给予乡绅的孩子一些便利。
他们整个镇上,有读过大学的,也不过一只手就能数出来,更别说像他这样去留洋过的,现在还在大学当教授的,谁还敢把他当成某家的小家仆看待,他走到哪,都要被称一声“教授”或是“先生”。每个月他都要抽空问问老家那边的情况,一直平安无事。
他一直没结婚,也未曾再恋爱,时而有朋友要给他介绍相亲,都被他一一婉拒,起初还可用无心结婚搪塞过去,到后来实在不胜其烦,只好承认自己是记挂着过世的恋人才不想结婚……结果并没有什么用,这似乎成了他坚贞品质的体现,这几年给他介绍对象的人反而更频繁了。他实在不明白那些人是如何考虑的。
几年后的某日,他听说老家不安全,思来想去,想把晏白的母亲妻儿接到他现在所住的租界,再拖就来不及了,他请了个假,还雇了几个壮丁一同前去,还得帮忙搬运行李。
赶到之后,大太太自然不肯乖乖跟他走:“我说了,我死也不会走的。”
他急得直冒肝火:“再不走,万一鬼子来了,烧杀抢掠,您以为老宅的墙能拦得住吗?还是您能指挥人把鬼子杀了?大太太,这么些年了,我究竟待您如何,我想您应该多少看到了,我真的没有歹意,我只是、我只是想帮晏白全些孝道罢了。我求求您了,跟我走吧。”
大太太依然忿忿,瘦高女人走到她身后,拉了拉她,悄悄说了几句话,大太太脸色稍微好了些,却依然没有立即松口,她憋着气,抬起下巴,傲慢地说:“你跪下给我磕头,磕三个头。”
他愣了好半晌没反应过来,他在学校大小是个教授,受人尊重,别说别人下跪了,低声下气的事都没有再做过了。他现在是叶教授,早就不是小石头了。
大太太讥讽地道:“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还夸口说什么要替我儿尽孝道啊?只是下跪你都做不到了?要是我儿还在,我要他跪,他也得给我跪。”
他照做了。大太太冷笑了声,终于松口肯跟他走了,挑三拣四地说:“等到时候没危险了,你一定第一时间送我回来,听到了吗?”
他们磨磨蹭蹭地收拾行李,足收拾三大车。
过来帮忙的人都看不过眼了,私下与他说:“先生,就算您当年在这家做过仆人,但今时不同往日,不必再这样对那个老太婆那么卑躬屈膝吧?”
“实在太气人了,明明您是好心来帮她的,她那是什么态度?不如别管她了吧?”
他勉强地笑了下,轻轻摇头:“大太太只是脾气不太好,她独居久了,说话不太中听而已。”
才把大太太接到他们家里没几天,就听说有军队进了镇子,他松了一口气。
大太太嫌弃他的房子太小,又挑剔饭菜不和胃口,还跟以前一样对他和阿娘颐指气使,还以为他们是当年的晏家下仆。他能忍则忍了。
晏白的儿子叫作晏晖,他是个腼腆害羞的孩子。
与大太太不同,柳氏客气很多,他读书时还会让晏晖不要在屋子里玩吵到他读书。她犹豫了好几日,私下问他:“能让晏晖跟着你读书吗?我知道你学问好……晏晖是少爷的继子,大太太希望他成绩好,可这孩子记性不行,功课实在是不大好,我想,你是否能抽空指点他一下。”
他推了推眼镜,点头:“好。”
大太太默认了他教导小少爷,每次他教这孩子读书时,都会安静下来,不再指挥他。孩子是没错的,这个孩子内向乖巧,和小时候的孩子王晏白截然不同,但坐在高高的椅子上写字时,倒让他想起小时候的晏白。
小晏晖问他:“先生,父亲是怎样的人呢?”
