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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 捂嘴打了个哈欠。

不多时,耳边响起宫人们请安的声音,是青葙来了。

李义诗将手搭在凭几上,往她身后瞧了瞧,不出所料,果然没有瞧见李建深的身影。

“就你一个人?”

她撇了撇嘴, 道:“太子殿下贵人事忙, 连除夕夜宴都不愿参加, 真是叫人伤心。”

每当有李弘出席的宴会, 李建深总是不愿意参加,看他近日不再冷着脸, 还以为他变了, 不想还是老样子。

幸好今日只是家宴, 捂住宫人的嘴不让他们传出去就成, 若是寻常宴会,又不知道要被天下人怎么议论。

青葙却不似往日那般接她的话,她在自己位置上坐下,只是笑笑, 并不答话,脸上也没有往日精神。

李义诗瞧她脸色不好,便道:“你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

青葙摇摇头。

李义诗想了想,在她看来,青葙应当不喜欢参加宴会,印象中,往日里每一次宴会,青葙都会受到有些人的刁难。

于是便道:“那是你怕那些个人再刁难你?放心,我在这里,她们不敢。”

然而这些话一说出口,李义诗便意识到她自己也曾经是想要刁难她的人中的其中一个。

李义诗心里涌现出一股羞愧,虽过去许久了,青葙也从未为此事埋怨过她,但她如今想起,还是觉得闷得慌。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饮了,又去看青葙,犹豫了片刻,道:

“我……”

才刚开口,李弘同林贵妃便来了。

青葙对李义诗笑笑,拉着她的袖子,道:“公主,该起来行礼了。”

李义诗的话便卡在了嗓子眼里,不上不下。

青葙像是全然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跟着众人起身跪下,面朝龙座行礼,待李弘叫他们起来,又对他们这些小辈说了些新年勉励之语后,方才重新落座。

她朝李弘看去,见他面上倒还算值正常,在众人依次为他敬酒,说些新春的吉祥话之后,便欣赏起宴上的歌舞来,时不时同身边的林贵妃说些话,似乎全然没有意识到李建深的缺席。

青葙收回视线。

面前满是民间难得一见的菜肴,她却一丝胃口也无,对旁人来说欢快的除夕,对她来说,却是度日如年,只想着快些结束。

宴上觥筹交错,满是欢声笑语,她却只能听见关东的风雪,听见阿兄踏出家门那一刻踩在雪地里的‘吱呀’声。

又是一年。

过了今日,便踏入第四个年头了。

青葙难得拿起桌上酒壶,往杯子里去倒,等到倒满之后,她才将酒壶放下,李义诗还没来得及拦住她:“这酒劲头大,少喝些。”

便见她已然饮了半杯。

那酒入口极辣,青葙忍不住呛出眼泪,正要抬手去擦,便见一只手忽然伸了过来,一把扼住她的手腕。

“太子殿下!?”有人惊呼出声。

青葙抬眼望去,只见李建深身穿一件便服,身上未戴一件装饰,从头到脚简单得不像话,俨然一副寻常百姓打扮。

像是从外骑马归来,身上带着浓厚的寒气,头发上沾着雪粒子,拉着她的那只手更是似方从冰里捞出来似的,凉得吓人。

原本跳舞的舞姬们已经停下,乐师也慢慢停止奏乐,宴会上一片寂静。

后宫的嫔妃们本以为李建深是来参加宴会的,还想起身对他行礼问安,可是瞧着气氛不对,也便只能互相对望一眼,想弄清楚是怎么回事。

太子竟然穿着一身寻常百姓的衣裳闯进大殿,当众拉住太子妃不放,这可真是奇闻。

瞧那样子,多半是太子妃做了什么惹太子生气的事,才让他当众做出这样的事来。

看来,多半是有好戏可看了。

她们在这里等着看好戏,李弘却是分外的生气,他皱起眉头,对李建深道:“太子,你在做什么?”

见李建深不回答,他心中怒火更胜,但今日是除夕,他就算有再大的火也不能在这里发,于是还是选择按捺下心中怒气,对宫人道:

“来人,太子想必是累了,先扶太子下去更衣。”

几个内监应是,说着就要上前去扶李建深,手还未碰到他的衣角,其中一个胆子最大,离李建深最近的内监便被一脚踹翻在地。

李弘似是没想到李建深会这么做,猛地站起身。

李建深虽待人冷淡,又与李弘不合,但在宫里,还甚少当众这样下过李弘的面子,众人从未见过李建深如此生气的模样,当即吓得立即跪下。

唯有李义诗一拳打过去,骂道:“李建深,你发什么疯?!”

李建深的眼睛仍旧未从青葙身上离开,他轻巧躲过李义诗的拳头,对李弘道:

“父皇,儿臣同太子妃还有事,先失陪了,还望父皇多多担待。”

说着便一把拉过青葙出了紫宸殿。

柳芝同樱桃早被吓坏了,连忙对李弘行了一礼,追了上去。

众人吓得不敢几乎喘气。

李弘的手指指着紫宸殿的门口,咬牙切齿:“这个……这个……”。

‘逆子’两个字却始终说不出口。

最终只能坐回龙椅上,由着林贵妃给他顺气。

***

“殿下!”

青葙被李建深拉着一直往前走,他脚步太大,青葙根本跟不上,只能唤着他慢些。

李建深充耳不闻,脚步半点未曾放慢,一路将她拉回东宫,路上的宫女内监见到这幅场景,被吓了一跳,纷纷背着身跪下。

青葙只觉得无尽的冷风在直往自己身体里吹,吹得她险些睁不开眼,她用闲置的那只手拢了拢身上的衣衫,方才觉得暖和些。

冯宜在军营里吃完了酒,早早地回来,他站在东宫门口,远远见着李建深拉着青葙过来,正打算上前去,还没反应过来,便见李建深冷着一张脸飞快拉着青葙进了承恩殿。

他尚不知什么情况,便听李建深冷冷道:“关门,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许进来。”

冯宜应是,可心里却在疑惑。

太子殿下同太子妃一起放了孔明灯,不应当高兴么,怎么瞧着却反而十分生气的样子?

他敢忙找人过来问话,一问放知事情原委。

太子妃竟然根本未曾赴约,还找了卢娘子代她去,这下他可算知道李建深眉宇间的怒气从何而来了。

他心里叹气,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在外头干着急。

……

殿内,青葙那只被攥着的手腕终于被李建深松开,因为被握太长时间,那只手已经有些发麻。

青葙抬手揉了揉,道:“殿下这是怎么了?”

她看见李建深笑了起来,可是那笑意却未有一丝一毫抵达眼底。

青葙莫名觉得这样的李建深有些危险。

李建深的手摸向她的脸,青葙觉得太过冰凉,便躲了一下,可就是那轻微的闪躲仿佛刺痛了李建深。

他忽然将青葙按到墙上,不让她动弹分毫,然后压了上去。

吻她。

青葙下意识想要躲避,被他捏住下巴。

“为何不去?”李建深贴着她的嘴唇问。

她不是喜欢他么?为何失约,又为何叫卢听雪去?

她到底在想什么?又想要什么?

青葙此刻酒意上涌,脑袋里昏昏沉沉,听见他的问话,下意识就要开口,却又被李建深堵住。

他仿佛在折磨她似的,在她唇上重重咬了一下,将她的下唇咬出血来。

青葙下意识张嘴,被他趁虚而入。

李建深的动作十分凶狠,青葙有些呼吸呼上来,她觉得自己舌尖已经破了,满嘴都是血腥味。

不知过了多久,李建深终于放开了她。

他的呼吸微重,捏着青葙的下巴,道:“看着我。”

青葙掀起眼帘,与他对视,眼中无波无澜。

“你爱我么?”

青葙的视线扫过李建深的眉眼,在他眉心的朱砂痣上停留片刻,张了张口,道:

“爱。”

李建深的指尖摸过她的双眼,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她今晚的眼神有一种从未见过的悲伤,他笑起来,道:“再说一遍。”

青葙静静地看着他,又说了一遍。

李建深闭上眼睛,听着她口中的‘爱’,心里没有丝毫平静,反而愈发燥郁。

他猛地睁开眼睛,扬手褪下青葙的衣衫,他的牙齿咬上青葙的脖颈,在上头留下深深的牙印。

青葙吃痛,他却丝毫不松,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消解他内心的不安与烦躁。

他掐着青葙的腰,在狂风骤雨里继续问她:“为何不去?”

青葙倚着冰凉的墙面,被冻得发抖,只能靠着他取暖,她张了张口,道:“殿下喜欢的是卢娘子,我去做什么?”

李建深被气笑了,他道:“太子妃真是好贤惠。”

“殿下不高兴么?”

李建深没有回答她,只是加重了手中力道。

结束的时候,李建深没有再管青葙,他披上衣服,掀起床帐便走了出去。

青葙累极了,她翻了个身,用零散的衣服将自己裹起来,慢慢蜷起了身子。

今年的冬天,真是格外的冷。

37. 第 37 章 李建深收紧手臂,将青葙……

因为李建深的命令, 旁人不敢随意进承恩殿,青葙独自一人躺在床榻上,一动不动。

仿佛全身的力气全部被抽干, 她下意识觉得冷, 却一只手指头都抬不起来,慢慢的,不知是不是酒意上涌, 身体里开始涌现一股燥热,在静悄悄地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

青葙脑子里昏昏沉沉, 可偏偏身上的疼痛在不断刺激着她,叫她保持清醒,不能安心地睡去。

她好像又回到了儿时的那段日子。

那也是个冬天,她不记得自己是谁,也不记得要往哪里去,手里只有一个包裹, 里头是几张胡饼和一件过冬的衣裳。

冬日里天冷, 又正逢乱世, 到处是土匪强盗, 她从一个死去的小乞丐身上扒下衣裳换了,扮成一个小男孩, 靠着那几张胡饼走到了一个小镇。

为了吃饭, 她差点被人贩子拐走, 从人贩子手里逃出来之后, 她无处可去,只能躲在一件破庙里,饿了,就跟一群小乞丐抢剩菜剩饭, 冷了,就拿破庙里的破布往自己身上盖。

后来,小镇闹了饥荒,树皮、观音土都被挖着吃完了,镇上有的坚持不下去的百姓便开始吃人。

那些同她一起的小乞丐一个接一个的饿死,又一个接一个的被分食。

在一个夜里,青葙刚处理完一个小乞丐的尸体,便眼睁睁看着他被一群饿极了的人从地里挖出来。

等那些人走了,她蹲在地上,连哭都没有了力气。

她不想死在那里。

没等到天亮,她就抱着那个已经烂得不成样子的包裹走出小镇,走到只剩最后一丝力气,终于倒在地上。

有个人在慢慢靠近她,将她抱了起来,她害怕极了,说:

“别……吃我……”

那人摸了摸她的额头,说:“可怜的孩子。”

等她醒来时候,才发现是被一个少年所救,他见青葙醒了,便道:“你叫什么名字?”

青葙接过他手中的胡饼狼吞虎咽,又喝了水,等到恢复了力气,才道:

“我……我不知道……”

少年沉吟片刻,指了指她的包裹,仿佛是怕吓着她,温声说:“这上头绣着一个‘葙’字,我便叫你阿葙,如何?”

阿葙……

不知过了多久,青葙仿佛听到帐外响起一阵脚步声,然后帐内便吹过来一阵冷风,青葙难受得微微皱起眉头,忍不住蜷缩起身子,

有人在看她,青葙努力睁开眼睛,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站在床头,眉宇间同少年一样,长着一颗朱砂痣。

青葙的眼睛立即红了,她朝着他伸出手,撒娇道:“阿兄,我难受。”

李建深眉心猛地一跳。

他方才离去,并未走远,而是去了净室,从净室出来的时候,本打算离开承恩殿,然而不知为何,却鬼使神差地又回到床榻边来。

他刚掀了帐幔进来,便看见青葙对着他红了眼睛,口中还说着什么。

青葙的声音太小,李建深并不能听清她在说什么,但能感觉到她的语气里包含着的无尽的依恋。

他头一回听见她对自己用这样的语气,不免愣住。

见面前人不理会自己,青葙又说了一句,“我难受。”

李建深见她身上都是自己留下的伤痕,终于坐下,俯身将她抱起,“哪里难受?”

青葙哼哼唧唧,说不上来,只是抱着他哭。

她哭得像个小猫似的,声音里仿佛带着无尽的委屈。

李建深低头,瞧见她脖颈上一排自己印上的牙印,抬手摸了上去。

他本是想问她知错了没有,往后还会不会那样做,却没想到手碰上去,便是一阵骇人的发烫。

李建深又用手背碰了碰青葙其他裸露的肌肤,皆是一阵滚烫。

怪不得他的太子妃一直喊‘难受’,原来是……

李建深拉开一旁厚厚的被褥裹在青葙身上,扭头叫人叫御医。他要将青葙放下,却被她一直缠着不放,“别走,求你别走。”

那声音,仿佛是一个迷路的羔羊,找不到回家的路,充满恐惧。

李建深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拍了拍青葙的后背,道:“嗯,我不走。”

她此时这样依赖自己,可是白天里,又不带一丝犹豫地想将他推到卢听雪身边去。

她到底在想什么?