他想了想,说:“你父亲啊……他是个……他是个又聪明、又任性的人。你父亲在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会写一千个大字了哦。”
小晏晖握紧拳头,自卑地说:“我太笨了,我只会写……嗯……”他张开手指数数,但是还不会计数,所以数不出自己会写几个字,扁了扁嘴,“我、我也不知道我会写几个。”
他笑起来,摸了摸孩子的头顶:“小晖不笨的,我会教你的,我们每天学三个大字。”
小晏晖问:“那我以后能考上大学吗?奶奶说父亲是大学生,他要我像父亲一样以后考大学,当大学生。”
他点点头:“可以啊,有我在,以后小晖也可以去考大学,当大学生,好不好?”
小晏晖用力地点点头:“嗯!”然后用力大声地读起文章来。
他想办法,把孩子安排到附近的小学读书,在他每晚的补习之后,小晏晖的成绩进步了许多,虽说比不上他和晏白小时候,但在同龄同班的孩子里面也算是佼佼者了。大太太对他的脸色也渐渐好了许多,那个女人偶尔也会去看孩子写字。
小晏晖变得开朗了许多,不再像以前那样畏畏缩缩,还悄悄和他抱怨:“我把我写的字拿去给娘亲看,她说看不懂,我说我教她,她说她学不来,连我都能学会,为什么娘就学不会呢?”
他叹了叹气说:“你娘不是学不会,是不想写,她不想学,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小晏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声地对他说:“老师,我给你一个礼物。”
他好奇地问:“是什么啊?”
小晏晖从怀里掏出了一颗巧克力递给他,咧嘴一笑:“这是奶奶给我的,我存着还没有吃,我偷偷给你。”
这孩子长得和晏白一点都不像,可没有他的晏白小少爷小时候俊俏,但在他笑起来的一瞬间,这孩子的身影却仿佛和幼时的晏白重叠起来。
他怔了怔,眼底竟然有些濡湿起来,笑着说:“谢谢小晖。”
他想,晏白死了,他起码要把晏白的儿子养大,让这孩子娶妻生子,无论对谁来说,都是一个精神寄托。
那天下着一场大雪。
女人把孩子用斗篷裹着,抱在怀里,举到他面前:“小晖发烧了,救救他,我求求你救救他。”
他抱着孩子赶到医院,医生说孩子得的是肺炎,孩子躺在他的臂弯里咽了气。
55、第58章
那个女人伏在小小的棺材旁静默地抽泣着, 所有人都在哭。
大太太恨之入骨地紧盯着他, 她红着眼睛扑上来打他:“是你害的,都是你害的, 小晖要不是来了这里,也不会生病, 他还那么小……我好不容易给我儿弄了个孩子过来, 又被你害死了,你是不把我儿害到断子绝孙就不罢休是不是?我们上辈子是欠了你什么,你要这样赶尽杀绝?”
他怔怔站在原地,看着躺在棺材里的小晏晖出神, 小晏晖看上去像是只是睡着了而已。他的注意力怎么也没办法集中,他忍不住地去想,晏白睡在棺材里也是这么平静安宁的表情吗?听说晏白中了两记□□, 他的遗体也有这样完整干净吗?明明前几天还好好的,怎么……怎么就突然没了呢?
他还想……他还想看着小晖长大,长成一个正直善良的孩子, 可以和晏白和他都不一样,学业有成, 成家立业,到那时,希望他们的祖国已经战胜, 这孩子过上幸福和平的生活。
一切才刚开始,就结束了。
这世上,所有约好的再见, 都是永别;所有预想的未来,都不会实现。
怎么会这样呢?小晖怎么就死了呢?这真的是报应吗?是对他的报应吗?小晖做错了什么?晏白做错了什么?他又做错了什么?
大太太也老了,打了他半天,他也没觉得疼,直直站在那,甚至没让他挪动半步。
女人说:“母亲,我们回去吧,我们带小晖回去,给他造一个坟……”
大太太转头看向她:“小晖还没有十岁,早夭的孩子是不能葬进晏家的祖坟的。”
女人愣了好一会儿,才平静地应了一声:“原来是这样啊,我知道了。”
他找了一处墓地安葬小晖,不在老家。他们老家的规矩是晚辈下葬时,长辈不能在场,所以大太太和大少奶奶都没来,但他早就离开老家。这孩子生来命苦,若是连下葬时都没有人送未免太可怜了。
葬仪棺这几年生意极好,墓地也不够用,他以为自己很惨,但四处都是妻离子散、流离失所的人们,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悲剧的中心,每个人的故事都大同小异,并没什么特别的。有很多孩子甚至都不能有一个墓地。
小晖去世后大太太对他更加看不顺眼,他多住在学校的小房间,一个多至多回去一两趟,两方相安无事。
一年之后,战争结束了。
大太太带着守寡的媳妇儿准备回老宅。小晖的衣物用品都留了下来,没有带回去。
那个女人临走前来找他:“谢谢你。”
他问:“小晖的东西你们不带走吗?”
那个女人摇了摇头,说:“母亲说一看见就会想起伤心事,就不带回去了。她还说,回去以后问问族里还有没有孩子,想再要一个孩子,做大少爷的继子。”
他们两人之间唯一的关联就是晏白,但是彼此都心照不宣地从未提起过晏白,以为会是很尴尬的场面。如今真的说起来了,却发现似乎并没有他想的那么难堪,他说:“又换个孩子啊……”
女人没回答,她忽地说:“大少爷离家之前,和我说过你们的事。”
“说实话,我到现在也想不明白,你们两个男人为什么会在一起。这世上不应该就是男人和女人在一起吗?”
“我跟他说,你已经走了。可他还是不愿意和我传宗接代,他碰都没碰过我。我想,要是你是个女人就好了,那你做少爷的妻子,我做个妾也无妨的。”
“原本他想和我离婚,我以为是因为有你在。但你离开之后,他又问过我一次要不要离婚,他还说假如我愿意,可以帮忙让我去上学,到时我能找一份工作。我不明白他说的话。后来小晖也想叫我学认字,我本来不敢,我怕母亲骂我,只偷偷跟小晖学了几个字,我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和小晖的的名字。”
“有学问真好。可是,你说,小晖那天要是没去学堂,是不是就不会生病,不生病,是不是就不会死了?你肯定觉得大太太很不近人情吧?小晖才死,她就想再要一个孩子来了。我也希望我能生成一个男人,像你这样,可以读书、工作。一个家里必须有一个男人,不然女人是活不下去的。”
他叹了口气:“是啊……”
小晖的东西他整理了一天,只装了两个小箱子,这孩子来到世间一遭,只留下这么点东西。以前晏白的东西也装了一个箱子,是当初收到大太太的电报之前,晏白留下的,那时他俩还是学生,收入微薄,但晏白还是爱买些贵的东西。这些年颠沛流离,前几年在路上奔波时,行李带不下,他要带的书太多了,运送行李时,这个箱子丢了。
他很遗憾,可是比起来,还是保住研究成果的书更重要。
大太太他们离开之后,他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之中,在学术上愈发精进,应召投入国家的工业制造生产,心无旁骛地做研究,就算没有多少资金和设备,就算要隐姓埋名,他也不在意。
他记得晏白曾和他说过:“我们要活下去,一直活下去,时代是在改变的,现在两个男人在一起天理不容遭人非议,十年后,五十年后,一百年后呢?说不定到时候两个男人牵手走在路上也不会是什么稀奇事了。”
他不相信,说:“那怎么可能?”
晏白却很笃定地说:“怎么不可能?三十年前五十年前的人能想象出火车和飞机吗?是吧?那再等到将来,肯定也会有现在的我们无法想象的改变吧。我们一定要活得够久,等我们俩都是老爷爷了,就能正大光明地手牵手上街了。”
他觉得自己大概等不到那天了。
他想给晏白的母亲送终,却没想到晏白的妻子却先生病了,起初还不算重,他想带人去城里的医院看西医,但是大太太不同意,骂他害死了小晖还想再害死个人,最后只在乡下看了赤脚医生,又请了巫医,病情有时好起来有时又恶化,反反复复好久,待他有空去探望时,已经没得救了。
有个孩子站在门口徘徊,这大概是晏白的第二个继子了,他问:“你为什么不进去?”