李建深收紧手臂,将青葙抱紧。

御医很快来到,他低着脑袋,一眼不敢看寝殿内的杂乱,弓着身子在帐外把完脉,犹豫道:

“太子妃寒风入体,怕是要养上一段日子,这段日子还请勿行房事,即便要行,也不可太过激烈,注意身子才好。”

李建深知道这话其实是对着他说的,于是垂下眼帘,道:“知道了,你去开药方吧。”

御医见太子明白他的意思,松了一口气,行礼转身下去。

青葙哭累了,喝了药,终于睡了过去,不一会儿,柳芝端着热水过来,要为青葙擦洗,被李建深拦住:

“下去。”

柳芝看了一眼睡着的青葙,又看了一眼李建深,犹豫片刻,终于道:“是。”

外间的大门终于被重新合上,寝殿内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李建深起身,掀开被褥,将沾了热水的帕子往青葙脖颈上放,激得她在睡梦里喊疼。

李建深将力气下意识放轻。

他的视线放到她的身上去,一路擦下来,才知道自己方才到底下了多大的劲,她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几乎没有什么好地方。

李建深垂下眼帘,手指在她的伤口处轻轻抚摸。

青葙觉得冷,重新蜷缩起了身子,李建深加快动作,将她身上擦拭完之后,给她盖上被子。

外头仍是寒风呼啸,李建深却只穿一件单衣,坐在榻边看了青葙半夜。

快要天亮的时候,李建深终于拿出一个玉坠戴在青葙的脖颈上。

他抬手摸了摸青葙脖颈上的牙印,又将被子往上拉了拉,方才起身掀起帐幔出去。

***

青葙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的午后。

她先是察觉到一股浓重的酸痛感从身上的四面八方袭来,然后就是一阵晕眩。

“殿下,您醒了?!”柳芝和樱桃从外头掀了帐子进来,手上还端着一碗药和一小碟子蜜饯。

柳芝摸了摸她的额头,道:“还是有些烧,殿下快将药喝了吧。”

青葙环顾四周,关于昨夜的意识渐渐回笼,她没有问李建深的去向,在柳芝的帮助下坐起身子,这才发现自己脖颈上不知何时突然系了一个玉坠。

柳芝帮青葙将衣裳穿上,又侍候着她将药喝了,才道:

“太子殿下昨日是生了大气了,殿下往后可别再那样做了吧。”

太子妃前两日也不知怎么了,竟将太子往卢娘子那里推,不过,按说太子喜欢的不是卢娘子么,就算是太子妃失约,但见着卢娘子也不该那般生气才是。

昨日那阵势,太子活像是要吃了太子妃似的,可是将她和樱桃吓坏了。

青葙听见她的话,没所谓地点点头,她拿着那玉坠在手里看着,面露不解。

李建深送她这个,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是越来越看不懂他了,一会儿脸色吓人,一会儿又默不作声送她东西。

不过她看了一会儿,便不再在意,打算回去便将这玉坠同他往日赏赐的那些珠宝钗环放一块。

她将玉坠放进衣襟里,掀起被子起身,在柳芝和樱桃的搀扶下回了丽正殿。

坐在丽正殿的榻上,她才突然想起一事,问:“那药呢?”

柳芝先是迷惑,等到樱桃提醒之后才道:“殿下,那药伤身,还是不喝了吧,而且太子殿下已经叫人撤了。”

青葙笑了笑,道:“去煎便是。”

柳芝叹了口气,她发觉太子妃在某些事情上有着超乎寻常的固执。

青葙又叫樱桃出去,方才躺回榻上,睁着眼睛回想昨夜的事情。

她昨日见到的那个人应当就是李建深,她记得自己喊了‘阿兄’,也不知李建深听没听到。

她思索了一会儿,撑着胳膊想要起身下榻,将那盛满珠宝钗环的小箱子拉出来,却没了力气。

青葙握着玉坠,听见那箱子上的铁扣发出轻微的‘啪嗒声,片刻之后,她躺回榻上,拉过被褥,蒙上了自己的脑袋。

……

对于东宫里的宫人来说,原本应当热闹非常的新年,却在一片死寂中结束。

谁也不知除夕之夜,太子殿下究竟同太子妃在寝殿里说了什么,只知道那一夜之后,太子便离开东宫,去了军营里,多日不归,而太子妃也突然病倒。

长安城外的军营里,李建深看着属下操练完士兵,便见冯宜过来,他接过帕子擦了擦额上的汗珠,道:“何事?”

冯宜知道李建深想听什么,可太子妃这些日子都没动静,连问一句太子殿下的动静都没有,每日里除了画画,便是同宫中的小宫女们逗趣耍乐,反复全然忘记了太子殿下这个人一般。

倒是卢娘子那里,三天两头的想要见太子殿下。

冯宜无奈,只得挑了些无关紧要的说,什么五公主近日又在陛下面前告李建深的状,魏小侯爷从酒肆里赎了个舞女,陛下又去了大理寺之类的。

李建深的脸色果然沉了下来,冯宜识相的闭嘴。

“讲啊,怎么不讲了?”李建深将帕子扔给他。

冯宜跪下,道:“殿下恕罪。”

李建深淡淡道:“太子妃就一点动静都没有?”

冯宜将脑袋垂得更低。

李建深垂下眼,冷笑两声,“她身子好了?”

“是。”冯宜道:“已经大好。”

李建深没有吭声,冯宜却明锐地察觉到他身上寒气加重,连忙道:“殿下,不如回去……”

李建深缓缓掀起眼皮,冯宜连忙闭嘴。

正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声通报:“启禀殿下,太子妃身边的大宫女求见。”

听见这一消息,冯宜如蒙大赦,连忙道:“快,叫她进来!”

柳芝在军营里不敢多看,提着食盒低头进去,在李建深面前跪下,“见过殿下,太子妃说,怕殿下在军中吃不好,特意做了这紫薯山药糕来,请殿下品尝。”

李建深神色淡淡的,并无高兴的样子。

柳芝放下食盒,便退了出去。

冯宜将食盒打开,李建深却一眼没瞧,走了出去,等他再回来的时候,瞧见桌上的食盒不见了,抬眼看向冯宜。

冯宜也是吓了一跳,连忙问守卫的士兵:“太子妃送的糕点呢?”

那士兵道:“属下见那糕点太子殿下不喜,又见它已然凉了,便拿出去准备扔掉……”

冯宜简直要撬开他的榆木脑袋,看看里头装了多少水,他哪知眼睛看见太子殿下不喜了?

“扔了没有?”“还未。”

“那还不赶紧拿回来?”冯宜小声道。

那士兵连忙将那食盒又拎了回来,跪在李建深脚下认罪。

“去领五十军棍。”李建深淡淡开口。

“是!”

李建深叫人都从帐中出去,也没验毒,用筷子夹起一块糕点吃了。

那天夜里,他从东宫里出来,在军营里一呆就是好几日,他一直不知自己在等什么,如今他知道了。

或许,他只是在等这道糕点,只是这简简单单的一小块东西,便能让他忘却满心的不安与愤怒,进而轻易地原谅她。

38. 第 38 章 李建深的呼吸喷洒在青葙……

自除夕之夜后, 青葙一直在丽正殿里养病,不怎么出去,太后知晓她身子抱恙, 特意差了身边的嬷嬷来, 送了好些东西,又叮嘱她好生养着。

临出门时,那嬷嬷瞧见青葙脖子上挂着的玉坠, 不免愣了一下,随后叹了口气, 便回去了。

她走后,青葙拿起那玉坠在手里看着,面露疑惑。

柳芝见此情景,便下意识以为青葙在想李建深,将手上的香炉摆放好之后,便拉着樱桃出去。

“太子妃一直这样也不是个事儿, 今日你无论如何, 也要劝住她别再往那厨房去, 好不容易身上的烧退了, 再一折腾,万一要是再烧起来, 那便不好了。”

樱桃挠了挠脑袋, 也发愁。

“我的好姐姐, 太子妃什么脾气你不知道, 你都劝不住,何况是我了,按说也是奇怪,太子妃既然这样对太子上心, 那前些日子又为何——”

“嘘。”柳芝将她拉远了些,见四周没人了,才道:“莫要再提此事。”

樱桃点点头,事情已经过去,那就多说无益,还是想法子怎么劝太子妃保重身子为好。

她想了想,问:“姐姐,你不是说太子妃送去的糕点,太子殿下都收了么?”

收下糕点,就代表着气消了,既然如此,为何还不回来?他若是回来了,太子妃也不用不顾病体日日忙碌了。

柳芝也说不准到底是怎么个情况,只能摇摇脑袋,叹了口气。

李建深送的鹦鹉就在不远处的笼子里,听见动静也学着叹起气来,樱桃插着腰走过去,拿手指戳了戳它的脑袋:

“再叫,小心把你的毛拔了。”

正说着,忽听见一阵脚步声,一转头,却是张怀音过来了,柳芝忙领着他进去。

青葙正坐在杌子上发呆,见着他来,不免意外。

“如今还未过上元节,师父怎么过来了?”

上元节前,宫中画师一般不当值。

张怀音冲青葙行了一礼,又仔细观察了下青葙的脸色,见她面色红润,并不像自己想象中那样苍白,不免松了口气。

“听闻殿下身子欠安,臣心中着实挂念,是以特意来看看殿下,见着殿下如今安好,臣便放心了。”

他说这句话时,青葙正在起身看外头的天色,因此并没意识到他话中那不合规矩的亲近。

“不过小病而已,多谢师父来瞧我。”

她忽然想起张怀音已经定了亲的事,便道:“对了,师父何时成亲,我说过要给你们送一份大礼的,你早些说,我也好早些准备。”

张怀音算是她到了长安之后的第一个朋友,他要成亲,她自然要有所表示。

听见这句话,张怀音垂下眼帘,眼里露出些许苦涩的味道,太子妃好似特别迫不及待想看到他成亲的样子。

他稳了稳心神,对青葙道:“臣已然退婚。”

青葙正捧了一杯热茶在手心里,听见这话,不免抬头,意外道:“什么时候的事?”

张怀音看着她的眼睛,道:“回殿下,年前。”

青葙并没有像他期盼的那样追究原因,愣了片刻之后,只是淡淡道:“真是可惜了。”

不知为何,张怀音听见这话,不由自主上前一步,心开始慢慢跳动起来,一下一下,跳得飞快。

不可惜,一点都不可惜。

为了退婚的事,他被父亲罚跪祠堂三天,可是得知退婚的那一刻,他心中并无遗憾,有的只是无尽的喜悦。

张怀音张了张口,想要对青葙说些什么,却忽然听见背后有人道:

“确实可惜。”

那声音除了熟悉的沉稳与威严,还夹杂着一股明显的压迫感。

如同当头棒喝,张怀音当即清醒过来。

他……方才差点便铸成了大错。

张怀音转过身去,冲着来人跪下,恭敬叩首:“见过太子殿下。”

李建深将视线从他身上收回,一个画师,还不值得他生气。

他抬脚从张怀音面前走过去,在青葙面前站定,然后弯身将她抱起,进了里屋。

青葙的绣鞋碰到墙角的的钩子,上头的帐幔翩翩滑落,正将张怀音隔在外头。

张怀音抬眼,看向那绣着暗纹的帐幔,却发现什么都看不到。

他闭上双眼,等身后响起宫人的脚步声,方才冲着那帐幔磕了个头,起身失神落魄地走了出去。

里屋里,李建深一路抱着青葙往床榻走,末了,将她放下,见她一直盯着自己瞧,便抬手摸了摸她的脸,道:“我回来,你高兴么?”

青葙点点头:“回殿下,高兴的。”

李建深笑了下,伸手就去解她的衣带,青葙一愣,没有阻止他。

她以为李建深是想要,却没想到他只是撩开她的衣衫看了看,然后用手指不住摩挲着她脖颈上的牙印。

“还疼么?”他问。

青葙的脖颈被他摸得有些发痒,摇了摇头:“不疼。”

李建深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她,那牙印到如今还有些青紫,如何能不疼?

他在回来之前,还在心里暗暗告诫自己不要太过心软,可是如今瞧见她这个样子,又不免有些心疼。

她怎么总是不会喊痛呢?

李建深的手指不住地摩挲着青葙的脸庞,俯身往她脖颈上的那排牙印上凑。

青葙的手指即刻攥紧自己的衣衫,不自觉扬起脑袋。

“可长了记性?”

李建深的呼吸喷洒在青葙的耳边。

青葙脑袋昏昏沉沉,从嗓音里发出一声低声的呜咽。

李建深听见了,他便当这是青葙的回答。

他顺着那牙印一路吻上去,末了,捧着青葙的脸说:“该做什么,知道么?”

青葙知道李建深是想自己主动吻他,可是她一动不动,什么也没有做。

李建深眸中渐渐涌现出一抹失望,看了青葙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捧着她的脸,吻了下去。

他的力道开始很重,后来却慢慢变轻,最后改成了轻啄。

他似乎想通过这样的亲吻,刻意遗忘一些东西。

青葙察觉到了,她睁开眼睛,慢慢将手覆上李建深的肩头。

最后,李建深将青葙抱到腿上,一点点将她的衣带重新系上,青葙则看着他的脸出神。

他拍着她的背,道:“快些好起来,你不是喜欢瞧热闹么?我带你去逛上元灯会,这次,若是再失约,我……”

青葙不知李建深怎么忽然这样热衷于同她一起出去,她点了点头,说:“既然殿下不喜,不会了。”

听见这话,李建深将她抱得紧了些。

忽然,李建深问道:“那画像可画好了?”