洒扫的佣人走过来,把孩子抱走了:“你奶奶和你讲过不要过去,要是被过了病气,你也会死掉的,你这孩子怎么不听话呢?”
孩子看了看他,沉默着被抱走了,这个孩子长得和晏白不像,和小晏晖也不像,只有低眉顺目的神态倒是和小晏晖来他家之前很是相似。
他走到那个女人的床前,几年未见,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当年他们也没什么话好说:“好久不见。”
女人眉目间都是愁苦,目光充满歉意,说:“对不起。”
他问:“什么?”
女人说:“我什么都没有,你又有学问,又有工作,不愁吃不愁穿。对不起,我只有这个身份,我不给你。如果没了,我连个坟地都没有。”
她笑起来:“你看,我死这么早,应该是我的报应吧。”
他喉头哽塞:“……我不怪你。”
媳妇死在婆婆的前头,她没出面,出了钱,葬礼是亲戚帮忙办的。晏白的坟墓重修了一遍,改成双人合葬。
这次他参加了葬礼,他虽然不怎么回乡,但在老镇上颇有声望,他看到了晏白的棺材,在晏白的棺材旁边,放下了他妻子的棺材,两个人的棺材放在一起。这是理所应当、天经地义的,他们才是世人所承认的夫妻。
孩子们一个个长大,老人们一个个走了。
他还曾遇见个一个姓胡的学生认识晏白,后来那个学生也去从军了,这些年音讯全无,不知是否还在世上。
时代的洪流坚定地向前推进,他病得越来越重,重到无法坐在案前工作,回顾一生,有遗憾,但他不后悔,他来这世上一遭,微不足道,可至少做出了些许贡献。
现在就算是穷人家孩子们都可以去读书认字,好多女人也去参加工作,没有听说哪里再立贞节牌坊,若是夫妻过不下去就离婚。他想,要是晏白还活着,他一定会喜欢这个新世界吧。
他没有妻子儿女,但有几个学生轮流照看他,他自觉时日无多,亲自仔细交代后事,选好墓地和墓碑,自己给自己题字。脑袋也闲不下来,若是有空,他还要在病床上写点东西,能多完成一点工作是一点。
多活一日算一日。
那天他还在病床上做速算,听到敲门声,他的一个学生进门而来,抱着一枝铁骨凌霄,学生说:“老师,我帮你把花要来了。”
他笑起来:“谢谢。把花给我。”
学生抱歉地说:“路上我用清水养着,但还是有点蔫了,要帮您种起来吗?我记得您的住处就有铁骨凌霄,为什么还要特地去老家要一枝来呢?”
他说:“不一样的。”
之后他卧床不起,那天早上,他的身体像是知道灵魂快要离开,忽然有了气力,但也仅仅是清楚地和护士说话:“能把花给我吗?”
护士知道是指放在桌上、他每日换水精心照料的铁骨凌霄,但与其说是花,不如说只是一根树枝,枝头并没有花,光秃秃的,缀着三两片叶子,也快掉没了。
护士把这根花枝递给他,他握着花枝,放在左胸口上,疲倦地阖上眼睛,别无遗憾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自是生长恨水长东。
……
……
……
“醒醒,叶梦舟,醒醒。”
叶梦舟被推醒了,他抬起头,觉得脸颊凉嗖嗖的,摸了一把,指尖沾上了咸涩的泪水,他随意地擦了一下,把眼泪擦干了。
宋哲无奈地问:“你今天午睡怎么睡得这么深?”
他问:“晏白呢?”
艾正青说:“不是体育课吗?老师让他帮忙去器材室搬东西了。走了走了。”
他跟着同学去操场,春天又到了,墙边挂着一丛红火的凌霄花,他走在花丛旁,唤了一声:“晏白。”
晏白回过头,看到他,对他笑起来,转身大步走了过来,伴着一阵暖醺的微风。
他想,今生,他们应该可以葬在一处了。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