青葙眼睫一颤,道:“回殿下,快了。”

李建深将下巴枕在她的脑袋上,轻声道:“嗯,什么时候画好了,给我瞧瞧。”

青葙没有回答他的话,伸出双手环住了他的腰,李建深的手一顿,垂下眼帘,在她的鬓角上吻了一下。

是夜,李建深回到承恩殿后,对冯宜道:“太子妃打的络子呢?”

冯宜当即一个头两个大,当初太子妃送太子络子时,太子压根不在意,甚至还有一丝嫌弃,随手就将络子扔给了他,他见太子不喜欢,便随意处置了。

如今叫他去想,他一时也想不出到底放在了何处。

“望殿下稍等,容奴婢去找找。”

他翻遍了承恩殿,最后终于在一个小角落的盒子里找着,他拿起那络子看了下,不禁皱起了眉头。

这络子这么丑,太子殿下当真要系上去?

事实告诉他,是的,李建深接过络子,也不要他帮忙,自己便系在了腰带上,好似一点没察觉到那丑得不行的络子与身上的玉带毫不相配的事实。

冯宜看着李建深这样,也觉得高兴,可不知为何,他却总觉得李建深好似在刻意压抑着什么,他摇了摇脑袋,觉得那是自己的错觉。

***

上元节当日,李建深直接拿了件外头妇人常见的衣服叫青葙换上,然后拉了她出去。

上元节是大周一年最热闹的节日,这一日,不管皇族公卿还是士卒百姓,不论身份贵贱,皆凑在一处上街游玩。

东市离太极宫最近,也最是热闹,李建深便带着青葙去那儿。

街道两侧挂满彩灯,如同白昼,街上人头攒动,一不小心就会被冲散。

青葙跟着李建深,忽然被一个带着面具的人撞了一下,李建深连忙扶住她的肩膀,“没事吧?”

青葙摇摇头。

“这里人多,跟紧我。”李建深冲她伸出手,青葙愣了下,将手递了过去。

方才撞她那人走出不远,忽然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随后,他瞳孔猛地一收缩,快步离开。

一直跟在李建深不远处的谭琦注意到他的动静,抬手,冲手下示意,有人点头,跟了上去。

他跟着那人,一路看见他换了身衣服,进了大理寺。

李纪元进了牢房,躺在专门给他预备的榻上,想着方才的场景,想着想着,便忽然笑出声来。

若是他没看错的话,方才他碰见的那两人便是李建深和他的太子妃王氏。

传闻王氏同卢听雪长得像,果然不假,李建深这是在玩什么替身游戏么?

不,说不定他对那位替身的喜爱,要远远超过卢听雪,他可从来没见过他的这位兄长对哪个女人这样紧张过。

不过……,李纪元想起自己在关东见到这位太子妃的场景,嘴角不由浮现一丝讥笑。

他那英明神武,料事如神的阿兄,若是知道自己的这位太子妃心里头藏着别人,甚至一度为了那人不要性命,不知是何感受呢?

39. 第 39 章 他的太子妃,心里究竟在……

东市之上, 人头攒动,青葙被李建深牵着,左顾右盼, 只觉得看什么都稀奇。

然而渐渐的, 她就察觉到不对劲,李建深只顾着拉着她,偶尔见着热闹停下来歇一脚, 然后便一直拉着她在几条街巷之间绕弯。

青葙停下脚步,李建深有些疑惑地回望过来。

“郎君。”因在外头, 为了不暴露李建深的身份,青葙只能这样唤他。

李建深听见,不知为何,心头一颤,相比‘殿下’和‘太子’,他好似更喜欢这个称呼。

他嘴角难得浮现一丝笑意, 问:“怎么了?”

青葙没注意到他神色的变化, 先是环顾四周, 然后回过头来对着李建深道:“郎君要带妾到哪里去?”

她一出口, 便见李建深一怔,仿佛被问住了。

青葙看着他, 眨了眨眼, 等着他回话。

李建深顿了顿, 道:“哪里都不去, 就这样逛灯会。”

青葙歪了下脑袋,有些疑惑,她虽没逛过长安上元节的灯会,但也知道, 绝不是这样的逛法。

哪里有逛灯会,有什么都不买,什么都不瞧,只顾一直在几条街巷打转遛弯的?

她又瞧了李建深一眼,李建深直视她的眼睛,面露疑惑。

“郎君,你……从前可来过这里?”青葙有些犹豫地问道。

李建深张了张口,仿佛意识到了什么,难得垂下眼,没瞧青葙的眼睛。

青葙这才反应过来,李建深是天潢贵胄,又寡言孤僻,不爱热闹,这上元灯会,怕也是他第一次来。

所以他根本不知道这灯会上有什么,也不知道要怎么逛。

只是她不明白,既然他从未来过,为何要特意带她来一次?难不成是嫌待在宫中太过无趣,特意拉着她这个市井出身的太子妃过来体验民间生活?

青葙见李建深不回答她的话,也不再问,她笑了笑,拉了拉他的袖子,指着一个面具摊道:“郎君,咱们去买两张面具,可好?”

她方才瞧了瞧,那些娘子郎君们大都买了一张面具戴着,瞧着着实有趣,那些面具制作精良,样式稀奇,她很喜欢。

李建深看了眼青葙拉他袖子的那只手,眼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芒,随后将那只手握在手中,缓缓收紧力道,道:“好。”

两个人到了面具摊,那摊主是个眼尖的,见着他们二人的穿着样式虽不张扬,但所穿布料却是由寸锦寸金的云锦织就。

再加上二人气质不俗,尤其是那位郎君,清冷孤傲中带着隐隐的压迫感,往那里一站就令人不敢直视,显然身份不一般。

多半是哪位世家公子携家眷出来游玩,这种人出手一向大方。

他脸上的笑纹立即深了些许,忙拱着手问:“敢问两位想要什么面具?我这里啊各种面具应有尽有,随便您挑。”

他见李建深眼睛一直盯着身边的妇人瞧,便知只需恭维好她便成,于是将脸转过去同青葙聊起天来。

“娘子喜欢什么面具?这个成不成?”他拿了一个昆仑奴面具递了过去。

青葙接过他手中的面具看了看,又在脸上比了比,觉得有些稀奇,便同摊主聊了起来。

那摊主满脸堆笑地同青葙讲话,然而正说着,却忽然感觉四周空气猛地一凉,他还以为又要下雪,一转头,忽见李建深正静静地看着自己,一双眼睛虽不十分锐利,却莫名带着浓浓的压迫感。

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赶忙将探出摊位一半的身子收了回来。

这郎君的眼神也太吓人了。

摊主连忙闭了嘴,不自在地哈哈两声,抬了抬手,让青葙自己挑。

青葙挑好之后,扭过头去,对着李建深道:“郎君,你挑一个。”

摊主只见李建深一改方才对着自己那副冷冰冰的模样,嘴角隐隐挂上了一丝笑意,对着青葙道:“你替我挑一个吧。”

摊主瞪圆了眼睛,李建深微微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摊主立即识相地移开视线。

青葙拿了一个老虎面具给李建深看,道:“郎君以为这个如何?”

李建深看了眼,那面具样式他并不喜欢,但他还是道:“甚好,有劳娘子替我戴上。”

青葙没有拒绝,她走过去,将面具覆在李建深脸上,李建深只漏出一双黝黑深邃的眼睛来,那双眼睛在烛光照耀下,闪着未知的光芒注视着她。

青葙被周围的热闹吸引走了注意,没有注意到他的视线,她踮起脚尖,两只手绕到李建深脑后。

“郎君。”

“嗯?”

李建深看着她鬓角不知什么时候起新生的细碎的绒毛,从嗓子眼里压出一道淡淡的声音。

清香抬着手,侧过脸来,热气恰巧喷洒在李建深脖子上。

“可否低一些?”她往上去看李建深的眼睛,却只能瞧见他面具的花纹,“妾够不着。”

李建深抬手将她鬓边的一缕发丝塞入她的耳后,顺着她的话微微低下脑袋。

青葙重新踮起脚,两只手绕到他脑后去系面具的带子,李建深一只手扶上她的腰,以免她摔倒,从旁人的视线看去,好似两个人在拥抱,惹来了不少探究的视线。

李建深却只做不知,慢慢将手收紧。

等青葙将带子系好后,发现自己已经被李建深抱在怀里,时不时就有人往他们这里指指点点。

她将身子往后仰,对李建深道:“郎君,好了。”

李建深虽然将手从青葙腰上松开,却又放到她的肩上去,他搂着她对那摊主道:“多少钱?”

摊主早看傻了,大周虽民风开放,但还鲜少有男女在大庭广众之下搂搂抱抱的,面前这位冷面郎君和娘子的感情真好。

他伸出几根手指头,报了个数。

李建深扔给他一锭银子,摊主犯了难,“公子,这……这么大锭银子,小的压根没法找,您有没有铜板?若是没有,找家钱庄兑换也成啊。”

李建深没吭声,一转身拉着青葙便走了。

青葙回头,只见那摊主喜笑颜开,拿嘴使劲咬了一下银子,恨不得蹦起来。

她拉了拉李建深的袖子,道:“郎君,方才那人是故意的。”

他知道李建深拿不出铜板,便故意出言激他,这个时候,哪里有钱庄给他兑钱?这样一来,李建深嫌麻烦,便只好将那锭银子全给他了。

青葙在民间待久了,一眼就看出摊主的狡猾,她方才正想说,李建深却根本没给她机会,拉着她便走。

李建深听见她的话,声音从面具后面发出,他的声音淡淡的,道:“我知道。”

青葙有些疑惑地看过去,她看不见李建深面具后的神情,却隐隐能察觉到李建深好似在笑。

应当是错觉。

她摇了摇脑袋,指了指前头,道:“郎君,咱们过去。”

李建深点点头,拉着她过去,李建深生得高,又气势逼人,众人见着他,不知为何,竟自觉往后退,李建深很容易就带着青葙挤了进去。

只见里头火树银花,一群舞狮中夹杂着几位高头大汉,数九寒天里,个个头系带子,赤.裸上身,动作之间,数不尽的铁花瞬间在空中四散,如同满天繁星。

众人纷纷鼓掌叫好。

青葙从未见过这种场景,便转头看向李建深。

李建深这个倒是知道,幼时,他的母亲曾带他看过,他伸手将青葙拉到身边来,免得她被人撞到。

“这个叫打铁花。”

青葙已经慢慢习惯李建深时不时的亲近,只抬头看了他一眼,便转过头去,轻声道:

“真好看。”

比之烟花,有过之而无不及。

想起烟花,她又莫名想起了那个人,嘴角的笑意便慢慢淡了下去。

李建深敏锐地察觉到了她忽然的低落,忍不住将她的手握紧,道:“怎么了?”

青葙稳定了心神,抬头笑了笑,摇头道:“没什么,郎君,咱们往前头去吧。”

李建深看着她,没再说什么,只点了点头:“好。”

他带着她往前走,去看人们说的‘鳌山’,青葙乖巧地跟在他身边,时不时跟他说话。

他握紧她的手,将方才收紧的心放下来。

只是错觉罢了,她方才只是想家了。

灯会结束,人潮散去,青葙走得也累了,李建深牵着她的手回去。

路上,李建深将面具褪下来拿在手里,问青葙:“今日高兴么?”

青葙没想到李建深会问这个,想了想,道:“回殿下,高兴的。”

在关东的时候,她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县里的市集,她当时以为,那里已经足够热闹,可是今日见了长安的上元灯会,才知人们嘴里的‘繁华’二字,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李建深抬手去摸青葙右边那只冻红的耳朵,青葙没有躲开。

“那就好。”

青葙有些不明白李建深的意思,他这些日子总是喜怒不定的,时常看着她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又时常会自己一个人关在屋里生气,变得越来越奇怪。

李建深带着青葙回宫,屏退众人后,青葙顺势去解自己的衣带,被李建深按住手。

“你瞧着,我今日有何不一样?”

青葙一愣,这是个什么问题?

她仔仔细细将李建深从头到脚看了看,随后道:“殿下好似瘦了些。”

李建深的眼里闪过一丝失望,道:“还有么?”

青葙又看了看,道:“殿下的嘴唇稍干,想是有些上火,要多喝些菊花茶。”

李建深长久地不说话,然后又问:“还有呢?”

还有什么?

青葙张了张口,绞尽脑汁想再编一个出来,却听李建深沉声道:“不必了。”

青葙到了嘴边的话便咽了回去。

李建深知道自己方才的声音有些大,怕是吓着了她,又闭眼静了静心神,道:

“你累了,睡吧。”

青葙确实疲累,她身子刚好,又在东市走了大半日,早想睡下,听见李建深放过她,便点了点头,就要行礼:

“多谢殿下。”

李建深拦住青葙的动作,一把抱起她,将她放到榻上,用被子裹起来,然后躺在她身边,道:“睡觉。”

青葙听出他语气的不高兴,但没有多想,她太累了,需要休息,闭上眼睛不过一刻钟,便沉沉睡去。

外头用来静心的安神香透过层层帐幔钻进来,取暖的炭火噼啪作响,在这夜里十分清晰,满室暖意,暗香扑鼻。

这样温馨舒适的场景,李建深的眉头却微微皱起,长久没有放下去。

他坐起身来,看着青葙。

她这样睡着,好似全然没有心事的样子,可他分明记得今日在灯会上她数次的失神落寞。

她在想谁?又在为谁伤心难过?

他一直按捺着自己不要去想,可是那些场景却疯了一般往他脑子里跑,他想拦都拦不住。

又是一声噼啪声响,是烛火爆了烛花。

李建深回过神来,低头去看自己的腰间。

他今日带了她给他打的络子,她却全然没有发现,她并非是不细心之人,然而……

李建深俯身,去摸青葙的脸。

她今日在那面具摊前,明明离他那么近,她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耳边,身子陷在他的怀里,叫他恍惚之中有了自己在全部拥有她的错觉。

所以他才那样高兴,给那摊主扔了一锭银子。

可是方才,他发现,那好似只是错觉罢了。

他的太子妃,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李建深找不到答案。

忽然,他想起了一件事,将视线看向青葙的脖颈,那里空空如也。

他心头一凛,有些慌乱地去松青葙的衣领,惹得她微微皱起眉头。

李建深放缓动作,直到瞧见自己送给她的玉坠还好好挂在她的脖子上,神色方才彻底缓和下来。

他俯身,与青葙额头相抵,闭上眼睛,缓声道:

“你这样折磨我……”

他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青葙被他弄得呼吸不畅,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李建深不等她清醒,便吻上去。

青葙攥紧了枕头,眼角氤氲了一丝殷红。

李建深咬着她的唇,问道:“阿葙,说你爱我。”

他的这声‘阿葙’同那人说得极像,青葙恍惚以为回到了关东,她抱着身上的人,道:“我爱你。”

李建深满意了,他捧着青葙的脸,微微起身,看着她的眼睛,道:“再说一遍。”

青葙看清了眼前人的脸,瞬间清醒,她看着一片明晃晃的烛光,眼睛被激得流下一滴泪来。

“我……”

她张了张口,却再也说不下去。

李建深又开始咬她。

青葙闭上眼,在一片眼泪中,仿佛自暴自弃般,开始疯狂回应他。

李建深吻她的眼睛,他没有问她为什么哭,等她不再流泪,他才拍着她的背道:“睡吧。”

青葙的手攥着他的衣袖,再一次沉沉睡去,独留李建深睁眼到天明。

卯时之时,李建深起身,梳洗过后,从丽正殿出去。

他站在廊下,看着青葙养的那些果树上的光秃秃的枝条,长久地不说话。

冯宜怀抱着拂尘过来,给李建深披上一件大氅。

李建深问冯宜:“你说,太子妃在这院子里种这些树,是为了什么?她看着这些树的时候又在想什么?”

冯宜意识到李建深的不对劲,心里不禁开始疑惑。

太子殿下昨日同太子妃去逛灯会的时候不还高高兴兴的么?怎么今日一大早又变回前些时候的样子了?

难不成又同太子妃闹别扭了?可是瞧着也不像。

冯宜有些弄不明白眼前的状况,索性他跟着李建深的时间长了,知道他这两句话不一定是真想要答案,不过是求个安慰罢了。

于是便躬身道:“宫中时日无聊,太子妃不过找个事做。”

李建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吭声,抬脚往外走,“照顾好太子妃的身子,她今日夜里又咳了几声。”

“是,奴婢会好好叮嘱御医。”

说起这个,冯宜忽然想起来卢听雪的病因,便将查到的消息顺势禀报了。

李建深听后,仿佛并无意外,“往后她若再吃那药,叫人换成补药即可。”

“是。”

李建深抬头,看见天上又飘起了雪花,道:“卢家最近可有动静?”

冯宜道:“倒是老实许多。”

“继续盯着,不可大意。”

“是。”

李建深进了承恩殿,谭琦早在那里等着。

他进殿坐下,接过冯宜端过的粥细嚼慢咽地喝着,“说。”

“是。”谭琦没有多余的话,直奔主题:“昨日上元灯会上的那个人,是襄王殿下。”

李建深喝粥的手没有丝毫停顿,像是早有预料。

谭琦继续道:“因陛下常去瞧他,大理寺的人便不大敢管他,他要出来,那些人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他倒还老实,出来也是往人少的地方去,在酒肆,茶馆之类的地方略坐坐就走。”

“昨日他去的便是东市的一家胭脂铺子,属下已暗地里查过,暂时还并未查出什么东西来。”

李建深的粥喝到一半便放下,这粥晦涩难咽,远不如青葙做的。

他看向冯宜:“这粥叫他们改改,味道不对。”

冯宜张了张口,道:“是。”

李建深这时才起身,往里头走去,很快便换了衣裳出来,对谭琦道:

“走吧,咱们也去瞧瞧他。”

他便是指的襄王,谭琦了然,垂头行了一礼,跟着李建深出去。

待他们走了,冯宜才将李建深剩的小半碗粥用勺子尝了一口。

这味道还是同往常小厨房做的一模一样,并没什么不同,怎么太子殿下却说味道不对?

40. 第 40 章 “同样长了一颗朱砂痣。……

大理寺地处长安城的西北角, 离太极宫有着不小的距离,李建深怕招摇过市,惹起不必要的动乱, 便让人驾来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过去。

他坐在马车里, 闭着眼睛,脑海里盘算着各种朝廷上的事务。

江南水灾马上要拨钱和安顿后续,需要个可靠的人选, 北面战事已经告一段落,可北戎这几年养精蓄锐, 元气渐渐恢复,近两年更是常派细作过来,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又要骚扰边境……

这些事一件又一件地在他脑海里闪过,最后,他揉了揉眉心,开始想起青葙。

想起她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

他不知为何, 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也许……也许她从始至终看的都不是自己。

他被自己这个念头给吓了一跳, 猛地坐起。

马车外吵吵嚷嚷, 热闹非凡,是宫中难见的烟火气, 就像青葙身上的味道一样。

谭琦耳朵尖, 在外头注意到李建深的动静, 连忙问道:“殿下?可有吩咐?”

李建深揉了揉眉头, 道了声‘无事’,然后闭上了眼睛。

他这阵子怕是太忙,竟然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他的太子妃看的自然是他,也只能是他。

他不应该多想, 免得控住不住自己,回头吓着她,那便不好了。

李义诗正从宫里出来,想着东市逛腻了,便想到西市去逛逛,给青葙买些小玩意儿,免得她成日里在宫里待着闷坏了。

谁知在巷口却瞧见一辆马车过去,她本没在意,是她的婢女多看了一眼,‘咦’了一下。

李义诗早不耐烦自家小婢女一惊一乍的劲头了,忍不住用手指头戳了她一下,道:

“做什么呢?一天里要’咦”个几百次,你主子我没病也要被你吓出病来,今日给你买的蟹黄酥没了。

说着,轻嗔了她一眼,转身就要上马。

那小婢女觉得冤枉,忙拉住李义诗道:“公主,别啊,蟹黄酥还是留给婢子吧,婢子这回是真瞧见了。”

李义诗早不信她这话,哼笑两声,手摇着软鞭道:“瞧见什么了?说吧,本公主正觉得骨头酸软,想找个人练练呢,若是你说的不能叫本公主感兴趣,那便找你吧。”

那婢女却十分自信,拍着胸脯道:“公主,这回婢子可陪您练不了,您猜猜我方才瞧见了谁?”

李义诗甩了两下鞭子,发出‘啪’、‘啪’两声声响。

那婢女立即投降,不敢再拿乔,连忙道:“方才婢子瞧见了太子殿下的侍卫,就是那位姓谭的。”

李义诗一听,连忙将手中软鞭收起,道:“谭琦?”

婢女连忙点头:“对,就是他,他守在一辆马车外边,往那个方向去了。”

她伸手一指,正是西边。

李义诗皱起眉头,谭琦在李建深身边如影子一般,成日跟着他形影不离,除非是办差,否则不可能独自出来,那马车里的人多半就是李建深。

往西边去,西边……

李义诗一愣,随后飞快飞身上马。

“公主——!”婢女冲着她大喊。

李义诗道:“你自己先回去,我去去便回!”

然后勒马转头,飞驰而去。

西边……沿着这条街一直往西边走,再向北拐一条道,便是大理寺,她的二皇兄李纪元就被关在那里。

她虽知道李建深不会光天化日对李纪元做什么,可就是放心不下。

李义诗心里着急,又甩了一下马鞭,寒日里,她被冷风冻得瑟瑟发抖。

她在心里暗骂一声,早知道就多穿一点出来,如今回去,怕是非染上风寒不可。

……

李建深到大理寺的时候,大理寺卿孙正德正在办公,见着他来,立即出来,行礼相迎。

“不知殿下驾到,所为何事?”孙正德已经一大把年纪,说话间,白花花的胡子在脸上轻轻抖动。

李建深不打算跟他绕弯子,道:“带我去见襄王。”

孙正德忽然松了口气,太子殿下私下见襄王也不是没有过,并不算什么大事,他拱了拱手,道是。

正要带路,却听见李建深身后的谭琦道:“孙大人这大理寺可是不大严密啊。”

孙正德身子一僵,连忙道:“这话从何讲起?”

谭琦道:“若是严密,怎得会让看押之人溜出去?”

数九寒天里,孙正德的汗哗的一下落下来,他连忙看向李建深,李建深仍旧是平日里那副淡淡的模样。

“先不说这些,带我过去。”

太子虽没有立即发难,但孙正德却不敢有丝毫的侥幸心理,他明白,总有这一日,这样一想,他反而镇定下来,道了句是,然后领着李建深过去。

李纪元因是皇家子弟,陛下也未曾削了他的王位,因此并未同寻常看押案犯关在一处,而是另在地下辟了一间屋子关着。

等他们一行人进去的时候,李纪元正在呼呼大睡。

孙正德敲了敲牢门,道:“襄王殿下,太子殿下来瞧您来了。”

李纪元伸了个懒腰,像是困极了,掀起眼皮看了一眼,然后躺在榻上翘起了二郎腿,一边晃腿一边道:

“我当是谁,原来是咱们的太子殿下。”

他坐起身来,道:“难为太子殿下还记得弟弟,这些日子不见您,我都瘦了一大圈呀,劳您记挂着,臣弟还活得好好,没死,怕是叫您失望了。”

说着便笑了起来,牢房里回荡着他的笑声,听着叫人身上莫名起鸡皮疙瘩。

孙正德瞧了眼李建深,见他面上仍旧淡淡的,不禁心下打起鼓来。

他凑过去,对着李建深道:“殿下……臣……”

李建深抬手:“你出去。”

孙正德如蒙大赦,连忙谢恩称是,这些皇家秘闻,还是知道的越少越好。

他带着自己的人,赶忙上了台阶。

待他们走了,李建深才叫谭琦打开牢门,自己走了进去。

李纪元也不站起来行礼,仍旧坐在那里,抱着双臂,嘴角含着一丝冷笑,看着他。

李建深淡淡道:“你过得挺舒服。”

李纪元笑起来:“拜太子殿下您所赐,怎敢不舒服?”

李建深不理会他的阴阳怪气,在凳子上坐下,道:“夜里可睡得着觉?我到如今还能记起松岭之战的惨烈,那么多人的血流尽了,流干了,最后什么都不剩,连尸体都没有。”

李纪元哈哈大笑起来,几乎笑出了眼泪,指着李建深道:“我倒不知太子殿下如此菩萨心肠。”

李建深冷冷地看着他。

李纪元不笑了。

他起身给自己到了杯水,等将杯中水吹凉了,才一口饮尽。

“打仗总要死人的,不是么?那些人为了抵抗北戎而死,死得其所,死的光荣,”他道。“他们应该感谢我,是我给了他们留名青史的机会,不是么,皇兄?”

李建深不吭声。

李纪元捏着杯子笑起来,“说起来,他们如果要怪,不应当怪我,应当怪您啊,皇兄。”

他看向李建深,“难道不是么?你若是早将储君之位让给我,哪还有那么多事儿,你啊,就是这点想不通,害死他们的不是我,让关东陷落北戎之手半年的也不是我,而是您啊,皇兄。”

他的眼里含着笑意,仿佛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童在诘问大人自己有什么错。

李建深看着他,忽然笑起来,“真想叫五娘来看看你这幅样子。”

提起李义诗,李纪元神色忽然一僵,后退半步,猛地将杯子摔在地上。

“就算她知道了又如何?你休想威胁我,休想!”

声音声嘶力竭,仿佛在努力说服自己。

李建深见目的已经达成,站起身来,转身要走,忽又突然停下脚步,道:

“往后就别出去了,否则我也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来。”

李纪元猛地瞧向李建深,眼睛里满是红血丝。

他想永远将他困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他想他逼疯他!

李建深不再看他,抬脚就走,却听李纪元道:

“昨日那个小娘子,是你的太子妃?”

李建深顿住脚步。

李纪元道:“你很喜欢她,是不是?”

李建深继续抬脚往外走。

“我见过她。”李纪元笑起来,道:“皇兄,真的,我见过她,我见过你的太子妃,在关东。”

李建深猛地转过身来,袖中的拳头越握越紧。

李纪元见此,哈哈大笑,“我果然没说错,你果然喜欢她,那你知不知道我见你的太子妃的时候,她在做什么?”

他倚着牢门,道:“三伏天里,走了几十里地,差点被北戎士兵抓走当军妓,我的士兵救了她劝她离开,她却仍要往北走,你猜,她要干什么?”

李建深冷冷道:“闭嘴。”

李纪元非但不闭嘴,瞧见他这幅样子,反而说得更起劲。

“她在找人,那个人同皇兄你一样,就在这儿。”李纪元指了指自己的眉心,笑得人畜无害。

“也长了一颗朱砂痣,你说巧不巧。”

李建深猛地将李纪元推到墙上,李纪元一声闷哼,仍在叫‘皇兄,李建深一只手扼住他的喉咙,越收越紧。

“我说闭嘴。”